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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清明的孩子們》〈一、荒村的屍狼〉07.~10.(完)

阿洗 | 2021-06-20 16:00:02 | 巴幣 0 | 人氣 21


07.
  惡獸正體的消息在隔天早上之前就已經傳遍了整村,說是整村,其實也就三戶人家,瞭解到屍狼怕火這一事實,讓所有人的心緒都安定了下來。
  未知的怪物一旦顯露出模樣,就不再是那麼恐怖的存在了。
  「只要點上火就沒問題了,不過你們山裡風大,夜晚還是得小心別讓火被吹熄了。」明夏這樣交代著,即使消失整整兩天才安然歸來這件事讓人無法不起疑,但他坦率爽朗的性情很快就獲得了村民的信任,當然也不乏有野央和阿篤娜一家從旁佐證的緣故。
  最初遇害的夫婦和巡守的村民,恐怕都是因為山風把火給吹滅的緣故,而當晚同樣在外的阿篤娜卻沒事,是因為手裡提著的油燈保護了她;隨著天氣入春轉暖,生火的人減少,所以遇襲的機率才會增加。
  屍狼並不是怕水,一河之隔的舊都和小鎮都是因為入了夜以後也依舊燈火通明,所以才躲過劫難。
  這麼一回想,似乎疑點都說得通了。
  野央嘆了口氣,感覺有些慚愧,自己光是推測而沒有親身調查,實在有辱藍瓦樓的名聲。
  「可是,為什麼水之森林沒有遭遇襲擊?」她奇怪的問,水靈族不喜歡火,向來只靠夜光石照明,屍狼為何沒有往山的另一側侵襲呢?
  「怎麼會去水之森?」明夏愕然回望他,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舉起手指著村外面海的方向:「屍狼是從那邊來的喔!」
  「怪物是從海上來的?」
  不僅是野央,就連阿篤娜和村民們也都對這個答案感到十分錯愕。
  「不是海上,是崖上。」明夏相當篤定的說,舉在半空的手指放下來後對他們解釋:「雖然還不曉得為什麼,但他們是從崖上的墓園繞到村子前方來的,路線似乎很固定。」
  面海的那片高崖自古就是這個村莊的墓園,可是墓園裡埋的明明是人類,怎麼會跑出屍狼來?
  「你很肯定?」野央出於謹慎的問。
  「當然,我可追了整整兩天。」明夏叉手抱胸,朝她一笑:「趁現在大白天,我要去墓園調查看看,你來嗎?」
  「去。」野央毫不遲疑的回覆。
  崖上的墓園在荒村的人口流散之後已經很少有人再來照看,放眼望去盡是荒煙漫草、破敗得相當嚴重,他們一邊撥開幾乎大半個人高的野草一邊前進,費了一番功夫才終於找到墓園的入口。
  真虧明夏能在這種環境中追蹤那些怪物,那傢伙的體內到底有著怎樣的能量啊?野央搓著被草葉刮得發癢的雙手,偷偷瞄了眼在前方開路的銀髮少年,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問:「明夏,你是神官嗎?」
  「嗯?不是。」短小的那撮銀色馬尾在空中一頓,比她高半個頭的少年回過頭來,瞥了她一眼之後,似乎很快理解了野央的弦外之音,燦然一笑:「噢!你傷好多了?」
  「好多了,謝謝,可是你是怎麼做到的?」
  「嗯……你是藍瓦樓的,口風應該夠緊。」大約只猶豫了三秒鐘,明夏就很隨興的說:「我的體質比較特殊,這點還請你保密。」
  其實野央完全能理解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她本來想對明夏接著說若是秘密的話不用講出來也沒關係,沒想到對方開口比她想像的還快,只好無奈的抿抿嘴:「我會對理事以外的人保密。」
  「理事是孤芳吧?他沒關係。」明夏雙手交握在腦後笑嘻嘻的說。
  對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人,關於特殊體質的秘密就這麼兜出來了?該說這傢伙是坦率呢還是太沒心眼……
  在野央無聲的嘆息中,兩人終於穿過野草叢來到了海崖邊,這裡的野草被海風吹得稀稀落落,讓他們視線一下開闊許多,隨著一陣陣的海風,野草就如同海上的浪潮般起伏,隱約可見其中錯落的陳舊墓碑。
  「真是冷清。」她聽見身旁明夏這樣低聲說到。
  「畢竟村子本身也沒剩幾戶人家了。」野央附和一句,舉手伸了個懶腰,也許是因為有了可靠的夥伴在旁,總覺得精神稍稍沒那麼緊繃了。
  「不對,不該這麼冷清的……」明夏眼底那透明的虹膜映照著荒廢的墓園,猶如深潭鏡影倒映出另一個世界。
  「你說什麼?」野央似乎沒聽清楚他的自言自語。
  「不如,」卻見明夏轉頭朝她露出笑容:「我們今晚就在這裡過夜吧?」
  「……咦?」


08.
  這傢伙簡直是瘋子,自己也真是的,腦袋一熱就跟他一起瘋。
  縮在明夏以野草紮成束所搭建的臨時藏點內,野央緊了緊身上的法師袍,悶著臉揉揉鼻子,即使已經入春許久,夜晚的荒廢墓園還是冷得像深秋,偏偏為了別嚇跑屍狼,他們還不能點火取暖。
  「你會冷的話,把這些塞到袍子裡很有效的。」明夏抱著一堆乾草向她推薦。
  「我不要。」她才不要讓那些東西在她細嫩的皮膚上搔刮,野央沒好氣的斜睨了少年脖頸上的那圈藏在皮背心裡的淺黃色一眼:「何不把你的圍巾讓給我?」
  「這個?」揪了下圍巾,明夏抓抓後腦,樸直的向她致歉:「對不起,這個是我母親留給我的,不能借你。」
  你這樣講,叫我怎麼回應啊?豎起領子把自己盡可能的縮進法袍裡,野央暗暗地在心裡罵了句呆瓜,往草坑裡退了點,不客氣的說:「那你在前面擋風。」
  「沒問題。」少年還真的就麼挺直了身擋在洞口,甚至說:「你可以小睡一會,有動靜我再叫你。」
  「不需要。」眼皮都已經在忍不住打架了,但野央還是嘴硬的說:「我閉目養神……就好。」
  像這樣努力抵禦著寒風的感受,讓她回憶起許久許久以前的往事。
  在被孤芳帶回藍瓦樓孤兒院之前,她曾經在舊都流浪過,那段記憶已經相當模糊,野央甚至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父母的,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沉在幽暗不明的沼澤裡,唯一清晰的,只有在昏黑寒冷的雨夜中,優雅地走近破棚架的那名白衣白髮的男人,猶如神明路過凡間,朝她伸出手……
  「野央、野央……」
  手臂肌膚被觸碰的一瞬間,野央一陣機靈清醒了過來,睜圓了眼,呼吸急促。
  該死,她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噓,你仔細聽。」暗淡的視野裡,明夏豎起手指示意她保持安靜,朦朧的月色從他的銀髮間穿透進來,幾乎就像白銀絲緞一般清透得讓人難以轉移視線。
  收斂心神,野央注視那雙有個奇異虹膜的雙眼,用眼神傳達自己的疑問。
  明夏稍稍讓開草坑的洞口,外頭的聲響才隨著夜風一起明顯了起來,交雜而來的還有那股熟悉的死亡氣味。
  「嗚……呵……」野獸的低鳴聲傳來,還有狼爪刨抓土石的響動,然後是更加濃厚的腥臭。
  野央輕點兩下明夏的肩頭,比劃著示意他一起出去看看,兩人小心循著下風處前進,撥開草叢探看,赫然發現渾身黝黑的狼影正一隻接一隻的奮力從墓土中鑽爬出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皺起眉頭,野央努力回想自己所知的一切,青塔的魔法、丹泉神殿的神術、或是她曾經聽說過的妖術妖法,卻沒有任何線索,到底是在怎樣的情況下,讓野獸成為這種非生非死之間的存在?
  此時,她卻聽見緊挨在身邊的明夏喃喃說到:「難道有人在嘗試製造屍妖的方法?」
  野央張了張嘴,忽然停下,手握紋章礦石揮劃起法印:「風之元素,請傾聽我。」
  草叢中,相較於月光顯得微弱許多的綠光並沒有引起狼獸的警覺,以風元素魔法構成了能夠簡單隔音的空氣牆後,她才放心的開口問:「你剛剛說什麼?屍妖?製造?」
  在芥之鄉內,萬千生物皆能成妖,但死屍可不能算是生物吧?還有「製造」又是怎麼回事,妖還能人工製成?簡直前所未聞。
  「製造妖一事我也只是聽說過一點,不算太清楚。」知道她已經張開了隔音牆,明夏也大方的解釋起來:「至於屍妖,雖然極為罕見,但還是存在的。」
  「屍體不是生物,怎麼可能成妖!」野央不可置信的駁斥他。
  「你錯了。」明夏笑了笑,叉手環抱胸前:「屍體裡還是有生命存在,只不過那已經不是原本的生命了,而是許多微渺的聚合體,否則你以為死屍是如何在自然環境中分解的?」
  眺望著那邊艱難爬出墓土後、正在月下甩去腐泥的屍狼,明夏繼續說:「只是畢竟已非原本的生命,要去控制那副軀殼完全就是越界挑戰,所以才說屍妖很少見。」
  花了點工夫去消化理解他的話語,野央這才反應過來:「但現在卻出現了一群,所以你才懷疑是人工製造。」
  「沒錯。」盤坐在地的明夏鬆開雙手按著自己大腿,仰頭望天,低嘖一聲:「深入調查不是我的長項啊……不過來都來了,先解決這群再說吧!」
  「也對,趁牠們都還在這裡。」野央贊同的點點頭,問:「你打算怎麼做?」
  明夏自信滿滿的露出狠笑,拇指朝向自己:「我去吸引牠們的攻擊,你準備個大點的火系魔法一口氣全炸了。」
  「什……什麼?」太亂來了吧!


09.
  事實證明藝高人膽大,明夏確實有亂來的本錢,藏身於草叢間,野央緊盯著闖入狼群中的少年遊俠,儘管只有一柄長劍防身,但明夏總是能夠一次又一次在速度快得幾乎看不見身影的屍狼爪牙下閃避開來,反應力簡直超乎常人……不、根本不像是人類的境界了。
  「他說自己體質特殊……」野央暗自尋思著:「難道是半妖?」可是什麼妖族會有這種體質?雖說萬千生物皆能成妖,但朝特殊體質的方向去思考,可能性不知道該說是太多還是太少。
  不過,既然是理事信任的對象,姑且不用顧慮這麼多了。
  搖搖頭撇開雜念,確認明夏一時半刻能夠撐得住,野央從法袍下取出紋章礦石緊握,專心一志,另一手的指尖散發出紅光開始繪製複雜的法印。
  「火之元素,請傾聽我……」
  魔法師的位階主要呈現在法袍的顏色,而分階的依據則是在於法印繪製的簡化,越是高階的法師,施法時每種陣式所需繪製的法印越是簡單,從三維度、二維度、一維度,最終到零維度──手指一點即完成陣式,那就是玄袍法師的傳說境界了。
  墨綠袍的野央已是二維度的境界,僅需繪製平面法印,但就算如此,想要構成能一口氣轟炸整個狼群的龐大陣式,她還是需要消耗一點時間。
  「還沒好嗎?真慢!」一記燕返,長劍斬斷了三匹同時撲向自己的屍狼,明夏轉身落地的同時,瞥見了那邊的紅色光絲已經構築出彷彿鐵塔般的陣式。
  繁複華麗的鐵塔正下方,金髮綠袍的少女手握礦石,依然在專注的不停繪製出一層一層的法印疊加上去,緊繃的臉色忍不住在聽見這句話時抽空瞪了他一眼。
  「我說錯什麼了嗎?」明夏咕噥著,從容地擺腿踢飛了斷頭後仍然想張口撕咬他的屍狼。
  「當我是藍袍嗎?居然還有閒功夫抱怨!」野央怒回著同時,指尖紅光終於落下最後一筆,隨即高舉朝天。
  「快躲開!……墜焰星爆!」
  夜空中的星光倏然大放,接著數道烈火如隕星般筆直俯衝而下,轟天巨響與熱氣劃破寧靜的月夜,隆隆朝向海崖上的荒廢墓園墜落!
  「來得好!」
  出乎野央意料的是,明夏竟然沒有要抽身的意思,反而是獰笑著看準方位闖進了火流星墜落點的正中心,似乎是打算準確的將整個狼群給引入射程之內。
  「等等、你幹什麼!快出來!」這麼龐大的魔法一但施放就無法收回了,野央臉色蒼白的驚呼,就算擁有能夠自我療癒的體質,要是一次就被炸死了還療癒個什麼鬼啊!
  卻見明夏將手探進衣領,抽出了那條淺黃色的圍巾……野央以為那是條圍巾,沒想到那道淺黃竟像是變魔術般地眨眼間擴張成一大片散發著柔光的圓球形簾幕,將銀髮少年給完整裹了進去。
  下一瞬間,焰星炸落!
  「明夏──!」


10.
  「瘋子!你這傢伙就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呃?你為什麼要這麼生氣?」
  「有特殊體質、有法具防身,就可以這麼亂來嗎?你根本就沒用過腦子好好思考對策吧!」
  「只要把屍狼都銷毀不就好了嗎?現在荒村的大家都安全了……」
  「這才不是問題的重點!」
  日出的第一道燦金光芒照射在已經是焦土一片的海崖上,氣急敗壞的金髮綠袍少女對著高她半個頭的銀髮少年高聲怒吼,此時餘燼未滅的輕煙還在他們的周圍裊裊飄昇。
  「我受夠了!以後我絕對、絕對不要再跟你合作!」
  「用不著氣成這樣吧?」
  偏偏少年還是一頭霧水的搞不清楚狀況,一邊將恢復原狀的淺黃色圍巾塞回衣領裡,一邊困惑的回應她。
  想到方才的驚懼恐慌,野央就氣不打從一處來,卻又很難說明自己到底為什麼而生氣,不只是明夏毫無事先商量的擅自妄為、不只是他這種冒險的行為、不只是對方的一臉若無其事……應該還有……對自己不夠強大的憤怒。
  「啊對了,熬了一晚上你一定是肚子餓壞了吧?我們回荒村拜託阿篤娜的奶奶熬一鍋雜煮粥,吃飽了你就不會這麼生氣了。」
  「你閉嘴!」
  回到荒村後他們又被阿篤娜一家多慰留了一日,並且得知了已經有先前遷離的村民願意在惡獸威脅解除後回歸故鄉,想必之後隨著舊都開發,荒村應該就能再漸漸回到過往繁榮的模樣吧?小阿篤娜的將來,也不再是那麼的空無虛幻了。
  然而荒村的屍狼雖然解決了,這種異變的原因卻還是個謎團,在回報藍瓦樓之前也不好擅自行動,野央本來打算就在荒村外和明夏分別,然後折返到小鎮上的藍瓦樓分部和總部取得聯繫、看理事下一步如何安排,沒想到那氣人的傢伙居然就住在小鎮裡,讓她一時擺脫不得。
  「我只跟你同行到鎮上,別再來找我了。」
  「你還在生氣啊?」
  「囉嗦。」
  實際上明夏也沒做錯什麼,甚至應該說,這件任務能夠這麼快解決幾乎全都是仰賴他,但看到對方那副輕鬆自若、毫不放在心上的傻樣,野央就覺得一肚子悶氣。
  感到自己完全不懂女人心的明夏兩手一攤,無奈的聳聳肩,只好說:「我就住在『一間旅館』的樓上,你如果氣消了再來找我吧,我請你喝一杯,老闆娘釀的果酒可是全芥之鄉第一。」
  才不需要呢!野央忿忿地一撇頭,轉身邁步走入小鎮的藍瓦樓分部,心中暗忖。
  ……不過,果酒聽起來確實不錯。


〈一、荒村的屍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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