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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清明的孩子們》〈一、荒村的屍狼〉04.~06.

阿洗 | 2021-06-19 14:49:02 | 巴幣 0 | 人氣 30


04.
  荒村前後都是山林、左右則分別是河川峽谷和懸崖海岸,既偏僻又險峻,出入只有兩條路徑,都必須渡過河谷,一方是通往小鎮、另外一方就是通往舊都。
  站在村前看著以削尖木棍所圍成的刺欄,山風不斷掀擺著野央身上墨綠色的法師袍,她心中有個疑問難解。
  最初的襲擊是從村口展開,按照地理位置來判斷,理所當然會認為惡獸定是從前方山林裡而來,但為什麼會是襲擊荒村呢?這片山林的另一端,就是水靈族的故鄉──水之森林,水靈那方並沒有遭遇襲擊的消息,否則藍瓦樓不可能毫無情報。
  「難道……是怕水?」野央喃喃自語。
  水靈族自水脈而生,天性向水,水之森林顧名思義水源豐沛,再加上惡獸沒有度過河谷前往小鎮或舊都的行動,這個猜測似乎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法師姐姐!」阿篤娜從村裡走來,遠遠的喊她:「晚飯作好啦!爺爺說天快暗了,讓我來叫您早點回去!」
  「這就來。」轉身與女孩會合,野央詢問她:「阿篤娜,村裡的主要水源在哪?」
  「就村子廣場中央那口井。」女孩一邊說著,一邊舉手向她示意方向。
  莫非這就是惡獸襲擊總是止於廣場的原因嗎?野央望著石砌的井口思索。
  僅存三戶人家的村莊顯得無比寂寥,偌大的廣場更是荒涼,女孩指著石板路上各處的暗褐色殘跡,面不改色的告訴野央,這些就是先前死傷者所留下的血。
  到了最後,這裡殘存的村民已經沒有心力再清除血跡了。
  野央凝視著阿篤娜毫無表情卻緊咬著下唇的稚嫩小臉,恍惚間彷彿看見了自己的遙遠過去,她明白女孩並非無動於衷,而是為了爺爺奶奶不得不封藏起情緒去面對這樣的艱難逆境。
  「我會盡全力幫助你們的。」她伸出袍子下的手輕輕摸了摸女孩的頭。
  荒村資源匱乏,阿篤娜家幾乎已經沒多少存糧,卻還是端上了熱騰騰的菜餚,顧慮到他們的情面,野央沒有回絕,只是在心裡暗中打算日後從小鎮讓人送點補給品過來。
  簡樸的晚飯過後,野央說服村民在天色完全黑暗之前協助她將村裡所有能盛水的容器搬到村頭排列,雖然人數不多又都是老弱,短短時間內能搬運的數量有限,不過她本就抱持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想解決惡獸肯定不是那麼輕易的,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遊俠犧牲在此了。
  見時間差不多了,讓村民先回去躲避,野央自己則在夕陽的餘暉中取出刻有紋章的礦石握在掌中,另一手併起雙指在面前揮劃起法印。
  「水之元素,請傾聽我……」
  淺淺的藍光隨著她的指尖湧現,在空間中自行舞出線條細膩雅緻的立體陣式,廣場上的井底隨即如同沸騰般翻滾了起來,飛騰出一團團的水球劃過天空,依序往村頭的容器內填去。
  野央放下手,碧綠色的雙眸靜靜注視著水波在夕色中盪漾,她本就有一半的水靈族血統,水系魔法對她來說駕輕就熟,不需要太複雜的法印便能調動出陣式。
  「接著……就看今晚的狀況了。」暗自記住裝水容器的位置後,野央便返回了阿篤娜家。
  夜幕降臨。


05.
  法師身上魔法袍的顏色象徵著等級之分,從最初階的法師學徒晉升為法師之後,便能得到青塔所頒發的綠袍,綠袍當中又以墨綠色的法袍為高等,而後再往上是藍袍,藍袍中則以藏藍色為高等,最後是「玄袍」,玄袍並非黑色而是紫色的,目前整個芥之鄉只有領導青塔的紫袍尊者一人獨有。
  「雖然傳說有人曾經見過真正的黑袍,但也只是傳說而已,真實性完全無從確認。」
  「法師姐姐這麼年輕就得到墨綠魔法袍,真是太厲害了!我還以為高階法師都是老人家。」
  「我的確算是年輕的,不過還不算厲害啦……」被阿篤娜如此崇拜著,野央不太好意思的搔搔臉頰:「聽說藏藍袍中最年輕的法師比我還要小呢。」
  此刻她們兩人正靠坐在阿篤娜家的閣樓窗邊,從這個方向能夠清楚掌握村內動靜,野央於是徹夜守候著,女孩阿篤娜對她的法師身份多有好奇,徵求了爺爺的同意之後提著燈跑上樓來找她說話。
  在這樣的偏僻山村裡,想來女孩平日是頗為孤單的,野央便從善如流的陪她閒聊起來。
  「真羨慕姐姐……」阿篤娜抱著雙腿,注視著燈罩內晃動的火光,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低聲道:「我不知道自己長大以後能做什麼才好?」
  生長在這樣貧瘠的地方,別說是法師了,如果沒有爺爺奶奶,她連能不能活過下一年都不曉得。
  緊盯著窗外風吹草動的野央稍稍收回目光,窺見女孩對於生命的茫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安慰才好,眼神飄移的想了想,才有些笨拙的給她打氣:「將來的事不用擔心那麼多啦!以後你長大了如果不知道能做什麼,也可以來新都找我,我雖然只是個小小仲事,幫你在藍瓦樓找份工作還是有辦法的。」
  「真的嗎?我也可以幫藍瓦樓做事嗎?」阿篤娜抬起頭,雙眼在火光映照中閃耀著晶亮。
  野央忍不住勾起嘴角一笑:「那當然,藍瓦樓可是很忙的,欠人手……」
  匡噹!
  夜晚荒蕪寂靜的山村中突如其來的一響拉緊了野央的神經,她立刻一躍而起貼近窗邊,揮手示意女孩保持安靜,碧綠的眼珠在模糊月色下展開搜索。
  有什麼東西進村了……
  水靈族那個部分的敏銳神經是這樣告訴她,可是到底在哪裡?
  「把燈滅掉,不要出聲。」野央回頭對阿篤娜細聲囑咐。
  女孩神情略顯恐慌,但還是乖乖的一點頭,把燈火滅去後,摀著嘴默默縮在窗台下方。
  深吸了一口氣,野央小心翼翼地將窗子推開一條縫,然後等待片刻,將鼻尖靠近,輕輕嗅了嗅外面夜風中的味道。
  除了腥臭之外,還有一股莫名的……這是……死亡的氣味?
  慢著、既然進村了,就表示那些東西不怕水?那為什麼……
  還沒等野央想通疑點,眼前倏然晃過了幾道幢幢黑影,手扶著的窗扇應聲爆裂!
  「啊──!」
  耳邊響起的是阿篤娜的尖叫聲,眼前卻閃現月光下森然的利齒。
  「水之元素,請傾聽我!」危急瞬間,野央依然選擇了最為熟練的水系魔法,空氣中凝出了無數冰刃飛射出去的同時,她奮力一扭身避開了尖牙利齒。
  「阿篤娜!快逃!」
  冰刃再次凝出,先在女孩周身形成保護屏障,野央翻身而起,緊握著礦石快速的揮劃法印召喚更複雜的陣式。
  「快下樓去,把門堵上!」失算了,沒想到這些怪物能爬上樓來,野央在倉皇中不忘向女孩大聲吩咐,但癱坐在牆角邊的阿篤娜瑟瑟顫抖著,似乎完全嚇呆了。
  畢竟只是個不足八歲的孩子。野央眉心深鎖,即使第一匹受到冰刃衝擊而被反撞回去,漆黑看不清形體的怪物們依然瘋狂地想從小小窗口竄進來,她指尖下的藍光在冰刃完全消解的一霎那完成了陣式。
  「冰刃風暴!」
  大大小小的冰刃比方才還要更加密實尖銳的準確集中於窗口,猶如風暴般瞬間噴湧,將一口氣將黑影炸離了窗口。
  趁著這短暫的空檔,野央轉身拎起了女孩往門口一扔,斥道:「別發呆,快去把門窗都堵上!你得保護爺爺奶奶!」
  女孩狼狽的滾出了閣樓房間,似乎終於醒過神來,連滾帶爬的起身:「姐姐你呢?」
  「只管保護好自己!」野央大喝了句,然後一踩窗台凌身而出,騰浮在半空中又再一次揮劃起法印。
  水靈族天生身輕如雲霓,縱然只有一半血統,這依舊是野央的優勢。
  法師袍下掏出另一顆紋章礦石握住,這次出現在她指尖的光芒顏色泛著金黃:「地之元素,請傾聽我!」
  在她下方,被衝散的黑影正在快速匯聚回來,野央揮劃法印的速度也越來越快,金黃線條構築出繁瑣的陣式,這並非她擅長的元素魔法,卻是殺傷力較為強大的。
  「百刺千穿!」
  隨著她高高揚起的手,原本的石板地面崩裂瓦解,數百根尖銳石筍由地底竄出,彷彿巨龍張牙舞爪般將下方匯集的黑影撕裂成碎片。
  深夜的山村重新恢復了沉寂。
  「呼、呼,解決了?」滿頭大汗的喘息著,野央的臉色有些發白,這麼頻繁的發動殺傷力魔法,對她來說壓力還是有點大的。
  「哇,嚇死我了!」畢畢這時候才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站在她的頭頂往下窺探:「差點以為要幫你報喪了呢野央。」
  「閉嘴!你這隻沒用的燭臺。」野央沒好氣的說,同時緩緩地降落地面去查看情況。
  小傢伙震驚不已:「燭臺?太傷人了!太傷人了!」
  沒理會畢畢的叫嚷,走上前低頭凝望著被撕碎的黑影,野央神色一凜,清淺的月色照亮了地面上的殘屍。
  「這些是……狼?」野央難以置信的低沉出聲。
  區區狼群,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的殺傷力?怎麼可能讓遊俠們有來無回?怎麼可能……攀上閣樓的窗台?
  有哪裡不對!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小腿一陣劇疼,少女法師隨即被拖倒在地,一顆被石尖所撕裂得只剩塊皮肉相連的狼頭居然惡狠狠的咬住了她的腿!
  野央倒抽一口寒氣,手剛剛探入袍裡要握住紋章礦石,另一道腥風便往她的脖頸襲來!
  糟糕!來不及了!
  理事,對不起……
  死亡臨身之際,在野央腦海中閃過的是那個人沐浴在陽光中、如同神降的白皙身影,彷彿是呼應著她的思慕,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忽然被白光所籠罩……不、不是白光,是銀光!
  一道陌生的身影攔在她的身前,束起的短短馬尾在月光下飄揚了起來,散發著溫涼細緻的銀色光芒,手中反持的長劍從狼口正中橫劃而過,將狼屍完整俐落的切分開來。
  「你、你是?」
  野央沒來得及問清,對方猛地回手從她頭頂一把捉走了畢畢。
  「喂!快放個火,不然拿你餵狼!」銀髮下是一道毫不客氣的獰笑。
  猝不及防的畢畢嚇得嗚哇亂叫,尾巴倒是很順從的放出了火苗,銀髮人隨手點燃了狼屍狼皮和雜草叢,熊熊火光很快圍繞在他們周圍,緊接著,野央的小腿一鬆,黑影夾雜著腥風迅速地退去,徒留滿地黑褐的血跡與狼毛。
  跌坐在地的野央餘悸猶存的望著黑影退去的幽闇遠方,一身冷汗淋漓。
  「那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我暫且叫他們屍狼。」銀髮人鬆開了畢畢,收劍轉身,蹲到她身邊來,按住她的小腿說:「先別動,狼牙有屍毒,要先放點血祛毒。」
  野央這時候才看清楚面前的銀髮人,是名相貌十分年輕的少年,幾乎和自己差不多大,細柔密集的前額銀髮隨風飄舞,蓋住了他低垂著的眼。
  「謝謝你的搭救,我是藍瓦樓仲事野央。」小腿被陌生男孩子捏壓著,讓野央感到害臊,連忙開口搭話。
  「我叫明夏。」
  少年抬起頭來露齒一笑,細柔銀髮下的雙眼內是一對近乎透明的虹膜與全黑的瞳孔,詭異的眼眸乍看之下幾乎有些駭俗,但那副爽朗熱誠的神情又讓人忍不住感到親切。
  「遊俠明夏,孤芳讓我來協助你的。」少年笑道。


06.
  「啊?」野央一愣,然後手指著他驚呼:「就是你!」自己一個人先跑的傢伙!兩天兩夜沒下落,他居然活著回來了?
  「就是我。」少年點點頭,繼續替她處理傷處,似乎絲毫沒有理解到自己的獨斷行動給野央所帶來的困擾,擠出汙血之後,他竟然側頭咬下自己手臂上原本纏繞著的繃帶就給野央裹上。
  「欸……」看著滿是血污的繃帶,野央想阻止已經來不及,只好無奈的吞回嘴邊的話,這時她才有餘心仔細打量少年,發覺對方簡直是衣衫襤褸、似乎遍體鱗傷的模樣,不禁關切:「你沒事吧?」
  「沒事,我身體很抗打的,你住阿篤娜家裡?」少年一臉輕鬆自若的說著,伸手扶她站起來。
  野央還沒回應,屋裡的阿篤娜一家已經從窗口發覺了外面的情況,趕忙開門來將他們兩人迎進去。
  「遊俠哥哥你回來了!」阿篤娜激動地紅潤了臉:「你們把惡獸打退了嗎?」
  「只是暫退而已。」明夏代替野央回答,並且果斷的吩咐起來:「爺爺麻煩你通知村裡其他人,那些屍狼害怕火光,晚上一定得在村子內外點上火堆、奶奶和阿篤娜請幫我們燒一些水。」
  「好!這就去!」首度有人能夠確實的逼退惡獸,老爺爺毫不懷疑地取了火把便匆匆出門奔告。
  「你怎麼知道他們怕火光?又怎麼知道他們的本體是屍狼?」被他扶到壁爐邊的椅子坐下後,野央接連追問。
  「正面打一打不就知道了嗎?」銀髮少年理所當然的回應,解下長劍隨地一扔,然後仰身就往她對面的搖椅裡躺了進去,長長的吁了口氣:「呼……剩下的你自己處理,水燒好再叫我。」
  「喂?」野央想再詢問,卻發現對方已經打著鼾睡著了,只能無言以對的放下手。
  「一秒入睡,真乃神技。」窩在她兜帽裡的畢畢探出小腦袋,吱吱壞笑。
  野央沉默地抬起手來,摀住畢畢的腦袋塞回去。
  應該是很累了吧。壁爐的溫暖火光之中,野央靜靜調適著因為接連施法而打亂的氣息,一邊凝視著面前這名行事風風火火的銀髮少年,心裡滿滿都是按耐不住的好奇。
  少年身上是再尋常不過的遊俠裝束,從破損的衣衫之間可以窺見有著健康肌肉的四肢,但就算如此,閉著眼仰頭大睡的他怎麼看也只是一名普通的鄰家少年,既不是魔法師也沒有勇猛壯碩的體魄,卻是理事口中「強而有力、萬無一失」的夥伴。
  他是怎麼從屍狼口中存活下來的?又是怎麼度過這兩日兩夜的?這樣的身軀裡,居然有足以和那些怪物們獨自纏鬥的能耐?
  「……啊!」看著少年發呆好半晌,野央才猛然回神,自己腿上還裹著那傢伙用過的髒兮兮繃帶呢!得趕緊換掉,感染的話可就麻煩了。
  撐起疲倦的身子,她彎腰去拆解不久前的包紮上的繃帶,但隨著沾染血污的繃帶緩緩褪去,野央的神色卻忽然變得遲疑與迷惘,她頓了一頓,然後加快了動作,當傷口完全展露出來之後,她的表情立刻轉為難以置信。
  被屍狼所狠狠嘶咬的小腿肚上,在短短不過片刻的時間內,居然只剩淺淺的幾個血洞!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先是感到對於未知的恐懼,然後才想起了什麼,連忙抬頭查看對面銀髮少年的手臂。
  火光搖曳中,可以發現拆除繃帶的那處位置,細嫩光滑的肌膚彷彿絲毫未損。
  難道他是神官?野央撫唇思考,只有神官擁有這種生體治療能力,可是自己明明沒見他畫咒……也許是事先有所準備?如果他擁有神官身份的話,那麼能從屍狼口中生存好像也並不意外了。
  唔……但是,這傢伙怎麼看也沒有神官的氣質啊!
  盯著少年大剌剌癱在搖椅裡張嘴酣睡的模樣,野央瞇起眼猛力搖頭。
  不行,簡直太毀神官形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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