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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熱氣球女孩〉

小蛇hebi(詩音) | 2023-08-12 20:12:03 | 巴幣 1518 | 人氣 402

連載中📜隨筆短篇
資料夾簡介
單篇或數篇完結的短故事,不一定有明確結局。部份與我的長篇小說有所關聯。


  被揉皺的紙條被我的手汗浸溼,在我的顫抖的掌心變成一團黏黏爛爛的垃圾。

  就快要輪到我了。

  抬頭望去,眼前是一片翠綠遼闊的高地草原,清晨六點的藍天像是水彩畫一般乾淨清澈。草原上並排著五、六個超級巨大的造型氣球,多半做成卡通人物或縣市吉祥物的模樣,正對著草原另一端數以千計的觀眾招手。

  在台東鹿野高台舉辦的熱氣球嘉年華。這是我第二次參加,而我到目前為止的感想都和上次完全相同:不斷質問自己為什麼要在凌晨四點半起床,從飯店開一個小時的車來到這種地方。

  我所在的小棚子底下擺放著數十張的鐵椅,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的我們,正好位於造型氣球的正後方,從這裡只能看見貓咪造型氣球的屁股,但沒有人為此抱怨,因為我們是被選中的人,我們正在等待另一項更重大的活動。

  我能聽見周遭和我一樣坐在鐵椅上等待的人們興奮期待的交談聲。真好啊,我羨慕起他們。如果是單純為了享樂而來,最後盡興而歸,那樣的人生會多美妙啊。

  就在我們前方的一小塊草地上,熱氣球升空而起,我們同時抬頭注目。

  這是名為繫留體驗的熱氣球搭乘活動。被繩子限制飛行距離的熱氣球只會上升二十公尺左右,原地升起,原地降落,總體驗時間只有約五分鐘,是非常安全又能俯瞰東部美景的超難得活動,每天也只有一百六十人的名額,如果不是我好不容易搶到了票券……

  掌心的票又被我壓得更小了一些。為什麼我非得搶這個熱氣球繫留體驗票不可啊?

  我知道的,這一切都是我的選擇。我明明可以放下這一切,獨自逃到遙遠的桃花源,再也不要回想起任何有關台東、草原或是熱氣球的事情……

  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所以我又回來了這個地方。為了那顆該死的熱氣球。沒錯,今天我就是要搭上那個熱氣球,在空中盡情地欣賞美景,最好是狂按快門——不,乾脆錄影吧,錄下我在高空中比出勝利手勢的模樣。

  「你還好吧?」

  突然,旁邊傳來關心的聲音,是一名陌生的女子。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過詭異吧,明明緊張得不斷冒冷汗,卻硬是擠出一抹微笑,右手還伸出顫抖不已的食指與中指,活像個中邪的傢伙。

  「哈哈,我快嚇死了。」

  我選擇說實話,畢竟對於陌生人不需要有什麼顧忌吧。或許是我太過緊張,我沒能觀察清楚向我搭話的女性的容貌,只知道她相當年輕,或許還只是個大學生呢。

  「其實我也會害怕。」女子以聽起來絲毫不害怕的語氣說。「不過,只要想到有人陪著自己,就莫名地能夠獲得勇氣呢。」

  「是嗎?」

  熱氣球一次只能乘載三到四人,因此都是一同前來的人為一組參加,然而我越過女子看向她的另一側,那邊是三名國高中男生正以青春活力的語氣熱烈談論著時下年輕人流行的話題,怎麼看都不像是她的朋友。

  「那陪妳來的人呢?去廁所了嗎?」

  「他逃跑了。」女子淡淡地說。

  「咦?」

  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落跑,真是個和我有得比的大混蛋耶。

  「你呢?既然這麼害怕,應該是被人強拉來的吧?」

  「哈哈,說中了。」

  我也只能苦笑。對於自己的懦弱苦笑。不過這名女子似乎很能理解我的處境,向她講述事實似乎也無妨。

  「原本是我的女朋友找我來的,她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坐,但是,嗯……我逃跑了。」

  「逃跑了?」

  「她不能理解我為什麼這麼害怕,平常明明就沒有懼高的症狀,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啊,但就是……總之,在輪到我們的時候,因為我遲遲不敢進入吊艙,她就用力推我一把。結果我就……我就逃跑了。」

  在被推進吊艙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像是被砸碎的雕像一樣崩裂了,所有的勇氣、自尊與矜持消失殆盡,我立刻連滾帶爬地逃出吊艙,以人生最快的速度一路穿越草坪,跳過柵欄,就這麼一路跑回停車場。

  後來,我因為害怕面對她,甚至直接就這麼開車離去。在那之後,她究竟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說了什麼樣的話,對我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我再也無法得知了。因為她在獨自回飯店的路上,遭遇車禍身亡。

  「那也沒有辦法,遇到自己應付不來的危險,逃跑是非常合理的舉動,不是嗎?」

  身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女子卻這樣安慰我,真是讓人感動。

  「我的男朋友也是在最後一刻逃跑了。但是我後來想清楚了,對我來說很容易的事情,對他來說可能相當困難,我有什麼資格要求他跨越任何等級的困難呢?如果他真的不想做這件事的話,那就不要做就行了,並沒有任何逼迫他的理由啊。」

  她的語氣相當沉靜,但放在腿上的雙手微小的動作,顯示出內心的波動。她在講述這些話時,似乎顯露出了些微的懊悔。

  「不對。」我說。「妳確實沒有權力要求他做什麼事,但妳有這個價值。為了妳,他應該要能克服心中的恐懼,只為了帶給妳快樂。」

  沒錯,這就是我又回到這裡的原因。雖然已經遲了,但我想彌補當時的錯誤,我想去做正確的事情。沒有任何人逼迫我,但我也要逼迫我自己這麼做,因為她值得。

  那名女子可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我並不是很確定。不知為何,我還是沒能看清楚她的容貌。這時,工作人員喊了下一組號碼。

  「九十五號、九十六號!九十五號與九十六號的兩人請往入口移動。」

  奇怪?我記得現在不是才輪到七十幾號而已嗎?我攤開手中那張幾乎變成廢紙的票券,但上頭原本寫著的「80」,現在居然變成了「95」。

  突然想起往事的我,下意識地朝著右方望去。當年,我們兩人就是坐在這個位子,九十五號的我與九十六號的她。但現在,坐在我右方的仍是那名陌生的女子,她看著自己手中的票券上「96」的號碼,和我一樣驚訝地抬起頭,我們的視線交會。

  頓時,我明白她是誰了。

  或許這就是我無法看清她的原因吧。不過這無所謂,至少我遇見了她。或許是上天垂憐,才給了我這個機會。我把任何恐懼、不安與猶疑都狠狠拋下,堅定地抓住她的手,站起身。

  她不發一語,任由我帶著她前進。我們把票券交給工作人員,通過入口來到草坪上。

  接下來,我就看不見周遭任何景色,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我只專注在一件事情上面——就是那個吊艙,只要坐進那個該死的吊艙裡面就行了,沒有任何困難,我不是孤單一個人,我做得到。

  回想當年,遠遠地跑在前頭的她,不耐煩地回頭看著畏畏縮縮的我。

  而現在,我握著她的手,大跨步地走在前頭。

  當年,已經進入吊艙的她,表情從興奮到氣憤,鼓勵我的話語逐漸變成責罵。

  現在,我們並肩走到吊艙旁。我放開她的手,深吸一口氣。同樣的事情不會再上演,這次,我要當領導她的那個人。

  當年,等不下去的她跳出吊艙,用力推了我一把。

  現在,我一個施力翻越吊艙,回頭對她伸出手。

  當年,我眼前的景色從她失望的表情,變成驚慌的工作人員、看熱鬧的群眾、停車場紛亂的色彩,然後是被淚水模糊的畫面。

  現在,我看見輕輕回握住我的手的她,眼中盈滿淚水。

  她抓著我的手進入吊艙,順勢緊緊地擁抱我,在我耳邊說出代表救贖的兩句話。

  「對不起。謝謝你。」

  第一句話拯救了她,第二句話拯救了我。

  當年,獨自從會場回到飯店的她,在路上遭遇車禍。而受不了各種打擊的我,相當懦弱地選擇了自我了斷。

  但上天給了我第二次機會,我又回到這個地方來,以不可能存在的「未來的我」的身分。即使是如此虛無縹緲、不具任何意義的幻影,我也想親手創造出那個未來。雖然無法成為真實、無法取代過去,但我就是想要這麼做,因為她值得。

  沒想到,不可能存在的「未來的我」,竟遇上了不可能存在的「未來的她」。

  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我們,無法改變過去,無法觸及真實。但至少,我們獲得了第二次機會,向最重要的那個人說出最重要的話。我們獲得機會,能夠得到理應不屬於我們的救贖。

  我們是何等地幸運。

  我感受著最後一次溫暖的擁抱。之後,不存在於此的我和她的身影便幻化為無色的光點飄散,在世上不留下任何一點痕跡。

  鹿野高台上,沒有我和她的熱氣球嘉年華依舊持續著。

(完)

創作回應

『。』
詩音!我答應你回來仔細再看一遍了
噢噢噢,兩名對這個世界還存有依戀的地縛靈(?
他們終於在另一個世界重逢,而且這次再也沒有遺憾了呢
一起跟著熱氣球升向高空吧,這次真的要說再見了,彼此笑一個吧
https://media.tenor.com/fvTxy0M5wzIAAAAC/skellyskelly-danganronpa.gif
2023-08-13 19:25:11
小蛇hebi(詩音)
確實很像地縛靈XD
句點的感想說得太好了!最後要笑著離開ヾ(*´∀ ˋ*)ノ
2023-08-13 21:01:50
愛德莉雅.萊茵斯提爾
最後能好好互相抱抱真是太好了~(´;ω;`)
鹿野高台上的兩位女兒哭了出來,可能是因為美景,也可能是因為靈魂重逢又或者是風吹沙ᕕ ( ᐛ ) ᕗ
2023-08-15 00:35:18
小蛇hebi(詩音)
一定是風景和人心都太美了。゚(゚´ω`゚)゚。
2023-08-15 14:01:44
Aoaiyaですわ~
很久沒有看文了,這次不知怎麼耐下性子好好看完了,當下腦袋有點空白,但結果是很感動的xd
「最終可以沒有遺憾真是太好了」想這樣大喊xd
2023-08-21 01:39:10
小蛇hebi(詩音)
太棒了ヾ(*´∀ ˋ*)ノ
2023-08-21 07:37:48
大漠倉鼠忠實粉絲
一樓邊打稿邊看文根本神技!

「未來的我」遇上不可能存在的「未來的她」,充滿美感的描述~
2023-09-01 15:57:16
小蛇hebi(詩音)
人類和倉鼠都辦不到的事情!
在某個可能性的時空之中,幸福與希望是存在的(*ˊωˋ *)
2023-09-01 17:36:39
神秘贊助者向創作者進行贊助 ✦
有人默默贊助你,願創作能量隨時飽滿!
2023-10-04 12:41:30
小蛇hebi(詩音)
感謝神祕贊助者!
2023-10-04 13:4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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