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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譚

月雨海魅 | 2021-09-22 23:59:13 | 巴幣 8 | 人氣 51

  嘩啦嘩啦──
 
  今天的雨一樣是下的亂七八糟的,彷彿上天不小心打翻了一座巨大水缸,將一年份的雨量一口氣傾瀉而下。
  男子踩過水坑濺起水花,全身上下早已被雨淋濕,即使如此,他仍試圖找尋能過躲雨的地方,畢竟被雨淋濕與持續被大雨澆淋還是有著感受上的差異。
  他來到一座兒童公園,跑過翹翹板與鞦韆之間後,最後狼狽地躲進溜滑梯下的陰暗角落。
 
  男子脫下身上的厚重外套,是這個梅雨季節不會出現的厚重外套。
  外套有不少地方被無法被雨水沖刷掉的污漬沾染,隱約還能聞到陣陣混和汗水的臭味,男子用力將它轉了幾下,製造出一座小型瀑布。
  甩掉頭髮上的雨水,用衣領擦拭臉龐,雖然因為疲憊的容顏與眼袋略顯蒼老,但還是可以看出年紀大約三十出頭。
  這座公園是男子回憶裡幼時經常前來的公園,即使現在做了不少整修,但過去與玩伴在這裡玩樂的回憶仍歷歷在目,他輕輕閉上眼睛短暫品嚐,猶如走進時光隧道。
  他從未想過會再回到這裡,或許說,他沒有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回歸故鄉。
 
  現在的他十分狼狽,除了每天要過著躲躲藏藏的生活,就連居住地也沒有著落,常常在某個隱蔽的騎樓下,或是走進公園倒頭就睡,一覺天明後繼續這樣漫無目的的生活。
  男子不是遊民,而是被迫成為了遊民,這樣的生活自然也不是他想要的,應該說,這種生活也不是每個人所過的。
  男子有段不堪回首的過去,而那段因為接觸毒物導致妻離子散的記憶無時無刻纏繞在其左右,更是時常出現在噩夢裡。
  「應該……不會被發現吧?算了,就算被發現,我也早就離開那裡了。很快他們就會化成土地的一部份了吧?誰叫他們要背叛我。」
  男子睜開眼睛,看著被染成血紅色的夕陽。
  這樣景色讓人聯想到不祥的預兆,只是或許也沒有什麼比自己現在的情況還慘了吧?
  那將是如過眼於煙般的一幕,就像此刻的自己就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也不會留下太多記憶點一樣,明天的太陽會照樣升起,屆時甦醒的自己會再次嗤之以鼻自己又苟活了一天。
  一想到不確定的未來,以及是否繼續這樣的逃亡生活,男子靠在溜滑梯下的空間,背靠鐵柱再度閉上眼睛。
  「夠了……這樣的生活到今天為止就夠了吧……」
  男子暗自呢喃且充滿無奈,他厭倦了逃亡、厭倦了生活,這場雨巧妙地讓他起心動念突然想去面對一切,不再逃避現實。
  然而,現實確實令人感到殘酷又絕望,這樣的心情似乎也不過是受外在環境影響的一時感觸罷了。
  男子顯然在準備重新起身之際再度猶豫,卻也與此同時──
 
  「嘿!叔叔,你在玩躲貓貓嗎?」
  一道嬌嫩的聲音傳到男子耳邊,促使他睜開雙眼扭過頭去。
  他看到一名小女孩,年紀大概不超過十歲的小女孩,正站在溜滑梯下方,面帶疑惑的看著自己。
  男子因此卸下心房,接著不疑有他的輕輕摸了一下女孩的頭並展露虛弱的微笑,隨即向外探出頭,才發現雨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停歇,只留下鮮紅色的夕陽在彼方閃耀著。
  「妹妹,妳自己去玩喔!乖!」
  男子一邊說著,一邊走出溜滑梯底下,重新穿上濕漉漉的外套,眼神仍不忘環視四周。
  這時他才發現,公園竟在這段期間來了不少人,大多是小孩子,他們一邊的嬉鬧一邊玩耍,在這處小公園各個角落來回追逐著。
  男子看了看地上,發現不久前踩過的水漥早已乾涸,遊樂器材也沒有任何一點的水跡,剛剛的雨彷彿是一場夢,這不可思議的一幕迫使他揉了揉布滿血絲的雙眼,再三確認自己是否還在睡夢中。
  也在這個時候,鞦韆擺盪的金屬鐵環摩擦想從身旁不遠處傳來,他發現剛才向自己搭話的小女孩正站在鞦韆上玩耍著。
 
  血紅夕陽好像自始自終都沒有變化,如同一開始所看到的一樣,血紅而且深沉,使人感到一絲不適,那抹妖艷色彩,彷彿直視過久就會被抽走靈魂。
  週遭的孩童越來越多,長長的身影、眾多影子互相交疊,正在舉辦一場狂歡晚宴般。
  聲音也越來越吵雜,如同晨間市集。
  頓時,男子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頭暈目眩的他身體像是失去了控制,公園與日落場景化成不停旋轉的紅暈,將他纏繞在中央,正在恣意玩弄他似的。
  男子趕緊捂著耳朵蹲下身來,緊盯黃色沙堆,試圖恢復冷靜,卻也在這時候,有兩道長影引起他的注意。
  那兩道長影像被套上了繩索,詭異的搖晃著。
  它們的搖擺幅度並不大,但影子慢慢爬上男子身後,刻畫在其眼前的黃色沙土上。
  隨著不適感越趨強烈,男子終於受不了的鬆開了手,瞬間才發現剛剛的吵雜聲響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肅靜。
  但那兩道影子還在眼前地上搖擺著,而他將視線往更遠的方向看去後,發現長影上似乎還連接著更細長的影子,最後連接到一條橫向的粗寬長影。
  這樣的景象男子是再清楚不過了,所經歷過的人生歷練以及看過的影視作品,這一幕即使只是劇情需要,仍會在人心裡留下深刻印象。
 
  那是兩道上吊的身影。
 
  男子身子微微顫抖,雖然他的大腦告訴自己這樣的畫面是不可能出現的,也毫無邏輯可言,然而他仍不由自主的發出顫抖,像是設定好的自然反應,一種對於未知恐懼的自我防禦機制。
  他勉強站起身子來,慢慢轉過頭去想正視長影,屏住呼吸,雙眼睜個老大。
  「嗯?」
  「咦?」
  兩句同為疑惑的用詞,卻是從截然不同的情緒裡所發出。
  「小妹妹,妳還在啊?」
  男子鬆了一口氣看著再度出現的小女孩,而對方仍一臉開心的盪著鞦韆,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大家都在啊!」
  只是,小女孩卻是歪著頭疑惑望向男子,一瞬間男子的感官知覺再次恢復正常。
  公園裡的所有聲音,玩樂聲、追逐聲、談笑聲,一一回歸耳中,一時之間令他感到不可思議,方才明明就什麼都聽不見了不是嗎?
 
  不,是那一瞬間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除了自己還有身後那兩道詭異的影子。
 
  「哈哈……是啊是啊!」
  男子坐到女孩身旁的鞦韆上,尷尬笑著,對於方才的異象,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即使多少仍心有餘悸,不過也只能以太過疲累來做解釋了吧?
  他同時輕輕擺動鞦韆,看著自己與女孩在地上的倒影。
  只是,卻在這個瞬間,男子瞪大雙眼,因為他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對勁。
  當然,這一切也為時已晚。
  「唔……」
  男子無法發出聲音,脖子忽然一緊,使他無法呼吸。
 
  嘎嘎──
 
  一旁小女孩盪著鞦韆的聲響依然不斷傳入耳中,四周的人聲都還存在著,可是就像沒有人看到自己的處境一樣,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即將窒息的他不會被人發現,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死去。
  「啊啊……啊啊──」
  男子發出乾扁的嘶啞,雙腳離開了鞦韆,自己則被身後一股強大力量緊緊牽引,黑色如長影的繩狀物緊緊勒住頸脖,使他只能不停抓搔喉嚨,且緊張的飆出眼淚來,肺好像快要炸開一樣。
  很快的,男子的聲音消失了。
  公園裡一切的聲音也消失了。
  血紅的夕陽依然持續散發妖艷的光芒,鞦韆搖擺的嘎嘎聲還在持續。
  不同的是原本已經放晴的天氣,在那不到半秒之間就落下的大量雨水,沖刷著這世上的一切。
  鞦韆的橫桿又再次降下了重量。
  橫桿下持續搖擺的聲響,從一開始也沒有停歇,沒有間斷。
  女孩在雨中哼唱著自己才聽的懂的兒歌,上下擺盪的幅度越來越大,劃出了詭譎半圓圖形。
 
  雨中,除了小女孩的身影。
 
  還有一道……
  無助搖擺的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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