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助手先生》Pt.3

掌中紙鶴 | 2021-11-28 20:33:50 | 巴幣 3226 | 人氣 266

連載中《助手先生》
資料夾簡介
我準備愛這些遭遺棄的人們,儘管這些人既無用又不吸引人,但這就是我將從事的工作。

 
4.3 魔女夜行
 
  夜更深了,汽車飛馳而過,濺起路旁積水,儘管有所提防,梨籬的長靴還是被水花潑濕,而距離地圖展示的最後一個地點,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路程。
 
  這一路上,她壓抑住把剛才保安拖出警衛室教訓一頓的衝動,盤算著今晚調查的最後一步。
 
  她放慢腳步,粗略整理著兩次調查經過。
 
  首先,單從藥局的少年反應看來,他不像是知道甚麼,但那個店長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肯定是隱瞞著甚麼。是私下經營違法生意嗎?那超乎尋常生意人的抗拒態度,肯定蘊藏著不為人知的罪惡。無論如何,他出現在了指引地圖上,他必然與魔女有過直接接觸。而從暗示多年前見過自己的說詞來看,自己會出現在藥局,他一定已有所準備。那麼指望在沒有其他證據的情況下,要他老實供出魔女下落是不可能了。
 
  先在這個地點打個叉。下一個地點,就是另一個錯誤。
 
  那叫高飛的騙子欺哄我上去後,他都做了甚麼?監視,毫無疑問我在三樓做的事情都被他看的一清二楚。那他就是中斷我使用媒介使用追蹤技倆的人嗎?不,他做不到,那是只有魔女才做得出的反制。干擾施術的是早早布置在附近的紙箱,而能做到在固定場所使用的法術……還不只是普通的延遲法術,而更像是有條件限定,即便是助手也獨自無法完成需要條件限定的玩意兒。
 
  是甚麼條件?多半是一旦感應到場所中有魔力反應後便會啟動。只是這樣程度的話,那自己也勉強做得到,這還在我能夠應付的範圍。然而,要是帶有兩種條件,那就是得硬著頭皮上的程度了。那三種、四種條件呢?
 
  可目的是甚麼?就只是對我的到來致上熱烈的迎賓語嗎?除了阻斷我透過魔力進行的追蹤外,還有以紙張層疊構成的白烏鴉,那是她使役的僕從嗎?但牠甚麼也沒做就離開了,是混淆我焦點的障眼法?白紙摺成的烏鴉,怎麼會有點耳熟……至於澆在身上從紙張裡湧現的黑水,目前還沒辦法知道有甚麼用處,即便知道了,我也無力處理。而現在的我還是完好無缺,要就是她並沒有惡意,不然就是她沒有把握能傷害到我。
 
  另一個問題,依照血印的事件來看,她所熟諳的媒介應該是血液,為甚麼用紙設下陷阱?故佈疑陣?或者她是擅長兩種媒介的異類?
 
  眼下最保守的情況是,新魔女已經掌握了我的行蹤,若執意前往第三地點,就要面對她的另一道佈署。
 
  現在最理智的選擇是原路折返,準備完善後再嘗試調查。
 
  但如果自己是那名魔女的話……梨籬在路燈下停步思索。
 
  對手撤退的行動無疑是退縮示弱。作為有意合作的潛在盟友,這行動會讓人擔心起結盟的意義;而作為阻礙自己的敵人,那就會更加肆無忌憚,說不定還從被調查的角色轉而成為追獵者,要將我按倒在地。
 
  對自己而言,佯攻已成了明伐,在收到挑戰書後,就沒有任何理由逃避,儘管大多數魔力已經被回收,但尊嚴還固執地保留著。
 
  本來,在此地的發生每一項決定,都是基於過去的尊嚴所維繫。
 
  她從口袋裡翻出買來的三盒止痛藥,拆開包裝各挑出兩粒放在掌心。再從外袍的另一邊口袋翻出一個看似軍用的扁平錫製水壺,旋開瓶蓋,把藥片倒進壺中均勻搖晃,等待溶解完全後,她仰起脖子,一口氣將藥水喝下大半。
 
  在壺中液體的作用下,她自覺現在碰上的大部分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了,隨之而來的是夜晚也變得更短促易逝。
 
  抵達了隨身碟小人指引的最後一個地點,是一戶年久失修的平房大院,但從蔓生野草的庭院規模,乾涸的池塘、如迷宮般布置的假山亂石還有發霉朽壞的木欄窗櫺來判斷,過去這裡應該是一處附庸風雅的住所。
 
  在地圖上,此處被稱作燕邸,來由已不可考,梨籬也不會去追究,她謹慎穿過人高的石堆,淌過作為池塘的積水窪地,就在她見到宅邸緊閉的大門時,門前的景象讓她停下腳步。
 
  石板縫隙長滿被踐踏過的雜草上,一道血跡延伸到門廊的柱子前,柱旁是一名膀大腰圓的男人。他粗短的脖頸上戴著一條黃銅鍊子,鍊子繫著一只懷錶,他的臂膀至少有梨籬的三倍粗,如果挺直身體,大概會給人貼身保鑣的嚴肅印象,現在卻精神萎靡地半身癱靠在柱子旁,面色蒼白如紙。
 
  梨籬緩緩倒退,原路回頭,繞著假山來回巡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人藏在岩石後面,才沿著血跡向男人走去。部分鮮血灑到了石板外的空地上,不久前的驟雨讓沙土變成濕潤的泥地,表面還有雜亂的鞋印以及物體扭動拖行的痕跡。
 
  男人撐開瘀血的眼皮。
 
  「妳是……梨籬女士?」
 
  梨籬走到她面前蹲下,看了眼他手臂末端,本來該長著兩隻手掌的部分,已經被齊腕斬去,被兩件已經浸泡的無法辨識原貌的衣物裹住,朝地上滴淌著血液,這位硬漢嘴角冒著血沫,眉頭皺也不皺一下。
 
  「我見過你,就在今天早上,那棟公寓旁,當時你正在做手工藝活,看起來你的手藝要失傳了。」
 
  「水……」
 
  梨籬拉起袖子,替他擦去額頭汗水。
 
  「告訴我,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硬漢虛弱地搖頭,梨籬把口袋的扁錫壺拿了出來,舉到他面前。
 
  「這裡面裝著的是給誠實小孩的獎勵,我不希望你當個壞孩子,因為壞孩子最後總是一無所有。」
 
  硬漢內心掙扎了一陣子,或者是思考該不該繼續扮演硬漢的角色。
 
  「是我的同伴……他雇傭的打手……」
 
  他鬆口回答。
 
  「內鬨?分贓不均,還是理念衝突?」
 
  「他要他們來,是為了阻攔妳……保護幽可女士……」
 
  「幽可?你指的是外來的魔女吧?我真納悶了,究竟是誰告訴你們,我要對新來的魔女不利?再怎麼說,我都是這個區域的負責人,怎麼可能會對總部派的人做出甚麼出格的事情?」
 
  梨籬一邊埋怨,一邊轉開錫壺瓶蓋,微微傾斜著倒進壯漢大開的口中。
 
  急切的喝下一口後,硬漢被嗆得直咳嗽,梨籬輕拍他的背。
 
  「這是甚麼鬼東西?」
 
  「祛寒用的波本威士忌,幾片止痛藥,還有些特殊的溫和草本,可能會有凝血、致幻和成癮的效果。那幾個壞孩子為甚麼這樣對你?」
 
  「德維……他們是德維安排的人。」
 
  這位硬漢咬著牙齒擠出了這句話,還真是花了好一番工夫。
 
  聽到德維兩個字後,梨籬感覺全身都沉了下去,即便站穩腳跟,石板踩上去也似乎脆弱不堪。
 
  「多麼不祥的名諱……才來沒幾天就惹上了這傢伙,你的幽可女士可真能幹。多喝一點,別客氣。」
 
  以逼供的氣勢為硬漢灌下一大口混合飲料,勉強嚥下後他才又接著說,
 
  「有人洩密,但我不確定是誰。」
 
  「你們還有誰?除了那個叫高飛的臭小子,還有戴帽子的怪叔叔外。對了,你叫甚麼名字?」
 
  「米奇。」
 
  「真棒,所以那戴帽子的叫唐老鴨?」
 
  「他叫華特,如果妳蠢到相信那是他的本名。」
 
  「再喝一口,告訴我傷了你的人想要甚麼?」
 
  面對貼在臉上酒壺,這次硬漢米奇沒有叼住瓶口。
 
  「現在甚麼時候了?」
 
  「過兩個小時天亮。」
 
  「把我胸前的懷錶打開讓我看看。」
 
  梨籬托起懷錶,按下按鍵讓外殼朝著硬漢臉的方向彈開,他只看了一眼就掙扎著要站起,但被梨籬按住了肩膀。
 
  「坐好別動,你已經失血過多了,能保持清醒到現在還真是奇蹟。要做甚麼跟我直說,要是你昏厥過去,事情會很麻煩。」
 
  「我……幽可女士交給我的工作是失敗了……但如果妳向我保證,不論是甚麼情況下都不會對幽可女士出手,我可以讓妳見到她。」
 
  「我為甚麼要向她動手?難道她做出甚麼我非得消滅她不可的事情嗎?」
 
  「我只是聽命於她,還有負責她的安全……妳接受了?」
 
  「不。」
 
  梨籬從斗篷內拔槍,指著米奇額頭,是槍身通體楓紅,雕刻著精緻花紋的轉輪式手槍,她頭朝房屋門前的方向一點。
 
  「我知道那女人就在門內,而鑰匙就在你身上。依你現在的慘狀,可以阻止我搜身嗎?你還是告訴我清楚點,她到底要你們做甚麼?為甚麼要處處阻擾我跟她接觸?」
 
  「這就是妳的回答嗎?」
 
  「嗯哼,你的回答呢?」
 
  「那就開槍吧,我不想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米奇闔上雙眼。
 
  ──甚麼事情?
 
  梨籬還沒問出口,宅邸一側已傳來動靜。幾乎在同時,她也聽見假山後傳來的車輛煞車聲,還有米奇斷肢處不斷流血的滴答聲。
 
  她注意到石板拖行時留下的血跡,並不是一道直線,而是來回縱橫交錯的數道軌跡,也並非是掙扎扭打後的凌亂痕跡。
 
  ──對方是名以血液作為媒介的魔女。
 
  梨籬扔下錫壺,雙手揪住米奇的衣領,將他偌大的身軀背貼柱子提了起來。
 
  「我不會殺了你,不會溫柔到能讓你睜眼後就看見失而復得的雙手,也不會讓你看到除了我以外的別的活人。我可以在你血流乾前就注入新的血液,永不止息的體驗體溫逐漸流失的美妙感受。可以在你化膿的傷口撒些會冒煙發熱的粉末。等到它開始結痂時我又會像對待指甲旁的小刺那樣撕開。喔,你這陰險的殘廢最好別賭我不會這麼做……不要逼我那麼做,千萬不要讓我走到那地步。」
 
  梨籬喘著氣狠狠瞪著米奇,對方微微睜開眼,卻不是看向梨籬,而是在她背後掃了一圈,憐憫地閉上眼。
 
  「第一次威脅別人?省點力氣,妳要對付的不是我。」
 
  幾乎是在說話的同一時間,梨籬鬆開手朝後撤步,一把由假山方向射出的匕首深深插進柱中,握柄兀自顫動不已。宅邸轉角處,一道身影朝梨籬頭頂揮動鐵棍,幾乎是算準了她後退的時機,但卻被她一個側身閃過,襲擊者的側腹還順便承受了一記後踢。
 
  「對付誰?三個新石器時代晚期的野人?」
 
  梨籬拔槍朝下,對準剛從泥地探出上半身的第三名刺客,他一直躲在泥土掩蓋的地窖中,等待著時機爬出地底偷襲。被槍指著的刺客從容不迫爬上地面,面對槍口沒有一點畏縮,泥塊黏在他縮水緊貼削瘦身體的外衣上,和另外兩人不同的是,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眼角瞥見有人從石堆後出現,短髮禿頂,蓄著鐵鏽色長鬍鬚,眼神空洞的像一名士兵深陷一場曠日持久的敗仗中。他全身上下的行頭都能在連鎖平價成衣店買到,除了他手上的一對短刀。在梨籬正視他之前便停下腳步,夾克口袋外露出半截刀柄。
 
  「小女孩,妳信的是哪一位神?」
 
  在她身後的人問。她舉槍的動作不變,稍微轉動身體將那人也收入視野內。那人全身罩著一件米色修士大袍,幾乎看不見的頸部系著的墜飾不是十字,而是棵榆樹。
 
  「會死的那一個。」
 
  他的上半身肥碩臃腫,腰部以下卻結實修長,如同一坨盛滿霜淇淋的甜筒,而梳著油頭的渾圓頭顱,就像上頭的一顆巧克力豆。當他笑起來時,圓臉和濕潤的大眼睛有著和藹的喜感。
 
  「真遺憾,我還打算等等操妳的時候,為妳向妳的神祈禱。」
 
  「過來啊!我還在等你們做出蠢事呢!」
 
  再沒有第二句話,赤手空拳的瘦子搖搖晃晃朝他接近,梨籬罵了聲,朝他扣動扳機,子彈沒有如預期穿透他的前額,撕碎他的頭骨腦花,而是發出一聲悶響,槍膛炸裂,碎片四散,大量血水從中湧出,噴濺到梨籬臉上。
 
  梨籬驚駭之下扔去槍械,當她睜開滲入血水的雙眼時,鐵棍已到了她面前,她順著鐵棍落下的方向伸手抓去,這一抓絕不可能失手,然而在她指尖甫觸及棍身時,立刻轉抓為拍,這一拍的速度和力道出乎胖修士的預料之外,震得鐵棍險些脫手,讓他稍停了追擊。
 
  暫挫了對方攻勢,梨籬並沒有趁機反擊,反而向後急退,鐵棍被通上強力電流,她的右半身幾乎喪失知覺。瘦子及時出現在她身側,屈膝低身,當胸擊出一拳,梨籬伸臂格擋,並且在骨骼裂開的聲音中理解對方不攜帶武器的原因。作為反擊,她朝著對方膝彎掃出一記側踢,瘦子承受了下來,悶哼一聲,繼續緊貼著梨籬,胖修士也提著鐵棍走入戰圈。
 
  瘦子像是一條靈活的蟒蛇,身法靈巧化解梨籬的每一次攻擊,同時又以穩定的頻率出拳壓制,在兩人用身體交換過對方的招呼後,雙方就變得異常謹慎,盡量不讓對方拳腳再碰到身上。
 
  在這支雙人舞的外圍,是胖修士精打細算的鐵棍,也許是顧忌傷及隊友,他偶爾才會揮動鐵棍,但每一次砸下都會讓梨籬狼狽不已,甚至必須挨著瘦子的重拳才能堪堪避開。
 
  至於拿著一對短刀的長鬚男沒有加入戰局,只是站在原地,牢牢盯著在柱下呼吸逐漸轉弱的米奇,只有在極少的時候才看向梨籬三人。儘管看似漠然,但梨籬知道這人才是三人中最難對付的,當他扔出短刀的瞬間,一切都將結束,可她已無暇分心長鬚男的舉動。
 
  梨籬節節敗退,從屋簷一路退到堅硬石板上,再踩到鬆軟泥地裡,頭部、咽喉、胸部、腹腔、膝蓋、小腿……前踢、側踢、側踢、後踢、掃踢……前進、後退、後退、後退、不斷前進、後退、壓迫、右拳、側踢、壓迫……加速、加速、加速……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快到連自己都幾欲窒息,卻發現不管再怎麼搶攻,對方依然能不斷將她逼退,只要瘦子疲於應付而退後時,胖修士的鐵棍就會立刻揮下,補上他的位置,而當自己轉換目標要踢斷那顆汗津津的噁心油頭時,瘦子刺刀般的拳頭就會插到他們之間,如此持續不知多少回。
 
  難以置信……
 
  她過去從沒遇過這種情況,在過去她也曾遇過被複數敵人包圍的情況,其中有的敵人數倍於這次,或者有更好的武器裝備,但自己都不曾膽怯過。作為過去的魔女,她一直自豪的是自己在體術方面的天賦,在她所見過和聽聞過的魔女中,有比她身手更迅捷的,也有著身體比她更強壯的,但從沒有在速度和力量上都徹底壓過她的。
 
  沒有人能以魔法外的方式擊敗她。
 
  因此,儘管她在偵查與處理事務的能力上不如何出眾,卻依然被委派為公司的區域負責人。過人的體能再加上配槍,即便是魔女也無法輕易對她造成威脅。
 
  而現在,她所面對的不過是兩個被魔女助手雇傭的普通人,卻能將她逼得毫無還手之力。接連被擊中的肩膀變得麻木,而雙腿也在不斷頻繁移動和踢擊後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呼吸越來越粗重,該死止痛藥和酒精!她的眼皮好沉重,視野開始逐漸模糊。
 
  瘦子變成黑乎乎的一條粗線,她憑著本能閃躲,卻不再嘗試從對方攻擊間隙還擊,好在對方依然忌憚於梨籬的雙腿,沒有過分壓制。胖修士的身體真的變成一團霜淇淋,而且是正在融化的那種,頂上的巧克力豆對她裂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接著是背脊傳來痛徹心扉的劇痛,但很快她又感覺不到那邊有甚麼存在了。
 
  ──他們要宰了我!
 
  這一念頭閃過,梨籬用盡全身力量撐住倒下的軀體,向旁翻滾,等她再次站起時,她面如死灰,一堵石牆矗立在她身後。
 
  「舞已經跳夠了,調皮的小女孩,現在好好躺下來,在我的兩腿之間,唱一首安詳的讚美歌如何?不用擔心,我會教小女孩怎麼唱的又甜又動人。」
 
  胖修士輕搖鐵棍,笑咪咪的走到瘦子前面,舉起鐵棍對準了她的頭頂。
 
  「去你的,噁心的肉膿怪物……去你的……」
 
  「不喜歡這個嗎?真可惜,那我們來玩旋轉木馬吧?小女孩一定去過遊樂園,對這遊戲早就膩煩了,但小女孩有想過當那匹木馬嗎?我會壓上這蘋果一樣的小屁股,直到骨盆劈哩啪啦的碎裂。手指放在這水靈靈的眼睛上輕輕按摩,只要聽見一聲叫喊,我就摳出一隻眼珠。我討厭哭叫的小孩子。不,還是讓小女孩咬住我的棍子好了,只要一哭叫,就把她的嘴巴舌頭給烤的外焦內嫩……」
 
  「我沒去過遊樂園……還有,」
 
  她猛地朝胖修士的面龐踢去,對方頭及時後仰,而這一腳依然擦到他的胸口,肺部的窒息感令他重心不穩,梨籬補上一個膝擊,他向後一跤坐倒,泥漿如水花濺起。
 
  「你才是木馬。」
 
  梨籬跨坐在他的胸口,捏住他緊握鐵棍的手指,讓鐵棍往他身上點去,胖修士全身一陣抽搐後鬆開手,此時瘦子才搶了過來,藉著同夥被擊倒的空隙,找到了開戰以來的絕佳攻擊角度,朝她揮出一記無從迴避的重拳。
 
  庭院迴盪著拳頭擊中物體的聲音。
 
  歪曲的鐵棍飛出十幾公尺,直撞上庭院另一側的石牆,瘦子踉蹌向後倒退。
 
  梨籬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欺身而上,用比剛才都要快上許多的速度朝還沒恢復平衡感的瘦子接連踢出三腳,擊潰對方最後的防禦後,雙拳如雨點落下,彷彿痛擊沙包般,瘦子用身體接受了每一下攻擊,直到他口吐鮮血,緩緩跪倒在地。
 
  結束這邊的戰鬥後,梨籬反射地轉身看向假山群,鬍鬚男依然握著短刀,但右手那把卻不見蹤影。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米奇的凌亂的瀏海中,插著烏黑刀柄,他的呼吸終於停止,而斷肢處的鮮血也不再流淌。
 
  「三分鐘到了,」
 
  鬍鬚男彷彿自言自語,
 
  「他們失敗了,沒在三分鐘內解決妳。鑰匙被米奇縫在外套裡面,妳可以用他頭上那把刀割開,會比徒手撕開方便。」
 
  梨籬打算說點甚麼,但卻被危機解除後的巨大疲憊感所阻止。
 
  ──至少,他沒有將另一把短刀朝我射來……
 
  「進去吧,幽可女士在屋內等著妳。」
 
 
 
4.4 魔女夜行
 
  驅使著麻木的雙腿移動,又開始感到寒冷了,她打開錫壺,將壺中所剩無幾的液體一飲而盡。
 
  推開深鎖的門,跨過門檻時她感覺穿過了甚麼東西,或者說是迎面撞碎了一層軀殼,只是灑落在地上的並不是蛋殼,而是五彩繽紛的色紙。
 
  房內是一處可供數十人聚會的廳堂,沒有開燈,黑暗全由牆上燈籠照明驅散,色紙鋪就一條通往廳堂盡頭的長廊,在那裏,依稀可見一道蒼白身影背對著她,垂首跪坐,似乎渾然沒有意識到外人的到來。
 
  一般來說,身為客人應該要對打擾主人的造訪致上歉意,然後再小心地詢問現在是不是說話的時機,但梨籬完全不理會這些,沾著泥漿的靴底踏過色紙,直往主人方向走去。
 
  她盡量表現的正常,但每走出一步就讓下一步更加艱難,多年以來未曾出現過的強烈睡意,現在正隨著她的呼吸逐漸回歸。
 
  ──這無疑是錯覺,自己的身體早已失去對疲倦的感受……但對方是怎麼做到的?
 
  一隻白色的小東西從昏暗的牆角走到梨籬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猴急鬼,連讓妾身梳妝打扮的時間也不給嗎?」
 
  「給我同樣的時間,我會剝光妳的衣服。」
 
  一陣甜膩的笑聲。
 
  「在那之後呢?您打算要怎麼處置妾身呢?」
 
  「早聽說總部負責回收的魔女清一色都是怪人,我原本是不信的,在跟妳說話之前也是。」
 
  「您說話好粗魯,還很無知,竟然把妾身跟那群恐怖分子相提並論。」
 
  「跟妳相比,她們不過是揮舞湯勺的小學生。」
 
  眼前的白色烏鴉振翅向上,飛到魔女的肩頭,在牠飛過的地方捲起一道氣流,地面的所有色紙隨之盤旋匯聚,如同鴿群飛撲到魔女身上,眨眼間她全身便被斑雜色彩吞沒。
 
  梨籬雙手抱胸,站在原地等待事情結束,畢竟,對方也曾經是魔法少女,追求點儀式感,懷舊一下也無可指責。
 
  最後一張色紙落下,魔女提著翠綠裙裾優雅起身,委地的金色鬈髮在火光下燦爛生輝,她轉過身對著梨籬微笑,嘴角處有著淺淺梨窩。初次看見她的人大概都會聯想到哥德小說中的可憐少女,白皙的膚色透著點病態的嫣紅,典雅精緻的五官,眉宇間透著迷離徬徨與溫柔愁容。玫瑰色的襯衣下是外綠內金的長裙,衣物上的刺繡裝飾極盡繁複所能。
 
  「如何?妾身的妝容沒讓您失望吧?」
 
  魔女輕巧地轉圈,面對她的嬌態,散落一地的色紙也要相形黯然,這倒是真的,那些色紙全都褪去色彩,淪為一張張白紙。
 
  ──和自己在事務所外遇到的情況一樣。
 
  「用妳這身古董,外加那過時的噁心稱謂勾引戀屍癖去吧,我是來談正事的。」
 
  「哎,從一個圍著屠夫圍裙的俗貨口中,能指望有甚麼好評價呢?但這身斗篷妾身很欣賞,可惜上頭沾滿汙血。叫妾身幽可就好,有位音樂家也叫這名字,妾身很喜歡……啊,請坐吧。」
 
  魔女幽可腳邊的白紙乖巧地滑到梨籬面前,疊羅漢般堆成凳子,而她自己早已翹著腿坐上身後的紙堆,輕輕晃動薄如葉片的金色涼鞋。梨籬哼了聲,不情願地坐下,好遮掩她雙腿如釋重負的喜悅。
 
  「妾身就直說了,請您退出這次回收魔女的行動,全權交由妾身負責就好。」
 
  「……妳說甚麼?這是公司方傳達的指令嗎?理由呢?」
 
  「是妾身根據情勢判斷的。至於理由,難道不是顯而易見嗎?」
 
  「就因為妳那顆中世紀腦袋想要獨攬功勞?」
 
  幽可搖了搖頭。
 
  「您太不堪用了,妾身不過用了點梅菲的小玩意兒,您就險些連幾個雜魚都對付不了,真讓您參與計畫,也只會拖了妾身的後腿。」
 
  「果然是妳在從中作梗,昨夜的滿城血印也是妳的創意?」
 
  梨籬低下頭,習慣性地咬著下唇。
 
  「那是妾身的通行證。您在同個地方待太久,不知道現在魔女有多拘束,到哪都需要弄張通行證。」
 
  「不習慣這裡就快滾回去。」
 
  幽可嘆了口氣。
 
  「看來您真的很厭惡妾身。」
 
  「一個初來乍到就敢背著當地負責人,在城市中擅自使用梅菲權限的戲法,還惡意傷害前來接洽的負責人──對於這樣的人,我該表現的不勝歡喜嗎?」
 
  「您真的和您的助手好像,連抱怨的方式都一模一樣,多可愛。」
 
  「那人不是我的助手!」
 
  「您的助手,您介紹給別人的助手,兩者有那麼大的差別嗎?」
 
  「總之,妳給出的理由我完全無法接受!這是我管轄的城市,休想繞過我對我負責的魔女下手。」
 
  幽可再次搖頭,比上一次更加堅定。
 
  「從入行那天,妾身被分配到的工作就是回收魔法少女,在同行的眼中,妾身就是個惹人厭的存在,沒人願意和妾身說一句話,甚至多看一眼都嫌多,他們管妾身叫『清理垃圾的垃圾』……當其他同行都在與所謂的邪惡戰鬥,以此博得掌聲和報酬時,妾身只能坐在狹小的方桌中,盯著她們的戰鬥紀錄,搜索枯腸寫出一篇又一篇無人聞問的分析報告。妾身並沒有感到不滿,因為在撰寫報告的同時,妾身總在心中想像,將來獵殺這些天真傻瓜的場景……您知道嗎?在中世紀那些振奮人心的獵巫運動中,負責審判的,或許是那些飽受性壓抑之苦的修士。然而,能夠提出決定整場審判走向證據的,恰是那些號稱受神感召的白女巫們。坐在審判長身旁的好女巫,正是妾身一直扮演的角色。」
 
  「也許……因為妳的專業,或者妳的瘋狂,所以總部才會要妳來做這事情,但我也有權力──」
 
  「您的權力,也得服從妾身的判斷。」
 
  幽可輕輕踢盪著涼鞋,用不耐煩的語氣地打斷她,
 
  「妾身沒猜錯的話,您的配槍只能使用到莎莉的技倆吧?這意思就是,等到能使用梅菲權限的戲法時,您的權力才對妾身的判斷具備影響力。」
 
  「我現在就可以申請權限,立刻就做給妳看……」
 
  「那要快點唷,現在申請的話,最快也能在七十二小時內得到回覆吧?至於批准,順利的話七天內就能通過,那可真是太好了。」
 
  梨籬雙手交握,只覺坐在這屋子裡,一點也不比在外頭跟幾個要把她生吞活剝的傢伙肉搏來的輕鬆。
 
  ──眼前的魔女從開始就不打算讓自己介入回收行動,所以她才在沒跟我打招呼的前提下,私自做出魔女的通行證,也是她打算單獨行動的證明。接著在我尋找她的路徑上面,佈置了哨兵,在居所前又設下陷阱。為了得出我缺乏能力的證明,先是把梅菲這種高需求消耗的法術揮霍在我身上,甚至除了助手外還雇來不明勢力的高級打手,只求打壓我的氣焰……
 
  如果我失手被他們擒住,會發生甚麼後果還是未知數。不只如此,要是我因此被殺害或者遭受監禁,她也能透過這層手套脫去嫌疑。即便要做到這一步,也得把我排除她的回收計畫嗎?
 
  「為甚麼公司現在會派妳來回收?按照序列推測,羌的回收日應該還要很久吧?」
 
  「您還沒有查覺到嗎?您所監管的魔女已經擁有超過負責人能力所及的魔力存量了。」
 
  「不可能,沒有特殊媒介的引導,她的魔力只會越燒越乾。而我很確定這段期間沒有別的魔女與她接觸過。」她頓了頓,「除了妳,我無法保證。」
 
  「您好遲鈍,公司派妾身來這果然是正確的決定。連盤點庫存都做不明白,是連腦子也被燒乾了嗎?也許該立刻退休了養病比較好喔。開玩笑的,別那麼嚴肅嘛!」
 
  幽可格格嬌笑著擺擺手。
 
  「您呀,是不是安插一名助手,打算用傳統的情緒控制法,給予她融入正常社會的和諧感後,就不曾用其他方式檢測她了?在妾身與同僚的會議上,她可是近期炙手可熱的問題人物唷。一個隨著時間消逝,不借助外力僅依靠自身修復魔力的特殊個案。」
 
  「我沒有,但這是因為──」
 
  「因為您有預存魔力的責任,每半年才補給那麼一次魔力,可不能隨便浪費了對嗎?但是總部的人會管您怎麼想嗎?魔力的供給既然是正常的,就必須一切正常囉,如果有異常狀態,那就只能是執行的人不正常了。妾身知道,您也知道,就不要埋怨了。」
 
  「……她是怎麼做到的?」
 
  「這就是妾身前來的原因,但無論她透過何種手段,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是,她這次得被徹底回收才行。」
 
  「妳要殺她滅口?」
 
  「妾身要防患未然。」
 
  梨籬用食指揉了揉緊鎖的眉心,疲倦和緊張交替刺激她的神經,已經很久不曾有過這種置身於漩渦中的恐怖感覺。
 
  「我、那麼我──」
 
  「您的監督失當也被負責刺探魔女情況的人回報了,大概在這個月您就會收到調職的命令。但妾身想公司還是會念舊,給您在總部一個與現在相當的職位。希望您能勝任得愉快。」
 
  「原來如此……這就是妳獨斷的自信來源吧?可是妳把我想成會因為卸任在即,就對一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可不是嗎?」
 
  幽可掩嘴打了個迷人的呵欠,
 
  「妾身今天笑的太多,說得也太多了。談話到此結束好不好?」
 
  「收回妳的妄想,讓我加入或監視回收行動,不然這件事沒完。」
 
  「您真是一點也不善解人意!」
 
  幽可嫌惡的跳下紙堆,踱步到梨籬身前,握住梨籬的雙手,揉捏撫摸著表面光滑的繭皮,柔聲恐嚇,
 
  「您連妾身的助手們都應付不來,何況是比妾身還厲害的準魔法少女呢?與其讓您去白白送死,不如妾身現在就剝奪您的行動能力,讓您在此地待到塵埃落定那天如何?」
 
  「妳可以試試看。」
 
  「喔,妾身會的,只要您繼續嘴硬的話。」
 
  幽可捧起梨籬的雙手貼上臉頰,像是疼愛寵物般溫柔地摩蹭,而在做為她座椅的紙張,一片片離開了原地,飄飛向上,直到與天花板合貼為止。
 
  「我立下了誓言,」
 
  梨籬反手扣緊幽可的纖細柔嫩的十指,讓她因突然的疼痛眉頭緊蹙。
 
  「在將最後一名魔女回收以前,我不會輕易死去,也不會有一秒活著的感覺。妳大可透過關係把我調走,將我監禁或弄成殘廢,但只要這世上還有一名魔女,我就會履行我的職責。」
 
  「我再說一次,在我親身參與回收魔女的行動前,妳的疼痛與死亡威脅都只是徒勞無功。而妳與德維私下接觸的事情,我也將視妳合作的意願斟酌是否提出報告。妳可以拋看看硬幣,看到時會是哪一面朝上。」
 
  幽可甩脫梨籬的掌控,向後退了一步怒視她,那副能讓其他色彩黯淡的美貌也因此減損了不少。梨籬聽見身下發出快速翻動書頁時的聲響,她起身,紙堆用每秒翻動幾十上百頁的速度朝左側飛去,砸到牆上拼成一個巨大人體的輪廓,這位平面巨人在牆上如紅綠燈裡的小綠人般,不斷改變著姿勢,忽走忽跳,時大時小。
 
  「您說,妾身不能用死亡與酷刑來威脅您,是這意思吧?那倒也容易……」
 
  幽可似乎在一瞬間變平息了怒氣,牆上的白紙也都靜止不動。
 
  她對梨籬嫣然一笑,轉身回到廳堂盡頭,背對梨籬跪下,所有紙張也都款款飄落,鋪成一條通往她的長廊。屋內彷彿時間倒流,又回到梨籬剛進來時的模樣。
 
  ──這就結束了嗎?她會同意嗎?
 
  梨籬又感受到那股莫之能禦的沉重感,這種感覺有些熟悉,像是在遙遠的過去,多日勞累後全身浸入浴缸,被與體溫相當的溫水所包覆。
 
  「妾身很佩服您對誓言的──重視,所以,妾身決定讓您也加入回收行動計畫中,至於具體討論事宜,妾身會委派一名助手,三天後邀您到妾身的另一處居所商談。」
 
  甜膩的笑聲傳來。
 
  「不過,您說自己不會受威脅這點,妾身很是不服氣。所以呢,妾身在您到我一位助手藏身處刺探情報時,佈置了一點驚喜。不過放心,撒在您身上的藥水是全然無害,不過會恢復您一部分身體喪失的感受力……比如肉體的疲倦、心理的恐慌、對身邊人的愛慕、依賴、惶恐、忌妒、憤怒、懷舊、憐惜、悲傷、寂寞、期待、不滿、渴求、絕望,以及與尋死同樣強烈的,對活著的嚮往。」
 
  ──甚麼意思?
 
  梨籬再也支撐不住,搖搖晃晃地向前撲倒,她想要撐起自己,卻連轉動脖頸也做不到。
 
  「能夠把誓言拋諸腦後,盡情的享受活著的感覺,這不是挺迷人的事情嗎?」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索到了手機,靠著直覺與肌肉記憶,撥了一個號碼,但她做的也僅此而已,電話沒有接通,而她也失去了意識。
 
 
 
4.5 魔女夜行
 
  天幕既白,古舊宅邸的門開了一縫,冷光灑在曲線起伏的墨綠斗篷上。
 
  少女掙扎著爬起來,睡眼惺忪地望著門外。
 
  庭院空無一人,除了門旁柱上有著一道凹陷痕跡外,只有蔓生的雜草。
 
  她顫巍巍地走出亂石迷宮,到了街道上,卻茫然忘記該到哪去。
 
  挑著寬敞的道路走,在路上她招下一輛計程車,坐上座位,司機向她道了聲早安後詢問她要去哪。
 
  半小時過後,她才要求司機在她感到熟悉的街道旁讓她下車,這裡也和她醒來的庭院一樣冷清,但至少會有一兩個人影出沒。
 
  少女盯著路上的一磚一瓦,緩慢地走,雖然慢,但她知道自己在前進。
 
  她覺得自己風塵僕僕的長靴比她還清楚該往哪去。
 
  停駐在一面漆黑玻璃前,她看著上頭的影像。那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性,最多二十五、六,最小可能十八、九歲。
 
  直覺低聲耳語,自己真實年齡絕不是玻璃上映照的樣子。
 
  有一種堅硬的東西,好像被剝去了外殼,在她心裡。
 
  經過地鐵出口,微風拂體,那陳舊的味道撲鼻而來,她回想起來,在前面不遠處,應該還有個蜷曲在地的潦倒男人,高傲地乞求路過的人,能給予他幾張大鈔。
 
  她興奮的往前快速走去,同時決定如果遇到他,自己要把口袋裡的一半財產全交給他。
 
  但沒有人在那裏等待她施捨。
 
  街道依舊寒冷,她摩娑著雙手,好奇自己全身包得那麼緊實,為甚麼偏偏會缺了一雙手套?
 
  雪片飄落在她肩頭。
 
  她抬起頭,天空飄滿銀白碎片,拈起肩頭的雪花,輕輕一捏,雪花粉碎為塵埃細粉。
 
  朝著雪片飄落的方向,她快步奔去,直到一棟大樓外,樓下聚集一隊穿著笨重紅衣的人,神色凝重。
 
  他們不是聖誕老人,手裡拿著的也不是禮物和麋鹿韁繩,而是一條長長的水線,朝著將冷水不斷射入焦黑的樓層。
 
  雪花不斷飄落。
 
  群眾中的一名青年認出了少女,朝她走了過來。
 
  他告訴她大樓失了大火,所有人都急著逃出,因此她放在包廂裡的一切行囊全都付之一炬。
 
  青年歉疚的告知她,又試著想說些甚麼表示安慰,但找了半天沒找到詞,只好聳聳肩離開。
 
  盯著雪花與黑煙被水柱激出窗外,少女百感交集,在她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淚水奪眶而出。
 
  藏在她心中多年的堅硬之物分裂解體。
 
  她覺得自己現在可以嚎啕大哭,也可以開懷大笑;可以蹦跳著哼歌,也可以揪住剛剛青年的衣襟破口大罵;她想要抱住與她擦肩而過的每一個人,又想將她看到的所有生命都踩在腳下;她想要把披薩店裡每種款式的披薩都點上一份,吃一口就扔掉,也想要進電影院裡把一整天的放映的節目都看上一輪,想哭就哭,想尖叫就尖叫,想站起來把爆米花灑到地上就灑到地上。
 
  每一種感覺不按順序的爭相奪取她身體的主導權,旁人眼中少女不過是呆呆望著大樓失火,而在她卻感到自己精神就要立刻四分五裂,對現實的感受力即將因為訊息過載而崩潰。
 
  她把手伸進斗篷內的口袋,想抓住甚麼東西不斷掏抓著,她把藥盒子捏扁,靈活的手指撥出藥片又一一捏得粉碎。一只錫壺,她的指尖不斷刨抓,直到手心全都印上了壺面刻紋,她才把它扔到地上,連續踐踏。呼吸越來越急促,似乎有股火焰從它的腹部,隨著血液延燒到四肢百骸,強烈的刺激讓她把嘴唇咬出血,背脊到臀部都是一片冷汗。
 
  救救我──拜託了,是誰都好──快點救救我──救救我──
 
  為了阻斷體內被回收者日夜灼燒的痛感,曾經利用旁門左道將感官回饋封閉,她不知不覺成為了某種畸形怪物。而當附加在身上的咒縛被魔女強行拔去,以為能夠恢復成常人,竟然會因為無法接受正常人都擁有的尋常情感,而要再次蛻變成另一種怪物。

  她發抖地抓起一只四面扁平的硬物,掏出口袋,在濕潤的眼眸裡,那裡甚麼也不是,只是一個菸盒一樣的東西,她覺得自己玩完了,抓住盒子的手止不住地顫動。
 
  而後她意識到,震動不是來自她的手,而是那盒子。
 
  望向身旁的人,對方正拿著相似的盒子對準高空仰視。
 
  她覺得自己知道這東西的用途了。
 
  「助手先生嗎?我不記得有要求你提供叫醒服務。」
 
  她的話語自然到不經思索就脫口而出。
 
  「我服務從來自動自發,最近睡得還好嗎?」
 
  從盒子中傳出的聲音也是那麼的熟悉,內容也是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都還在掌握之中,關於她的所有,都還在掌握之中。
 
  「從沒好過,尤其是昨晚。」
 
  梨籬抬起手背拭淚,壓低笑聲,盡量不讓電話的另一頭猜到她現在的表情。
 
  她撿起已然分崩離析,屬於她的世界碎片,隨著一來一往的對話,一一拼湊復原。
 


創作回應

當奇幻力量也受制於科層制.JPG
2021-11-29 20:04:12
掌中紙鶴
社畜型魔女:)
2021-11-29 20:32:19
植的女人緣是不是有點好?
2021-11-29 22:34:02
掌中紙鶴
欸,說到這個我就不睏了~
助手先生跟幾個女性角色的關係大概是這樣:
渦和植的表面是上對下的魔女與助手,實際是下對上的保姆與房客。
所以表現的比較依賴植,也因此產生天然的好感。但她對自己是魔女這件事情有相當知覺,有些時候也不太把植放在眼裡。
「渦手遮在額頭上,瞇眼看著我,但我覺得她只是剛好看我的方向,焦點已經落在不知道世界的哪個角落去。」「她懷中抱著筆記型電腦,一手拖著電源線,擦過我的側身進入房間。在她進到房間中後,突然眼前的空間有了別樣的意義,似乎這間房間一直缺少並等待的東西就是渦。」對渦而言,助手是誰並沒有想像中的重要,她說要為了不被助手瞧不起而向魔女宣戰,考慮更多的還是自己的尊嚴和遲早要面對被回收的事情。
2021-11-29 23:08:53
掌中紙鶴
植和梨籬是上下級的關係,
由於梨籬業務能力過於平庸,導致在安排照顧渦的任務上很依賴植。
也由於她長期更換臨時工作,又不與一般人建立關係,導致她人際關係網上只有工作用來聯絡的人。因此在幽可開啟她類似正常感知途徑之後,她會透過植來恢復正常,因為她也沒有別的選擇。而她對於工作的執著,導致在個性表現上也比較彆扭。
「『梨籬、梨籬,真是個……活潑的名字。』『別評價了,否則我會讓你失去記憶的,不要懷疑。』她在陰影處蹲坐下來,吐了一口長氣,可能因為充分勞動的關係,她的臉頰到耳根一片緋紅。」
比起其他兩位,梨籬應該算最好搞定的那種。
2021-11-29 23:09:09
掌中紙鶴
植和卡莉是過去同學關係,
然後卡莉個性是那種比較擅長獻媚做作,用言語攏絡討好別人達成目的的角色。「她雙手捧著玻璃杯,眼睛藏在杯子後吃吃傻笑,埋怨起過往的創傷回憶,一如往常地話,大概在十五分鐘後她就會在酒精的影響下,開始嚎啕大哭。不過不用擔心,她是那種只會挑在有人能在台下接住自己時,才會向後倒下的人。」大概就是她的寫照,雖然他對植有感情,但還遠遠談不到多喜歡。
2021-11-29 23:09:30
看起來女人緣很好,實際上只是因為植比較沒有個性嗎XD
看來卡莉讚揚植的部分也只是為了在未來某天能讓植幫忙而已
2021-11-29 23:14:12
掌中紙鶴
那種沒個性的人只會變成被利用跟發洩壓力啦,除非他是galgame的主角,那就會變成那句「某某君果然很溫柔呢…」

我喜歡這種勢利的壞女人就像我喜歡戰爭那樣:)
2021-11-29 23:29:49
十六夜郎
哇,一直都在認真看女人,都沒發現重要的幾位她們都跟助手先生有關係。講真的,妳的小說我是都讀過的,這次的故事有比較明確的劇情,人物形象也是最好的。我一直都苦於人物沒有鮮明特色這部分,而妳在劇情的編排與人物的立體度上拿捏得越來越好,讓我讀起來總是充滿驚奇
植真讓人羨慕啊,渦跟梨籬都是很有趣的女孩子
2021-12-03 01:59:44
掌中紙鶴
"一直都在認真看女人"....阿這
你繼續誇我我也只會顆顆傻笑,沒有其他好處的喔:)
不過如果是我的話,我大概會感覺渦很麻煩,如果我不像植嘴巴那麼壞的話,反而會感覺梨籬是挺好相處的上司吧
2021-12-07 01:17:18
Astre
我越來越不習慣讀太長的文字(在手機上)每次都沒辦法看到最後都忘了給GP,這次先記得給,找時間列印下來慢慢看(● ˃̶͈̀ロ˂̶͈́)੭ꠥ⁾⁾
2021-12-05 00:07:57
掌中紙鶴
感謝Astre的觀看~~
其實是我硬要把可以分成好幾篇的文字塞在一張的問題,窩太懶惹對不起QQ
也是不用列印下來那麼正式啦XDD
2021-12-07 01: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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