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芥子】《清明的孩子們》〈一、荒村的屍狼〉00.~03.

阿洗 | 2021-06-19 14:46:27 | 巴幣 0 | 人氣 24


00.
  吭啷──
  從不遠處海面上吹襲而來的風穿過森林的重重枝葉間,輕盈撥響了小屋窗櫺上方由木片所串成的風鈴,木風鈴晃蕩,發出清脆而不太響亮的撞擊聲。
  屋裡盤腿靜坐的少年緩緩睜開眼,銀灰色細柔的髮絲下,近乎透明的虹膜映照出周圍的光影與綠意,僅存中央一點黑色瞳孔乍看有些駭人,少年的稚嫩面容卻充滿了天真無邪的柔軟,他輕輕撫摸懷中捲縮成團安眠的鹿角青蛇,然後轉過臉往一旁桌上望去。
  並不是木鈴聲敲醒了他,而是桌上微微綻放出異光的礦石正無聲呼喚著少年。
  盡可能不移動身體以免擾動青蛇的伸長了手,少年勾來那塊其中一角被打磨得如鏡面般平滑的礦石,指尖順著在刻在鏡面下的圖紋劃過。
  「下午好啊小清春!在午睡嗎?」
  從礦石中浮出的圓形光泡中,身著雪白荷葉邊襯衫、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笑容滿面的朝他這方揮手。
  「父親還在睡。」舉起手指放在唇前示意對方放低音量,少年靦腆的一笑,他的相貌看似不滿十歲,語氣卻沉穩而自然:「有什麼事情嗎?」
  「是這樣的,有點小事想委託你們家兄弟,與其去公會掛單,我覺得透過你比較快。」青年如他所願的放輕聲音,絲毫不客氣的表明了自己來走人情捷徑的目的,笑得坦然自若,一點都沒有因為私心任性而打擾他人的自覺。
  「我知道了,你說。」少年並不介意的點了點頭。
  吭啷──
  低淺的話語聲中,海的那方吹來的清風在小屋裡兜了圈,穿出另一扇窗,繼續越過層層枝葉、拂過草木鳥獸的身畔,然後離開那片廣闊森林,直到翻過人們修築的城牆時順勢高高揚起,從高空俯視著豐饒土地上熱鬧而繁華的都城。


01.
  「芥之鄉」,是這個世界的名字。
  金髮碧眼、身披墨綠色法師袍的嬌小少女站在人工水池前仰起頭,在她面前的巨大白磚塔樓頂上,靛藍色瓦片在陽光下蕩漾著如同她心中正想起的那個人眼裡一般的色彩。
  那個人──藍瓦樓的最高領導者:「理事」孤芳,是少女從小仰慕的對象,也是她正準備去面見的人。
  深吸一口氣,她仰首闊步走入在這座新都城中最為宏偉的建築物內。
  芥之鄉絕大部分的土地目前由三大勢力所共同治理,魔法師組成的「青塔」、神官所在的「丹泉神殿」、以及聯合商會「藍瓦樓」。
  這是現今的狀況,不過在僅僅八十多年前的芥之鄉還是由傳承數百年的王族所統治,末代的王族繼承者們無能且殘暴,民間於是興起反抗,推翻了王權。
  據說藍瓦樓原本有七位理事,但在那場壯烈的討王戰爭過後只有三位倖存下來,數十載歲月匆匆過去,另外兩位相繼離世,最後就僅剩孤芳理事。沒有補選的原因當然不是少女這個年紀和身份所能瞭解的,不過照這樣算來,孤芳理事應該已是名垂垂老矣至少近百歲的老人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老人家不但保持著年輕外貌而且還相當俊美,想必不是普通的人類。就像少女自己也有一半的水靈族血統,身份不明的父母親給了她輕靈姣好的容顏,以及優於常人的魔法適性,讓她在這個年紀就能披上墨綠色的法師袍。
  穿過大廳裡川流不息的人潮,踩著白石階梯向上,少女往旁邊的窗外眺望,隔著人工水池的這棟建築物對面就是丹泉神殿舉行公開儀式的所在地,寬闊無際的廣場上屹立著階梯金字塔狀的巨大祭壇,但這棟藍瓦樓卻修建得比祭壇還要高聳,猶如對著獵物直立起身隨時準備展開攻擊的毒王蛇,箇中含意總是被人們在茶餘飯後當作議論的話題。
  在兩個拐彎、三層階梯後,少女進入戒備森嚴的靜謐長廊,最高領導者的辦公室按常理來說也該在最高的樓層,這位年輕俊秀的老人家仍以年紀大了不想爬那麼高為理由,特立獨行的把辦公室安排在風光明媚、面向水池及神殿祭壇的三樓房間內。
  少女在門前立定,緩了緩氣息,舉手敲門,朗聲:「仲事七十三號,野央,前來報到。」
  為她開門的是一名有著一雙海藍色眼睛與水色短髮、充滿大海氣息的柔美女性:「早安,野央妹妹。」女子親切的笑道。
  「蓮壹姐早安。」少女充滿朝氣的回應同時,便聽見了女子身後第二道門內傳來的激烈爭執聲。
  「理事!我強調過很多遍了,像這樣冒險的行動,下次請提前告知……不、請提前報備!」
  「哪裡冒險了?陌流你就是太緊繃才老得快,看看,魚尾紋都冒出來了。」
  「還不都是因為你!別一把年紀了還像青少年一樣心血來潮搞突發狀況給部下添麻煩!」
  緊接在後的巨大拍桌聲響把少女平穩的腳步震得一頓,不由得抬起手來揉平忍俊不禁的嘴角以免那抹竊笑被裡面的執事長陌流先生看到,雖說每天都像這樣氣急敗壞的執事長早已經是藍瓦樓高層的日常風景,但自己可不能再替執事長脆弱的胃增添壓力了。
  「理事、執事長,野央到了。」見怪不怪的二執事蓮壹對那樣的巨響無動於衷,上前拉開門,刻意將聲音提高了兩分。
  「啊、進來吧!」
  門扉後,灑滿陽光的房間明亮的讓少女一時瞇起了眼,然後才逐漸看清房內的景色,她所仰慕的那個男人正端著紅茶杯側坐在窗台旁,今早的天氣晴朗,陽光幾乎穿透了那人雪白的荷葉邊襯衫與隨意紮起的長髮,讓他彷彿渾身籠罩著一層淡淡光暈。
  在辦公桌左側的柱影中,另一名膚色深棕、白髮修剪清爽的壯碩青年筆直英挺的站立著,神情嚴肅,金色的目光相當銳利,便是剛才在與理事爭論的那位執事長陌流。
  理事今天也像神明一般容光煥發呢!少女在心中讚嘆,挺起胸膛精神洋溢的開口:「理事早安,仲事野央前來報到。」
  「嗯,今天也很有元氣,太好了。」藍眼白髮的俊美青年微笑著從窗台上起身,走回自己辦公桌前坐下的同時吩咐道:「蓮壹,把荒村的資料拿過來吧。」
  大海氣息的女子頷首後轉身出去的同時,一直佇立在辦公桌左側的壯碩青年忍不住皺起眉頭問:「你要把荒村的任務交給她?」
  質疑的話語讓野央的心頭一揪,掩在法師袍下的手掌緊張地握起,但她抿著唇並沒有插嘴,此時此刻這還不是她能置喙的話題。
  理事放到桌上的雙手指尖略略交點,靛藍色的雙眼含著笑意凝視著少女細微的神情變化,似乎是同時對兩個人解釋道:「這對野央來說是很好的訓練機會,放心,我已經替她準備了強而有力的夥伴,絕對萬無一失。」
  「夥伴?」野央碧綠的眼睛迷惑地眨了眨,房間裡,顯然並沒有另一人的存在。
  「啊、因為不順路,他會直接去荒村跟你碰頭。」那男人笑著揮了揮手。


02.
  不知道理事口中的夥伴會是怎樣的人?形容強而有力、萬無一失,也許是像執事長那般健壯的人,又或者是能力高強的法師或神官?抱持著這樣的期待,打包行囊後,隔天一早野央就遵循指派前往了荒村。
  荒村原本不叫荒村,不過原本叫什麼也不太重要了,它位在舊都外圍,以前曾有過繁榮的小市集,但八十年前的討王戰爭中,王城所在的舊都被摧毀殆盡,隨著人們陸續遷移到新都,市集與村落也隨之荒廢,後來就只剩一些獵戶還居住在那裏。
  從二執事蓮壹交給她的資料得知,荒村最近出了駭人的怪事,幾乎一入夜便常有死傷,本來就寥寥十幾戶人家,死的死、逃的逃,現在僅存三戶還堅持著,就連從遊俠公會請來的人也束手無策,甚至丟了性命。
  「束手無策……嗎?」騎在馬上的野央輕聲一嘆:「是沒錢請得起有辦法的人吧。」
  遊俠公會按照案件完成的難度與數量而給予遊俠們星級之分,星級象徵著遊俠的能力,星級越高自然收費也就越高,想也知道小小荒村哪有這樣的財力。
  可是理事為什麼會插手此事呢?荒村既沒有商社,也不是商團會前往的地方,相較於重視自然資源的青塔、或人道關懷的丹泉神殿,藍瓦樓出手的理由似乎不太足夠。
  大概是跟舊都的重新開發有關吧?野央思索著;戰後數十年過去,新都無論是居住空間或是商社發展各種方面都已經趨近飽和,所以藍瓦樓和青塔不約而同開始回頭覬覦起廢棄的舊都。和剛結束戰爭時不同,恢復生氣的人們有充足的精神財力去重建舊都,而商社在此過程中的蓬勃活躍,藍瓦樓當然就是最大獲益者。
  「所以,才要先安頓好舊都外圍的荒村。」嗯,一定是這樣。野央點點頭,誇讚一下自己聰明的小腦袋。
  「不是這樣的噢!」
  「哇!」突然在耳邊響起的聲音讓野央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轉頭一看,小小的紅棕色身姿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緊接著落定在少女的肩頭。
  那是一隻有著蝙蝠翅膀、渾身深紅棕色,只有成人手掌大小的狐狸。
  「畢畢!」野央吃驚地喊出那小傢伙的名字,然後連忙抱住被她給嚇到的馬匹安撫。
  「野央的自言自語真有哲理。」小傢伙在顛盪中穩穩的甩著尾巴。
  「這是在嘲諷嗎?」好不容易安撫住馬匹,野央咬牙瞪著牠:「你怎麼會來?……該不會、理事說的夥伴就是你吧!」想到這點,少女臉色大變,萬分驚恐的問。
  「怎麼可能。」小傢伙笑得咯嘰咯嘰渾身絨毛直顫,還人模人樣的舉起小爪子放在嘴邊,圓滾滾的眼珠子瞧著她說:「是孤芳擔心你不認人,讓我來當中間介紹。」
  這小傢伙是一種叫獙獙的罕見上古妖物,但雖然稀有,卻除了尾巴會放點小火苗之外沒太大能耐,在藍瓦樓內就像隻吉祥物般的存在,通常替理事孤芳傳達口信或進行簡單的探查任務。
  「幸好不是。」野央鬆了一口氣,她還真怕理事一時覺得好玩就把這隻只能賣萌的吉祥物派來當那個「強而有力的夥伴」,想想理事的荒唐個性,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哼唧!幾個意思?」畢畢不滿的搖著爪子嚷道:「孤芳可是說我這次會有機會派上用場的。」
  「用在夜間照明嗎?」
  「燒你頭毛!」
  「啊!不要啊對不起哈哈哈!」
  雖然不覺得畢畢能派上什麼用場,但旅途倒是不那麼沉悶了,要前往荒村得先出了新都、從丹泉神殿和青塔總部之間的谷地穿過,然後在蜿蜒地形中渡過同一條河好幾次才會到,幾乎快橫越小半個芥之鄉主大陸。
  「所以畢畢你認識理事要請來的那個人?他是怎樣的人呢?」入夜之前,野央抵達小鎮休息補給時向畢畢打聽到。
  小鎮位處於新都和舊都之間的往來要道上,從古至今都是相當熱鬧繁華的地方,雖然名字叫小鎮,但可一點都不小。
  「算是吧……啊、是紅晶莓豐收的季節了呢!」眼珠子晶亮晶亮地盯著街邊市集販售的水果,畢畢垂涎欲滴的心不在焉回應她。
  「什麼叫做算是?」看了看小傢伙、又看看水果攤,野央滿心無奈:「好、好,我明白了。」
  幾分鐘後,捧著一布袋的莓果心滿意足的啃食,畢畢滿嘴鮮汁口齒不清的解釋:「見過他們其中一個,就跟見過其他個差不多啦!反正都是一樣的。」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將一顆渾圓飽滿的紅晶莓塞入口中,少女瞇起雙眼,露出了與肩膀上的畢畢幾乎相同的饜足神情:「嗯……真的很好吃。」
  和這隻小妖物一樣,水靈族也是很嗜愛水果類的。


03.
  在小鎮休息一晚,繼續快馬加鞭沒多久,野央就在中午過後抵達了荒村所在,然而牽著的馬都還沒安置好,野央就目瞪口呆的得知了令人震驚的消息。
  「出……已經出發了?」
  村裡的老人告訴少女,確實是有位年輕遊俠早她一步抵達,但聽聞情況之後就獨自前往村子外圍的森林裡調查了,整整一日夜都尚未歸來,他們也正忐忑不安的擔憂著。
  簡直太胡來了!理事找來的這是什麼樣的人啊?心裡雖然感到懊惱,野央仍是按耐住情緒,鎮定的詢問老人:「我是藍瓦樓的仲事野央,還請您將事情再次詳實描述一回。」
  「一切都是從上一個新月夜開始的……」
  荒村裡這僅剩的三戶都是已經沒心力遷離的老弱婦孺,一名能言善道的小女孩主動代替自己的爺爺述說起這一個多月以來的恐怖異事。
  女孩仍清楚記得那個很黑的晚上刮著些許山風,雖然已經進入初春時節,但爺爺奶奶都上年紀了不耐寒,因此他們還是點燃了家裡的壁爐。
  這個村子前後都是山林,最不缺的就是木材了,女孩提著油燈出去屋旁的棚子抱了些薪材以補全今晚的量,才剛剛踏進門,外面村頭的方向就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嚇得她把懷裡的薪材落了一地。
  「阿篤娜!將門關上!」機警的爺爺很快衝出來對傻楞住的她大吼。
  雖然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但祖孫倆還是趕緊將門窗緊閉,不敢多有好奇,家裡只有老小,逞英雄這種事實在輪不到他們,更別提阿篤娜的爸爸當年就是為了保護村子而喪命的,他們家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戰戰兢兢度過一夜,直到天明之後,他們才曉得村頭那裏死了一對新婚夫婦,且死狀奇慘,猶如被猛獸成群啃食,幾乎只剩白骨。
  那對夫婦似乎是夜裡到村子外的田邊回收捕獸籠,初春時節這一帶的黃昏後常會有些小動物闖進才剛播種的田地裡挖新種苗,新婚還沒什麼家底的夫婦倆就以此來補充食糧,沒想到居然在回程途中遭難。
  更可怕的是,血跡一路從村口延伸到村子正中的廣場上,卻誰也沒看清或聽見是什麼樣的猛獸,居然膽敢侵入村內。
  惶惶的氣氛中,村裡的壯丁組織巡守,但同樣的慘案在十日後再度上演,這次還是巡守的壯丁之一,卻依然沒人知道是怎樣的猛獸,只依稀目睹無數黑影挾帶著惡臭飛快來去。
  然後隨著入春的天氣越來越暖和,血案越發頻繁,最後幾乎是天天都有死傷,倖存的傷者肢體殘缺不全,也說不出襲擊他們的是怎樣的獸類,或者就是根本嚇瘋了開不了口。
  村民集資透過遊俠公會掛單,然而請來的人不是成為新的犧牲者,就是冒險前往調查結果一去不回,最後這任務單在公會裡的難度等級越來越高,村民終究無法再負擔高額價碼,只能放棄。
  「那個小夥子恐怕也……」老人家搖搖頭,對於野央先行一步的夥伴已經不抱希望。
  「我瞭解了,有勞替我在村裡安排住所。」狀況似乎比想像中還要險峻,野央心裡一陣發虛,但還是勉強打起精神,冷靜而堅定的說:「解決事情之前,我都會住在村裡。」
  「法師姐姐就住我們家吧!」小女孩阿篤娜主動說:「我們家在村尾的廣場邊,從閣樓上正好能看清整個村子。」
  「好,就這麼辦。」既然是很好的戰略位置,野央爽快地點頭同意。
  「野央你不去找那傢伙嗎?」暫時告別那對祖孫後,躲在她法師綠袍裡的畢畢才鑽出來問到。
  「既然是無謀之舉,他就得替自己的行動負責。」野央淡漠的說。這些猛獸似乎從未在陽光下出沒過,趁著天還亮,她要先把村裡的地勢給摸透。
  就像老人說的,那名獨自進山林裡探查的年輕遊俠恐怕十有八九已經遭遇不測,野央並非貪生怕死之輩,自幼無依無靠的她全賴理事所創辦的藍瓦樓孤兒院才能成長至今,為了藍瓦樓、為了孤芳理事,就算是必須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只是死之前若不能替藍瓦樓解決問題,那可就枉費理事的信任了。
  ……好吧!她其實是有些氣憤的,理事找來的傢伙怎麼可以這麼無謀衝動,害她現在得自己一個人搞定這事了!

創作回應

相關創作

更多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