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少女與海豹》第一站──縱然日月無光,道路依舊存在(上)

紳士之夜 | 2022-01-27 17:00:14 | 巴幣 1014 | 人氣 69


  雨水持續落下,即便到隔天早上也不見其趨緩,陰鬱的灰黑雲層就像是為熱蘭村的居民哀嘆,接連發出低沉的轟鳴。

  「唔嗯──,天亮了?」

  身處在外表陳舊,結構堪稱結實、遮風擋雨綽綽有餘的矮小石頭厝中,哈絲蒂一邊揉著雙眼,一邊從床上坐起身子。其內心對鵝毛被褥的感激,全寫在那洋溢著笑容、彷彿幸福就在身邊的容顏上。

  但很快的,昨晚的交涉所帶來的陰霾再度上浮,迫使哈絲蒂收起笑容,下意識的噘起嘴、語帶哀怨地唸叨:

  「師父,瑞格師父?真是的,怎麼自己跑沒影了呢?」

  到底是自己的師父,哈絲蒂點到為止,隨後翻身下床,環顧四壁空蕩、僅有床鋪與一壇炭火爐的室內。

  換作是以前、瑞格師父寄住在家裡的時候,他一定會立刻答應的,怎麼到了這裡,師父就變了個人……不,變了個海豹?回憶起昨晚,瑞格嚴正拒絕梁村長的囑託,以及就寢前、瑞格的厲聲斥責,一股無名火驀然上湧,迫使哈絲蒂不得不大呼小叫一番,以求發洩怒氣。

  「哼!什麼叫不要多管閒事,以免惹禍上身?我看是師父不敢面對獅狼才是真的!」

  話說到激動處,哈絲蒂伸腳一踢,不小心踢翻一旁的炭火爐,撒得一地炭灰。生性喜愛乾淨的哈絲蒂備感尷尬,無奈肇事者就是自己,想賴也賴不掉。

  強壓下內心的不滿,哈絲蒂默默的走向門口、拿起放在門邊的掃帚畚箕,小心翼翼地展開收拾,以免飛灰飄散,弄髒小吃店老闆為自己張羅到的住處。

  「不過,這一大早的,師父是跑哪兒去了呢?」

  這村子附近的海邊有獅狼,瑞格師父絕對不會去那裡找早餐吃。拿起畚箕,將炭灰集中至炭火爐的當下,哈絲蒂總算意識到瑞格不在屋子裡,小腦袋瓜裡不斷閃過各種猜測。

  「小吃攤?不對,活魚三吃太貴了。漁港旁的魚市?不知道那邊的魚合不合師父的胃口。還是昨天進村時,偶然經過的魚塘?」

  深知瑞格食性的哈絲蒂首先列出幾個地點,隨後仔細聆聽外頭的動靜,確定眼下的時間莫約在辰時──在哈絲蒂的記憶中,這是瑞格最飢餓的時刻……

  「糟了個糕,得快點才行!」

  匆忙間,哈絲蒂不忘從行囊中拿出錢包,並在奔出大門的同時、抄起斜倚在門邊的紙傘,旋風般地衝進滂沱大雨中。

  哈絲蒂之所以如此著急,全因為肚子餓的瑞格不僅經常忘記帶錢出門,脾氣也是出了名的差勁!

  「師父,瑞格師父!」

  不顧周遭村民的側目,哈絲蒂一邊呼喚瑞格,一邊下意識的往東北方跑去,只希望能趕在出事之前,阻止瑞格向村民發難。

  閃進轉角、踏入昨晚舉辦流水席的空蕩廣場,隨後衝向東北角唯一的路口,搶在一輛準備拐彎、由水牛拖動的牛車前面,先一步衝進路口。不一會兒的時間,昨晚見過的魚塘景色映入眼簾。

  「咕──!」*

  與此同時,雨勢逐漸轉小,夾雜在雨聲中的獸吼愈發清晰,嚇得哈絲蒂再度加快腳步,蜻蜓點水般踏過滿是泥濘的道路,留下一道又一道極淺的平坦鞋印。

  「──!?」

  熟悉的海豹身影終於出現在視野中,哈絲蒂正準備趕過去,向被瑞格纏上的村民致歉時,卻見到始料未及的逗趣畫面──一座建在魚塘旁邊的木造涼亭中,瑞格正與一對看似父子的村民交談甚歡。

  「沒錯,我既不是狗,也不是魚,是生長在北方的豎琴海豹。叫我瑞格就好。」

  說話間,瑞格不忘拍打肚皮,發出響亮的啪啪聲,逗得孩子發出呵呵笑聲。與之相對的,負責照料魚塘的中年男子見孩子笑得開懷,臉上也浮現出淺淺的微笑。

  當然,說好的吳郭魚,男子自然不會忘記。只見他拿起附有小漁網的長竿,隨手撈起一尾吳郭魚,試探性的向瑞格問道:

  「這一尾如何?」

  瑞格見眼前的吳郭魚半大不小,但魚腹肥厚,隨即地點頭稱是,靜待對方將魚拿出。

  是的,與其說男子被瑞格纏上,不如說是男子以吳郭魚為代價,只求瑞格能逗孩子開心。

  「什麼?雞籠?不,我不住在那邊。我住的地方,遠比雞籠、渦國還要北邊,而且那裡到處都是浮冰,一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下雪。」

  吞下吳郭魚後,瑞格話匣子被打開,向兩人解釋何謂浮冰、暴雪。然而,對於從未見過冰雪的熱蘭村村民而言,是無法想像的未知事物,只能似懂非懂的點頭稱是。

  「咳、咳,師父,吃飽了嗎?」

  見瑞格沉浸在向他人述說家鄉風景的氛圍中,一時間難以抽離,哈絲蒂刻意提高音量,一手搭上瑞格厚實的側腹,做出隨時都能抱起瑞格的架式。

  「唔、嗯──,早餐吃這樣,應該沒問題。」

  眼尖的瑞格立刻注意到哈絲蒂的異狀,當即向男子道謝,並示意哈絲蒂不用為吳郭魚付上半毛錢時,哈絲蒂選擇不予理會,逕直拿出錢包、向男子提問道:

  「剛才師父吃的那條魚,你們這裡賣多少?」

  「沒關係,那尾魚就當作是給瑞格海豹的禮物。妳看嘛,我家的小蘿蔔頭因為他,笑得多開心啊。」

  在對方的堅持下,哈絲蒂終於打消付錢的唸頭。收起錢包、再三向男子致謝後,哈絲蒂無視瑞格腹部的泥濘,一把將其抱起、並帶著莫名的煩悶,踏上落雨紛紛的歸途。

  只可惜,哈絲蒂想藉雨勢沖洗泥巴的美好計畫,隨著老天爺的情緒變化,被迫劃上休止符。


  §


  路途中,再三確認周遭沒有外人後,哈絲蒂嘆息,沒好氣的說道:

  「師父好狡猾,竟然賣萌騙魚吃。」

  「哈絲蒂,妳這麼想就不對了。」孰料,瑞格竟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就像人類有街頭賣藝的行當,類似的活動,在我等海豹一族中,也是經常有的事。所以,就剛才的狀況,完全是場對等的交易。」

  說是這麼說,但瑞格的內心仍未放鬆,慎重的思考哈絲蒂生悶氣的原因。

  「因為我一聲不響的跑出門、把她丟在屋裡的關係?有一點,但應該不是主因。還是怕我餓著肚子,到處騷擾村民?也是,畢竟她小的時候……」


  _(:3 」∠ )_


  那一年,瑞格以捕魚幫手的身分、寄住在哈絲蒂家中,已然過去兩回寒暑。不僅哈絲蒂的父母視瑞格為家人,甚至連其他村民也對瑞格帶來的額外漁獲讚譽有加,並將其視為村中的一份子。

  不過,即使獲得當地人的認同,也不代表瑞格在村中,不會造成任何摩擦與誤會。其中,又以「瑞格嚇唬小孩」事件最為人所知。

  從多數村民知曉的經過來看,造成這事件的核心原因,是那段因為不明原因、漁獲銳減的詭異時節。那時的漁獲量,在漁民眼中幾乎為零,使漁民們血本無歸,只能依靠自家積蓄、抑或是替人打工,以撐過這段艱苦歲月。

  然而,撇開人類社會的經濟活動不說,在瑞格的眼中,只有糧食來源缺乏、無魚可吃的窘境出現在眼前,使得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憂慮。

  「啊──,好想吃魚。淡水魚也可以。」

  更正確地說,此時的瑞格對活著、新鮮的魚類無比渴望,繼續吃著哈絲蒂家提供的各式魚乾,已經無法滿足瑞格的脾胃。

  「吃魚、吃魚……鮮魚!」

  渴望所帶來的壓力,絕非旁人能夠體會。就在這一天,瑞格破天荒的來到漁港,不斷向路過的漁民發出咆哮:

  「咕──!魚,給我鮮魚!」

  無視村民贈與的魚乾,瑞格攔住那些難得捕到鮮魚、正準備帶到市場販賣的漁民,並發出他們從未聽過、洪水猛獸般的怒吼。

  「瑞格,冷靜點。發生什麼事?」

  想當然耳,這消息很快的在村中傳開,並傳進哈絲蒂一家的耳裡,使得哈絲蒂的父母不得不放下手邊工作,帶著哈絲蒂前來調解。

  「瑞格,這些魚乾都是給你的,難道你沒看到嗎?」

  「不管,就要活跳跳的鮮魚!」

  已經氣瘋的瑞格管不著這麼多,撞開眼前的魚乾,冷不防的衝向裝魚的二輪貨車,試圖爬到貨車上、大啖久未吃到的鮮魚。

  「瑞格叔叔,不行!」

  正值五歲的哈絲蒂仿照身旁的大人、大聲喝斥瑞格的同時,不忘邁開步伐,繞過阻攔在身前的父母,縱身撲到瑞格背上,只希望格能乖乖停話、停止無謂的爭吵。

  下一秒,意外在眾人的七嘴八舌,以及瑞格的怒吼下發生。

  「走開!我要吃魚!」

  瑞格猛然一個翻身,眼看就要將哈絲蒂壓在身下,好在哈絲蒂並未抱緊瑞格,在瑞格開始掙扎時就被甩開,跌到一旁的地上。眼見瑞格衝著自己擺出不同於以往、宛如野狗的凶惡表情,哈絲蒂被嚇得不輕、當即嚎啕大哭。

  「──!?」

  剛才撲到我背上的,是哈絲蒂?!當哭聲傳進瑞格黃豆般的小耳朵裡,瑞格大夢初醒,愣愣地看向一旁,正接受父母安慰、淚眼汪汪的哈絲蒂。


  我到底做了什麼?竟然因為鮮魚,害這孩子這麼害怕?

  ……

  _(:3 」∠ )_


  「師父,瑞格師父?」見瑞格陷入沉默,哈絲蒂停下腳步,將瑞格輕輕放下。「真是的,又在想什麼東西,連我問話都聽不到?」

  在哈絲蒂的記憶中,類似的情形已經不是第一次,因此哈絲蒂並沒有放在心上。順手將夾在腋下的紙傘斜倚在水井旁,哈絲蒂接著拾起地上的帶繩水桶,想都沒想便拋入水井。

  隨著水桶落入井底,井口傳回短促的嘩啦聲。與此同時,瑞格終於回過神,緩緩蠕動到哈絲蒂腳邊,語帶歉意的說道:

  「歹勢,沒注意到地上的泥巴,把妳的衣服弄髒了。」

  「沒關係啦,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對吧?」

  哈絲蒂平淡回應,並順手把剛拉上來、盛滿清水的水桶往自己身上倒,沖散短衣短褲上的泥濘。

  「哈絲蒂,妳怎麼這樣洗啊?換洗衣物還放在屋裡,會感冒的。」

  眼看哈絲蒂在自己面前做出脫軌行徑,瑞格正要拉著哈絲蒂趕回下榻的小屋,卻被另一桶水淋得滿身都是,半乾半濕的毛皮再度變得光滑閃亮。

  「就是師父這麼髒,我這一身師父送的衣服才會被弄髒啊。好啦,快點翻身,讓我把你的肚子弄乾淨。」

  不知是瑞格的錯覺,還是哈絲蒂正在氣頭上,只見哈絲蒂身上正散發著莫名熱氣,緩慢地蒸乾身上的殘餘水分,似乎是在向瑞格反駁:


  「要是真的知錯,就快點翻身!」


  受到這股莫名的魄力威逼,瑞格只好照做,以免哈絲蒂用力過猛,浪費過多體力。

  拜熱蘭村品質絕好的地下水所賜,整個過程沒有持續太久,瑞格的毛皮逐漸恢復亮白,原先沾染在毛皮上、色澤深淺不一的泥巴團塊消溶於水中,將透明無色的井水染為黃褐色、隨後流入水井旁的疏流渠道。

  「說起來,在那之後,這孩子不但不怕我,甚至還拜我為師。現在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

  一通呢喃過後,瑞格拍打肚皮,如同上次對抗獅狼時那般,一顆與水桶大小相仿、潔白如雪的光球出現在瑞格頭頂。

  下一秒,瑞格伸頭一頂,光球緩緩地來到哈絲蒂身旁,帶給哈絲蒂冬陽般的溫暖。

  「這裡沒有火爐,就先用這個吧。哈波會幫妳烤乾衣服的。」

  哈絲蒂一邊聽著,手中動作仍在繼續,嘴角已然勾起微笑。畢竟是師父,同時也是多年的朋友,哈絲蒂深感於心,順手接過光球,將其安放到自己身旁,以免阻礙自己手上的工作。


  「謝謝師父。」

  或許是歷經過一番內心掙扎,當哈絲蒂終於說出感謝的話語時,臉頰泛起兩朵紅暈,宛若熟透的蘋果。




*補充──關於瑞格的吼叫聲:

  前些陣子,在觀看餵食海豹的影片時,意外發現海豹討食的叫聲是「咕──!」,而非記憶中常聽到的「嗷、嗷!」。姑且就把後者當作是海豹跟海狗的通用語言吧?


來源影片:

創作回應

追蹤 創作集

作者相關創作

更多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