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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田惡魔(上)

Fenix | 2022-07-01 18:47:32 | 巴幣 108 | 人氣 138

官田惡魔(上)

「服從」是我新兵訓練頭兩個禮拜所學到的唯一詞彙,但我內心渴望自由,一種無拘無束的自由,而我想147梯所有弟兄的內心也這麼渴求著。我們這群素未謀面的弟兄們大老遠從台中來到台南官田,一個只有笨鳥才會下蛋的鬼地方。烈陽高掛時,死板的軍令聲跟附近養雞場飄散的臭味瀰漫在空氣中;夜裡,高歌不停的夜鷹與牛蛙是我們的夜曲,更加令人振奮的是鄰兵此起彼落的打呼聲,兩者形成比交響樂更洪大的樂曲,要不是早上累死人的操課內容,我想沒有人類能安然入睡。

但在五月第一天的深夜,剛好是新訓第三個禮拜的開始,一個奇怪、令人不安的聲響劃破了專屬官田夜晚的交響樂。整個營區都被救護車的警笛聲給叫醒了。

* * *

雖然離集合時間還有整整半個小時,三樓寢室還是一如往常的於清晨五點起床,儘管再怎麼不情願,再怎麼想睡,也會被寢室內鐵櫃開開關關的祟動聲吵醒。而當床鋪有些許移動時,所有人床架就會像地震般搖動,用「一髮動全身」形容軍中的一切再適合不過了;在這裡,個人並不存在,所有人穿一樣的服裝,睡一樣的床,喊著一樣的口令,做一樣的動作,若是稍有差異,憤怒的吼聲就會貫徹耳根,我猜有些人就是抖M,等不及想聽到長官命令。

「幹拎娘!那個北七在我床上放石頭啦?」睡在對面的八班小混混不耐煩地咒罵著。不過看著現場持續數秒鐘的沉默與對視,找到犯人應該是無望了。

在這個三十多人的大通舖裡什麼來頭都有,從流氓到醫生,油漆師傅到議員,會計師到小說家,形形色色的人齊聚一堂,成了一個微縮社會,潛藏著規則與階級。但在軍中,所有人都壓抑著自己的身份,試著去適應、實行軍人本分,扮演一個和自由背道而馳的角色。

「五點四十,所有訓員著整齊服裝至連前集合完畢。」

一成不變的命令從冰冷的音箱傳來,使得一個個擺著臭臉的「訓員」魚貫地從寢室走下樓,沉重的腳步聲在我耳裏聽起來更像是無聲抗議。

「早上八班那個混混怎麼了?」阿泓好奇的問著,一個會計師在九班這群奇葩中算是稀有的正常人。他睡在跟我同一床的上舖,因此我們倆在這段期間內時常互相幫助,能說是形影不離的夥伴。

「阿災,有人放幾顆石頭在他床上。那種人對一點小事就會爆氣也不奇怪...」

「走吧,集合時間快到了。」

「各位訓員,現在時間...」這段相同的台詞我已經聽了三個禮拜,不用思考也知道長官下一句話會說什麼,軍中生活就是如此單調及死板。來到這裡為數不多的娛樂只有投投販賣機、抽煙與看松鼠在三樓高的樹梢爬上爬下而已,有時我甚至覺得吃飯、睡覺、洗澡也能算是一種娛樂。不過昨晚救護車的警笛聲倒是添加了不少話題,旁邊的長官似乎在談論著相同事件,而他們的表情跟我們一樣困惑。

軍隊的早晨就在一連串未知中開始了。

因為疫情因素,原本我們在可容納百人的餐廳用餐,現在則改為中山室,一個吃飯都會碰到鄰兵膝蓋的小地方。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我不用聽著外頭等吃飯的阿兵哥唸著像佛經般的報告詞,餓狠狠地盯著我吃飯;再說,能坐在冷氣出風口算是夏日一大享受,坐在一旁的長官們也因蒸發的汗水而聊開了。

「昨天晚上是威呂班長被送上救護車嗎?」排長右手夾著吃到一半的薯餅,左手捧著鐵碗,並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瘋狗班長。我一邊吃著沒什麼米飯的粥,一邊豎起耳朵聽著這樁離奇事件。

「吃飯的時候不要講這些東西,能處理的連長昨天都處理好了。安靜吃飯。」他拭掉嘴角罐頭鰻魚的醃醬,擺上他在幾十年來操課時的嚴肅表情向門口離去。

「哎呦,一大早這麼嚴肅。」士官長從瘋狗班長身旁擦身而過,在排長旁坐了下來。

「士官長,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事啊?」

「哈哈,謀共哩母災(不講你不知道)。昨天威呂不知道發什麼神經,我只聽到一聲慘叫。然後就看到他跌坐在地上,眼睛瞪的跟青蛙一樣大,一直說著『奇怪的熊,奇怪的熊。』然後喊完就昏倒了。拎娘啊勒,一個原住民這麼膽小,笑死人。」

「啊攝影機都沒有拍到什麼東西嗎?」

「幹,啊就連個影攏謀(連個影子都沒有)。」

「真的假的,太怪了吧!」

我看著排長的薯餅快要從筷子上掉下來,或許是士官長的臉部表情太生動,幾乎不用靠講話就能用表情將昨晚的事件演出來,而我自己也專注到碗裡的粥都快灑了出來。

「弟弟啊!呷奔啦(吃飯啦)!」

反射神經立刻將我的目光往下拉,吼音迴盪著整個中山室,而所有訓員在沉默幾秒後便繼續他們那淡而無味的早點。

「這個鬼地方有熊?不可能吧。」正當我在座位上這麼想時,拿著筷子的手陣痛了起來。「一定是操課時受的傷...」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那隻「熊」的事情,但話題看來已經到此為止,離開中山室後我帶走的是更多疑問。

* * *

「一二、一二,精神答數!」

「雄壯、威武、嚴肅、剛直、安靜、堅強、確實、速決、沉著、忍耐、機警、勇敢!」

「再大聲!」

儘管過了三周,你還是能聽到部隊零零散散的踏步聲走過操課場地。腳下的廣大草地足夠開一場萬人戶外演唱會,但唯一不同的是這裡只會聽到數百個毫無靈魂的應答聲。有些人甚至連一聲都懶得喊,尤其是自己不出聲時更明顯,好歹我才偷懶個一半而已。在這種穿著長袖軍服,帶著鋼盔與三公斤半步槍的悶熱天氣下,能持續喊出聲音的不是很享受當兵的過程,就是煩悶到怒吼了出來。我相信後者居多。

「踏步!」

「你們在踏什麼東西啊!腳抬高!」

瘋狗班長一個人的聲音讓整個隊伍凌亂的踏步聲顯得微不足道,嘆息跟咒罵像是蟲鳴,微妙地融入環境之中。不難想像一群成年男子在全身是汗的情況下被教如何走路是多麼可笑,但現在沒有人膽敢揚起自己的嘴角。

「127,你在罵什麼?不爽是不是,腳要不要抬高!」

他沒有回應,踏步讓背上的號碼牌上下抖動,我猜今天早上發生的事真的讓他不爽到了極點;不管是床上的石頭,還是他在掃廁所時有人不小心踩髒了地板。換成是我也會氣得一句話都不想說...

「問話答話!你不爽我也不爽,講話!」

「沒有...」

「不會答話啊?大聲!」

「報告班長,沒有不爽!」

「你們如果不好好踏步,我們就在這裡練習,直到步伐統一再下課。」

「了不了解?」

「了解!」

整個上午我們的汗水一路從草地滴到水泥地上,標齊的影子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個黑點,那是一群帶有尖刺的影子跳著華爾滋;前進、迴轉、向左、向右,而我們唯一的舞伴是個老舊、致命的殺人武器。如果外星人正觀察著我們,他們肯定認為人類是一群瘋子。我的舞伴話不多,不過當她大聲起來連我也要敬畏三分。手汗浸濕了她的腰身,像是抗議一般,她精巧的重量令我雙臂顫抖;身上每個細胞都想將她放下,但瘋狗班長的視線光是瞄到一眼,就連每條神經也得跟著「刺槍術」的舞步。

「殺~」

「殺~」

「殺~」

咽喉的共振抵達口腔,每當在訓練刺槍術時,喉嚨都會像著火般疼痛。清亮的嘶吼聲傳到隊伍前方,那是醫生,九班內能達到他音量的沒幾個;可能是他的黑色粗框眼鏡與斯文外表起了反差才會讓我對他的聲音印象深刻。「真是諷刺。」這句話在腦內不停地重複著,我們在這裡學習如何奪取他人性命(如果真能派上用場的話),就連拯救人命的醫生也必須如此。一切都反了,違背常理,昨晚有個大塊頭班長被嚇得半死,而現在小混混也如同戴上羞恥圈的狗一樣乖巧,我開始有種營區內什麼事都可能會發生的預感。

* * *

「媽的咧!又是『死亡排骨』,欸阿泓,我跟你換位置好不好?」小冠用餐盤戳著阿泓的背。

「不要,我已經兩天沒吃過炸的了。」

「幹。欸醫生要不要跟我換?」

「你請我一杯飲料我就跟你換。」

「媽的咧,我就快沒錢了,我還要跟女友講電話誒。」

「那你就乖乖認命吃『死亡排骨』吧!」

在中山室裡頭,阿泓碗裏是一支裹粉比肉還多的炸雞腿,而小冠的主菜則是靜靜地躺在餐盤上,完好如初。儘管軍中的菜色稱不上普通,但對一群汗流浹背、飢腸轆轆的阿兵哥來說,能有飯吃就謝天謝地了。我拉出椅子,在距離椅面兩公分的上空停頓了一秒;「啊~」只有吃飯與睡覺時才得以讓肌肉神經放鬆,不過下巴可不行,因為我也排到「死亡排骨」的隊伍。

「威呂的狀況好像不太好。」

「不好?我認識他十幾年了,從來沒看過他這樣。」

「媽的!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連長不耐煩的說著。

「我也不知道,昨天還正常正常的,今天怎麼就突然發瘋似...」

「他最近有什麼煩惱嗎?家人、朋友、工作上之類的。」

「應該是沒有,昨天早上還跟我開玩笑說『有個王八在我床上放石頭』...」瘋狗班長嘆了口氣。

「連長,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說。」

「讓我明天打靶完請假去看他,我不放心讓他自己一個人。」

「好吧,人力我會想辦法。」

「謝謝連長。」

只有僅僅一秒,但瘋狗班長平時鎖緊的眉頭微微地往上抬了一點;他雖然在操課時像個惡魔,不過也是有身為凡人的一面。我並不討厭他,一個賞罰分明、以身作則的班長是求之不得,瘋狗只是他在訓員前必須戴上的面具罷了。在這四個月的役期,阿泓、小冠、醫生、我都得戴上迷彩面具才能在軍隊中生存;逼不得已,但也無可奈何,大多數弟兄都只是為了完成義務才會來到這裡,榮譽、忠誠什麼的就留給那些簽下去的人吧。

算是填飽肚子的我一面想著長官們的對話,一面往三樓寢室走去。事件似乎越來越撲朔迷離,威呂班長到底是看到了什麼?又或是他認為自己看到了什麼?他床上也有石頭會是巧合嗎?搞不好只是哪個阿兵哥在惡作劇而已。太多問題沒有解答,但在軍中帶著頭腦肯定沒好事;再說下午還有震撼教育的訓練,現在還是趕快回到寢室休息才是。

「145!」

「有!」

當下我有點氣憤自己迅速的回應。在樓梯上方,喊出數字的不是長官,而是一個訓員,背號「110」招著手示意我上樓。

「你是145?」

「對。」

「跟我來一下。」

「你是八班的吧?」

「嗯。」

我沒再多問任何問題,知道是八班這點就足夠了。

我跟著他矮小的背影進入三樓寢室。當門一打開,後門的床位、地板、鐵櫃旁擠了一群光頭,有坐著的,蹲著的,還有靠著的。唯一一致的是他們的眼神;不爽的眼神。

「早上的時候你知不知道我們在掃廁所?」

127翹著二郎腿,抬頭看著我被抓著的肩膀,110雖然手臂纖細,但還是能感受到他手指的力道。

「你們站那麼裡面,鬼才知道你們在掃廁所!」

當然我沒有說出口,我生來就是個懦夫,哪怕現在只有一個小混混也不敢亂大聲。

「你...你們在掃廁所?」

「幹,會不會講話逆啦!踩髒別人地板不會道歉哦!」

「抱歉...」

「我剛剛在樓梯間已經罵過他了。」110突然說了句話。

我不知道是出自於輕視還是憐憫才讓他講出這句話,他們腦袋裏在想什麼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也許我不想知道。127用手指頭向寢室內揮了一下,「給我滾。」

「有人找到102嗎,把他帶過來!」

看來下個不幸踏入流氓廁所受害者已經找到了。該說是慶幸還是倒楣呢?如果在外頭遇到這種事,好一點只有皮肉傷,要不然就是被亂棒打死,暴烈之人仍能逍遙法外;錯的到底是誰?自己的無能嗎?還是體制的冷漠?不想管了,我現在只想離開這鬼地方。

「你還好吧?」

「嗯...正如你所見。」我坐下並看著阿泓,他的臉有種讓人感到平靜的特質,從我入伍第一天就這麼想了;那是一張充滿良善與理性的臉龐。

「八班找你幹嘛?」小冠說。

「他被找去訓話。」

「媽的,他們是有病喔!啊你有沒有怎樣?」

「沒有,我猜他們只是習慣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吧。」

「我跟你講,那群智障那天一定會出事,要不要賭。」

「小冠每次賭都會輸,勇氣可加。」醫生放下手中的Pocket Medicine。

「還是別說了吧,我不想再繼續談這件事。」

「對了!說到『出事』,你們知道威呂班長出了什麼事嗎?」我接著說。

四雙眼睛互相對視,沉默、疑惑、訝異緊接著是好奇。

「什麼事?」阿泓同樣用好奇的眼神看著我。

「我聽到長官說威呂班長被像是『熊』的東西嚇到,然後就突然發瘋了,監視器也沒拍到奇怪的東西。」

「你認真?你該不會是被剛才的小混混嚇到胡言亂語吧?」醫生推了一下黑框眼鏡,上揚的嘴角帶著點微微惡意。

「北七喔,我是說真的啦!」

「有沒有搞錯,『熊』?我看他是他媽當兵當到腦袋壞掉了吧!再說他平常就對我們大小聲,不知道是在罵三小,剛好而已啦!」

「小冠你也太氣了吧。」

「媽的咧!我跟女友講電話講到一半突然收手機,我那時候就在不爽了啦!」

「真的假的,發瘋是怎樣發瘋?」阿泓瞪大了眼。

「我也不知道,我只聽到情況很糟,瘋狗班長明天打靶完要去看他而已。」

「太怪了吧,這裡不可能有熊啊,再說原住民看到熊也不至於被嚇到吧。」

「醫生你怎麼看?」我說。

「發瘋這種事情跟神經科學或心理學比較有關,你問我我也答不出什麼。」

「管他的啦!反正不干我們的事!走,醫生!我們去投飲料。」

「你相信嗎?阿泓。這個地方正發生奇怪的事情。」大概是為了尋求一點認同,我開口這麼問。

「但是其他沒人看到什麼吧,搞不好是威呂班長自己的問題。還是休息吧,下午還要操課。」

也許阿泓說得對,或許整件事都是我過度解讀。軍中所追求的並不是真相,而是將一切都打理得乾乾淨淨;有必要的話,連事實也須抹殺。我只希望事實不比幻想來得更加瘋狂...

* * *

隔天清晨

我通常不會做夢,但昨晚我夢見了自己小時候,在鄉下的外婆家盡情的奔跑著,沒有規則,沒有束縛,只是在金黃夕陽下,田野餘韻中沿著滿是碎石的道路奔跑著,連自己要去哪都不曉得。我猜昨天的震撼教育訓練把全身力氣都用盡了,連鄰兵的打呼聲也全都一掃而空。但本該熟睡的我還是醒了,不是因為全身疲憊,而是一句我認為只有在夢境中才會出現的瘋狂話語。

「媽的咧,哪個智障放石頭在我床上?」

我一定是還在做夢,但官田的早晚溫差與我冷顫的身體戳破了這個假設。這是我兩天內聽到第三次同樣的話,如果不是巧合那什麼才是。

「什麼時候發現的,小冠?」

「他媽我一起床就有了啊!你們哪個智障老實招來,不然打靶的時候我就在你們靶紙上多補幾發,操!」

時間像是被捲入漩渦般,重複的對話、作息、訓練形成輪迴,只要還在這裡,就沒有改變的一天;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觀察周遭發生的一切,試圖將不合理視為常理。從一早集合到打靶前我都注意著小冠,但不管我觀察的多細微就是找不出一絲異常;行為舉止、講話方式都秉持著他一貫風格,我問了九班所有人看看小冠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時,他們的答案也都一致:「幹話一樣多啊。」

* * *

「靶場規定第一點:槍口嚴禁對人。」

「第二點...」

音波在熱氣中傳遞的速度大約為每秒三百公尺,在我們前往靶場的路途上所聽到的槍響是由四秒前扣下扳機,然而它的巨響仍讓我的腦袋隱隱作痛。但這不是我頭痛的主因。行進隊伍中,打靶的隊形都是相同的,依照號碼排序,因此在我前面的一直都是同一個人;我不想與他再有任何糾葛,但比起厭惡,我反而開始擔心起他的狀況。

「牠解放我,解放我。牠解放我,解放我。」

「127你在唸什麼?專心!」

即使在瘋狗班長與部隊的喊聲下,他仍舊低語著這些詞語,一路經過雜草叢生的產業道路;柏油路上的蟾蜍乾和蟬鳴在他的呢喃下顯得陰森詭譎,我開始覺得身上的沉重軍服是被冷汗而浸濕。「部隊靠右!」最前排隊伍呼聲如同波浪舞般傳到後頭「部隊靠右!」,縮成兩排的部隊肩並肩走入靶場,我不敢轉頭,只敢稍微抬頭瞄著他;雙眼像是一條死魚,唸唸有詞的嘴巴機械式的開合,拉扯著他脖子周圍的肌肉,整個人看起來跟「中邪」沒什麼兩樣。隨著槍聲逐漸放大,我的頭又開始痛了起來。空氣中充滿彈藥的煙硝味,與烈日混合形成令人窒息的氣氛;頭頂上方,巨型木製擋板和海綿標示著與靶心的距離,上頭還有坑坑巴巴的彈孔。不知為何,這些木板在我眼裡看起來跟斷頭台沒什麼兩樣。「兵器連」的訓員已經打完靶準備回營區,除了幾個忘記歸還防彈背心的天兵外,一切都照著靶場規定進行。

「下一波射手向前。臥射預備!六發裝子彈!」

十位訓員端槍進入射擊位置,而瘋狗班長穿著全副武裝在射擊線後來回巡邏,彷彿整個人都被裝備包覆起來,急救包、防彈背心以及各種迷彩圖案的袋子,如果真要上戰場就會穿像那樣吧。

「左線預備!右線預備!全線預備!」

下一秒,巨大聲響伴隨著衝擊波向我們襲來,感覺就像有人直接在你耳朵旁施放煙火,想像那種音量乘以十倍,持續轟炸將近一個小時,而這還是全程戴著耳塞的感受。首當其衝的除了射手外就是接近他們的靶助和彈藥兵們,我、阿泓與小冠就是那些近距離運輸彈藥的可憐蟲。我看著金黃色子彈一顆一顆裝入彈夾,很難相信小指大小的子彈只有前端三分之一發射出去,卻能有著強大的殺傷力。我一邊聽著步槍的咆哮聲,一邊祈禱著未來不會有槍口對人的一天。

咆哮仍持續著,也許是感官已經麻痺了,能感受到的只有腦袋的陣痛;我開始聽不到槍響,四周平靜得像是墓園一般。突然,一隻手將我壓倒在地,我本能地用雙手撐地,視線和地面平行,手掌的疼痛感傳回大腦讓我回神過來。臥地、抱頭、逃竄是許多人的反應,害怕的嘶吼跟尖叫聲從每個訓員與長官的喉嚨爆發出來;強烈的恐懼扭曲了我看到的每一張臉,在這陣混亂與恐慌中,我看見一個怪誕的場景。一個人倒臥在血泊之中,他身上的急救包、迷彩服染上鮮紅印記,劇痛使他表情猙獰,呲牙咧嘴地壓著鮮血湧出的傷口。「快起來!」將我壓倒在地的人拉著我的胳膊,那張本該充滿理性的臉龐也被恐懼吞噬。他的視線不在我身上,而是在恐懼的根源;我望向同個方向,試圖釐清這團混亂。而我所看見的是個背離現實的面容,憤怒、狂妄與自大,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感在他雙眼燃燒。那是個拿著槍的惡魔。

「牠解放我!解放我!」

陰森低語變成了瘋狂制裁,阿泓拉著連滾帶爬的我後退,在死亡咆哮中尋求庇護。踉蹌、跌倒、再爬起,所有人就像是一塊岩石被翻起時露出的蟲子一樣,四散奔逃。眼前所看到的只有搖晃的草地跟那看似斷頭台的灰白木板。時間慢了下來,幾乎停止了,連槍響也如山谷回音,在腦內不停迴盪,令我頭痛欲裂。我不知道我和阿泓跑了多遠,只知道被那雙眼睛鎖定的人必死無疑。

當士官長、連長、靶助將那個惡魔撂倒時,他的彈夾內只剩一顆子彈,瘋狗班長身受重傷,數十名訓員驚魂未定。那個下午救護車與廣播聲由內而外響徹了營區周遭的道路,除了訓員和少數軍官留在連上外,其他人都被叫去開緊急會議。不管在連集合場,操課場地還是寢室的走廊都空無一人;但寢室內正熱議的不可開交,關於這場駭人屠殺事件,各種推測不停的從每張憔悴、激動的唇舌之間傳出。

「欸,開槍的那個是127喔?」

「幹,整個寢室就他沒回來啊!」

「幹,他是發瘋嗎?」

「我聽說瘋狗班長中槍誒!」

「幹,我們營區要起飛啦。」

「啊是誰去奪槍啊?」

「不知道,逃命都來不及了,媽的誰還會往回看,操!」

床鋪對面,八班對於自己班上的人出狀況似乎覺得很新鮮,然而九班就不同了,真正沉默的是這些排在127後面的號碼,這些最靠近槍口,最接近死亡的凡人們。阿泓坐在地板上,發抖的身體時不時撞到身後的鐵櫃;醫生、小冠也沒好到哪去,畢竟彈藥兵們所看見的場景更為血腥,而那惡魔般的面容更是烙印在記憶裡揮之不去。

這段沉默直到入夜才開始慢慢打破。

「你還好嗎?」

「嗯,我欠你一條命。謝了!」我說。

「你真的還好嗎?聲音還在抖誒。」

「阿泓,你有看到他的眼睛嗎?那...那不是正常人會有的眼神。」

「沒有,我光是拉你起來就來不及了。再說那種人的眼神何時正常過嗎?」

「不...那眼神中有另一種...東西...情感...。我不清楚,但有種熟悉的感覺。」

「你那是斯德科摩爾症候群吧!」醫生說。「你差點就要晚七天回家了。」

「還用你說,我平淡無奇的一生都閃過眼前了。」

「難道醫生你都不怕嗎?」我皺著眉頭問他。

「怕死了啊!我人生第一次看到這麼多血。」

「哦,拜託不要再說了,想到那個畫面我就想吐。」小冠雙手撐著額頭,緩慢地左右搖晃。

「看開點,小冠。你終於賭贏一次了。只可惜你沒說要賭什麼,哈哈!」

「靠北啊!醫生,你未來絕對會是個庸醫。」

「想賭嗎?我奉陪。」

雖然對話開始恢復正常,但他們的臉上還是帶著一絲驚恐。

「不知道瘋狗班長有沒有事?」我說。

「看那個出血量,可能只有奇蹟出現才有救。」

「有這麼嚴重喔?」

「廢話!他大腿都開了個大洞,不大量失血才有鬼。」

「算了啦,你們繼續聊,我要來睡了。」小冠爬回上舖。「喔,不應該喝這麼多飲料的...」

「127到底是有多恨班長才會做到這種地步啊?」

我們三個人看著彼此,各自心中都有個答案,但我開始覺得我的答案和這兩人不同。我想說出自己在去靶場途中的所見所聞,不過我已經不確定那時我的神智是清晰還是模糊;震耳欲聾的槍聲與烈陽絕對影響了我的思緒。說實在,思緒在這裡都只有被囚禁的份。但有件事我很肯定,那就是他的眼神所散發的情感...似曾相識。

「恨到骨子裏了吧。」我說。

* * *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原因可想而知,沒有做夢就某方面而言是種解脫。現實已經夠瘋狂了,我可不希望夢境將它提升至另一個層次,那將會是個超越恐懼的惡夢。官田淡藍色的晨光再次升起,當我睜開雙眼,第一件事不是看電子錶的時間,而是用腳撥著床角,祈禱不會碰到奇怪的東西。雖然寢室只開著一盞小夜燈,但我還是能透過那一點光線看到自己手腳的挫傷,零星的刺痛感散布在皮膚表層,像是一個個細小彈孔。「等等來問醫生建議吧。」

* * *

「一二一二,長-答數!」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沒有瘋狗班長精神抖擻的喊聲,也沒有127的代罪羔羊,讓整個部隊顯得沒什麼生氣,就連踏步聲也沒引起路過松鼠的注意。老實說,經歷過昨天那種事還能神色自若的人絕非善類。

上午是震撼教育的課程,士官長生疏地念著報告詞,一邊示範動作給訓員們看。我們聽說下個禮拜的測驗中,場地會施放空包彈和地雷好讓這些草莓兵嚐嚐戰爭的實感;「太棒了!這下我就在新訓體驗過人類的無情與殘暴。」我當下這麼想著。隨之而來的訓練算不上輕鬆;如果說刺槍術是考驗手臂耐力的話,那麼震撼教育就是考驗智商的底限。報告詞上所寫的東西生硬得跟「死亡排骨」一樣;做著那些動作,喊著那些口令,宛如迷彩螻蟻在草皮上爬行、臥倒、伏進,有的人隊伍已經跑到前面了,自己還趴在地上。要是前方真有敵人那早就被亂槍打死了吧。況且昨天我們已經學到與敵人交火時只能慌張逃命,從阿泓的臉就看得出來,他的表情還是停留在那一刻;小冠從早上開始就沒說過任何一句話,醫生的臉與脖子在操課結束之後也全紅了。說到底,我們只不過是一群穿著軍服的死老百姓罷了。整個連隊,一班到九班,一百四十多人像找到糖水的螞蟻聚集在樹蔭下休息。

「昨天的事軍方應該藏不了吧?」我拍去身上的雜草與泥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麼大的疏失怎麼可能藏得了,人都快被射死了。」「啊,痛死了。」

「怎麼了?」

「背的舊傷,現在又痛起來...。現在坐這麼矮的椅凳讓狀況更糟...」阿泓的手指壓著靠近脊椎的位置左右摩擦。

「是不是昨天你拉我時傷到了?」

「那到還好,一點皮肉傷就一條人命算值得了。換做是你也一定會照做,不是嗎?」

我的表情肯定是混合了感激與愉悅,因為他的表情也回到之前的樣子。

「當然!」

通常這時候應該會聽到「你們做作的比昨天那灘血還噁心。」從小冠的嘴裡脫出,然而今天連「欸,去抽煙。」「欸,去投飲料」都沒聽見。事情不對勁,而且跟昨天沒關係;如果我這幾天所聽到的都是事實,那他肯定看見威呂班長看到的東西,127也是,他們都看到了某種東西才會陷入異常,但到底是什麼?熊、鬼還是惡魔?我視野望向小冠的位置,他從一大早就一張石板般的神情,好像喜怒哀樂都留在了昨天的靶場。

「你不覺得小冠今天怪怪的嗎?」我問。

「他好像早上醒來就沒說過話了。」

「我...」遲疑、猶豫讓話語卡在喉嚨。

「嗯?」

「我怕小冠會發生事情,阿泓。威呂班長跟127會突然發瘋恐怕不是單單巧合,還記得我前天說有什麼嚇到威呂班長嗎?我覺得127看到了同個『東西』。聽我說,前天127床上不是有人放石頭在他床上讓他不爽嗎,我在餐廳時聽到威呂班長的床角也有人放石頭,小冠昨天也在床邊發現石頭;而他們在隔天都會表現得不正常。你看出端倪了嗎?做出這種事的不是『某人』,而是某種『東西』,某種會讓人發瘋的『東西』。」

「的確是挺詭異的。」他猶豫了一下便接著說:「好吧,我們倆輪流觀察小冠,如果有發生什麼事就立刻通知。」

「好!」

中午病態的太陽總是讓鋼盔內下著大雨,連眉毛與睫毛也擋不住汗水,視線模糊的如同在沙漠中行走一般;但只要想到等等就能休息總是能讓我再跨出下一步。

* * *

「中午輪到哪幾班先吃飯?」

「七、八、九班!」八班那群傢伙只有在休息時喊得最大聲。

當我跟阿泓回到寢室時,我們看見小冠坐在下舖,九班的幾個成員在他身旁,他們的表情讓我不安,不過讓我更不安的是小冠。他像是剛從地府爬回人間,急促的喘氣聲一直從他不斷開合的嘴巴與鼻孔進出;分不清脖子周遭的突起是筋脈還是血管,又或是兩者都是。我們當下只看得到他的側臉,上半身劇烈起伏,氣息急速雜亂,想吸空氣卻進不去肺裡。走近時那張臉更加扭曲,汗水粒粒分明的貼附在他的額頭與雙頰,像是有人緊緊掐著他的脖子與腸子,要置他於死地的感覺;「給我一點空間呼吸...」,小冠單單這句話幾乎要了他的命。

「快找醫生,順便跟班長講!」阿泓說。而九班的其他人立馬出發。

我並沒有問小冠任何問題,他光是意識能撐著就已經耗盡全力了,在旁的人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他緊皺眉頭的痛苦表情。

醫生趕回寢室,他一言不語的觀察著小冠,空氣裡夾雜著焦慮,疑惑跟著急湧上九班弟兄的心頭;我們只希望醫生能說個什麼,好解除這段令人難受的沉默。

「138呢?把138帶下來!」士官長的聲音從音箱傳來。

我、醫生與幾位弟兄馬上衝了出去,從三樓大喊著:「沒辦法!他走不動!」

幾乎同一時間,三名班長、醫官與輔導長從走廊的盡頭趕來寢室。我們稍微解釋事件發生的過程,隨後醫生要求一個紙袋或塑膠袋讓小冠從裡面吸吐氣。除了醫生以外,其他九班的成員都被長官要求離開寢室。我們摸摸鼻子,不情願地走出三樓寢室。當所有人在用餐時有兩個位置空著,他們的飯菜已經打好了,唯獨沒人坐在餐桌前。「有什麼是我能做的?我明明知道會發生事情...」我看著空下的座位,餐盤上的炸雞腿靜靜躺在餐盤上,我的筷子卻沒心情碰它。

「小冠還好吧?」我在洗碗時正好遇到醫生下來吃飯,他的表情看起來輕鬆了不少。

「看起來不是中暑,他的呼吸太急促了。我看應該是恐慌症引起的換氣過度。很多人第一次恐慌症發病通常是在軍中,對新環境的不適應是主要原因。」

他繼續說到。「有時候在某些狀況下,有些人會打亂自己的呼吸頻率,讓肺部得不到氧氣。小冠就是陷入這種狀態,雖然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會感到自己快要往生了一樣。」

「沒事就好...」

「不用擔心啦!他是小冠誒,明天就吵著要把販賣機掃光,或是把電話打爆了!」

回到寢室內,所有到場的長官都還在,醫官的手放在小冠手背上,她充滿的磁性嗓音一直告訴著小冠放輕鬆;然而他直視地獄般的眼神沒有好轉,如果說人類的神智是可以測量的話,那小冠肯定是創造了新的標準,甚至重新定義「神智」一詞。醫官叫他不要勉強自己並試著讓他站起來,九班的人也陸續回到寢室;每個人都試著開開玩笑,讓氣氛緩和一點,好讓小冠可以放鬆。醫生在一旁與輔導長談論有關各種在軍營中發生過的症狀,以及以前他們是怎麼處理的。許多想法在我腦海裏產生;「難道說以前也有人看過那『東西』?」或「軍中發生這種狀況是正常的嗎?」

「不...我一定得問個清楚。」

大約十二點半,小冠出狀況的一個小時後,他能夠像個老人家一樣緩慢地站起來,移動幾乎石化的雙腳,「慢著,我可以自己來。」他說;但他的眉頭還是緊皺著,那雙隱形的手似乎還掐著他的脖子不放。看見小冠能起身讓醫官放心不少,在交代我們隨時注意他的情況後便和其他長官離開了。九班也在解除緊張的情況下紛紛進入夢鄉,只剩我、醫生與小冠還在現實徘徊。

一步、兩步、五步,小冠在醫生的陪同下走了幾步。我坐在床鋪上看著,把一切紀錄下來,試著釐清事件的真相。「媽的咧!你又在寫東西。」小冠這麼說時我其實放心不少,他開始慢慢恢復正常。整個下午醫生都在中山室陪著他,而其他人則是照常訓練,準備下星期的震撼教育。

當另一個夜晚降臨,意味著從這個鬼地方離開又更近了。小冠坐在醫生的床位,看上去平靜了不少;但他眼神透露出那股細微的情感令我不寒而慄。我們四人坐成一排。

「我沒事啦!不要用那種可憐的眼神看著我。」小冠說。

「真的沒事?」我提高音調,試著讓他說更多話。

「只是那個白癡震撼教育讓我累到而已...」

「你昨晚看到了什麼對吧!」我起身蹲在他面前,看著那雙令我顫抖的眼神。

「你在說什麼啊?小冠他只是...」醫生說。

「不!醫生。我必須知道!」

小冠不發一語,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眶開始泛著淚水。

「我...我看到牠了。」
-待續-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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