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的等待,只為換得,那短暫的一抹陽光。
清溪宛轉,將披散於林地的綠色絨毯滋潤得剔透;陽光透過枝椏間隙,妝點午後的林間星彩。
千年神木在森林中心,聆聽潺潺流水與知了唧唧的奏鳴曲。
一襲棕衫的女子靜靜倚坐在神木之下,蔥鬱的枝葉為女子撐起巨大的遮蔭,微風輕拂過女子沾著泥的臉龐。
遠處山寺的鐘聲響起,女子抬起了頭,望向那鐘聲所發之處。
縱使被層疊的樹林阻隔,然而每當那悠揚又低沉的鐘聲響起,女子知道,他就在那裏。
陽光下,樹影無風自搖,枝葉摩擦陣陣窸窣。
「扶桑嬤嬤,我知道。可是……讓我再等等,今年、若今年還是沒有,我便死心。」
女子抿著唇,在逐漸遠去的鐘聲中,依然固執地望著那看不見的人。
蟬噪之中,神木悄聲嘆息。
「澄陽,快點!就要敲鐘了,再不快點回去,又要被師父敲頭啦!」
「不行啊,師兄,我這一筐野菜還差一點沒採滿……」
「你那叫一點?哎呀,不管你了,我要先走啦!」
「師兄、師兄!」
被稱做澄陽的孩童眼見少年頭也不回地離去,將手中的菜葉胡亂塞進竹簍中,急急忙忙揹上後便要跟上。
然而剛下過雨的濕潤土壤鬆軟異常,澄陽那顯然過大的草鞋在他慌忙踩踏的瞬間,便深深陷入泥土之中,年幼的澄陽一時之間無法拔起,順勢朝前跌了個狗吃屎,辛苦摘採一整個下午的野菜也盡皆傾倒而出,散落一地。
「不能哭,澄陽,你不能哭。」
澄陽爬起身子,抹掉在眼中打轉的淚珠,一把泥在臉上,也被他抹得糊裡糊塗。
身上的麻布衣裳沾滿汙泥,想起回去還必須自己清洗,一邊撿著菜葉,忍不住又泛起了淚。
真的好想家。
「你一個人在這哭哭啼啼幹什麼呀。」
「我才沒有哭哭啼啼!」
澄陽倔強的抬起頭,卻發現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女孩蹲坐在樹根上,正瞅著自己。
「你明明就在哭呀。」
女孩看著澄陽紅著的眼眶,歪頭不解道。
「明明就在哭,為什麼要說自己沒哭?」
「我沒哭,因為我跟媽媽約好了,要勇敢,不能哭。」
女孩仍舊一臉疑惑地搖搖頭。
「你好奇怪。」
澄陽還想回嘴,瞪向女孩,卻才發現她也是一身的汙泥。
「你也摔跤了嗎?」
女孩搖搖頭,撿起身邊一葉和著泥的野菜。
「我又不像你,笨手笨腳。」
「我哪有笨手笨腳!我會掃地、會洗衣,還會幫忙摘野菜,師父都誇我很機靈!」
「那怎麼摔了滿地的野菜?」
「那是……人有失蹄嘛!」
澄陽為了表現自己真的很機靈,特意用最近剛學會的新詞回應,看見女孩滿臉不明白的模樣,忍不住自鳴得意了起來,彷彿剛才的糗態都不復存在。
愛玩是孩童的天性,饒是早早就離開家、拜入佛門的澄陽,也還沒有足夠的功夫能夠抵擋與同齡人一起玩耍的誘惑。
雖然不知女孩是從何處來,然而澄陽卻因為與女孩這麼一來一往的鬥嘴,漸漸忘卻了被師兄拋下的委屈和想家的苦楚,也忽略了逐漸低垂的夜幕。
那一夜是怎麼度過的,澄陽已然忘卻。
他只記得,他與女孩依偎在大樹下,他講了好多關於老家的事。
他只記得,女孩的手十分冰涼,在溽暑的夜晚,握起來十分舒心。
他只記得,雖然會被女孩堵的嗆,但大多時候,她總是靜靜的,連著身邊的空氣,都是靜的。
他只記得,只記得……記得…在星斗之下,大師兄舉著火把,發現了倒臥在樹下,渾身冒著冷汗、奄奄一息的他。
後來,他才知道,拋下他的師兄,不只被師父敲的頭都腫了,連屁股都被打成兩半。
後來,他才知道,那夜師兄們及師父找了他整整一夜,最後竟是在密林深處找到的他。
後來,他才知道,回寺裡後,他生了場大病,良久都不見好,卻在夢中的囈語說要曬太陽,被大師兄抱著曬了一連七日的太陽,便奇蹟似的恢復了意識。
時光荏苒,澄陽已不再是當年懵懂的小沙彌,待到下個月年滿二十,受具足戒後,便將成為一名真正的比丘。
髮鬢早已斑白的方丈,在某個夜裏,找來了正在抄寫經書的澄陽。
「你可還記得,你剛來寺裡時,曾有一日走丟的事?」
澄陽搖頭。
「徒兒駑鈍,不善記事,年幼時的事都記不太清了。」
方丈沉默良久,昏暗的房間燭火閃爍,兩人的身影也在牆上不住的搖晃。
「……你與佛祖有緣,但你此生會遭遇兩個劫,若皆能渡過,你才能真正的了卻塵緣。」
方丈的聲音很輕,似在嘆息。
「七歲時的那一場大病,便是你的第一個劫,渡的是有驚無險;而今,第二劫也許就快來了。」
「師父,」
澄陽合起了雙掌,虔心低頭。
「能否給徒兒指點一二?」
方丈閉上眼,微微搖頭。
「我無法替你渡劫,一切都要看你個人的造化。然而六祖慧能的這偈詩你可記好: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徒兒謝謝師父的指教。」
澄陽輕輕的朝方丈磕了個頭,便在方丈的指示下退了出去。
那夜,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年幼的自己與女孩在樹下,說著自己對家人的思念。
『你這麼想念他們,為何不回去找他們呢?』
『我既拜入佛寺,就是出了家,出家是不能回家的。』
『那你為何要出家?』
『因為,他們說我與佛祖有緣。』
『這麼說的話,我們是一樣的呢,我也是因為跟扶桑嬤嬤有緣,才會在這裡。』
『所以你也會想家麼?』
女孩笑著搖搖頭。
『我不知道什麼是家,也不知道想念是什麼感覺。可是,我很想要可以曬曬太陽。』
『曬太陽?』
『嗯,曬太陽。』
『那很簡單呀,等白天的時候,走到太陽下就可以了。』
『不行,我不能離開這裡。』
他順著女孩垂下的視線,這才看見女孩的雙腳都陷在土裡。
『拔不出來嗎?』
『嗯。』
『要不我幫你吧?』
『真的?』
『真的,出家人是不能說謊的。』
『那我們約好了喔,我要曬最暖最暖的太陽。』
『好,我會在太陽最大最大的時候,來帶你去曬太陽。』
『如果你沒來怎麼辦?我既不知道你在哪裡,也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會來的,我叫澄陽。如果你擔心,我就在那邊的佛寺,你可以讓人來找我。』
他指著遠處若隱若現的佛塔。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
「『蛉蛄。』」
神木搖晃著枝椏,輕柔地喚著。
『汝有緣自幼於老身膝下成長,吸收天地精華,若能持續修練,定能羽化成仙,何苦癡守著一介凡人?』
「扶桑嬤嬤,我知道。可是……讓我再等等,今年、若今年還是沒有,我便死心。」
『汝真是……』
「蛉蛄!」
看著氣喘吁吁,身著麻布衣裳的青年,在烈陽下,一身的汗水都閃爍著光芒,宛若一尊金身羅漢。
「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看著女子依舊倚坐在那樹根上,隨著自己的到來,緩緩起身。
那一刻,喧囂的蟬鳴彷彿都靜了。
澄陽小心翼翼的朝蛉蛄走近,就怕壞了這一刻的靜謐。
「你終於來了。」
蛉蛄笑著,眼中盈滿淚水,任由澄陽拉起自己的手。
握著如同記憶中一般冰冷的手,澄陽不由得心中一緊。
「抱歉,讓你久等了。」
蛉蛄笑著搖搖頭,抹去了眼角滑過的淚水。
澄陽放開了蛉蛄的手,蹲下身為蛉蛄刨開了禁錮著她的土壤。
「今日大暑,時節正好。」
隨著澄陽的話音剛落,蛉蛄抬起自由的雙腳,朝那一年最烈的太陽奔去。
一襲的棕衣隨風飄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輕紗。
在炙烈的陽光中,蛉蛄時而旋轉,時而輕躍,輕紗隨著裊娜的身軀搖擺,迷亂了澄陽的眼。
流水簌簌、蟬鳴嘒嘒,為這等待十三年的舞步,獻上最熱烈的伴奏。
蛉蛄朝澄陽躍近,拉著他一同在烈燄下共舞。
漸漸交纏的身軀,在火熱的太陽下燃燒。
澄陽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擁著蛉蛄冰涼的身軀,時而搖擺、時而輕晃,時而前進、時而後退。
或許是太陽過於熱烈,澄陽微微的喘了起來,然而心靈卻平穩地不可思議,他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蛉蛄的,隨著律動逐漸地合而為一。
他們就這麼跳著,直到星移斗轉,直到萬籟俱寂。
兩人舞步漸歇,同時吁了好大一口氣,相視而笑。
蛉蛄輕輕踮起了腳,微涼的唇在澄陽唇上留下一抹溫柔。
「我等了十三年,就為你這一抹日光。」
說著,蛉蛄在澄陽詫異地目光下,漸漸闔上了眼。
「為什麼,蛉蛄?為什麼會這樣!」
蛉蛄用盡最後的力氣,撫上澄陽的臉,為他擦去不斷滑落的淚水。
「不是說要勇敢,不能哭嗎?」
緊緊抱著懷中的蛉蛄,澄陽不住地搖頭,任由眼淚奔騰。
是日,方丈在神木下找到了澄陽。
他緊緊抱著已然斷氣的蛉蛄,滿臉淚痕還未乾,看見方丈,又是潸然淚下。
「師父……我錯了…我錯了…」
「如果我沒有來找她,蛉蛄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方丈拄著拐杖,仰望著參天神木,輕誦: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
澄陽呆愣地看著手中蟬屍,喃喃道:「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這是好久不見的百題系列,也是玹竹久違的又來寫文啦!很久沒寫,一開始真的是卡很久,沒什麼手感,後半段又因為時間不足,寫的稍嫌快速,有些地方總覺得能再處理的更好啊!不過真的是有夠累,修改什麼的,以後再說吧!
這篇其實主要還是為了參與自由象限的常駐活動,才努力生出來的(欸?)。因為主題是夏天,我想著一邊把百題的坑填一填吧,於是就選了個最符合夏天主題的題目,看來看去,就決定是你了!夏日蟬!
原本想過用蟬當紀念品之類的帶個夏日回憶,沒想到google了蟬的一生後,居然發現新天地,意外得到了蠻浪漫的資料內容,進而靈感噴發,就變成現在這樣了XD
其實一開始是從蟬與禪去發想,夏天反而變得沒那麼重要XD所以為了要更符合夏天的感覺,我特意選擇寫一個「鬼故事」,雖然這麼說,但本人實在非常害怕靈異恐怖類的東西,因此這篇是以仿聊齋的感覺下去寫的,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感覺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