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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刃劍折,第四回,試煉間曲

懶神 | 2021-06-22 22:30:59 | 巴幣 10 | 人氣 69




  那是衛國的一個小村。
  綠油油的水田遍佈每個角落,白鷺鷥站立其中,細長的喙鑽進土裡,將害蟲吞進長長的咽喉中。農人低頭拔除雜草,商人將從其他村莊運來的布疋、陶瓷推銷給村民,一名少年提著大水桶,將水倒進大水缸中,為豬圈裡的動物添水。
  不過這跟邱絕刃沒什麼關係。他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唯一的義務就是偶爾練練武,然後開心玩掉剩下的時間。
  頂著褐色鳥窩頭,這孩子在鄉野路上跑跑跳跳,經過正在打水的婦人,趕鴨的大孩子,喝醉酒的大人,最後到了一家書院。
  那是個奇怪的地方,裡面的孩子都呆呆坐在原地,念誦不知所云的字句。裡面有個穿長衫的老人家,手拿一捲書,繞著整圈教室轉。小小邱絕刃的想像力很豐富,他覺得也許就是那老人把小孩們關在這裡,算好了日子,要把所有人吃進肚子裡。
  邱絕刃走到書房後方,在窗戶下,草叢中,看到了他的朋友。
  「季一劍!」他開心地大喊。
  黑髮男孩一驚,抖了一下。
  「噓,小聲。」
  邱絕刃跟他一起蹲下來,小聲說:「你還沒被吃掉。」
  「……我為什麼會被吃掉?」季一劍很不解。
  「那個老先生,一定會吃人。」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好怪喔。」
  「你才奇怪。」邱絕刃反駁,「走啦,我帶你去交朋友。」
  季一劍搖搖頭,「先生在教大家算數呢。」
  邱絕刃不太開心,「算術有什麼了不起?我也會啊。」
  季一劍不相信,「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你明明也不會。」
  「我會寫中間那個字。」季一劍驕傲地說。
  兩個小男孩繼續在教室後方,你一言我一語。
  「那不然我們來比賽數數。我贏了你就要跟我走。」
  「好啊。」季一劍說:「那我贏的話,我們就要一起聽課。」
  邱絕刃點點頭,「那我們三二一一起開始。」
  他們倒數,接著從一數到十。
  「你偷跑!」季一劍抗議。
  「是你反應太慢了啦。」邱絕刃反駁。
  「那我們再來。」
  兩人繼續。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我比較快。」季一劍很開心。
  「我比較快啦!」邱絕刃不服氣。
  「而且我也比較大聲。」季一劍笑著說。
  「我們有在比大聲嗎?」
  「我不記得了。」
  「那就當作有,我們再比一次。」邱絕刃說。
  兩個男孩深吸一口氣,放開嗓門大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書院的窗戶突然被拉開,那位老先生探出頭來大吼,「你們兩個死小孩在我的書院幹什麼啊?」
  窩在草叢裡的兩個小東西頓時嚇得大叫。
  「深山老妖吃人啦!」邱絕刃嚇到雙眼泛淚,拉上季一劍,便快速逃之夭夭。
  邱絕刃拉開被子,從病榻上坐了起來。
  他輕微喘氣,有一點錯亂,他是回到了衛國嗎?不對,應該還是在央天山裡。他往窗外望,看見濃密的綠樹林蔭,以及沐浴在陽光中的奇岩怪石,這才真正清醒過來。
  一手扶額,微微蜷曲身體,邱絕刃深深吐息,「原來,是夢啊……」
  這個地方是鄰近三泉密道出口的小寺。
  前寺主要供奉開世天帝,齊一教神佛與神仙,以及五國神話人物與妖靈。後寺則專為旅者設置,提供旅者落腳,急難時更照顧央天山附近的貧苦百姓,因此留下一張張床鋪與物資,得以供在試煉中受傷的俠客休息、養傷。
  邱絕刃披了一件大衣,走出病房外。這裡比起寺廟更像座小木屋,牆壁、梁柱、地面都由木材構成,走路時能聽到咚咚聲迴盪。他一個禮拜前透支的體力還沒完全回復,即使多穿了衣服還是有點冷。不過邱絕刃很清楚自己需要透透氣──他還有煩惱要處理。
  邱絕刃與路過的僧侶與尼姑作揖,腦中想的卻是其他事。
  他該怎麼看待季一劍?
  絕裂的那一天,邱絕刃覺得最要好的朋友變了一個人,他好像從沒真正認識過季一劍。原來對方表現出的道義都是假的,背叛師父多年教導,認人命為草芥,視他們從小到大的交情為敞屣。他竟然浪費了十三年跟這種人渣稱兄道弟。但這又是事實嗎?
  兩場試煉下來,季一劍看起來從沒變過。他還是那個笨拙的好人,保護孩子,以所有人的安全為先──而且據說就是他把暈倒的邱絕刃扛出密道的。現在的季一劍不像是背叛他的人,像的是他一直以來最喜歡的摯友。他好懷念還能對彼此笑的時光。
  他們有可能不管師父的事嗎?兩個人各退一步,找到夠好的方法,或乾脆都別對師父的事插手。
  邱絕刃暗問:「我做得到嗎?我有辦法放著不管嗎?」
  忽視師父,也說服季一劍放手。那樣兩人就有可能和好如初。再說了他也不是真的想對師父動手,那可是救了他的人呀!
  但那樣犧牲的會是天下蒼生……
  「不准過來!」李小安的聲音從外面模糊傳來。
  接著是季一劍的回話。太小聲了聽不清楚。
  「我說不可以啦!」
  季一劍好像在解釋什麼。
  邱絕刃心想:「他們兩個到底在幹嘛?」
  他循著吵架聲找到了兩人。李小安躲在大石頭後面,對季一劍齜牙咧嘴,季一劍則像外遇被抓包的丈夫,一臉無辜。這真是太奇怪了,他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兩個人能湊在一起。出於好奇,便躲在門框後偷看。
  「唔嗯……」李小安緊緊盯著季一劍。
  季一劍往前跨一步。李小安立刻躲回石頭後。「走開,你走開!」
  「我真的有那麼可怕嗎……」季一劍大受打擊。
  「沒有,我不怕你!」李小安露出一顆頭。
  「你明明就很怕。」
  「我不怕啦,我說我不怕。」
  「我才不可怕!」季一劍欲哭無淚。
  「所以我就不怕你嘛!」李小安哭了出來。
  「……」邱絕刃傻眼,他心想:「我怎麼看不懂他們在做什麼。」
  季一劍和李小安繼續對峙。他一臉冤枉,李小安則像受驚嚇地小動物,半個身子都縮在石頭後。
  邱絕刃搔搔頭。季一劍是個聰明人,跟人相處時,智慧卻總像突然蒸發了一樣,顯然三聖四學沒告訴他怎麼交朋友。
  邱絕刃嘆氣,掠過季一劍身旁,在他手裡塞了個東西。
  「?」季一劍先是看了邱絕刃一眼,不明所以,接著才看看自己手掌。原來是幾顆酸梅糖。
  「他滿喜歡吃這個的。」邱絕刃背對他離開,朝他搖了搖手,「你自己看著辦吧。」
  季一劍無語望著他,似乎有點訝異,但還來不及說任何話,一道熱烈的目光便自巨岩之後投射而來。是李小安,他緊盯著那些酸梅糖,垂涎三尺。「……」季一劍蹲下身來,拿著酸梅糖,似乎已經有了主意。
  「邱俠。」
  邱絕刃轉頭,是焉入凡,一樣身穿黑色道袍,手持長杖,另一隻手纏著一圈又一圈的念珠,雙手合十與他問安。
  「焉道人好。」邱絕刃抬手作揖。
  焉入凡回以長輩慈祥的笑容,「敢問身體恢復得如何了?」
  「好很多了,謝謝您!」邱絕刃大方回答,接著好奇問道:「試煉不是已經延期了嗎?您怎麼會到這裡來?」
  「當初將試煉昭告天下時,雖然早已示意會有危害生命安全之虞,但作為主辦者,我仍有義務要慰問你們眾人。」
  「是嗎?多謝道人關心。」
  「不過,既然機會難得,不如就請邱俠,陪我走走吧。」
  兩人一路繞行淨天寺,一面談天說地。走回後寺時,陽光閃耀,使附濃密綠樹閃爍點點光澤,更打亮了寺後廣場,場上修練的幾十名僧人弟子於陽光下揮灑汗水。
  「如你所見,我們弟子也會習武練功。」焉入凡笑說:「只是在各位大俠面前,恐怕為不足道,若非您身體微恙,還真想請大俠為他們稍作指點。」
  「我不敢、我真的不敢。」邱絕刃揖手,「承蒙您的欣賞了。」
  「我的弟子們都在討論您與季俠,據說是您們二位合力帶出所有人?」
  「不對不對,那是我們大家努力才一起逃出來的。」邱絕刃想都不想便揮揮手,「而且謎題都是季一劍解出來的,我可比不上。」
  焉入凡的笑容仍然慈祥,「邱俠實是謙虛。」他問:「我和我的弟子都很好奇,您的這番武藝和美德究竟是師承何處。」
  邱絕刃的心揪了一下,答得有點勉強,「……王瑞祥,他叫王瑞祥。」
  「……貧道無知,未曾聽說過此號人物。」
  「沒關係。」邱絕刃走得比他更前面,接著側向他,「我們師父是遁隱江湖之人,本來就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誰。」
  「不過您和季俠倒是名聲遠播呀。」
  「我們就喜歡到處跑,然後又闖了一堆禍,所以。」邱絕刃兩手一攤,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兩位實是交情匪淺。」
  「哈哈,大概吧。」這次邱絕刃笑得更勉強了。
  如果還沒絕交,這時候的他一定會扒著焉道人,滔滔不絕地說他們一起遊歷五湖四海的經歷。事實上,他現在就想這麼做。
  剛分道揚鑣時,他確實對這位摯友失望透頂。但這兩個禮拜的相處,讓他理解季一劍還是季一劍,只是他們的價值觀有嚴重的衝突,而對彼此說了很多可怕的氣話。
  邱絕刃看向不遠處的季一劍,那傢伙竟然還在跟李小安大眼瞪小眼,太不可思議了,假如密室的題目要求參賽者交朋友,季一劍可能一輩子都逃不出來。
  看見朋友可愛的一面,不知不覺也讓邱絕刃下定了決心。
  他要去跟季一劍和好。至少一定要談談看。
  「啊啊啊啊啊!」慘叫聲突然傳來。
  邱絕刃和季一劍回頭,而後驚駭地倒抽口氣。
  一條黑紫色的鞭子劈到了後寺屋簷上,唰地一聲便將屋體切成兩半,鞭子一扭,往斜上方掃去,建築頓時被切割,轟隆隆地坍塌了下來,半座後寺塌下,留下破碎的斷磚碎瓦。那裡面可是還有幾十傷患的。
  鞭子再甩。五名在場上練習的僧人弟子身首分離,頭顱滾落,身體癱軟倒地。
  「有人入侵了!」「救命、救命啊!」「備戰、備戰!」焦急喊聲四起,死命向別處奔逃,或是紛紛自前寺、各處趕來,手持長矛、大刀或長劍,對著他們的敵人。
  「惡人……惡人,你們都是惡人!」那惡魔身穿深藍色漢服,頭髮斑白,鬍鬚垂下,是身材高挑而健壯的中老年男子。他瞪向所有人,眼神中滿是憎恨,眾僧人寒毛直豎。
  邱絕刃和季一劍呆站在原地,雙眼瞪大,動彈不得。接著一口同聲喚道: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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