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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清明的孩子們》〈三、血染的長衫〉13.~15.

阿洗 | 2021-08-27 21:00:01 | 巴幣 0 | 人氣 35


13.
 
 
  秋霜當真不是丹衣繼承人嗎?這件事也懸在野央心頭七上八下的,如果冬降和理事的預料都出錯,秋霜真是丹衣繼承人的話,那此時出關,豈不是正如兩位白衣所言,神殿的存續即將陷入一場巨大動盪?
  可就算真是如此……
  再次揮劃出法印凝冰降溫,野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沉定心思。
  就算如此,明知秋霜有能力救人,又豈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啊、怎麼會這樣,神殿以後該怎麼辦……」明白事態已經無法挽回,依柚掩面跪地,悶聲哭泣不止。
  見瑞按著她的肩膀安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時間擔心那麼遠的事,不如趕緊拿出加強體能的符咒。」瞥了他們一眼,野央冷酷的說。
  「我現在神思紛亂,恐怕無法……」見瑞為難的說,又看了看情緒近乎崩潰的依柚,其神思狀況顯然更加糟糕。
  「讓我來吧!」羊角少女安雅跪坐過來,從腰間七事取下符筆,對兩名白衣神官說:「情勢危急,還請兩位大人將丹泉與符紙借我一用。」
  「好的……可是安雅初衣,你會繪製符咒了?」還沒學習符咒的初衣神官當然是沒有配給丹泉的,見瑞將裝有丹泉的細頸瓶與符紙遞去時,疑惑的問。
  相當鎮定的安雅點了點頭,以她柔柔的嗓音解釋:「三個月前確定將升任白衣時,七夙大人就提早開始教我了。」
  「七夙大人真是未雨綢繆啊!」小胖子烏啼滿臉崇拜。
  看看,安雅都比你們兩個白衣還穩當。旁觀一切的野央,心裡則不免唸叨。
 
  安雅所繪的兩張符咒散發出紅光起效用的同時,風聲獵獵,藏藍袍法師的風系魔法正巧挾帶著秋霜以及貓耳少年染溪降落在露臺上。
  「秋霜……」野央回頭,對曾經同生共死的夥伴輕喚一聲。
  「秋霜大人!」幾位神官也紛紛呼喊,並且全都低下頭去,彷彿不敢任意直視其面。
  這什麼陣仗?原來秋霜在神殿裡的地位有這麼誇張?野央不禁咋舌,但還是很快的把心思拉回:「剛才鳥雀說他是喝了水、還有紫黑色羽毛之類的,你有概念嗎?」
  「嗯,冬降中途告訴我了。」銀髮的玫衣神官一面挽袖走上前,一面嚴肅的提起筆,對貓耳少年吩咐道:「染溪,準備好。」
  「是!」
 
  一蹦到愛伽特身邊跪姿正坐,染溪俐落而熟練的分別鋪整三張符紙、以及雪白瓷碟,並且在碟中倒入丹泉,然後自己收身到一旁,從背著的側包裡取出一本厚厚的牛皮記事簿翻到最新頁。
  貓耳少年手腳相當迅速,當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時,秋霜方才坐定,然後沉心靜氣,提起沾飽丹泉的筆,大氣不出一口、全神貫注的一連繪製出了三張不同的符咒。
 
  收回筆,秋霜喘了口氣,問:「都記下了嗎?」
  「記下了!」染溪盯住三張符紙,眨眨眼用力一點頭,貓耳隨之一晃。
  他話才剛說完,後方的冬降便舉手一揮,化去了凝凍的寒冰,而秋霜的手也幾乎緊接在後按上愛伽特的腕脈。
  「好,第一張。」
  銀髮神官撚起第一張符咒放上患者的胸口,紅光稍縱即逝,卻不見愛伽特有所起色,野央忍不住緊張的抓住自己的衣領;之前解除屍妖化時,秋霜是先後畫到了第二張才完全成功,這回卻一次就畫了三張,究竟是太有把握還是太沒把握?
  「第二張。」
  「第三張。」
  隨後的兩張也同樣看不出多大成效,讓野央手裡直冒汗,但眼前的秋霜與染溪似乎並未放在心上,染溪很快的又照樣工整舖出了三張符紙,而銀髮神官的手指則是停留在脈膊上觸診片刻,然後收回,提起筆來又再度繪製了三張不同符咒。
  包含依柚在內,旁邊垂首跪坐的神官們此時紛紛雙手交握,緊張的無聲祈禱著。
 
  「記下了?」
  「記下了。」
  「好,第一張。」
  秋霜與染溪重複了與方才一模一樣的舉止,但這一次,情況在秋霜放上第二張符咒的瞬間就有了肉眼便能察覺出的顯著變化。
  「第二張……」
  放符咒的手還沒收回,丹泉的紅光隨即竄入了愛伽特的體內,彷彿順延著血路游走擴散開來,在他周身染了一層淡淡的緋紅光霧後,又在眨眼之間收縮回到心口處,最後隨著符咒一起化消,而愛伽特神官原本泛著淡淡慘青的臉色逐漸恢復白皙,呼吸變得也有力多了。
 
  「成功了?」總算及時挽回一條性命,野央臉上流露欣喜,耳際隱約傳來一聲輕淺的冷笑。
  「……呵。」
  什麼人?她警覺地轉頭掃視,周遭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不少神官,其中卻不見有人臉上異樣,久光也已聞訊趕來,小臉蒼白的跪在遠處的門柱邊含淚祈禱,而近處除了不住偷瞄愛伽特的山雀妖少年之外,依柚、見瑞、安雅三人都只是垂著臉正姿跪坐,大氣不敢出一口,宛如面對著一場神聖而隆重的儀式。
  莫非是自己的錯覺嗎?那聲音輕淺得聽不出是誰所發,倏然便消散於山風之間,野央很快收回了眼神,暫且按下疑慮。
 
  又仔細診脈片刻,秋霜總算微笑著收手點了點頭,轉身對染溪交代:「第一組的第三張、第二組的第二張,標序謄下來,解毒需要兩張符咒依序使用。」
  「好喵!」染溪舉起自己的筆,當然,他所沾的不是丹泉而是普通的紅墨,落筆前一刻,他仰起小臉問:「秋霜大人,這是什麼毒?」
 
  「鴆羽之毒。」銀髮神官沉聲說到,奇特雙眼裡透出的光芒,就與一旁的藏藍袍法師同樣冰冷酷寒。
 
 
 


 
14.
 
 
  毒患雖解,愛伽特神官暫時還是昏睡未醒,但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騷動,秋霜便先行折返了,野央則是和眾人一起安置好愛伽特後,打算獨自去找秋霜深入瞭解何謂「鴆羽之毒」。
  那個「鴆羽」應該就是鳥雀所說的紫黑色羽毛,但她事後在現場遍地搜尋,卻怎麼也找不到類似的羽毛了。那到底是什麼,真是一種鳥羽嗎?還是模樣像似鳥羽的東西?果然還是得找秋霜搞清楚才行。
  但剛轉身走出兩步,她才記起自己根本不知道秋霜的住所,而冬降又早已和秋霜、染溪一起離開了……
  正想硬著頭皮回去詢問,就見眼眶還紅著的白衣神官依柚尾隨她出來,沙啞的嗓音有些生硬:「野央小姐要去見秋霜大人吧?玫衣神官閉關的居所在另一邊。」
  「那就麻煩你帶路了。」看對方似乎有話想說,野央便順水推舟。
 
  穿過一條長廊,尷尬的沉默持續了許久,躊躇再三的依柚才沉聲開口:「相信野央小姐剛剛也看到了,秋霜大人他的才能。」
  「嗯,我明白這是他被稱為神賜之子的原因。」野央頷首,不動聲色的聽著。
  「並不只是、那麼簡單而已……」依柚交握的雙手泛白,語氣隱隱按耐著激動:「秋霜大人不僅攸關神殿的存續,更是芥之鄉的希望!如果沒有他,無論過去、還是將來,會有多少人因為無法治癒的疫病而亡?你真明白嗎?」
 
  果然,依柚還是很在意秋霜不得已破壞了禮俗、可能無法繼承丹衣一事。看得出來她絕非一個冷酷無情的人,會追在他們後面而至,一定也是擔心愛伽特玫衣是否出了什麼狀況;但在她心中,禮俗的維持攸關著神殿的存續,讓她強迫著自己要放下擔憂顧全大局,相信當時她心裡肯定也是很掙扎痛苦的。
  野央側眼凝望這名在信念與善良中掙扎、充滿正直與人性的白衣神官,實話說,若不是彼此相遇是在這樣的立場與背景,她或許還能與對方成為朋友,然而命運的安排便是如此多舛。
 
  仔細想了想,野央決定向對方袒露自己的心境:「實際上,我早與秋霜在前一件任務中結識,見識過他的才能,也瞭解他是個怎樣溫柔的人。」
  快走一步在依柚面前佇足,她仰頭與略高於自己的雪白長衫女子四目相對,神情坦然而真誠的說:「在我看來,你們施加在秋霜身上的不只是寄望,更多的還是無聲的壓力。」
  「什……」依柚臉色難看的一頓。
  「不管是那身丹泉染長衫、還是神賜之子這個稱呼,甚至那些恭敬的態度,對秋霜而言與一陣風一片雲沒有差別,有或無,他從來就不在意。」一邊說著,野央的心中猶如撥雲見日,釐清了自己的想法。
  是的,無論秋霜還是明夏、甚至冬降,他們擁有著非常人的能力,卻總是以踽踽獨行的方式行事,是因為他們所身處的、所看見的,根本就和旁人不是同一個世界!
  「就算沒有那些,秋霜還是會在任何需要他的時候毫不遲疑的出手,因為他就是這麼溫柔的人。」言罷,野央微微一笑:「不是嗎?」
  依柚的焦慮與煩惱,根本沒有必要,因為無論結果如何,秋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他依然會是那個連前來狙殺他們的屍妖都想要拯救、就算仇人身故也痛苦著自己不能及時援手的善良少年。
 
  臉頰從激動的紅潤轉為蒼白,然後雙唇顫抖著,依柚不發一語,潸然淚下。
  「……是的,您說的是。」她摀著臉低下頭去,嗚咽出聲。
 
 
 
 


15.
 
 
  丹衣燕澤身故七日後,野央終於初次與這名八十年以來一直支撐起丹泉神殿、芥之鄉三大勢力之一的男人謀面了。
  身具四分之三水靈族血統的他,一頭金色長髮已有大半蒼白,但外貌卻猶如未滿三十歲的青年人,面容端正英俊,纖細的身軀包覆於深紅色丹泉染長衫中並不顯得瘦弱,而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優雅肅穆。
  無聲追悼片刻,她放下了致意的紅葉枝,然後轉身走出大殿堂。
 
  今天,在新任丹衣的人選確定的同時,神殿將會正式宣訃燕澤的死訊,想必芥之鄉即將迎來一段時間的動盪不安了。
  不過大殿堂外的廣場上,激烈的爭執早已率先開始上演。
 
  「居然提前擅自出關!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分!」
  「也不能這麼說,難道要他對愛伽特見死不救?」
  「現在更重要的問題是,如果確定是秋霜該怎麼辦?」
  「哪有什麼如果,不是他還能是誰?」
  「不如就把出關的事瞞下吧!」
  「天底下豈有不透風的牆?況且這對知情者的神思一定會造成影響的。」
  「說到底都是下毒之人的錯!藍瓦樓和青塔派來的人究竟查出兇手了沒有?」
 
  ……嗚哇!這時候似乎不是露面的好時機。野央默默縮回門邊陰影裡。
  七日閉關的時間已至,十六位玫衣齊聚在大殿堂外,得知昨日的經過後不約而同陷入了苦惱焦慮當中。
 
  「事已至此,現在煩惱太多也無濟於事,先專注於將眼前的要務完成吧!」
  一名披著黑色長髮,容貌清秀卻帶著凜凜英氣的玫衣女子沉穩地說到:「禮俗的本意是讓人在不知所措時有能夠遵循的規範,絕非製造紛擾的根源,相信神殿的眾神官也不是冥頑不通情理的。」
  一雙琥珀眼在高山的日照下透亮而銳利,她的身形不算纖瘦嬌小,但在一眾神官之中有些不太起眼,即便如此,當她開口時,原本雜亂紛擾的聲音居然很快平息了下來。
 
  啪、啪。
  兩道淺淺的撫掌聲傳來,秋霜緩緩走入陽光下,面帶怡然自若的微笑。
  「七夙說得對。」
 
  黑髮琥珀眼的女子望向他,臉色一凝,似乎正想說些什麼,站在她身旁的鶴妖神官已經搶先開口。
  「還不都你!做事之前就不能事先找我們商量一下嗎?」身負白翼的高大身形往秋霜面前一站就再度遮蓋了大半陽光,羽軒白一點也不客氣的斥責他。
  「實在太緊急了,真是抱歉。」秋霜抬臉眨眨眼,十足無辜的模樣。
  「你這……」羽軒白差點想伸手揪起他衣領,卻給琥珀眼女子一攔。
  「好了,有什麼話之後再說。」七夙說:「時間到了。」
 
  噹──
 
  大殿堂外的鐘塔響起第一道鐘聲時,玫衣神官們即刻靜謐下來,面露肅容,依序魚貫穿過尖拱門,進入猶如一道寬闊巨大長廊的殿堂中。
  在長廊底端,七道飛樑拔地而起,匯聚於高聳的拱端,形成不可思議的雄偉穹頂,穹頂之下,散落著紅葉枝的平臺上,就安放著已故丹衣神官的石棺。
  極有默契的圍繞著石棺排列為半圓,玫衣神官們面向大長廊,兩袖交合垂於腹前,低垂眼簾默立如山。
 
  噹──
 
  第七道鐘聲響起時,隨後進入的是服侍丹衣的四位神官、臉色還有些蒼白的愛伽特,以及服侍諸位玫衣的初衣神官,最後才是冬降與野央兩名外客。
 
  噹──
 
  尖拱門關閉,鐘聲卻還在持續著,估計將一直敲到明日清晨,到時候這座目前還顯得有些空曠的大殿堂內外便會聚滿獲知消息的眾多神官,而雪山頂的鐘聲同時也將響徹整個芥之鄉,一共七百七十七道鐘聲,向世界宣告這一代丹衣的訃訊。
 
  噹──
 
  響亮的鐘聲悠長地傳了出去,就連遠在近百里外的藍瓦樓總部也能聽得到,三樓的某一扇窗口內,在扶椅上半支著臉的白髮俊美青年聞聲而緩緩睜開他靛藍璀亮的雙眼,朝窗外的天際望去。
  「開始了嗎?」他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冷淡,又彷彿流露一絲落寞:「走過那個時代、知道真相的人又少一個了……」
 
  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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