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中篇小說】刃劍折,第三回,遠古奇淵

懶神 | 2021-06-13 20:19:52 | 巴幣 6 | 人氣 77





  「大約於三百年前,我教於趙國草創之初,遭朝廷打壓,趙軍甚至舉兵入山,意圖將僧徒子弟全數殲滅……」
  焉入凡領著四十餘名俠客,於夜間行走。邱絕刃牽著李小安,四處張望,夜間山林空氣冰涼、沁入衣服布料,土地濕潤,觸感濕軟,有下過雨的味道,蟬鳴不斷,四周樹木茂密漆黑,但倒也敞開出一條大路
  「念真理之昭昭,我教先輩並未向惡徒屈服,況且當時焚書盛行,我教各式武功秘笈、聖人經典在手,實無法輕易交由俗世中人保管。遂在央天山中建立密道,將趙軍,甚至趙、凉聯軍引入一間間密室,直到他們為陷阱所困,彈盡援絕,將其全數殲滅。」焉入凡繼續說,「天下三學說、四聖人之書,以及武功祕笈等才得以順利保存下來,傳諸後世。」
  邱絕刃打了個大呵欠。焉道人的聲音好聽是好聽,卻格外催眠。
  「日後我教改建此密室,作為砥礪我教弟子武功與智慧之場所。今日邀請<天帝寶卷>的傳承候選者,來央天密道一遊,以與先祖心神相通,領會此一卷軸,承載千秋萬世之太平,不可不慎。」
  焉入凡停在一座小建築前,若非門上匾額題「三泉密道舊址」,恐怕大家都要以為這只是普通的祠堂。左右僧人上前,拉開密道大門,恭迎諸俠入內。李小安心底興奮,立刻衝了進去。「啊,你走慢點!」邱絕刃拉住他。
  入內後,他們發現這確實就是間小祠堂。室內昏暗,僧人入內替他們點燈,空間狹小,四十幾個人得前胸貼後背,幾十牌位豎立面前,皆未燒香,僅有香灰成堆的小香爐。左右方都沒有房間,前面更是有一堵高牆擋著,哪裡也去不成。
  「奇怪,不是說是密道嗎?」「連條路都沒有呀。」「還是這就是間藏人的小屋?」「不是說有好幾間密室嗎?」幾十位俠客張望,七嘴八舌地討論。甚至有人直接問:「焉道人,你是不是走錯啦?」
  「邱哥哥,我們要做什麼?」李小安盯著他看,但邱絕刃也只能不明所以地搖搖頭。
  「……」季一劍心想:「一定不會那麼簡單。」
  他施展「蛟蛇移」,快速穿梭於一大群人之間,移動至三面牆前,敲了敲,沒有暗門。再翻動坐落各處的靈牌,抬起小香爐,檢查擲筊、坐墊,以及放置供品的木檯,不是機關,都不是,只是普通的擺設──他漏掉了哪裡?
  「待各位俠客參觀完畢,再與貧道於淨天井碰面。」
  季一劍蹲下來,以指關節輕扣地面,聲音清脆中空,內有回音。找到暗門了。他繼續敲響,往四處摸索,卻找不到這道暗門的邊界與開關。奇怪,這並不合理。「等等,」他突然驚覺,心想:「暗門開在地上,又要讓四十三個人同時受試……那代表──」
  「邱哥哥。」李小安拉拉邱絕刃的衣襬,指向季一劍,「季哥哥在做什麼?」
  邱絕刃往季一劍看去,他蹲在地上,鬼鬼祟祟。到底想幹嘛?下一秒邱絕刃才想到──糟糕,大事不妙。
  李小安偷笑,「他的姿勢好有趣啊──」邱絕刃一把將這孩子抓起,扛在肩膀上。李小安驚呼,「哇啊!」
  焉入凡踏出門外,笑著說出最後一句話:「望各位大俠,遊玩盡興。」
  啪!地面木板自中間一分為二,裂縫從門口直達牆面,兩片地板不再相連,而是隨地心引力被垂掛於牆,四十三名俠客才覺腳下一空,便被全數拋入下方龐大、漆黑的深洞。
  邱絕刃抱著李小安,用力吸了口氣。
  上方燈火在一眨眼的時間,便再也不見蹤影。他們在墜落,墜落,墜落,墜落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深,掉入一張風網,被黑暗徹底吞噬。風勢強勁,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四肢與五臟六腑既被向下吸引,又被朝上拉扯,該死,他的身體被風死死鉗住,運轉內力也幾乎動不了。
  人體承受不住這種力道,常人多半會亡命於半空,更遑論承受墜地的力道。邱絕刃一手扶住李小安的背,灌注內力幫他順氣,男孩正緊抓著他,大力喘氣。只要出任何差錯,不只他會死,這孩子也會跟著一起陪葬。
  光亮出現在邱絕刃的視線中,起初只是一小點,接著變成不小的圓圈,再接下來變成由光圈所圍繞、有點昏暗的圓。要落地了,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哀號。邱絕刃甚至無法發出聲音來通知李小安,只能硬是運起內力,一手扶住他的頭,蜷起身護住他。
  邱絕刃招式連發,「雷走雲端」、「風游空」、「神風護驅」,最後一招「落葉打滾」,他抱著李小安,在地面翻滾數圈,驅緩衝擊力道。兩人一起倒在地上,邱絕刃立刻抬起頭來,關心李小安的狀況。這孩子沒事,只是渾身顫抖,雙眼泛淚。
  邱絕刃嘆氣,伸出一隻手,「嚇壞了吧?沒事了。」
  「我不害怕!」李小安硬是撇過頭。
  邱絕刃挑眉,「真的?」
  「我不害怕。」斗大淚珠自李小安的臉頰滾落,他大喊:「我一點都不害怕啦──」
  邱絕刃大手一抓,把李小安擁進懷裡,這小東西一開始還想掙扎,但馬上開始嚎啕大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邱絕刃將視線移往四周。
  這是一間封閉的密室,火把插在兩面石牆,排成兩列,在灰白色的岩石地面打出粗糙反光,擺放著一些雜物,以及像是機關的東西。顯然要解開一些謎題,才能打開房門。
  哀嚎與呻吟聲慢慢傳來。十幾個人倒在地上,多處骨折,或內臟受損,嘔血不止。還能站起來的另一半人也沒好到哪裡去,多半帶有一兩處骨折,時不時咳出血來。邱絕刃倒抽口氣,「小安、李小安。」他搖搖趴在自己身上的孩子。李小安看向他,臉上涕淚縱橫。他說:「有人受傷了,我們去幫他們。」李小安用力點頭。
  「你們沒事吧!」邱絕刃站起來,「有人會醫術嗎?快來幫忙!」
  沒有人受過醫療訓練,但他們終究是雲遊江湖的俠客,知道一些緊急處理的手法。
  「把衣服撕下來當繃帶。」「去看看附近有什麼可以用的。」「血止不住,得用火烤了!」「把火把拿來。」還能動的人四處奔走。但現場還是略顯混亂。
  唯獨季一劍站在原地。什麼也沒做。
  最後算起來,十三人重傷,無法自行行走,其中二人陷入昏迷,命在旦夕,其他大部分人大多帶傷。實在太嚴重了,他得帶他們出去,不然好一部分人會死在這裡。
  邱絕刃抬頭,試圖讓自己精神振作,剛好看見季一劍──天帝在上,那傢伙竟然在盯著雜物發呆!
  「季一劍!」邱絕刃走向他,一把揪起他的領子,「你這混帳是腦袋進水了嗎?」季一劍很錯愕。
  「什麼?」
  「那麼多人倒在地上,你到底是在幹什麼?」
  「我在想怎麼出去。」季一劍皺眉。邱絕刃更生氣了。
  「你就只想著自己出去?」
  季一劍無奈中帶有氣惱,「讓所有人都去照顧傷患是在浪費時間──」
  「師父明明說要以他人為先!」邱絕刃打斷他。
  季一劍怒瞪他,抬高音量,「你還敢提師父?」
  「我怎麼不敢提?」邱絕刃拉他領口,逼對方面對他。季一劍也沒害怕。
  「你都想殺了他還敢提他?」
  「我堅持的是他的道義。」邱絕刃說。季一劍在他說話的同時搶白,「你只是不想當壞人。」他們怒瞪彼此,眼神彷彿要將對方鑿穿。
  驚叫聲打斷了他們的爭執。
  他們往四周一看,才發現大事不妙。水湧進來了。大水自四周管路湧入,嘩啦嘩啦激起白花,在四面牆壁間拍打,水浪襲打著眾人,不一會兒便淹到兩人大腿,甚至是李小安的腰部,再過不到一刻的時間便會灌滿整座密室。俠客們抬起傷患,不讓他們溺水而死,但這不過是緩兵之計。邱絕刃抬頭,發現方才他們墜落的大洞,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機關闔起──這間密室沒有出口,所有人都會溺死在水裡。
  季一劍深呼吸,推開邱絕刃:「你聽好。」他說:「我說不能所有人都去幫忙急救,是怕我們把所有時間放在照顧傷患,反而來不及逃出去。我們可以有幾千個業餘大夫,但一定要有人來找出口。」
  這時候邱絕刃已經冷靜下來,他知道季一劍說得有理,「那你知道怎麼開門了嗎?」
  季一劍懊惱地說:「只解完一半,我來不及。」
  「那就過來幫我破門。」邱絕刃抬步,跨越氾濫洪水,「有些人的傷勢很嚴重,我們得快速殺出去。」
  季一劍跟上,「等一下。」他說,「之後的密室我只會出五分力。」邱絕刃回頭。
  「什麼?都這種情況你還──」
  「你破門,我解謎,等你沒辦法突圍,我還有辦法救出所有人。」季一劍說。
  「解謎等真的沒辦法再說,一起破門效率比較高。」邱絕刃反駁。
  季一劍搖頭,「我們可能會需要前面的線索,來解後面的題目。」
  「那個機率很低!」
  「真的嗎?」季一劍說:「參加試煉的人都是武林好手,武林好手的第一直覺都是破門。」「但──」「如果我要對付你們這些肌肉腦袋,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設計環環相扣的謎題,等所有人都體力耗盡,也解不開眼前的關卡。」
  邱絕刃說不出話來。他說的對。
  「第一道門我會幫你,但後面由我來留意題目。」季一劍問:「有疑問嗎?」
  「沒有。」邱絕刃朝大門走去,「走吧。」
  他正要拔刀,但季一劍比他更快出劍。一招「水龍破浪」,他飛身刺擊,吸附大半洪水,水流纏繞於劍身、身軀和移動軌跡,轟地一聲瓦解密室大門,真如水龍一般。
  煙塵瀰漫,洪流自出口退去。李小安目瞪口呆,眾俠客們也大感驚奇。
  邱絕刃反應倒是冷靜。只要身在水地,季一劍就有這個實力。他已經看太多次了。
  季一劍看向邱絕刃,「交給你了。」邱絕刃點頭。
  這是一場與時間對抗的賽跑,跑道則是滿滿的密室。前四間房間很大,但都沒什麼陷阱──或者說,他們還來不及觸發陷阱──待邱絕刃和少數還能戰鬥的俠客破門,便能輕易通過。
  「跑起來、跑起來!」「加把勁!」「出口就快到了!」邱絕刃破門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揮著手,鼓勵傷患以及乏力的人繼續向前走。
  於此同時,季一劍腦中當然也在記錄每個房間的線索。五個房間呈圓形排列,陷阱對應五行,謎題的提示則分別對應天下五國,房內擺滿各地區的民生用品與雕飾。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進到第六間密室後。
  陷阱正式襲來。
  落石、土塊崩落,將人與房間一同埋葬在土堆中,或是一入房內,熊熊烈火便開始焚燒,熱油傾倒而下,爆炸四起,還有間房內,條條致命毒蛇於四周竄出,從天而降,最後還放出食人巨虎。大部分人身上都帶傷,幾輪之後已經幾無地抗之力,原先有餘力戰鬥的人,在幾輪破門之後,也筋疲力竭,幾乎舉不起武器──更何況他們還有十三名人力被分配去攙扶傷患。
  到了第十二間房,所有最危急的狀況一口氣爆發。
  「這個地方……」邱絕刃深吸口氣,神態緊繃。
  飛箭、飛鏢與暗器橫越半空,拉成一張由兵刃交織的網,無處可避。
  十來支飛刀朝李小安射來。季一劍擋在他身前,一招「劍纏花」,打飛其中幾支,被擊中的飛刀往其他地方飛彈,打偏其他刀子。
  季一劍舉劍,微微喘息,心想:「情況不妙。」連他都略感疲憊,何況是其他帶傷的人?
  邱絕刃四處張望,尋找任何不受陷阱影響的地點。哪裡?到底在哪裡?箭射不到的地方就會被射程弧形的飛鏢填滿,突起的尖刺更是堵死了武器飛不到的角落。該死,根本沒有能躲的地方!他舉刀大喊:「還能動的人跟我來,其他人撐住!」
  但豈有這麼簡單?
  好幾人倒在地上喘氣,動彈不得,更多人是被飛鏢飛箭鎖死在原地,再也無力往前。幾名負責戰鬥、保護眾人的俠客更是已經體力不支,渾身顫抖,甚至有人跪倒在地,嘔吐,甚至嘔血不止。
  有人舉步跟上邱絕刃,卻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飛箭、飛刀立刻朝那人射去,旁人把他拉開。一眨眼間,他原先所待的位置全插滿了兵器。
  邱絕刃咬牙。他得自己衝鋒了。一招「雷霆貫突」,所有兵刃遭颶風揮掃,插至牆上,他則已經飛身至五十呎外。再下一秒,身影便被重新運作的箭海所埋沒。
  季一劍站在原地,思考,他需要找到一個好的角落。在最好的位置裡,地上沒有尖刺,兵器相互碰撞,最後需要防備的飛刃會少之又少。他掃視,觀察那些機關的位置,瞄準的方式,武器的特性,發射的頻率……很好,他找到了。
  「那裡。」季一劍指向不遠處,「南南西兩百呎的地方,那邊最安全。」
  「季俠,你是指……」大部分人一時間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仍有人立刻領會,興奮地大叫:「…….對、對!」他驚呼:「那邊只要稍微留意就不會受傷!」
  季一劍點頭,「我開路,你們往那邊走。」
  眾俠客們還沒回過神來。季一劍皺眉,「快走!」
  沒有人能料想到,這兩百呎有多漫長。
  季一劍揮劍,「風掀白浪」、「浪淘捲」、「水龍破浪」招招連發,但不代表其他人就能跟上他的速度。
  「呃啊!」是慘叫聲。季一劍回頭,發現好幾個人被飛刀擊中肩膀,還有人被箭射中大腿,坐倒地面。另一組人一同扛著昏迷的傷患,卻力竭而傷患壓倒在地。他們的跌跤連帶讓前頭的人一起被撲倒。十幾個人就這麼摔在地上,毫無還擊之力。
  兵刃不會為他們停留,如暴雨般襲向他們。
  負責戰鬥的俠客出招擋下攻擊,卻隨後跪地,大力咳嗽,嘔吐,甚至嘔出血來。
  季一劍轉過身來幫他們──或者說獨撐全場。「風掀白浪」抬劍掃出狂風,幾百兵刃頓時全插於牆面。「輪轉八卦」舞劍推移攻擊軌跡,化開攻擊力道,甚至牽引眾兵刃的飛舞方向。飛箭、飛刀咚咚咚地掃至地面。步行「蛟蛇移」,劍走「浪潮捲」,季一劍身勢於四十幾名俠客周遭來回游走,抬劍如狂浪,橫砍、反手劈、直刺、上挑、下劈,如暴潮湧浪的劍法斬斷了意圖靠近任何人兵刃。
  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先不提他們四十幾個人都被卡在原地。這裡的密室一間比一間危險,卻沒人有能力自保。如果他現在就得使勁渾身解數保護眾人,下一間怎麼辦?再一下間怎麼辦?他的體力負荷的了嗎──而且這間房明明沒那麼大,邱絕刃開個門是要開多久?
  「放……」有道聲音說:「放棄我們吧!」
  季一劍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
  那人躺在地上,繼續沙啞說:「所有人一起逃,只是平添負擔而已。還有力量的人就先走吧。帶著我們會害死你們的……」
  「怎麼可能……」有俠客反駁。
  但這想法持續發酵,更多傷患附和。
  「你們先走吧!」
  「先走吧!」
  「別管我們了!」
  季一劍大喊,「別這麼想、冷靜。」但沒有人聽到。
  此起彼落的呼喊聲也讓李小安感到害怕,縮著肩膀,雙眼泛淚地大喊大叫:「不要這樣!」他哭喊:「……我們可以出去,可以出去啦!」但沒有人聽。
  季一劍看見一名傷患勉強撐起身子,抓起掉在地上飛刀──他想做什麼?「如果你們怎樣都不肯走,」他抬刀大喊,「那我就在這裡死了,斷了你們的牽掛!」言畢便將刀刃插進自己心窩中。
  巨大的雷聲響起。一道狂風,前所未有的狂風,跨越幾百呎的距離朝眾人直衝而來,發射兵刃的機台被一刀劈折,所有兵刃被粉碎半空,碎片甚至在空中相互碰撞不止。
  是邱絕刃,他抓住那名傷患的手腕,那抓著刀子的手被拉高到半空。
  全場靜默。
  煙塵圍繞著他。他全身都是刀傷,鮮血淋漓。
  「從現在開始,我會負責開路。」邱絕刃的聲音低沉,「所有陷阱都傷不到你們,你們不用想著保護別人,也不用想怎麼活過機關,往前跑就好,跑到再也動不了,跑到出口為止。」
  「但──」
  「我不是還好的很嗎?不用擔心我。」
  「邱俠。」
  「我叫你們跑!」邱絕刃大吼。
  全場安靜。所有人都盯著他。
  「根本沒有你們操心的餘地,跑就對了!」
  這時候眾人才開始動作。他們扶起彼此,或抬起擔架,撿起武器,小跑往另一間房間前進。
  「邱哥哥──」李小安擔心地喊,卻被季一劍一把抓了起來,放在肩上。「你、你幹嘛!」李小安大概知道季一劍不是壞人,但還是有點害怕。季一劍沒回答,只是往下一個密室移動。
  邱絕刃神色嚴肅,深呼吸一口氣,運起內力,便飛身來到眾人身前,開始突圍。
  第十三間房,黑沙漫天,勁風強吹,幾個人被咽得幾乎窒息。邱絕刃連發「狂風吹」,抵銷密室內的勁風。
  再過幾關,颼颼!邱絕刃一招「快刀斬亂麻」,橫越房間、踢蹬牆壁,在半空飛越,迅速解決掉幾十隻猛虎與巨鱷。
  再下一間,能腐蝕人肉的酸蝕液體自牆角滲漏,甚至如雨般從天花板淅瀝淅瀝地滴落。他抄起大刀,「狂風吹」、「秋風掃落葉」、「橫掃塵沙」,大招連發,吹飛酸雨,直到所有人全都安全通過為止。
  下一間……邱絕刃突然暈眩。他仍然在奔馳,強風呼嘯,雷聲霹靂,刀持續在撕裂東西,但時間過去多久了,幾刻?幾時?幾天?頭好暈,他的胃在翻攪,身體已經瀕臨極限。他不太確定這是第幾間密室,甚至不太能意識到自己在用什麼招式。劈、砍、挑、撥、刺,他下意識甩刀,然後灌注內力。
  「……」季一劍盯著邱絕刃,「……邱絕刃。」
  邱絕刃沒有回應。季一劍皺眉。
  「換手,邱絕刃。」
  他還是不回應,一招「雷霆貫突」衝去了別處。
  季一劍喃喃:「聽不見了嗎……」
  通過第二十間密室後,眾人終於到了最後的房間──至少季一劍認為是。
  傳說中,三泉密道的出口是一座枯井,或者說偽裝成枯井,長六、七千呎的通道。齊一教的僧人將趙涼合軍引入密道後,自己便藉由這道枯井,回到央天山中,靜待敵人被剿滅殆盡。
  而在他們面前的正是那座通道。
  這是座圓形的密室,牆以石砌成,巨大的五芒星切割了整座圓形廣場,五端擺有眾多陶俑、兵俑,以及五國器物。密室的正中間是個圓柱,巨大的圓柱,向著入口的這一側有道大金屬門,假設中間中空,將可以容納近五、六十個人。
  終於結束了!邱絕刃吐出一口氣,突然覺得如釋重負。
  咬牙,忍住疲憊。他抬刀助跑,放出內力,空氣發出如雷爆裂聲,跳起,一招「天頂劈雷」下劈至整個金屬門。雷聲霹靂,勁風吹拂,掃至其他俠客身邊,門發出劇烈鳴響。
  但沒開。
  煙塵瀰漫,甚至雷霆聲響猶在,但門就是沒開。
  「天哪,怎麼會這樣?」「那個門真的一點損傷都沒有嗎?」「好像是。」「那我們該怎麼辦?」俠客們訝異。
  邱絕刃的背影搖晃,他仰天大口大口喘氣,向厚踉蹌幾步,隨後倒地不起。
  「邱哥哥!」李小安衝了過去。
  少數幾個還能動的俠客,上前確認邱絕刃的狀況。他還醒著,想拉他起來,他卻連坐著的力氣都沒有。
  「……鳳凰鋼。」邱絕刃仰躺在地,眼神迷離,氣如游絲,「那門是鳳凰鋼做的……」
  「鳳凰鋼!」他們驚呼。「那可是天下最堅硬的金屬啊!」「不是說那只會出現在國家財庫嗎?」「我都以為那不存在呢。」
  季一劍走上前,耳朵靠上門面,一手撫著門,將內力打入其中。「是鳳凰鋼沒錯。」所有人看向他,他繼續說,「材質很均勻,應該是純的鳳凰鋼,它有六層,厚度加起來快要兩呎。」
  聽到這個數字,所有人心都涼了。
  邱絕刃單手扶額,直搖頭,「那就算有兩個我也劈不開。」
  李小安站了起來,「那、那門旁邊呢?不能破壞其他地方嗎?」
  「門旁邊也是。」季一劍手摸向柱體,「沒那麼純,但一樣堅固。」
  李小安沮喪地坐了下來。
  喀。
  機關啟動。
  圓環狀的石牆轉動,發出石頭沉重的摩擦聲,沙塵掉落。它轉動一圈,陷阱顯現。對著門口的五芒星尖角,幾十隻致命毒蛇竄出,毒蠍、毒蜘蛛、毒蟻迎面而來。逆時鐘方向的下個尖角湧出暴潮,水唰啦唰啦的沖出,吞沒地面,白浪淘洗牆面,攀附每位俠客。再下一角,又是飛空兵刃,飛箭、飛鏢、飛刀,數顆鉛球噴飛至半空,鐵砧甚至時不時從天而降。第四角,土石崩落,崩落範圍慢慢往中央蔓延,甚至整座密室蔓延。最後一角,烈火噴發、焚燒,火星跳躍至油池,再次熊熊點燃。
  簡直將前面密室中最致命的元素,全都集合了起來。
  「我們完了!」
  「誰快來救我們啊啊啊!」
  「哈哈……真沒想到會死在這裡啊。」
  「出不去,真的出不去了!」
  絕望的場景,以及長期受困密閉空間的壓力,讓眾人陷入恐慌,失措驚叫起來。
  有人架起武器抵抗,但更多人是癱坐在地,放棄抵抗,或是根本沒力氣抵抗,只能靜靜流淚,放聲大哭,大聲尖叫。這個空間會把人逼瘋。
  邱絕刃試著坐起身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不只雙手無力,他甚至覺得肺部拒絕再吸更多空氣進去。他費盡所有剩下的力氣,往圓柱倚靠,但還是站不起來,只能勉強坐著,略為急促地喘息。
  在他的視線裡,李小安彎下腰,不知道在做什麼,抬起身子來,竟搖搖晃晃地握起了他的大刀。
  「小安、李小安!」邱絕刃焦急問:「你在幹嘛?」
  「邱哥哥,我來保護你!」李小安雖然害怕,但很堅持。
  「你在胡說什麼,還不快去躲好?」
  「不要!我不要!」
  天帝啊,先不說這裡有四十幾條人命,他竟然連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都保護不下來。想到這裡,邱絕刃內心一陣抽痛。
  大水蔓延,大火焚燒,毒蠱四竄,兵刃亂飛,土石崩落。人們在尖叫和哭泣,他們在嚎啕大哭。只有一個人,季一劍,他站在洪水中,掐著手指,專注著盯著什麼東西。
  「季一劍……」邱絕刃艱難地出聲:「你說過等我沒辦法破門,你會想出辦法……」他喘氣,強迫自己大喊:「時候到了,救救他們……救救所有人!」
  季一劍沉默盯著他,神色嚴肅。
  下一秒,季一劍開始動作。
  「所有人聽我說。」他運轉內力,對所有人高喊,「我有逃出這裡的辦法,都看過來。」
  眾人神情依舊驚慌,但至少朝他看了過來。
  「這間密室按照五行劃分,跟五國互相對應,現在要把東西放回正確的地方。有些東西比較複雜,我會指示你們。」
  有人問。「只要把東西放到正確的地方,就能解開機關了嗎?」
  「值得一試。」季一劍點頭,「接下來請照我說的做。」
  他解釋五行分區按照陷阱樣式而定,毒蛇來自木區,匕首飛箭來自金區,然後開始下指令。
  「木區有燕國的甲冑,請把它放在金區的陶俑上。」
  「金區的船槳和蓑衣,要放到水區。」
  「水區的軍師袍放在火區副將軍之位。」
  「土區商人衣放到木區參謀之位。」
  「火區土偶放到土區棺材。」
  原先恐慌的人們慢慢冷靜下來,他們知道還有逃脫的一線生機,按照季一劍的指示動了起來。
  事實上,辨認出五行分別對應哪五國並不難,這道關卡難在要辨認「古」五國的特殊物品與社會風俗。季一劍嗜書如癡,但還沒博學到這個地步。幸好有關古代先民生活的線索,在前面的關卡早已有所提示。
  轟隆隆……
  邱絕刃身旁的門板鬆動。他往金屬門看去,驚訝睜眼,一層門板被抽進牆裡,本來厚實的門彷彿脆弱了一些。
  聲音不斷響起。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門板不斷被抽掉。
  更讓人驚奇的是,所有陷阱都停下來了。隨著謎題不斷被解開,大水停止氾濫,大火熄滅,毒蠱不再爬出,房間不再崩塌,發射兵刃的機關當然也停了下來。季一劍成功了。
  邱絕刃激動地看向他。季一劍還是跟以前一樣可靠,腦袋一點都不輸武學造詣。如果不是吵架了,邱絕刃真想一把摟住他,狠狠稱讚一把。如果不是在吵架的話……
  「不好了!不好了!」突然有地方傳來呼喊聲,「有人中毒了!」
  季一劍轉頭。那傷患仰躺在地,褲管被拉開,從遠處看不見傷口,但整肢小腿已經發黑。那人呼吸急促,渾身顫抖,已經命在旦夕。
  旁邊有人為他檢察傷口,大駭,「是黑沙毒啊!」隨後朝季一劍大喊:「季俠、季俠!不好了!這毒兩刻內──」
  季一劍打斷,「兩刻內便會直導心臟,我知道。」深吸口氣,焦急張望四周機關。得想辦法,動作要快。
  他沒有本事解開致命劇毒,唯一的選擇只有盡快把所有人帶出去。如果判斷沒錯,只要再解開一道謎題,最後的門閥便會敞開。但那道機關在哪?五行對應五國的謎題既解,一時間很難想到還有什麼可以利用。
  季一劍將黑髮扒至腦後,單手扶額,逼自己動腦。
  更多地方傳來焦急的呼喊聲。「傷口裂開了!」「他撐不住了!」「楊兄的氣順不過來啊!」
  「季俠,想想辦法。」
  「機關還沒完全解開嗎?」
  「快來不及了!」
  季一劍咬牙,心想:「快,季一劍,快啊!想出點什麼東西!」
  「季一劍,退下!」
  雷聲響起。狂風吹拂,淹在地面上洪水瞬間朝四周逼退。
  是邱絕刃,他舉刀,在眾人手足無措之時,再度站到了鳳凰鋼大門前。
  風繼續在吹,浪潮被推至牆上。眾俠客都盯著他,目不轉睛。沒有人不知道邱絕刃的狀態極差,但他就站在那裡──他還是站起來了。
  「邱絕刃……」季一劍喃喃。
  邱絕刃臉色慘白,大汗淋漓,雙手顫抖,但緊緊握住刀刃。颼!旋風捲起,甚至將水浪貼壓至牆上。他大喘一口氣,緊咬牙根。
  「不過就是道門……」邱絕刃大吼:「看我打破它!」
  他衝了出去,勁道在洪水中切分出道路,水花四濺,他躍至高空,由上而下揮出斬擊。雷聲大作,門板被吹飛,飛撞至圓柱之內,匡啷聲大作。衝擊將水面掀起,甚至讓密室內淅瀝淅瀝下起雨來。邱絕刃無力收招,身軀被拋甩至圓柱之中,翻滾數圈,撞至牆上。
  煙塵瀰漫。
  「開了……」季一劍喃喃。回過神,才大喊,「門開了!」
  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快點,得把傷患抬出去。」「快點、動作快啊!」「等等還是要往上爬是吧,還有誰有力氣的?」
  李小安則隻身衝至開啟的門內,大喊:「邱哥哥!」季一劍跟上。邱絕刃這時整個人栽在水裡,四肢無力垂軟至水下,季一劍連忙將他翻起,不讓他口鼻嗆水。邱絕刃雙眼緊閉,全身癱軟,整個人不省人事。
  「邱哥哥,你醒醒、你快醒醒。」李小安湊上前,哭著大喊。
  季一劍檢查他的鼻息和脈搏,「他只是暈過去而已,不會有事。」
  「真的嗎?」
  季一劍點頭。
  這時候數條繩梯自上方滾落,垂至圓柱底端,擔架更是緩緩垂降下來,季一劍順著這方向往上望,除了見著外頭的光線、屬於水井的頂蓋,還迎面與幾名僧人四目相對。
  唰!幾名僧侶垂下繩子,就這麼從幾百尺高的井口滑了下來。協助俠客們安置傷口。
  季一劍心想:「看來不只是邱絕刃,所有人也都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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