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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手先生》Pt.1

掌中紙鶴 | 2021-10-20 19:57:54 | 巴幣 2080 | 人氣 617

連載中《助手先生》
資料夾簡介
我準備愛這些遭遺棄的人們,儘管這些人既無用又不吸引人,但這就是我將從事的工作。

這個世界依然遺留著偉大的神秘花園。
──馬克斯·韋伯

0. 囉嗦的傢伙
 
  啊,今天是星期六,天氣有點陰濕,不適合撞上甚麼大事情。
 
  說是這樣說,這也只是我一廂情願,比如在路上,可能在這一刻一條轉彎坡道上,有這麼輛車因為打了個噴嚏而撞成被回收桶裡的鋁罐。
 
  提著鼓鼓手提袋的少年身後跟著十幾個少年拿著藍波刀的青年,被拋棄的婦女染上性病,老人付不起健保費而蹣跚回家等待死亡,牧羊人因為踩到一顆三十年前埋的地雷上而不敢動彈,一千個新生兒呱呱墜地。
 
  在些在我腦海裡隱隱現現的悲劇,我從沒有親身經歷。
 
  那全都是電視的功勞呀,我從小就是電視兒童,我不愛看電視,但如果哪天我的生活沒了這裝置,我無法想像會是甚麼光景。
 
  就像我的朋友卡莉所說,「我不是非要他不可,但我並不想失去他啊,一想到他會變成其他人的東西,我就忍受不了。他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她說的是她那條被領養的狗,她哭起來的樣子真的挺可愛,可惜我只能聽她說,因為她的男朋友正在外頭等她。
 
  「我選擇原諒了維德,你不會覺得我很白癡吧?」
 
  維德是我的老朋友,一個皮膚黝黑的長髮美少年,我曾經跟他開玩笑說,如果我是個女的,我會想上他,但不會想跟他交往,因為他實在是個禁不起任何誘惑的男人。
 
  他笑著說,如果是那樣,他會對我忠貞不渝的,瞧這傢伙哄人的能耐。
 
  在他第十幾次還是多少次出軌後,卡莉人耐不住寂寞與他復合,在這之前我一直與他談心。
 
  「我知道他以前很愛我,我確信這一點。你有聽說過嗎?那就是只要是真的,那就永遠不可能會是假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舔著批發家具店的肉丸,像在吃根棒棒糖,邊吐著紅舌邊和我說。
 
  「以前他對我的愛是真的,那麼以後就是出軌幾次,也不可能再變成假的。」
 
  我無話可說,在他離開前我問他怎麼想到這麼精彩的結論的。
 
  「最近新播的電視劇速效之愛呀!你應該看看的,裡面的對白好有啟發性!」她睜大眼睛把我當成不經世事的小學生看待。
 
  電視萬歲!這就是我當下的感想。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我第一時間回家看電視,當然不是她說的那部恐怖的東西,而是遠比那更恐怖的黑白電影,羅馬假期。
 
  當電視轉到更薄的液晶螢幕上後,我還是下意識地會說它是電視,這是念舊還是惡習,我也說不上來,我是個活在童年時代的準成人,但凡認識我的人都有種不知道該怎麼正視我年齡的疑惑,有時候我顯得太過幼稚,有時候又顯得太過蒼老。
 
  「一步之遙」,這是關於我的最終能得到的一致結論,就是差一點點就可以變得和現在不一樣,就差一點點我就會過上截然不同的生活,東缺一塊,西差一角,人生到了現在,就跟一塊被啃過的披薩差不多不再有人聞問。
 
  我並沒有詆毀現在生活的意思,只是我的生活既沒有能被袒護的理由,也缺少維持不變的藉口,既然委託人已經不願意抗辯,辯護律師也就不會再堅持下去。
 
  而我在很久以前就退去了委託他人為我做甚麼的想法,將社會契約鎖進抽屜裏面,跟著稅單與成績通知單放在同一疊,不用訝異,大多數人都有過這樣的想法,我不過是大多數人中決定這麼做的一個,是骯髒大海中的其中一粒調味鹽。
 
  因此在過去一段日子裡,有人委託我去擔任另一個同樣放棄了契約,無處可去古怪少女的捕手時,可以想像那幾天晚上我睡的有多麼香甜了。
 
 
 
 
1.1 回歸後日
 
  一個下雨天的周末,我匆忙走進一間速食餐廳避雨,斜飛的雨線掛在玻璃窗上,我的手機在這時發出收到訊息的聲響。
 
  我看了看身邊排隊人潮,穿過階梯到了二樓,找了個靠裡面的座位坐下,以避人潮濕氣。
 
  店內傳出炸過的脂肪香氣,混雜著悶濕的味道,我飢腸轆轆,等待著誰的出現。
 
  在這段期間,清掃的店員反覆前來詢問過我是否有點餐。真是小場面,我鎮定自若,告訴他已經用餐完了,還是他想看我的發票嗎?隨後為了避免麻煩,我拿了個空餐盤,以及空的紙杯放在一旁,我喬裝著顧客等待。
 
  就在我開始撥弄著紙杯杯緣打發時間時,一身外送員服裝的人端著一盤套餐走到我對面。
 
  「等很久嗎?」
 
  是悅耳宛如風鈴,但語氣死板生硬的嗓音。
 
  「不,我也才剛到。」
 
  「真悠閒吶,就簡單交代一下關於羌的事情,等等我還得上工呢。」
 
  那人在我對面坐下,徒手故作粗魯地抓起漢堡嚼著,另一手扯下貼著商家標誌的扁帽,俐落整齊的瀏海刷的齊齊落下。
 
  「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渦。」
 
  「羌生活狀況如何?」
 
  「她呀,整天都在房間裏頭,只有少數情況會出來。」
 
  「吃飯的時候嗎?那可挺麻煩的。」
 
  「不,她只有在我不在的時候會出來,而且她似乎能夠準確估算出我出門的時間,根據這點最效率的運用這段時間,把該做的事情都一併解決。像是刻意不給我帶來困擾一樣。」
 
  「飲食狀況如何?」
 
  「大致上是我買甚麼她就吃甚麼。」
 
  「你昨天吃甚麼?」
 
  「呃……熱開水?」
 
  「我知道了,喏,這些錢拿去用,不夠的話再跟我說。」
 
  那人拿出一個信封袋交給我,我低頭收了下來。
 
  「真不好意思。」
 
  「你該不好意思的是你沒有早點告訴我,如果不是總公司遲遲沒有批下我的申請,你就該有個銷帳用的提款卡。」
 
  「總覺得還是很對不起妳呀,畢竟這些錢是妳努力工作賺來的。」
 
  「別想錯了,我不是花錢包養你這小白臉,是盡我的職責,在總公司的人來接管羌以前,確保她不會發生意外,盡你可能的滿足她所有要求。你也最好要有跟我一樣的覺悟才行。」
 
  「是是是。」
 
  那人哼了一聲。
 
  「還有甚麼事情嗎?」
 
  「大致就只有這樣了。」
 
  「好,那麼下次見面時,我需要知道羌在房間裡究竟在做些甚麼。」
 
  「她不會樂意讓我進去的。」
 
  「就說你要打掃,或者把她房間的電源拔掉,管她的!想個辦法,就算是搞出一起火災逼她逃出來也無所謂。這是你的工作,助手先生,發揮想像力,把自己當成一個有著青春期女兒的老媽。」
 
  「我會盡量,不過這樣說來,妳不就成了那個只給家裡交錢的工作狂老爹了嗎?」
 
  「叫我一聲老爹試試。」
 
  「對不起我錯了。」
 
  那人霍地站起,把俐落秀髮塞進印有商標的帽子戴上,毫無預兆的把我留在原地下樓離開,看著桌上被咬了一半的漢堡,我把它拿過來,用蠟紙包好,再塞進我的背包裡,而這段過程都被守在垃圾桶旁的老先生看在眼裡。
 
  「小倆口吵架了?」
 
  「沒有,只是一頭獅子放過一條狗,還付了他一筆錢叫他滾。」
 
 
1.2. 回歸後日
 
  公寓樓梯間的燈又壞了,我沿著扶手,抱著一袋棕色紙袋輕快的向上走。
 
  在四樓的地方響著由數位電子組成的激昂樂音,聽曲風大概是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但在擴音的效果下,樂音變得嘈雜具有砂粒的粗糙質感。
 
  不出意料之外,在抵達四樓時,一名眼圈深重,眼白布滿血絲,嘴唇乾燥欲裂的男子站在門前,正把一張寫著警告標語的紙貼在門上。
 
  他看見我後,明顯退縮了一陣,我知道不是我陽剛的體格讓他害怕,純粹是這人很長一段時間沒跟陌生人打交道。
 
  我依然放低姿態先向他道歉。
 
  「抱歉打擾到你準備考試。」
 
  「我再也受不了這聲音了,再這樣下去我絕對會報案!」
 
  你報吧,只消拿起電話,你又會因為擔心會不會被私下報復,或者警察會不會反過來嘲弄自己,被這類無謂的擔心淹沒後,第一百次放下這個念頭。
 
  我並沒有這麼說,只是將剛貼上去的紙撕了下來,交給男人。
 
  「真的很抱歉,我會盡力而為。」
 
  「少說笑了!」
 
  「我會再去跟她溝通的。」
 
  「到底在裡面整天放音樂的人是你的誰?」
 
  「她是我遠房表妹,有重度的社交恐懼症還有痛風所以休學在家,對了,這是她的照片,看看她現在有多可憐。」
 
我從皮夾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男人,這張照片不是照片中主人給我的,而是方才不久那名給了我生活費的好好小姐在面試我時送的,我敢肯定,如果沒有進一步認識照片中的主人公,那麼一定會覺得這是個挺惹人憐愛的回憶圖像。
 
  對方看了一眼後,眼神瞬間友善了許多,最後認輸嘆息。
 
  「好吧,這段期間我會忍耐的,不過我也真的很需要專心。」
 
  「謝謝你的理解。」
 
  「你可以幫我告訴她嗎?我也曾經因為學校生活而低潮過……告訴她如果有甚麼需要談談的,可以來三樓找我,按門鈴就可以。我猜我能幫得上忙。」
 
  男人離開後,我先按了門鈴,門內的聲音依然喧囂,直到我轉動鑰匙,先將門打開了十五度左右,音樂戛然而止。
 
  門完全打開後,映入眼簾的是沙發與茶几相對而放的格局,電視機正對著沙發,而在牆壁的兩個角落各放置了一台立體音響,連接著茶几上的筆記型電腦。
 
  螢幕閃爍著黯淡的光,這才發現到所有的窗簾都被拉上,屋內宛若黃昏,在這片日暮情景裡,上半身癱瘓般歪斜躺在沙發上的少女瞄了我一眼,隨即觸電般挺起脊椎。
 
  「是漢堡王嗎?」
 
  「如妳所願。」
 
  少女翻過紙袋,把裡面的內容盡數傾倒而出,六個圓潤的漢堡掉到桌上,她用令人難以想像的速度撥開包裝,捧起漢堡像啃食蘋果般進食。
 
  「原來你也是個了不起的社會人啦……」
 
  她發出滿足的感嘆聲。
 
  「別小看了社會人啊。」
 
  這名少女就是外人口中的羌,不過我還是習慣叫她渦。
 
  儘管開始時狼吞虎嚥,但實際上在吃完第一個漢堡時,渦就對下一個漢堡提不起興致,而是將吸管插入可樂杯中,小口的啜飲著。
 
  「樓下的考生又來抗議了。」
 
  「是嗎──」
 
  「如果妳繼續把音樂放到最大,他大概有一天會撬開門鎖闖進來。」
 
  「這樣啊──」
 
  「我告訴他妳生了重病,還給他看妳以前的照片,估計他以為妳是被學校的人排擠才患上重病。」
 
  「他多大年紀了?」
 
  「不超過二十吧。」
 
  「還是個小鬼呀……」
 
  她低聲說。
 
  「我不覺得妳有甚麼資格說這句話。」
 
  渦把手伸進寬大的袖子裡,低頭思索著。我藉此機會拉開窗簾,讓陽光照射進屋,地板上顯現出各種食物包裝紙、喝到剩一點的飲料寶特瓶,以及各種隨意堆放的書冊。
 
  「稍微表現出矜持如何?要是被外人看到這場景可就要幻滅了。」
 
  渦手遮在額頭上,瞇眼看著我,但我覺得她只是剛好看我的方向,焦點已經落在不知道世界的哪個角落去。
 
  與對外宣稱的不同,渦不是整天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在在最初的幾個禮拜就是這樣,我懶得更動說詞罷了。不過在逐漸熟悉我天然無害之後,她也就變得跟一般內向的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女沒有甚麼區別。
 
  說沒有區別,那就是在這個意義上有著根本上的差異。
 
  將客廳的所有垃圾都丟進同一個垃圾袋中後,我走向她的房間,看到我的行為,渦也下了沙發,不緊不慢跟在我後頭。
 
  房間與客廳的推想完全相反,緊貼著窗戶的書桌上乾淨的像樣品桌,地板空的像剛清理過的單人牢房,床鋪上的薄被被捲了起來,跟枕頭一同整齊靠著床頭放著。
 
  「……妳是故意的嗎?」
 
  「哪方面?」
 
  「把你房間以外的地方弄得亂七八糟的這一方面。」
 
  「我不懂你在說甚麼。」
 
  她懷中抱著筆記型電腦,一手拖著電源線,擦過我的側身進入房間。在她進到房間中後,突然眼前的空間有了別樣的意義,似乎這間房間一直缺少並等待的東西就是渦。
 
  冷色的光流動在渦純真陰鬱的臉頰上,她放下筆電,轉過身對著我露出淺淺的說是冷笑也不為過的笑靨。
 
  「植先生,我很感謝你為我提供的……一切,有一天我會補償你的。」
 
  「說甚麼話?我是你的助手。」
 
  「一個給我現金,供我吃住的助手。你知道我沒有工作能指派給你做。」
 
  「沒什麼,不用幹活我倒落得輕鬆,我該回房間整理整理再去準備工作了。」
 
  「是這樣嗎?我一直想知道你的工作是甚麼。」
 
  「呃,我的工作嗎?」
 
  「一個沒有工作的人問這問題很無恥吧?」
 
  「也不會,只是我沒有正式的工作,每隔幾個月就會換個臨時工,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
 
  「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我最不會回答這種問題了,不如你問我,我能選擇一種別的生活嗎?我可以,多半可以,但是不能看到未來的生活,還有能夠一眼就看到未來的生活,哪一種會比較優越?或許多少是因為無法回答這點,我才會連你問我是不是喜歡現在的生活而感到迷惑。」
 
  「這樣子呀……」
 
  「抱歉,我太唱高調了,我就是害怕失敗挨揍而已。」
 
  「植先生。」
 
  她朝我走了過來,並且從內握住門把。
 
  「哎呀,看來是我說太多了,我這就走人。」
 
  「如果你懇求我的話,我想我會願意為你而工作的。」
 
  「啊?」
 
  「學著多多拜託別人怎麼樣?社會人。」
 
  門在我鼻尖前三公分處關上。
 
 
 
1.3. 回歸後日
 
  還是沒有拜託她,回到客廳,將半滿的垃圾袋打結放在陽台。當一切收拾就緒準備回房間時,瞥到在沙發上的一個錢包大小的青色束口袋。
 
  這多半是渦的私人物品,出於好奇心,還有和地平線等高的道德門檻,我拿起在手中掂量重量後拉開袋口,從中拿出幾張證件,包含身分證、健保卡還有一張意想不到的大客車駕駛執照。
 
  證件上的肖像似乎是透過路邊隨處可見的照相亭拍攝,不過這只是從僵硬的表情推測,在照相館拍也可能是這模樣。
 
  相比於照片的真實,出生日方面就十分令人存疑,從上面推算,渦現在的年紀是二十五歲,看到證照的人會下意識地認為,證照上的肖像該是十年前拍攝的。
 
  成問題的不是她的模樣比證件上的年齡要年輕太多,而是這些證件上除了頭像之外,都是屬於另一個人的。
 
  把屬於她的袋子放在她房間門口,我換了身衣服就出門去。
 
  我搭上地鐵,過了數站穿過鬧區,在一間門上貼著半裸模特兒海報的門前四處張望,確定這時沒有任何人經過後,推開虛掩的鐵門,順著樓梯往下,經過眾多假人模特兒和只會出現在電影中的特殊道具,一道黑色帷幕內發出人們談論的聲音。
 
  裡頭的人在我掀開帷幕時對我招手示意。
 
  頂著貝雷帽,故意不剃去鬍渣的男人正和另一個臉頰圓胖的男人說話,我在他們身邊坐下。
 
  因為對電影的共同興趣,我們在高中認識後,就經常在放學後聚在一起活動,也曾經有過想拍部電影的夢想。
 
  「那可真是段好時光。」
 
  貝雷帽男人又感嘆了起來。
 
  「咱們再討論討論關於劇情的部分,果然不論理論跟技術再怎麼發展,電影的基本還是劇本呀。」
 
  圓胖的男人說完把放在腿上的筆記型電腦打開。
 
  如果我告訴渦,我的工作是在拍電影,真不知道她會露出甚麼樣的表情,刮目相看嗎?還是撇著嘴不屑?我猜最可能的是面無表情。在沒有比她更適合那種表情的臉龐了。
 
  把現在做的事情說成工作也是自己往臉上貼金,畢竟我不能從中拿到一分錢,就跟自我催眠說興趣終究要成為工作的作法差不多。
 
  關於劇本的討論我們已經持續了半年左右,今晚也不出意料之外,只稍微推進了一部分,對於我們來說,好像總有個不確定的關鍵因素一直沒有被抓住。
 
  期間同樣使用這地下室空間的其他人們都陸續離開,經過時我們彼此點頭致意,在回去前,我請兩人在夜市吃了一頓,尤其是戴貝雷帽的男人,他一面要籌備拍攝資金,同時又不能做全職工作影響他的創作活動。
 
  用的也是女人給我的生活費。
 
  回到住處後,我在沙發上倒頭就睡,直到第二天中午時醒來,昨天還在紙袋中的漢堡數量減少了兩個。
 
  在去浴室梳洗完畢後,我又再次出門。
 
  搭公車前往一間小巷中的咖啡店,老闆看見我的到來熱情的招呼。
 
  他是我大學的認識的朋友,也是我那段時期唯一的摯友,所以我的咖啡總會算成員工價。
 
  「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還有個像女學生的員工。」
 
  「哎,她交上男朋友,還搬到別的地方去了,現在這裡就剩我一人。」
 
  「我還是要一杯美式。」
 
  「點一杯連我侄子都做得來的工藝品,還真為我的才華著想,這次你打算坐多久?」
 
  「奉陪到你死為止,你的箱子做得怎麼樣?」
 
  老闆在高中時曾經是擔任音樂社團的吉他手,我們談話時會習慣用箱子來指代他的創作的曲子
 
  「不還是老樣子,你呢?你構思十年的奇幻大作呢?」
 
  「那我也還是老樣子。」
 
  「找點事情做如何?你會沒空去想這些問題。」
 
  「在你眼中我是那麼浪漫的人嗎?」
 
  「否則我們就不會認識了,聽我說吧,我們都已經過了那段以為全世界都能原諒我們的時期,時間已經倒戈叛逃囉。」
 
  他把白瓷杯放在我面前,熱氣蒸騰向上,他朝著店內另一個背著我而坐的青年點了點下巴。
 
  「看到那小子了嗎?他每天下午都來我這報到,不知道是休學還是退學了。去年他還在自學怎麼畫插畫,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他已經在學習程式語言,我問他是換了興趣嗎?他告訴我,雖然畫插畫很有趣,但他去賣過一次畫冊後,發現光是畫畫依然沒法賺夠錢,現在他打算做一款遊戲,即便最後計畫失敗,也可以把這當作履歷去公司應徵職位。」
 
  「好個聰明小子。」
 
  「未來永遠向年輕人展開懷抱。」
 
  玻璃外年輕的學生們正成群結隊路過。
 
  我盯著漆黑的咖啡表面,上頭映出一張模糊的面孔。
 
  隔天傍晚,我在公園座椅上收到了一條訊息
 
  「我突然有事情,麻煩不用等我了,對不起,對不起,非常對不起。」
 
  發訊息的是卡莉,我最初認識她時是國中,也不是特別熟,直到出社會後因為共同朋友的關係才重新有了聯繫。
 
  「這傢伙,連發三個對不起也太恐怖了吧。」
 
  我這麼抱怨,但依然在公園等了一個晚上,一隻落魄的流浪狗在我身邊徘徊不去。
 
  離開後,我騎著租用摩托車到郊區外的一座山上,一間外表布置成教會的房子前停下車。
 
  屋裡還亮著燈,我佇立在門外,一段時間後,一名看似已屆退休年紀的男人注意到我,他走了出來,問我有甚麼事情。
 
  「沒什麼,我只是路過的好奇遊客。」
 
  老人看著我,眼裡充滿困惑與懷舊的感覺,畢竟他的兒子如果沒在意外中過世,也已經到我這年紀了。
 
 
 
1.4. 回歸後日
 
  渦端坐在書桌前隔著牆,聽見客廳開門的聲音,預測已經過了十一點。
 
  她壓下螢幕,站起身來伸展纖細四肢,緩緩走到衣櫃旁,換上寬鬆睡衣。
 
  浴室傳來沖水聲,彷彿啤酒注入玻璃杯底,渦跪坐在床鋪,將明天的衣服摺成方塊狀,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接著宛如拉開抽屜般掀開被子,把身體放入其中,再慢慢蓋上。
 
  她盯著天花板,雙手貼在併攏的雙腿旁,僵硬地躺著,隔壁房間門樞咿呀轉動。
 
  門扉被輕輕帶上,渦闔起雙眼。
 
  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2.1. 殺手們
 
  停電隔天早晨,我在走出公寓時發現大門被潑上了紅色顏料,幾滴沿著門緣落到地面。
 
  在街道的電視牆上,新聞報導著一晚的時間,我所在的地方幾乎所有住家門口都被畫上紅色記號。
 
  「聽說了嗎?昨晚那場大型惡作劇用的是人血喔!」
 
  「欸?騙人的吧?哪來那麼多人血用?難道是去搶了醫院?」
 
  我在地鐵上,聽著鄰座兩名十六歲左右女乘客的交談。拉著吊環穿著一身枯葉色外套的男人突然自顧自地說起話。
 
  「事發的區域有登記在案的建築有五百個門牌左右,波及的對象是整棟建築的大門,只需要塗抹兩百次,甚至會更少。以每戶一百毫升計算,共需要二十公升的血液量。」
 
  兩名少女驚惶地看他,又求助似的看著周圍其他乘客。
 
  「一個成年人的總血量是四到五公升,那麼要完成這項工程,所需要的總數就是五個成年人的身體,怎麼樣?這是不是比搶醫院實際多了?」
 
  枯葉外套的乘客古怪的微笑,食指彈了下手中常常出現在黑白電影中的爵士帽,在下個車站離開車廂。
 
  「那是怎樣的變態神經質呀……」
 
  我在一處施工工地與女人碰面。
 
  這次她換上一身卡其色的外套與褲裙般肥大的長褲,高挑修長的外型,以及小麥色健康肌膚竟然與眼前勞動場景有著微妙的契合感,她手扶著紅磚堆起的小塔,彎腰吁吁喘氣。
 
  「你……你……等等……等等再跟我說……」
 
  我遞給他一瓶從販賣機買來的冰乳酸飲料,她急切搶過去,扭開瓶蓋以嬰兒吸吮母乳的氣勢大口灌進胸腔。
 
  「呼呀!」
 
  發出了意外豪邁的聲音。
 
  「做的好,助手先生。」
 
  「辛苦了老大。」
 
  「你說甚麼?」
 
  「辛苦了。」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叫甚麼名字?算了,怪我沒跟你說過。」
 
  她用咬碎冰塊的狠勁念出兩個字。
 
  「莉莉?」
 
  「梨籬,放鬆你那吃慣軟飯的舌頭再念一遍。」
 
  「梨籬、梨籬,真是個……活潑的名字。」
 
  「別評價了,否則我會讓你失去記憶的,不要懷疑。」
 
  她在陰影處蹲坐下來,吐了一口長氣,可能因為充分勞動的關係,她的臉頰到耳根一片緋紅。
 
  「昨晚的大停電之後,街上終於出現了不該有的東西。」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
 
  「甚麼東西?」
 
  「目前還不確定,不過我直覺那會是跟羌同類的存在。」
 
  「妳的意思是?」
 
  「是在我們已知範圍外的,另一名魔女。」
 
  我吹了聲口哨。
 
  「你眼角彎的樣子是想笑嗎?」
 
  「沒有沒有,只是很訝異。」
 
  「有甚麼好訝異的?你說說看。」
 
  「讓我整理整理……」
 
  我想著該從甚麼地方說起。
 
  該從我剛走出試場後,被眼前的褐膚女人從背後叫住說起?
 
  還是從梨籬用不容拒絕的語氣,讓我簽署一份作為「即將被註銷且不可說的職業助手」的合約說起?
 
  抑或是渦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泰然表情,走進我的住處,並且直接佔據主臥室的情形說起?
 
  「我記得妳當初說過,渦是這個世界最後一名魔女。」
 
  梨籬看著我不置可否。
 
  「而妳剛剛又告訴我,現在又出現另一名魔女,不是很矛盾嗎?」
 
  「原來如此,我聽出來了,你的意思是既然事前沒有交代過,那這新出來的麻煩就跟你無關,對嗎?」
 
  「沒有沒有,妳誤會大了,我怎麼會是這樣的人?」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選擇,你有沒有意願──」
 
  「謝謝妳,果然我還是不想淌這渾水,看看我,一個如假包換的普通人。」
 
  「普通人?你已經是羌的助手了。」
 
  「是是是,我還是她的保姆。」
 
  「你有仔細看我給你簽的合約內容?」
 
  「重頭到尾仔仔細細看過三遍。」
 
  「那你不會不知道,你除了要支援羌以外,還有聽從我調度差遣的義務吧?」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我即便表達了自己的意願,妳也不會聽吧?」
 
  「我當然會聽你說完,並且完全贊同你的想法,然後再命令你放棄我根本不在意的意願,遵從我下達的命令。」
 
  「好個公司文化……麻煩告訴我,我在接下來的故事裡扮演甚麼角色?」
 
  「認命的真迅速。」
 
  她從上衣口袋拿出手機看了看。
 
  「休息時間過了,晚上到上次那間餐廳等我。」
 
  「好吧,不過我很好奇,這些事情你都可以通過電話交代我,為甚麼還總是要跟我面對面囑咐?」
 
  「這樣才能確保我說話的對象百分之百是你本人,況且你平常也無所事事,不是嗎?」
 
  「也有道理。」
 
  我虛弱的贊同。
 
 
 
2.2. 殺手們
 
  下了回程的列車後,我感覺到有人在跟蹤我,於是裝作沒防備,在轉進巷子後等候對方上鉤。
 
  那人走進了巷口,見到我時稍稍訝異了一下,但很快就擠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唉呀,被你發現了嗎?不愧是我的同行啊。」
 
  我沒有立刻質問他,因為他頭上那頂熟悉爵士帽的造型,讓我感到巧合的詭異,他就是不久前在地鐵裡大發厥詞的男人。
 
  「你從那時起就在跟蹤我了?」
 
  「早上的地鐵嗎?不,那時我是碰巧遇上你的。」
 
  「你要告訴我現在你出現在我眼前也是出於巧合?」
 
  「這就不是了,我在離開偶遇你的車廂後,才回想起你這人很符合我在尋找的特徵。老兄你是魔女的助手吧?」
 
  這句話堵住了我,看到我的反應,對方也露出更加意味深長的微笑。
 
  「果然沒錯,老兄你也是再找最近剛出現的魔女嗎?消息可真靈通。」
 
  這人難道也是渦的助手?但梨籬當初告訴我,渦的助手目前只有我一人。那麼在這前提下,眼前的人又要是魔女助手的話,只能是梨籬提到的另一名新出現魔女的助手。
 
  現在直接告訴他渦的事情,多半會發生我也難以預料的後果,不如先含混敷衍過去。
 
  「你說你是助手,可我只知道自己是她唯一的助手,這要我怎麼信任你?」
 
  「很好很好……老兄你也是很謹慎,雖然有點無禮,不過新人這樣子才是最不容易犯錯。不過啊,我也沒預料到老兄你會懷疑我,所以沒做甚麼辯護的準備,但我既然認準你也是我的夥伴,就絕不會對你有甚麼隱瞞,這點你大可放心。」
 
  「你是從哪點判斷我就是你的同行?」
 
  「你的身上有一股特別的氣味,介於狐狸跟貓頭鷹之間,我怎麼也不可能認錯的味道。」
 
  「我從不知道自己聞起來是這種感覺。」
 
  「不,這是我成為助手後才得到感官上的拓展,簡單來說,就是我的嗅覺為了更好的服務於魔女,被特化成可以區別必須被注意目標氣味的能力。舉例來說,在剛剛的列車中,我從乘客身上聞到的就只是植物氣味,毫無血腥的味道,換到你身上時,這股強烈的動物氣息就立刻引起我的注意。」
 
  那麼當時關於人體血液的話題,難道是刻意說給我聽的?
 
  「聽起來是很令人困擾的副作用,你就是憑這點認定我也是魔女的助手嗎?」
 
  「這是其一,除了氣味外還有別的細節,但那就屬於商業機密了,恕我不能跟你說。另一點是,我在訊息上還超前你一步,知道除了我之外這一帶還有另一名助手。哈哈!不用難過,畢竟怎麼說我資歷都比你深的多,多知道一些內幕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那你呢?成為助手後被拓展了哪方面的能力?」
 
  「我嗎?那我也得說是商業機密無可奉告了。」
 
  「哼,是呀……我們找間店坐著說說吧?」
 
  「怎麼了?」
 
  「不覺得天氣挺冷的嗎?喝杯咖啡吧?我請客。」
 
  「不如我們相互坦誠相見,把有所隱瞞的部分都在這說出來如何?」
 
  爵士帽男眼神閃露一瞬間的凶狠的目光,讓我不自禁往後踏了一小步,他嘿嘿笑著。
 
  「不錯不錯……老兄你果然頭腦是很清楚,有你的幫助,回收魔女的事情肯定會輕鬆不少。我還有點事情,之後我們會再見面,到了那時候,我會把一切都說得明明白白,屆時也請老兄你乖乖聽從我的指令。」
 
  「到時還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擺脫男人後,我先行到了漢堡王,找了跟上次相同的位置坐了下來。因為過了用餐時間,樓層稍微冷清了點,我想著等等跟梨籬會合後,該怎麼和他提起關於爵士帽男的事情。
 
  我接到一通來電,這陣子除了通訊軟體的訊息外,很少有人會使用電話溝通,點下通話鍵,從機器中傳來的是清脆而倔強的嗓音。
 
  「是助手先生嗎?」
 
  「這裡是華生,找福爾摩斯先生嗎?」
 
  「……」
 
  對方掛了電話。
 
  過了一陣子,同樣的號碼又打了回來。
 
  「喂?」
 
  「我不敢相信你在說了那蠢話之後居然沒有立刻回電致歉。」
 
  「我猜是因為我被嚇到了。」
 
  「我做這行快十個年頭,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種人。」
 
  「十年?妳的公司以聘僱童工聞名的嗎?」
 
  「廢話少說,我要跟你說的是,我突然遇到更重要的事情要優先處理,等等的約會取消了。」
 
  「甚麼事情這麼急?」
 
  「你一定得現在問嗎?」
 
  「不,我只是為妳擔心。」
 
  電話的另一頭發出微弱的氣音,但無法分辨那是在表達噁心還是在嗤笑。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再跟你說吧,如果你夠乖的話。」
 
  「等等,我剛剛遇到──」
 
  「下次再說。」
 
  通話又被掛斷。
 
  打算跟梨籬討論的事情,看來只能先由自己處理了,我把手機放在桌面旋轉著,那用簡訊的方式告訴她呢?不,她肯定連看都不看。
 
  說起來,只是取消約會的話,第一次掛我電話後,如果是真的生氣,那麼比起選擇再回撥電話,發則簡短訊息,甚至讓我在空等她,似乎會是更合理的作法。
 
  懷抱這樣的想法我看著前方,本該是梨籬的位子依然空無一人,而在這空位之後,是一面落地窗玻璃,不知從何處出現的人們,隨著一一點亮的街燈,紛紛湧入商店中。
 
  是下班了吧?如果我也有份工作的話,我現在大概就會在他們之中,而不是在這,如果我有的話。
 
  一份能完美加入人群中的通行證,將自己框在相框之中的無限自由,那也只是不切實際的想像吧。
 
 
 
2.3. 殺手們
 
  回到住處後,已經是夜晚了,這次屋裡播放的是李斯特的曲子,難道是考慮到柴可夫斯基的音樂聲太過激昂的關係,才改放李斯特的嗎?
 
  不過效果似乎不怎麼好,因為在門上又看見一張寫著幾行字的A4紙張。
 
  「我尊敬的芳鄰妳好,我是妳三樓的鄰居,從妳表哥的口中得知,妳對古典樂曲似乎頗為鍾愛。但其實許多現代的音樂還是很有趣的,不過我很難簡短的說明妙處在哪。我這裡有幾張的綠洲和電台司令的經典專輯,如果妳想聽的話,可以來樓下找我借,我從下午到晚上都會在,按門鈴就好。」
 
  我把這張音樂愛好者的邀請函交給了渦,她用平均在每個字上停留了三秒的時間閱讀完畢後,抬起頭疑惑的看著我。
 
  「……表哥?」
 
  「我當時對他隨口宣稱的,沒想到他會記得那麼清楚。」
 
  「那我該去找他嗎?」
 
  「我記得這個國家的法令沒有限定一個成年人不能跟鄰居串門子吧?」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而已,很多事情都是……」
 
  「維根斯坦也不知道大部分的中學生都知道的社交常識。」
 
  她沒有理我,幽幽嘆了口氣。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我總是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知道今天會有那些事情發生,而這些事情又能分類到哪些部門……如果我告訴你,我以前是我部門的科長,你會相信嗎?」
 
  「我要是連妳是魔女這事都能信了,還有甚麼我不能相信的嗎?」
 
  她也發出一聲氣音,不過這回我可看清楚她臉上的笑容,那是只有在母親看到孩子惡作劇時臉上會出現的溫柔笑法。
 
  因為不習慣在一個外表十五歲的少女臉上看到這種表情,我選擇岔開話題,咳嗽清嗓,切回重點問題上。
 
  「妳今天有看電視嗎?我是說電視上的新聞。」
 
  「我不看新聞的……發生甚麼事情了嗎?」
 
  「挺有趣的事情,但比起我說,還是有現場圖片會來的更有意思。」
 
  我打開電視,轉到播報新聞的頻道時,正好就在報導關於昨夜血印的事情。
 
  「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嗎……」
 
  「嗯,妳有甚麼想法嗎?」
 
  「……真的不是我做的,請你相信我。」
 
  「不,我問的是看法,不是在偵訊妳啦。」
 
  「那……我也不知道……突然發生這事情我也很困惑。」
 
  「魔女會做出這種事情嗎?」
 
  渦低下頭,對著自己的交扣在胸口的雙手喃喃自語。
 
  「是魔女做的嗎?我也不知道呀……不如說這種事情,誰都做得來吧……為甚麼不能是哪個市民做的呢……他到底把魔女當成甚麼了……不可理喻……多麼無禮的問題吶……把魔女都當成該燒死的壞蛋了嗎……是因為我總是甚麼都不知道就把我給瞧扁了吧……可惡的傢伙,不過是個助手而已,居然把我當成傻瓜……區區一個助手卻這麼傲慢……明明只是個助手……以為我平常總是依賴他就蹭鼻子上臉……甚麼嘛甚麼嘛……怎麼說我都是魔女呀……也稍微尊重我一點啊……就只是個打零工的……明明只是我的助手……只是一個奴僕一樣的助手還……」
 
  囈語般的牢騷傾洩而出,完全停不下來。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知道了,拜託妳放過我,別再說下去了。」
 
  「欸……我剛剛有說甚麼嗎?」
 
  「不,妳剛剛甚麼也沒說,就算有我也會完全忘記的。」
 
  在渦抱起筆記型電腦回到房間後,我才呼了口長氣。看她的樣子不像在隱瞞真相,而是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在我準備關上電視時,新聞插播了一則報導,內容是關於警方透過目擊證人已經找到了血印案件的嫌犯,說是找到嫌犯,該說是找到了嫌犯的屍體,就在一處廢棄的老宅邸庭院中。
 
  我繼續看下去,記者拍攝時,現場已經被封上禁止進入的布條,只看得到消防員抬著擔架,把一個人送上救護車,而根據消防員的說詞,那人的血液都被放乾,在很早之前就沒有了生命跡象。
 
  藉由搜查嫌犯的屍體,警方初步透露了屍體的身分,編輯記者在第一時間搜尋到他的照片,並且公布在新聞畫面上。
 
  我倒吸了口氣,心跳驟然加劇。
 
  放著電視繼續播報,我快步走到渦的房門口,急促敲門。
 
  門開啟後,渦疑惑中帶著幾分不滿地盯著我,為了達到出其不意的目的,我毫不修飾的脫口而出。
 
  「今天我遇到了另一個魔女的助手。」
 
  渦盯著我,眼神平靜澄澈,既不鼓勵、也不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他告訴我,她準備尋找另一個魔女,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那指的應該就是妳了。我不知道他找妳做甚麼,但他提到了要回收妳這件事情,我不認為這個動作會適合用處理關於人的事務上。」
 
  「我知道。」
 
  她回答。
 
  「甚麼?」
 
  「嗯,我一直都知道,總有人會來找我。」
 
  「那麼我──」
 
  「你甚麼事也不用管,保持這樣就好。」
 
  「那麼你──」
 
  「就只是這樣嗎?我很累了,不想再說話了。」
 
  她垮著單薄的肩膀,兩手搭在門把上,我沒有感覺到她要將門推上的意圖。
 
  眼看著明明押對了方向,在即將伸手探時,對方卻面無表情將一直虛掩的門當面關上,甚至要牢牢鎖起。
 
  「是因為這個關係嗎?因為知道有人再四處追尋妳的下落,所以妳才寧願待在這也不想出門一步嗎?」
 
  「我試過……但我沒有辦法……我就是不能夠下定決心走到外面去。我沒有勇氣……」
 
  她關上門後,我又回到客廳,電視已經在播放關於明星的八卦新聞。
 
  關於一夜之間把所有大門都畫上血印子的事情,雖然沒有得到渦的證實,但我也能大致肯定是魔女做的,憑我的經驗,還有直覺推測。
 
  畢竟除了像渦這類人以外,沒有誰能夠在血液都被抽出身體的情況下,還能夠準時搭上地鐵,並且在車廂內若無其事地與座位上的乘客談笑搭訕。
 
  我抱著頭靠在沙發上,電視的電影頻道正播放著特工電影,看著看著,我不禁陷入沉睡,當我被巨大聲響驚醒時,電影中的特工正朝著我接連扣動扳機。
 
2.4. 殺手們
 
  從外人眼中看來,整起事件大概就是一場電影的拍攝過程。
 
  在鄰近中學的住宅小區裏,天空除了一片蔚藍外,就是一派安詳單調的氣息。
 
  這樣的午後,一名看似二、三十歲的青年,穿著一身休閒的連帽T恤步出公寓門口,準備開始他遊手好閒的一日。
 
  在他反手帶上大門的這一瞬間,大樓外的人造草叢一陣騷動,他還來不及看清楚,三個人影就從遮蔽物之後現身,朝他的方向邁步走去。
 
  青年也顧不上詢問三人來意,立刻掏出鑰匙,準備打開剛剛才關起的大門。
 
  但也許是緊張的關係,他第一下並沒有將鑰匙準確插進鎖孔中,等他要再試第二次時,他的手臂已被三隻粗壯更粗壯的手掌搭上。
 
  青年被拖行到道路中間,這是個附近任何住戶透過窗戶和陽台都能看到的絕佳位置。
 
  三人當中,其中一位頭戴爵士帽,身穿深棕色大衣的男人,從青年口袋裡搜出他的手機交給他,似乎要他撥通甚麼號碼。
 
  站在左側的男人,握住青年手腕,將他左手小指一點一點向後扳,起初還有點阻力,但在一聲劃破藍天的叫聲後,阻力就消失了。
 
  男人抓住他的無名指向後壓,爵士帽男人則在他身邊耳語著。
 
  青年流著豆大汗珠,劇烈喘氣,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珠沒有回答。
 
  然後,無名指的阻力也消失了。
 
  當男人抓起中指時,青年終於用右手接過手機,撥通了號碼,電話響了好幾次才被接起。
 
  沒人聽見青年究竟對著另一頭的人說了甚麼,可是當他說完話後,三人都抬頭望著眼前建築四樓的陽台。
 
  那裏始終沒有人現身。
 
  爵士帽男朝兩名夥伴點頭,一人用力踹向青年腹部,讓他軟倒在地,另一人則打開工具箱,將榔頭拿了出來。
 
  青年的頭被膝蓋牢牢壓在柏油路上,榔頭在他鼻樑下搖晃,像是隨時準備擊球的馬球桿。
 
  爵士帽男蹲下身,將手機放在青年面前,和他和顏悅色的交談著,青年每說完一句話就搖搖頭,爵士帽男則連連點頭,似乎深表同理。。
 
  在一段平和的交談後,爵士帽男站起身,對拿著榔頭的男人低聲囑咐,讓男人又去工具箱裡翻找。
 
  他則是對著四樓的方向大喊,
 
  「羌嗎?我知道妳就在四樓,如果妳不想出來,那就繼續待著吧,仔細聽好了。」
 
  青年的手被拉到上面,男人拿著一根九吋長的鐵釘,對準他的手背,在爵士帽男說完後,他舉高榔頭。
 
  所有靠近這條道路的住家窗戶後,都因為那聲不能算是人所能發出的嚎叫聲而多了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只有四樓的窗口依舊空虛。
 
  爵士帽男見狀嘆了口氣,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兩名夥伴向下一擺,看也沒看向地上的青年,彷彿他已經是條砧板上的死魚。
 
  兩名男人繼續著他們的工作。
 
  這時青年奮起最後的力氣,用頭頂猛力撞向背後男人的額頭,在另一名男人還在挑選鐵釘的極短時間內,他握住右手手腕,向後用盡全身力氣扯離鮮血淋漓的鐵釘,步履蹣跚地往爵士帽男的反方向逃跑。
 
  他只跑出了五步,但在青年的心中,肯定覺得自己已經跑上了好幾個鐘頭吧。
 
  當他再次倒下前,他先看見了遙遠的藍天,接著是稍微近一些的公寓鮮紅外牆,那道牆對他而言是道阻礙,他打算穿過那道牆,隨著這個念頭湧現的是一聲類似鞭炮炸裂的聲音,紅色的外牆在這炸裂聲中快速溶解,變成一片刺眼的白光,還有煙硝的味道,舌頭上有著鏽鐵的粗糙感。
 
  公寓大門朝著內部的黑暗崩陷。
 
 
 
3.1. 分隔連鎖
 
  「去你媽的痛死我──」
 
  話說到一半,我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淡綠色的被子,枕頭上還有明顯不屬於我這種人身上所會有的香氣。
 
  一張蒼白柔和的臉龐從床側居高臨下。
 
  「我從沒聽過你罵髒話。」
 
  我掙扎著坐起來,應該說我以為這個動作將會相當艱難,在我經歷了一頓記憶模糊的拷打之後。可實際上我只是雙手輕輕一撐,上半身就被輕鬆撐起。
 
  我伸出左手,靈活彎曲伸展著手指關節。
 
  渦用剝著橘子般漫不在意的語氣繼續說。
 
  「你說髒話時很像裝狠的小流氓。」
 
  「是嗎?那但願我也能有當流氓的勇氣。」
 
  「沒那麼困難的,只要你……」
 
  我暫時不理會渦的輕聲調侃,跳下她的床,繼續檢查著身體狀況,卻一點外傷痕跡也找不到。
 
  難道在公寓外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場夢嗎?看向窗外,依然是一派晴空,跟當時走出公寓的景色別無二致。
 
  「這麼問有點奇怪,但我怎麼會出現在妳床上的?」
 
  「是有一個女人……」
 
  「女人?」
 
  「我猜……是那個女人做的。」
 
  「我想想,是一個褐膚苗條,目測身高大約快一米七,留著漆黑滑順長短髮,說起話來像肉品切割機的女人嗎?」
 
  「……肉品切割機?這個我不知道……褐色肌膚?是的……苗條嗎?的確是……一米七呢?嗯,有可能是……柔順的黑髮?我沒有摸過但看上去挺有光澤的。」
 
  「是她啊……下次見面時不知道會被怎麼損了,不過既然她救了我,要怎麼說都隨她吧。」
 
  「唔,我想可能……嗯,她做的事情,跟你想的有一點點不一樣。」
 
  「喔?哪部分不一樣?」
 
  「她槍斃了你。」
 
  我走到渦面前,一手摸著自己額頭,另一手搭在她白皙的額頭上,想搞清我們之間誰是不正常的那個。
 
  渦輕輕撥開我的手。
 
  「妳剛剛說甚麼?」
 
  「正確說是,她從你的背後用子彈射擊你的後腦勺。」
 
  「那……呃──這個……?」
 
  「我回到房間,剛打開門,你就一絲不掛的在裡頭昏睡著,我叫不醒你,檢查你的身體也沒有外傷以後,就幫你穿上衣服,然後放在我床上……」
 
  「所以是,我在樓下被梨籬槍殺後,不知道出於甚麼原理,我又完好的昏迷在你房間裡面,一直待到──」
 
  「你睡了一整天,現在是你昏迷的隔天早晨。」
 
  「難以置信啊……」
 
  「我想,如果那女人知道會發生接下來的情況,那她對你開槍,其實也算是拯救你的意思。」
 
  「我也是這麼想,那另外那三個人怎麼了?對了,尤其是裡面有一個傢伙,就是我提過的另一個魔女的助手,他們對梨籬怎麼樣了?」
 
  「這我就不清楚……在看到你被擊中時,我就立刻跑回了房間裡面……不過好像,我隱約又聽到了一聲槍響,還是兩聲?總之在把你安置好以後,我回去看,道路上已經誰都不在,甚麼痕跡也沒留下了。」
 
  聽完渦的解釋後,我陷入了沉思,或者說為了接受她的解釋而暫時拒絕接收其餘雜訊。
 
  我的腦海飛快浮現許多念頭,可沒一個能用語言套住,或許是出於逃過一劫的僥倖,以及被人壓制在地肆意折磨的挫敗,還有梨籬在最後關頭出現的詫異,三者混雜在一起,結果把判斷力越揉越混濁。
 
  乾脆別想算了。
 
  沒錯,我想通了。助手之所以是助手,就在於他的職業道德是別想得太複雜,畢竟身為助手,如果提供了超出一般的協助意見,那他的意見就沒有了提供偵探作為一般基準的參考價值,呃,我想魔女的助手也是一樣的道理。
 
  反正之後再去問梨籬怎麼回事就好,她會用那種明明可以很甜美,但故意浪費才能似的惡劣語氣,告訴我在這件事上做得有多麼愚蠢,而我只要點頭承認,並且聽從她安排的接下來工作即可。
 
  想通了這一關節後,我總算可以恢復日常的視角,看待眼前的事物,比如在我面前,正噘起唇瓣,用恐怖電影的深紅色口紅塗抹上去的渦。
 
  「妳──怎麼突然化起妝來了?」
 
  「很奇怪嗎?」
 
  她放下口紅,嘆了口氣。
 
  「不,請繼續,只是因為平常沒看妳這麼做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可是我得要在一個星期內,交到九十九個朋友才行……」
 
  「甚麼?九十九個甚麼?」
 
  「交到九十九個朋友吶。」
 
  說完渦又拿起口紅,在上唇反覆塗抹,彷彿小學生拿著蠟筆著色。
 
  「聽到妳想交朋友我是很支持,但可以告訴我,是甚麼原因要在這麼短時間內交那麼多的朋友?」
 
  「原因嗎……大概是因為昨天,那個傢伙……用這樣的方式挑釁我,雖然一直都很窩囊,但我也,果然還是不能忍受呀……」
 
  說著她又放下口紅,手掌攤開抵著膝蓋,低著頭呢喃著。
 
  「要來找我,那就堂堂正正的拜訪,或者下戰書也好呀……為甚麼非得用傷害別人的方式,來引起我的注意呢?覺得折磨別人很好玩是吧……可妳折磨的不是別人,是我的助手啊……都說打狗也要看主人,儘管是條笨狗,但也是和我朝夕相處的笨狗……如果甚麼都不做,連這條狗都瞧扁我,再也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所以我才討厭核心派的人,以為有了約定,就非得在約束範圍裏面為所欲為才覺得過癮……不就是條狗被踩了尾巴嗎?真的非得因此出門冒險嗎……但那是我的狗……她欺負的是我的狗……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狗呀……」
 
  「我可是真切體會到甚麼是喜憂參半的感受了。」
 
  「啊?為甚麼這麼說?」
 
  「沒有,我大概理解妳的心情,不過這份心情又怎麼和交九十九個朋友連在一起的?」
 
  「這是因為,我需要更多的魔力儲量,才有信心對付那傢伙。這次我不會再逃避了……」
 
  「等等,先把妳的決心放著涼一下。所以那個朋友呢?這還是跟交朋友沒有關係啊。」
 
  「咦?不就是因為和人之間產生的情誼,能夠直接轉換成魔力儲量嗎?這不是關於魔女的常識嗎。」
 
  「很遺憾我沒機會從正常人的教育中習得這類常識,而且我相信那些研究魔法巫術的民俗學者們,也絕對不會把這視為理所當然。」
 
  「怎麼會這樣……」
 
  她失落的低下頭,右手倒是很勤快的繼續往下唇塗抹口紅。
 
  「那麼之所以化妝,是為了想要給對方好的第一印象吧?」
 
  「不,好像是對方提出的其中一個條件……」
 
  「交朋友會提出這樣的條件嗎?」
 
  「嗯,我電腦上有好幾個交友邀約,我    整理了一下,如果每一個都去見面結識的話,一個禮拜內就能交到九十九個朋友。」
 
  我走到書桌旁,解除螢幕保護程式,在密集的網頁視窗中,找到一個通訊視窗的介面,上面有著渦與對方的談話紀錄,共開了五個左右的約談視窗。
 
  很訝異的是,她居然會用文書處理軟體,將談話中關於約會的紀錄,整理成一張完整的表格。
 
  暫且拋開她和對方的談話內容不評價,如果按照上面的約會排程,有的朋友只需要渦見面十五分鐘,而有的比較注重交流品質的朋友則會排到一小時,按照表格的編制,一天平均可以有十次和朋友結識的約會,而因為有些見面,是兩、三個人,甚至是五、六人的團體聚會,所以確實可以在七天內,結識到九十九位直接相處的朋友。
 
  如果不評價她那些朋友的交友目的的話。
 
  「這樣子行不通。」
 
  「為甚麼?」
 
  「因為這不是在交朋友,至少就我所知,不算是正常交朋友的方式。」
 
  「不是嗎?可是我跟對方確定得很清楚,他說他介紹的這些人,很多都是抱著想要認識朋友的態度。」
 
  「啊這個,一般男人都會這麼說的,總之,妳沒感覺到他提的要求不太合理嗎?」
 
  「甚麼意思?」
 
  「我是說,一般交朋友的話,不會單方面的幫妳的所有開銷付錢,或者在相處後給妳錢才對。」
 
  「可是,你不是都一直這麼做嗎?給我生活費,幫我付房租水電費,甚至每個月還幫我繳社會保險。」
 
  「啊這個,我跟那個是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了?你倒是跟我說說。」
 
  「不,這,你這樣說我都快被你搞迷糊了。那我就直說吧,這是援助交際。」
 
  渦斜過頭對著我眨了下眼,似乎對我說的話不以為然。
 
  慢著,仔細想想,不是有蠻多傳說,還有各種遊戲和影視作品裡,都曾經描述過,魔女汲取魔力的方式,也包含了男女交歡。所以說,她難道是認真的要在一個星期裡,跟九十九個男人──
 
  「援助交際……援助,交際……但是朋友之間,不就是一直對彼此援助交際嗎?」
 
  「妳可是毫不留情地玷汙了從亞里斯多得以來所稱頌的親密關係啊……」
 
  經過一段時間,在我的解釋還有配合網路影音的教學下,渦總算大致理解了援助交際的意思,並且痛快地放棄了原訂的計畫。
 
  我以為在這之後她會相當的羞赧,然而知道自己全面誤解了援助交際的意思後,她也只是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像是在課堂上釐清了某個知識盲區。
 
  嗯,剛才當她提到我昏迷在她房間裡,她為我一絲不掛的身體換上衣服時,也是沒有表露出特別的情緒反應。腦海中突然浮現梨籬在工地裡,那張因為工作而通紅的臉頰,要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梨籬身上的話,肯定會有完全相反的激烈反應吧。當然,這也只是我的猜測,對於這個槍斃我的人,我了解的還是相當有限。
 
  「植先生,你有朋友嗎?」
 
  她這麼問我。
 
  「當然有。」
 
  「那麼,你又是怎麼交到朋友的呢?」
 
  「怎麼交上朋友的嗎……真是個好問題,似乎也沒有特別的契機,都是在不知不覺就成為朋友的。」
 
  「是嗎……」
 
  「要說共通點,大概就是幾乎是在學生時期結交的同學吧。在離開學校之後,我幾乎沒怎麼認識新朋友。」
 
  「果然……還是得要是學校。」
 
  「畢竟是一座把所有人強制關在一起,有著相差無幾的資源配置,共同相處百千日的場所,要不產生感情也難。儘管不全是正面的。」
 
  「所以……把自己跟別人關在一個房間裡頭,就能夠自然而然成為朋友了嗎?」
 
  「那可能叫做室友或獄友,還不算是朋友。」
 
  「室友就不能成為朋友嗎?」
 
  「會的,但不是全都會。」
 
  「真奇怪……讓我再好好想想吧。」
 
  我猜這是她的逐客令,我離開座位,在要關上門時,我又忍不住發問。
 
  「最後一個問題,為甚麼非得是九十九個朋友?」
 
  「嗯?你不覺得,九十九這數字聽起來就很多、很有力量嗎?」
 
  「是很多沒錯啦,但是要限定在一個星期內,做得到嗎?」
 
  「原來這很困難嗎……那就,改成九個好了……」
 
  我關上門。
 
  ──這樣也行的嗎?──這無謂的牢騷還是別說了。
 
 
 
3.2. 分隔連鎖
 
  整整一天沒有接到梨籬的電話。
 
  我待在屋子裡一整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前往與她接頭的漢堡王。
 
  這次我好歹點了一份餐點,在二樓固定的位置上等候。
 
  或許我只是想吃點東西而已,是這個月第幾次吃速食餐廳了?繼續吃下去好嗎?想到這個問題後我只想苦笑,看來我已經逐漸融入渦的保姆這一角色裡面了,換做沒遇上她之前,我不可能想到這問題。
 
  這裡的炸雞吃起來味同嚼蠟,在過去,也曾想到過成為一名炸雞店店長,不一定得是哪間加盟店,而是有一方窗口,還有一台能用上一百年的高壓油炸鍋,差不多就足夠了。
 
  然而,沒有一個領域是容許一塊不容踏足的淨土,所以即使是自己的地盤,家犬也要每天勤奮地把體味散布在四周。比起每天早起撒尿的家犬,我還是做個四處翻找垃圾桶的野狗,會來的自在點。
 
  只是,我雖然有了做野狗的資格,但終究還沒有理解野狗生活的方式。
 
  「介意我坐老兄你對面嗎?晚上這裡可真擠。」
 
  枯葉色的衣角在我面前降下。
 
  我立刻站起,對面見狀舉高雙手。
 
  「慢著,我不是來宣戰的。事情已經結束了,我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那麼你跟蹤我的目的是甚麼?」
 
  「偶遇,這次還是偶遇啊!不過我確實是知道你經常出沒在這間餐廳,我是做完了該做的事情,心血來潮到這碰碰運氣,想不到居然真的碰上老兄你。」
 
  「我不明白你想跟我說甚麼,既然你說我與你無關,又為甚麼又找上我?」
 
  「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我的愧疚帶我來這見你。雖說那天我們這麼對付你,是表演成分居多,可事先沒通知你,讓我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表演?你們三個天殺的暴徒把折了我三根手指,附贈我一根九吋長的穿掌鐵釘,然後告訴我這叫表演!這是哪門子的魔術表演?」
 
  「老兄你果然還在憤憤不平,那麼你看這樣如何?」
 
  爵士帽男從大衣內袋摸索出一把蝴蝶刀,熟練的將刀刃甩出,然後將刀尖對準自己的掌心。
 
  「給你數一到五,你數一我就削掉左手一根手指,數到五我再加碼把刀穿過手心,這樣你應該可以滿意了吧?如何?我從你數一的時候動手。」
 
  「你瘋了吧?」
 
  「沒事,等我做個夢後,第二天又會是完好無缺。」
 
  「會有這種想法的人,才不可能是完好無缺的。」
 
  「我想的沒錯,果然老兄你就是個聰明人,但你還沒開始數喔。」
 
  「收起你的刀子,我投降就是了。」
 
  「那這次可得讓我好好請你一頓才行,你想點甚麼儘管說。」
 
  「我這不已經點完在吃了嗎……」
 
  當他捧著雙人套餐上來時,我也將腦中的疑問整理得差不多。
 
  「我有幾個問題必須請教你。」
 
  「嗯,說吧,不介意我一邊吃吧?不過我先說好,當我吃完後就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畢竟我來這可不是為了給你免費諮詢的。」
 
  「這點請自便。第一個問題是,究竟昨天你為甚麼要在街上公然折磨我?」
 
  「我剛剛說過了,是為了引出魔女所做的表演。」
 
  「我無法理解,要讓一個人走出公寓有很多種辦法,可唯有你做的這條是我想不到的。你們打算以我要脅渦出面,但沒想過越是要脅就越是起了反效果嗎?」
 
  「起反效果?甚麼意思?」
 
  「就像北風和太陽的故事,越是吹起強風,看似就要把對方的衣服吹散,卻讓旅人越把衣服包得更嚴實。」
 
  「說的是因為反感而打心裡牴觸我們要求的意思吧?老兄你是夠聰明的了,但還是差了點經驗,只說對了一半。」
 
  「那完整的說是甚麼意思?」
 
  「我們目的就是要激怒魔女,讓她感受到自己正被某個邪惡的力量所威脅,進而傳達了她必須挺身而出,為了被我這樣的惡人所提醒的『正義』,與我們這股邪惡對抗的做法。」
 
  「呃,難道你是說,你這麼做的目的不是要讓她走出公寓,而是要──是要讓渦以為你是必須剷除的邪惡存在嗎?」
 
  「不錯不錯,但當時她如果受不了而出面把你救走,我也算是超額完成任務。」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不認為渦會出面?」
 
  「你該不會認為魔女要為了區區助手的性命,而出面得罪另一個魔女吧?」
 
  我還想再追問別的,但看到的他餐盤上的食物已經被橫掃將進一大半,於是決定放棄無關緊要的追問。
 
  「第二個問題是,把這一帶所有的大門都留下血印的事情是你做的嗎?」
 
  「你沒看新聞嗎?上面說得很明白,就是我做的沒錯。」
 
  「新聞上也說你已經死了,可你現在正坐在我對面。」
 
  「這個嘛,老兄你應該再明白不過了,對於我們助手而言,死亡只是彈指間的清醒。」
 
  他用牙齒撕開炸雞腿的皮肉,咀嚼得津津有味。
 
  「只要魔女還有任何魔力,我們就不可避免的會在死後被召回她們身邊復活。」
 
  「那屍體呢?我並沒有看到在那裏有留下我的屍體。」
 
  「這個就是商業機密了,我可得保護生意夥伴的隱私安全才行。順帶一提,你知道為甚麼你在門外被我逮住那天,鬧出那麼大動靜也不見警察出現嗎?」
 
  「不用告訴我,這也是商業機密吧?」
 
  「我真的是越來越喜歡跟老兄你說話了。」
 
  在他抓起桌上最後一隻雞翅時,我趕緊發問。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老兄別急,這雞翅炸得夠香,我可得慢慢品嘗。」
 
  「不是甚麼很複雜的問題,為甚麼你非得大費周章搞一齣鬧劇,只是要讓渦下定決心來對付你,或者說你上面的魔女?」
 
  爵士帽男第一次用飽含疑惑與猜忌的眼神盯著我。
 
  「老兄你,當初是怎麼入行的?」
 
  「怎麼入行?我在一場工作筆試失利後在路上閒逛的路上,被一個身上有淡淡向日葵香氣的黑髮女人攔住,經過關在小房間中的一小段時間的職前說明,我簽下契約書,正式成為某個我素未謀面魔女的助手。」
 
  「這種入職方式,我可是聞所未聞。」
 
  「我也不清楚怎麼就找上我的,不過在小房間時,那小麥色肌膚的女人問我,我想像過十年之後會是怎麼樣的人嗎?我聽過太多次這種問題,於是開玩笑地告訴她,到那時候我已經死了。但她卻完全聽不懂,而是嚴肅認真地點頭說,想像自己十年後會成為甚麼樣的人,的確是很困難,但是想像自己十年後必定不會活在世上,那就更加不容易了……」
 
  聽完我說的,爵士帽男收斂了目光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能理解,理解她為甚麼這麼輕易就讓你簽下契約的理由。」
 
  「我想是看上我擁有她所缺乏的幽默感。」
 
  「既然老兄你還是個嫩雛兒,那告訴你這點也無妨。你知道羌是除了我上面的魔女外,在世界已知範圍內,僅存的魔女嗎?」
 
  「這點資訊我倒是有的。」
 
  「那麼我說她不是魔女,而是魔法少女的話,你能明白兩者之間的差異嗎?」
 
  「比較年輕?」
 
  「魔女指的是魔法少女經歷回收後,還存有些微魔力殘渣的魔法少女。在公司的方針下,在過去十年間,所有魔法少女都已被回收,不再有龐大的魔力存量。而如今大多數魔女也隨著時間,連剩餘的魔力殘渣也被燃燒殆盡。但近來有一個奇怪的特例,是某個曾經歷過回收的魔女,她體內的殘渣並沒有隨著時間被消耗,反而是越燒越濃烈,到了這個月,被偵測到的魔女,其體內的魔力存量已經不能在被歸類成魔力殘渣了。」
 
  我沒有接話,等待爵士帽男說出接下來我已經預見的事實。
 
  「這個名叫羌的魔女,她是現在世界上最後一名魔法少女,同時也是現下世界第一的魔法少女。」
 
  他把雞骨往餐盤一丟,站了起來,笑著對我說了幾句話,拍了拍我的肩膀,收起蝴蝶刀走下樓梯。
 

 

創作回應

魚子壽司
好耶 看著看著還滿有趣的 有些地方與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果然其他魔法少女不存在就是世界第一的魔法少女(X

這算是中長篇吧 太好了XD
2021-10-21 01:25:57
掌中紙鶴
好耶<3
在最開始其實是想要正統的魔法少女+校園生活,但仔細想了想這樣的套路有點太老了,變身系的魔法少女我又沒有很大興趣,就乾脆想來個硬核一點版本的魔法少女。
仔細想想,如果要硬核,開場就是最強的存在就顯得太過開掛,但我又懶得讓她一步步升級,在"當這個世界上B罩杯以上的女人都死光之後,B罩杯就是波霸!!"的概念指導下,就這樣設定了XDDD
2021-10-21 23:00:01
巴哈姆特小管家
親愛的勇者:

感謝您對勇者小屋的支持,
我們會將此篇設定在首頁的精選閣樓中增加曝光。

--
巴哈姆特小管家 敬上
2021-10-21 11:11:03
吟月氏樹海
這篇助手的故事脈絡很清晰,同時還有紙鶴一貫的、能夠反覆咀嚼的角色對話方式,讀起來是很有趣的。
更加完整的感想,照慣例還是想等系列完整呈現之後再來說說。

倒是有一件事感到好奇......
感覺這些人物設定有些若有似無的既視感,紙鶴是不是從巴友身上找靈感呢?
例如veemon、十六夜郎還有我 (˘•ω•˘)
2021-10-24 15:37:05
掌中紙鶴
很榮幸嗎:)
2021-10-24 16:03:28
十六夜郎
草,樹海,我的影子我怎麼啥都沒看出來
2021-10-24 16:07:22
掌中紙鶴
你沒有人家那樣用心看吶:)
2021-10-24 17:05:11
名為星賊的草莓蛋糕
因為最近比較忙,花了幾天才看完XD
大大的作品最特別的地方就是文章偏長,但閱讀起來卻不會因為篇幅長的關係而感到疲乏,就算分了幾天也依然精彩!
真的很喜歡渦這個角色,大大把她刻畫得很細緻,繭居少女(?)的形象清晰可見,可能還稍微帶一點病嬌屬性?
(植醒來時她碎碎唸那一段超級有畫面XD)
至於枯葉外套男,他在後面問了植「你是怎麼入行的」這個問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在前面曾說過「你該不會認為魔女要為了區區助手的性命,而出面得罪另一個魔女吧?」、「這種入職方式,我可是聞所未聞。」,以及在前面用植來激怒渦,想讓對方去幹掉自己的魔女……枯葉外套男是不是因為什麼原因,而被迫成為助手的呢?
期待之後的劇情發展,我會繼續追下去的!!
2021-10-27 10:57:32
掌中紙鶴
謝謝星賊的認真閱讀,花了那麼長時間讀完太感動了QQ
我的問題就是總感覺如果用連載的方式,可能會斷掉閱讀的節奏感,或者說因為自己缺乏那種在每篇的最後捏出一道揚起的弧線,讓讀者可以期待後續的技巧,所以恨不得把整個故事都在一個頁面中寫完。還有些原因是,一旦採用連載方式,那麼在發出的當下,不管之後怎麼想修改都變得來不及了,我缺少那樣一錘定音的魄力和能力,最後就成了這樣的習慣。把閱讀變的那麼麻煩真的很不好意思QAQ

在我最初設想渦的時候,其實是更無趣、更大叔、更麻木的,像是NHK紀錄片中的啃老NEET的感覺,可是一寫到她的部分,或許是不忍心,還是覺得"果然比起廢柴大叔,還是病嬌繭居少女比較習慣比較可愛啊"的衝動下,不小心往這裡發展了XDD

外套男是在只有一個,發展到這裡需要一個兇狠一點的神經質,同時又要有可被信賴的可靠感,這樣的權衡下的角色,他和植的感覺,大概就像是有經驗的老師與有天分的學徒組合,不過到現在,我依然猶豫這擔任老師的角色,是梨籬還是外套男合適,畢竟目前綜合來看,梨籬從性格到身分確實都是更適合做為老師的人選。

被熟練的催更了,壓力好大!!!(((゚Д゚;)))(誤
2021-10-28 17:3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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