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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雲台(完)

94一張A4紙 | 2022-06-11 18:04:10 | 巴幣 2 | 人氣 54



  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日了,葛停雲迷失在大山之中,走不出來。
 
  「你想知道那條應龍,是從哪裡升起,又在哪裡落下嗎?我帶你去。」
 
  他曾在山裡的村莊,遇到一位年輕人。年輕人長得非常斯文,戴著金邊眼鏡,柔順而蓬鬆的頭髮,舊襯衫與吊帶褲,穿著像是民國時期,又像是日治時期的人。
 
  他沒說他叫什麼名字,但是葛停雲決定相信他。進山之前,年輕人說:「這山裡,有我祖宗輩設下的法陣,你有可能走不出來。」
 
  葛停雲問他:「這法陣是為何而設?」
 
  年輕人笑了笑,「宋朝的時候,用來困住蒙古人;明朝的時候,用來困住萬曆小兒的軍隊。」葛停雲聽完,也笑了笑,他知道蒙古人征服南宋,還有萬曆三大征的事情,但是依靠在大山裡設下的迷魂陣來困住大軍,聽起來還是有點太過仙俠,不夠真實。
 
  他的工作,往往是從這些不真實的傳說裡,梳理出歷史的脈絡。
 
  「你有下定決心嗎?」年輕人問道:「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葛停雲搖搖頭。來這一趟確實千辛萬苦,這也已經是他研究的題材中,所剩下的最後一條線索,如果實地探勘沒有成果的話,恐怕無法完成論文,更無法拿到經費;或許在這之後,他就好幾年都不會再出來了,因為沒有經費能出來實地考察。
 
  「為什麼你想見應龍?」年輕人又問道。
 
  「這是博士論文審查嗎?」葛停雲忍不住笑了出來。要寫一篇十萬字的研究,選材上確實必須下一定的決心。或許是因為這沒有人寫過,或許是因為這個謎沒有人能解出來。又或許……純粹是這個傳說太過浪漫,引起了他的興致,一發不可收拾。
 
  葛停雲縷了縷思緒,而後說道:「你相信,我其實見過他本人嗎?」
 
  年輕人心領神會地點了頭。
 
  「你相信?你知道我見到的那個人是誰?」葛停雲回問道。
 
  年輕人只說:「我帶你進山。」然後就頭也不回地出發了。
 
 
  那是一個非常炎熱的夏夜。他躺在溪谷邊,背包裡的罐頭已經吃乾淨了,雖是彈盡糧絕,幸好還有溪水喝。聽說這條溪是楊應龍的殺人溪。
 
  這裡本是楊應龍的領地,愛他的人說他是一位英明的君主,明朝中葉時,神宗皇帝數十年不上朝,宮中在內鬥,朝政荒廢,天子忘了自己的子民,鄰近的四川也跟著民不聊生;楊應龍管轄的播州,卻猶如世外桃源,兀自欣欣向榮。
 
  恨他的人,說楊應龍專斷獨裁,剷除異己;當初他想反抗明朝,自立為王,只要不願意服從他、加入軍隊的人,都被他斬首以後,屍首拋入溪中,將溪水染成紅色。
 
  「我現在喝的可是血水?可又如此甘甜。」葛停雲想道。
 
  山裡沒有訊號,無法向外求援。他出來考古,時常是好幾個月不回去,他想,或許他就這麼死在這裡,也沒有人會知道。
 
  或許世上無人關心、在乎自己。或許自己太過渺小,所以並不重要。
 
  一樣是如此炎熱的夏夜,還住在研究生宿舍裡的時候,他就見過那個人──楊應龍。
 
  那個人平白無故地出現在他的夢裡。就在明軍即將斬殺他時,他散盡全身數百年的功力,真氣化為龍形,竄入附近的應龍江;明軍為了攔住他,於是在當地築了應龍壩,困住他的精魄。宛如古蜀國的杜宇悲劇重演。
 
  於是葛停雲搜尋了他的資料,看了他的書,從舊唐書開始看他祖先的歷史,一路看到了明史,直到最後進入這座山。
 
 
  「愛卿,為什麼大家都在發言,只有你一直低著頭在吃東西?」
 
  「啊?」
 
  葛停雲好像聽到有誰在叫他。他看見一座朝堂,裡頭滿滿都是坐著的大臣,端坐大殿中心那人是誰?那不正是夢裡曾看見過的楊應龍嗎?
 
  大堂所有的人都看了過來,葛停雲才察覺到王座上的人叫的是自己。
 
  是我?我和楊應龍在同一個地方?
 
  大臣們竊竊私語著。葛停雲感覺到王向自己投射來一道複雜的眼神,像是擔心,又像是不安,還夾雜著幾分關懷。
 
  「唉。」楊應龍嘆了一口氣以後,說道:「既然大家都提不出好的計策,葛愛卿又閉口不言的話,不如早朝就此散了吧。」
 
  葛停雲見到大家都提起裙子,自椅子上起身,準備要散朝了,他也正準備開溜,楊應龍卻說:「葛愛卿,你留下。」
 
  葛停雲不走了,楊應龍又說:「過來孤旁邊坐下。」葛停雲應了,到離楊應龍最近的位置邊坐了。
 
  楊應龍說道:「停雲,應龍湖的防禦工事已經照你畫的設計圖下去建造了,可是剩下的策略是什麼,你總是閉口不談。難道是不願意在朝會時讓其他人知道嗎?」
 
  葛停雲意識到楊應龍在說些什麼,「你是說水龍囤的防禦工事?」
 
  「嗯?」楊應龍被這麼一提點,眼睛忽然放了光,「你的意思是說,我們要蓋碉堡?城堡?」
 
  葛停雲這才驚覺楊應龍根本不知道這一回事。「你還沒看過水龍囤的設計圖?」
 
  「到你的書房去說話吧。」楊應龍說道,「那裡有紙筆,方便些。也比較不會被人攪擾。」他瞥了一眼守在附近的僕從。
 
  葛停雲把他在史料上看到的工事圖,按照記憶畫了一遍。楊應龍問了很多問題,具體是很多地方作了什麼功用。
 
  葛停雲解釋到一半,反問道:「殿下,王子他……人還在北京嗎?」
 
  楊應龍本是神采奕奕的,聞言面色丕變。
 
  葛停雲想到,雖然楊應龍說修築的是防禦工事,防範的是外敵、番兵,但是要防的是番兵,還是明軍?目的不同,就會影響設計。
 
  他猜想,楊應龍此時鐵定有了造反的心,或許他能開口勸他,苟且偷生說不定還有活命的機會,他才要說話,楊應龍便說:「我楊家世代在此守護,自唐朝至元朝,尚且容得下我楊家,不知為何,當朝天子的眼裡,卻容不下區區的我。」
 
  「但願我今生所受的苦,後代的子孫別再承受。很多時候,不是反賊要反,而是朝廷需要一個反賊。他們總得有個人上下一心地對付,那個人不一定得是我,我只知道,佔據高麗的那些日本人,不是他們的反賊,因為他們要的不是日本人。高麗跟日本都太遠了,我這塊地更肥,也養得更好,宰來吃的時候已經到了。」
 
  葛停雲聽完,便毛筆一圈,在曾經射殺過蒙古大汗的地方,畫了一座高塔。「此地適合建造哨塔,若是能從高處看見主帥位置,弩手便能一擊置其於死地。」
 
  「那就叫停雲台吧。」楊應龍說道。
 
  「何必呢?我看到的設計圖上,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東西。」葛停雲笑了,笑得有些羞赧。「哨塔就是哨塔,別亂起名字。」
 
  楊應龍說道:「總有一天,這個地方不必再打仗。到時候,我希望我們可以在那座台子裡曲水流觴。」葛停雲點了頭,儘管他知道這不可能。
 
 
  那日,一整日,他們都在討論水龍囤的修築工事。
 
  直到葛停雲累了,他說:「殿下,臣必須闔眼,讓我休息一個時辰就好。」他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依稀間,感覺到有人替他蓋了外套,聽到有人跟他說:「以你的聰明才智,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意思……」
 
 
  「萬曆二十六年,大夫葛氏奏請築水龍囤。應龍興築之。萬曆二十八年,六月,應龍知大勢已去,遂縊於停雲台……」一陣模糊的人聲將他的思緒帶回了現實。
 
  「楊應龍本應是與二位小妾一同自縊的,況且也沒什麼停雲台。」葛停雲說道。
 
  「《萬曆武功錄》寫的,你覺得有錯?」那人笑道。
 
  是那名年輕人,他不但沒拋棄自己,而且還回來了。手裡拿著本書,正是自己帶來的。
 
  葛停雲拿來一看,發現書中的設計圖,與書中的文字內容全變了,與自己記憶中的不同,唯一不變的只有楊應龍的兵敗,彷彿是歷史的收束點,不可更改。
 
  播州,終究還是亡了。葛停雲心想。
 
  「國庫空虛,朝廷想抄楊應龍的家來補虧空,將播州收歸國有;他的兒子在京城即將被殺,皇帝逼他叛變,這才有個藉口好殺他;楊應龍不得已揭竿起義,死後卻成了明神宗的豐功偉業。」葛停雲說的時候,也不知是何心情。「如果我在論文裡寫上這些,也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相信。」
 
  「歷史上看起來不是這樣的,至少大部分的人不會知道這個人為了什麼而造反,只知道他造了皇帝的反,然後皇帝殺了他。」年輕人推了推眼鏡。「沒關係,你知道就好,其他人知不知道無所謂,都不重要。」
 
  葛停雲說:「為什麼?我有什麼特別的,我很重要嗎?」
 
  年輕人說:「當世只有你,準備要與我同赴行雲台,對我而言,你就是所有人。」
 
  他帶了些食物給葛停雲吃。兩人吃飽喝足以後,再次上山。
 
  山裡的霧氣雖然很濃,但是只要跟著這個年輕人一起走,葛停雲就再也沒有迷路,信心也格外堅定起來。
 
  年輕人貌似是遊刃有餘,一邊爬山,一邊唱道:
 
  「靄靄停雲,濛濛時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靜寄東軒,春醪獨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那是陶淵明的思友之詩。葛停雲問他:「你有思念的朋友嗎?」
 
  年輕人回答道:「有啊。」他回頭看了葛停雲一眼,眼角帶笑,似是這段爬山的路途非但不疲勞,還很愉快,「我們快到停雲台了。」
 
  山路崎嶇難行,多虧有石階可攀爬。上頭斧鑿痕跡,即使過去千百年,依舊清晰。
 
  當地有人傳說,楊應龍身負術法,以趕山鞭驅趕石頭以及群山,所以這些階梯上才會有各式各樣的傷痕;也有人說,楊應龍命令奴隸們每人一天最少要砌一階,未竟者,就棄市以後將屍體拋入應龍湖中。真真假假,不甚清楚。
 
  此地山勢甚高,戰時可以很清晰地看見底下的軍隊陣勢,當初元軍的可汗蒙哥,就是在圍城時被此地的弩兵射殺。
 
  葛停雲已經能看見不遠處高台的樣貌。
 
  年輕人又說:「你知道,萬曆武功錄,為何後來就沒有再寫大夫葛氏的下落了嗎?」
 
  葛停雲說:「這樣的小人物,自然是不需要寫下來了。只要他與朝廷無關,就沒有人會寫他。」
 
  「因為楊應龍在下令修築水龍囤以後,就將葛氏下獄了。」年輕人說道:「或許是鳥盡弓藏。不過也因著這個緣故,明軍大勝以後,神宗流放了楊氏全族,將國中群臣充軍發配,卻獨獨放過了葛氏。」
 
  被關在監牢裡的日子,就算是做做樣子,也不可能好吃好喝的,多多少少得受折磨,否則憑神宗的才智,又怎麼可能會信以為真?葛停雲心想。他回問道:「書上既然沒有寫,你又怎麼會知道呢?」
 
  「他在我的夢裡出現,他告訴我的。」年輕人說:「我夢見了葛氏。夢見我曾眾叛親離,孤苦無依。即使如此,他也可以連飯都不吃,只為了省下那些錢,用來為我收買人心。」
 
  兩人到了台上,登高望遠,山腰的水龍囤、應龍湖、應龍壩,一覽無遺。山下蜿蜒的溪水與蒼翠茂密的森林,景緻本是美麗的,卻因著這些迷霧而看上去有些詭譎。
 
  葛停雲撫摸石柱,發現上面雋刻著半闋詞:「酒酣應對燕山雪,正冰河月凍,曉隴雲飛。投老殘年,江南誰念方回。東風漸綠西湖柳,雁已還,人未南歸。最關情,折盡梅花,難寄相思」還有一半,不見了。
 
  年輕人也過來查看,「停雲台本是戰時用來給斥侯、弩弓手、哨兵等人駐守用的,怎麼就有人這麼好興致,刻了一首《高陽台》在這裡,倒不像是正經的地方了。」
 
  看著眼前這些雲霧,想起宋玉的高唐賦,巫山雲雨,又想到阮肇上天台以後,與仙女共結連理的故事,知道那年輕人意有所指,不知為何,葛停雲竟臉色一紅,忙說:「詞本身的意思不壞。或許是刻的人,有個必須送走的朋友,登高使他傷懷,這才刻下的。」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麼,要替那刻字的人辯解。
 
  才說著,就發現附近有土丘,他想,這是不是祭神的時候灑酒用的塊壘,想到古人特別喜歡把書卷埋在山裡,心裡又直覺必須看看,於是過去徒手刨了開來。
 
  半塊小小的石碑微微嶄露,「你來幫我,」葛停雲叫道。兩人合力將那塊殘碑從地裡挖了出來。
 
  葛停雲研判,前半段或許在寫台子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原因而建成的,但畢竟沒看到其他的。他挖到的這一塊上頭,則寫道:
 
  「余因念故舊,未敢引決,尚息人世。思昔人之名,故名此台停雲。停雲,猶雨也。與其相識三十年,相處之事,夜輒夢見,然故人既遠,往事總成一夢,過眼皆空。停雲才智過人,號小諸葛也,時人謂其太宗楊文再世。余因舉事而無所歸止,陷其於不義,思及此事,一一懺悔,即書於此。」
 
  還有些內容,提到葛氏不擅長與其他朝臣相處,為人木訥,喜歡以樹枝、算籌、石頭等排陣,所以朝中的人都視其為異類。楊應龍自小與他一同長大,某日,他的寢宮失火,葛氏本為文臣,卻能奮不顧身進入救駕,因此就算有其他臣子進讒言,楊應龍仍繼續重用他。
 
  其他殘碑的碎片上,還寫了朝廷想繼續起用葛氏修築四川地區的邊防,但是葛氏拒絕入朝為官,後來,不知是何原由,他竟被毒啞了,也就無法再與任何人談論軍事。這些應該與前一塊殘片,是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候所寫下的。
 
  年輕人說道:「葛氏是否想過,楊應龍雖然號稱修築水龍囤,是為了戍守邊疆,其實是想起兵造反?他是否也曾設想過,在那之後,楊應龍若是兵敗,自己的下場會是如何?」
 
  葛停雲回答道:「所謂的軍師,就是能預料事情所有的發展,再來想出對策。倘若他連自己之後的下場會如何,都無法預料的話,他就不能被稱為小諸葛。」
 
  葛停雲爬梳著密密麻麻的碑文內容,直到最後一段,寫著希望來世能生在沒有戰亂的和平之世,在這停雲台上,與他思念的好友重逢。
 
  讀到這裡,不知為何,他竟淚上心頭,不能自己。
 
  那年輕人遞了一條手帕過來,給他擦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
 
  葛停雲接過,微微拭了拭面,動作不敢太大。偶然一瞥,發現手帕上繡的「楊」字。他驀然回頭,那人站在他身後。
 
  山上雲氣浮浮冉冉,朦朧間,他夢中的楊應龍,模樣與那年輕人的臉重合在一塊。不知眼前此人,是人,是怪,是鬼?雖然驚詫,卻也很是欣喜,除了望著他,低低地喊了一聲:「好久不見」以外,其餘的,便再也無話了。
 
 
【完】
 
 
看了自說自話的總裁以後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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