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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位流浪記

柏夫 | 2021-11-01 13:06:54 | 巴幣 136 | 人氣 101

  家族傳承,文字紀錄大都只有每一代祖先的名字,傳奇事蹟或是精神會以口傳的形式留存,並在家族之中一直流傳下去。口傳容易亡佚,但這就像是精心養護的傳家寶玻璃杯一般,易碎,但它的珍貴使得它得以被珍惜、被傳承,一代接著一代。

  南榮公墓,在政府尚未管理之前就有人將祖先埋葬於此,正因如此這裡並沒有好認的路。劉家在此埋骨數代,每逢清明時期,掃墓是家族的重要活動,無論再重要的事情在這天都得空下來留給祖先。

  父親點燃香,遞給小劉。

  「看著、記著,那棵樹轉彎再往下爬才會到這;金紙得折一下再燒;雜草拔掉,但這種草不能拔;要先拜土地公……

  小劉心不在焉,每年重複的話早就背得滾瓜爛熟,唯一讓小劉提起精神的是香燒完的時候,因為那是可以回家的時候。

  「要記好,等到有一天,這些都得靠你自己。」

  小劉依然認為這是件麻煩事,可還有家人在呢,要靠自己的時候起碼也得再過個四、五十年呢!比起這個,小劉更有興趣去想不來掃墓的藉口,即使從來沒成功過。

===

  家人都不在了,這天來得比小劉預想的快。

  小劉家裡除了祖先之外,拜的神明是關公,但不論拜的是哪尊,早晚三炷香是每戶信徒的功課,可小劉三十幾歲還從事著基層工作,早出晚歸也罷,排班日夜輪替,即使只是點香拜拜的幾秒鐘,小劉仍然希望將這幾秒鐘拿來睡覺。與其說信仰不堅定,不如說小劉從來沒選擇過,只是跟著家裡人拜而已。

  小劉在外租屋,老家早已沒人住,缺乏維護的天花板掉了下來,砸在神明桌上、壓在祖先牌位之上。小劉姑且將天花板推回去,在神明桌留下清晰的手印,蓮花造型的桌燈早已看不出蓮花是什麼顏色,小碟子上擺著爛得只剩下包裝的糖果紙。

  「以後沒人拜,現在已經沒人拜了。」小劉對桌上吹了口氣,揚起灰塵。

  小劉輕輕撢著祖先牌位與關公像的灰塵,無奈多過於不捨,嘆氣又揚起了一陣灰。

  「趁現在還有辦法,請走吧。」

===

  處理牌位,最簡單的是花錢了事,其他要付出的只有時間而已,這種事也沒人可以幫忙,只能靠自己,花費可貴的休假就當作是對祖先的敬意吧。或許會問,這事難道不是身為子孫應該做的嗎?但小劉很難認為這家族有給他什麼庇蔭。

  如果有庇蔭,那麼一事無成、孤家寡人就是庇蔭之後的成果嗎?

  小劉來到了殯葬處,隨意找了個櫃台開始詢問:

  「你好,我想請教一下我要怎麼把牌位請到這來。」
  「先生你好,我們這裡不收牌位喔。」
  「這不是殯葬的地方嗎?怎麼會不收牌位?」
  「規定就是這樣,你看都有寫喔。」
  「那身為市民是可以在哪裡處理身後事啊?」
  「有私立的啊,南榮路上有很多業者,可以到那裡詢問看看喔。」
  「私立不就……貴啊!
  「不好意思,這個我們也沒辦法喔。」
  「公立的就這裡而已,怎麼這邊會沒辦法啊?」
  「不好意思,我們也沒辦法喔。」

  接下來的鬼打牆對話令小劉覺得厭煩,即便發怒也不能改變櫃員的態度,與其繼續糾纏把休假時間消耗殆盡,不如把握時間趕緊想想其他辦法。

  小劉沿著南榮路騎著車走,這裡的招牌的確很多,連殯葬業都可以運用聚集經濟這套理論嗎?死人會討價還價嗎?但若說區分好壞,這種事可以去哪打聽?上網找心得?難道會有人這麼推薦嗎?
  「這家殯葬業者服務態度很不錯,我下次也要來這辦!」
  「用心讓每一位往生者有滿意的體驗!」
  「史上最便宜!」

  數個妄想跑過小劉心頭,但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決定先隨便找一家大的問問。

===

  小劉來到了名為台北聖城--但不在台北--的一處私人墓園。

  「先生你好,請問今天是來辦理什麼業務呢?」甫踏進門口,就有人招呼。
  「你好,我想來詢問一下,如果要把牌位安置在這邊,大概費用是多少?」
  「這個啊,牌位的地方有分上層跟下層,離神明近的或遠的,我拿個Menu給你看看。」業者將小劉帶到會客室,並招呼茶水。

  「嗯……」Menu就只有一張,小劉翻面查看之後又翻回來。「還有其他的嗎?」
  「沒有了,就這張。」業者滿臉笑容。
  「那……最便宜的就是這個八萬五的嗎?
  「是啊,而且只剩這幾個位置了喔!」
  「那我牌位有兩個的話就是……
  「十六萬五,五千的這個可以用一次就好。」業者滿臉笑容。
  「嗯,謝謝,我帶回去考慮看看。」
  「啊,先生,如果你有兩個的話,那可以找找代理業者,應該會打折喔!」
  「等等,你的意思是……直接來這找是比較貴的?代理的比較便宜?
  「是啊,因為代理業者一次會買比較大量的關係嘛。」
  「喔……謝謝,我參考看看。」小劉心裡一片混亂,連牌位的位置也會有大量買入比較便宜的情況啊?一般人根本不需要大量買入啊?那到底一個牌位是多少錢才算合理啊?

  時間不早,休假日的時間總是特別快,小劉回家決定網路上再查找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資訊。

  因為蒐尋紀錄的關係,網路推薦給小劉相關的廣告,小劉發現基隆以外的地方是有收牌位的,令小劉喜出望外。

  「嗯,兩萬五,比這八萬好多了,公立還是比較便宜……最後這註記是什麼?
  「嗯……外、縣、市,三倍。」小劉決定在心情變糟之前去準備明天的工作。

===

  小劉做了個夢,夢見兒時那位只有中秋、清明、過年才會回家的父親。

  家族的感情是用彼此的相處時間慢慢積累出來的,在成長過程中缺席的角色已經失去了他的重量,而失去重量的角色口中說的傳承,能有多大的存在感呢?因此小劉一直不能理解,為什麼電視中那種失散多年父子相認情節中的孩子角色,為什麼他會哭?

  為什麼多了一個幾乎不在生命中出現的角色會覺得感動?還是只因為大家有所以自己也要有不然會很奇怪?

  用儒家的說法,孩子要有孩子的樣子,但父親也要有父親的樣子,不是嗎?為什麼必須對一點都不重要的人盡孝道?

  小劉深感恐懼,體內流著這樣的血,不就是代表自己也可能成為這樣的人,與其讓未出世的孩子受苦,不如讓孩子有選擇的自由,去當別人家的孩子,讓自己這樣的血到此為止。

===

  第二個休假日,小劉隨意找了一家代理業者詢問。

  「先生你好,我想請問如果要買兩個牌位的話,大概是多少錢?」
  「你好你好,我們的園區很大,還有燒紙紮的網路基地台跟iphone,讓祖先能過得舒適……
  「是、是,快住得比我好了,所以是多少錢。」
  「看這個價目表上面你指定的位置,兩個的話那麼可以打個九折喔。」
  「嗯……一個九萬啊,打九折,的確是比較便宜……我想再請問一件事?
  「請說。」
  「兩個牌位可以合在一起嗎?我好像在網路上看過這個儀式叫合爐……
  「先生不好意思喔,這個你要去問師父才對,據我所知是沒人這麼做啦!」

  小劉心想:的確,有人這麼做的話,十六萬一下子就變成八萬,即使要找師父問,也得換一家。

  「感謝感謝,我回去考慮看看。」

  每一家的答案都差不多。

===

  上班期間,年紀較大的同事與小劉閒聊著,小劉索性將處理牌位時遇到的事情一口氣抱怨出來,但老同事皺著眉頭,對於抱怨並沒有多大反應,而是語重心長地說道:

  「小劉啊,你要仔細考慮啊,祖先是要自己拜的,擺去那樣的地方只是圖個輕鬆,那可是你家啊!」
  「這些我都知道,我比較需要輕鬆。」
  「你真的得想清楚啊,這種事可不能一時衝動下決定……
  「好,你知道我家人都沒了嘛?」
  「嗯,知道,我很遺憾。」
  「你也知道我單身嘛?」
  「嗯,對,你也該娶一個了。」
  小劉不置可否地翻了個白眼,繼續說:「以後我會沒人拜嘛。」
  「嗯,所以你得去娶一個……
  「對!」小劉打斷同事:「我以後沒人拜,祖先以後也沒人拜。」
  「呃,你不要這麼想啦,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你說得對,但我現在只能這麼想,現在先讓祖先們習慣。」
  「你這樣說不太好啦,我真不懂年輕人在想什麼。」

  對於有妻有兒的老同事,小劉最後努力扯起嘴角:
  「你不會想懂的。」

===

  第三個休假日,小劉決定把這天留給自己與朋友出遊,也許年齡相近的朋友會對於自己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比較有共鳴。

  「處理牌位?很簡單啊!有錢就好啦!」
  「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沒錢。」小劉用鼻子噴了口氣表示憤怒。
  「不然你就用紅紙包一包燒掉就好啦!」朋友輕描淡寫地說著。
  「呃,這樣可以嗎?」
  「你網路查一下,有啦有啦!」
  「不過這樣……是不是怪怪的啊?
  朋友斜了小劉一眼:「你的祖先,你自己處理,總比花一點點錢,結果請到不三不四的陌生人來處理你的祖先好吧?」
  「雖然這麼說是很合理啦,可是儀式那些要怎麼辦。」
  「你有信教嗎?」
  「沒有了。」
  「那你顧慮什麼,拿個幡、搖個鈴,你就會心安了?」
  「也不是這麼說……我去買個樂透。」
  「你不是不玩這種機率性的東西嗎?」
  「是啊,我是代替祖先買的,中多少就辦多少。」
  「中一億的話?」
  「就花一億蓋個大墓園!隔很多間可以讓別人一起住!」
  「你就不要真的中了!」
  「那就是他們有保佑了,我無怨無悔。」

  小劉買了五張樂透彩。

===

  小劉又作夢了,夢到自己的童年時期,所謂的全家團圓的日子,那個盡心盡力擦拭神明桌的全家團圓的日子。只要在特定的日子出現並且誠心誠意就算是盡了自己的義務了嗎?這也太過於方便了吧,平時的陪伴都省掉了呢。

  母親常掛在嘴邊的:「不能給你好的物質生活,但是可以給你好的精神生活。」

  當物質生活都有困難的時候,如何擠出時間來充實精神生活呢?

  如果說只有母親的陪伴就是完整的精神生活,那麼在這裡一位被母親所怨懟的父親就是異物,但這異物卻又被母親所接納,灌輸在孩子身上的東西會像鏡子一樣反射回到自己身上,而這對孩子來說不只是混亂,還是說謊。

  「不要學你爸。」

  要怎麼學習在認知中不存在的東西?

  這幾個字就像是母親在訴說著:不是我教得不好、這是無奈且註定的、是孩子自己選的。

  小劉也想起自己成年居住在外之後,母親養了條狗,很乖很乖的狗。

===

  第四個休假日,小劉回到殯葬處。

  「我直接問了,我買個塔位,然後把牌位放在骨灰罈可不可以?」
  「我不知道喔,你得去問師父看看有沒有這麼做。」
  「沒有。」
  「師父怎麼說就是什麼囉。」
  「到底為什麼在基隆要安置牌位這麼難啊?」
  「沒辦法啊,放滿了。」
  「什麼時候才會有啊?」
  「等蓋新的吧?」
  「什麼時候會蓋新的?」
  「這我不清楚喔。」

  小劉依然一無所獲地離開,選擇留下半天給朋友。

  「說起來你為啥忽然要處理牌位啊?」
  「要修繕房子,但裡面有牌位的話,工人不敢動工,我老家的屋齡比我還老,得整個重建才行。」
  「那不就得花一大筆?」
  「租房子每個月繳租金,一年也要八萬多,把老家稍微修繕的話大概花一百萬,這樣我只要努力活個十三年就賺了,而且幾年前估價只要八十萬,到現在漲了這麼多,再過幾年還得了。」
  「要這麼算也對啦!那你之後都不打算拜了嗎?」
  「上次買的樂透一個號碼都沒中。」
  「沒有人這麼看的啦!」

===

  上班日,與老同事再次閒聊。

  「你最後決定把牌位要送去哪裡啊?」同事似乎努力接受了小劉的立場。
  「都貴得要命,打算紅紙包一包燒了。」
  這話像是鐵鎚一樣,用力敲打著同事的觀念,讓同事的眉頭皺得比上次更深,彷彿不敢相信現在耳朵所聽到的一切,眼神像是多麼希望這是在開玩笑一樣看著小劉。
  「不要這樣啦!我也問過我朋友,有幾間廟也有在供奉牌位,你要不要問問看。」
  「廟啊,這我還真沒想過,不過說起來廟也算是私人的吧,私人的會便宜到哪去?」
  「出家人慈悲為懷,應該會做功德比較公道啦!」
  「是有這個道理……」小劉腦海中浮現的是佛光山、中台禪寺、法鼓山、慈濟等等。

  「只是……」同事欲言又止。
  「雖然我已經花了四天了,不過我還是會去看看。」
  「不是這事,是你怎麼會想把牌位送走啊,我跟我朋友說這件事的時候都覺得這樣不太好。」

  小劉想著,如果你有個離異而且死後不進劉家的墳的母親,以及有個在母親住安寧病房的時候討已經結帳的殯葬費--還討了雙倍--的父親的時候,你能對這家族有什麼深厚的感情嗎?

  「感情不夠深吧。」小劉輕描淡寫地說。

  「他們有保佑你啦!」
  「有保佑?」小劉展示自己手上的老繭與已經蓮花邊的領口。「這樣保佑?」
  「沒保佑的話搞不好會更糟啊!現在這樣不也挺好?」
  「你小孩上小學了吧?」小劉指指同事,然後拍拍自己。「單身。」
  同事不解地等著小劉繼續說。
  「絕後了,保佑不夠力。」
  「可你還活得不錯啊。」
  「如果真的保佑,」小劉揮揮手。「早早也把我帶走得了。」
  「不要這麼說啦……

  提醒休息時間到的手機鬧鐘拯救了這段越來越尷尬的對話。

===

  第五個休假日,小劉決定採納同事的建議,找尋有供奉牌位的寺廟,但是神奇的是網路上查不到價格,只能找到電話,於是決定一間一間打電話去問,其中一間寺廟的問答令小劉印象最為深刻。

  「師父你好,我想請問牌位安置在這裡的話需要多少費用?」
  「阿彌陀佛,這個要看個人的因緣。」
  「什麼意思?」
  「阿彌陀佛,就是個人的因緣。」
  「好,那麼具體來說要多少錢?」
  「阿彌陀佛,這是看個人的因緣。」
  「我知道要看因緣,那麼會需要多少費用?」小劉深呼吸,平復情緒。
  「阿彌陀佛,要看的是個人的因緣。」
  「……謝謝,我去信基督,阿門!」

  小劉掛斷電話之後,口裡不停念叨著:「因緣因緣,不就錢有多深,因緣就有多深嗎?這樣跟之前辦喪事的時候說不收錢但還是要收紅包,紅包沒收足,車就開不動有什麼兩樣啊!」

  小劉去買了鐵桶與紅紙。

===

  第六個休假日,小劉打算好好跟朋友玩整天,然後留下一點時間給祖先。

  「那你神像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去信基督,邪靈就是要燒掉,阿門。」
  「認真的啦!」
  「這個比較簡單,佛具店應該會收吧,太貴就照傳統處理。」
  「什麼傳統?」
  「報明牌沒中的神像不就會被丟到河裡?」
  「你又沒玩大家樂!」
  「我猜這個邏輯應該是……有神才會靈,報明牌不靈等於裡面沒有神,沒有神就是普通的木像,既然裡面沒有神,又是普通的木像那麼直接丟掉也不會犯忌。」
  「你這是要為買樂透找理由啦!」
  「沒,這次我就記下號碼不買,沒中的話不但驗證了裡頭沒神,我還倒省了,一舉兩得。」
  「你一開始就沒想過會中吧……
  「會中早就中了。」

  也許是因為下定了決心,小劉的假期過得比較愉快,但仍然做了個夢。

  夢到了父親以及祖母,以及一些模糊的人影。他們都沒有說話,像責備一樣注視著小劉。

  「你們多生幾個不就好了嗎!」小劉大喊著,但沒有得到回應。

  「我就是爛,我有什麼辦法!」沒有回應。

  「我沒錢去處理這些事!我會再找一次!不然就燒了!」

===

  也許是緣分,在第七個休假日時,小劉找到了一間一貫道道場,不只可以安置牌位,還可以將兩個牌位進行合爐的儀式,最重要的是,全部費用加起來也只要三萬五,剛好是小劉預設可以負擔且認為合理的價格,但唯一令小劉在意的是必須得自己將牌位送去道場。

  長年沒在拜,小劉對於自己祖先的牌位的陌生程度跟工人差不了多遠,簡單地對牌位說了兩句要搬家了,就將牌位放進紙箱準備運輸,放進一個原本用途是裝礦泉水的紙箱。

  「真是一點儀式感都沒有啊,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在小劉喃喃自語,對自己的行為在猶豫時,不知道名字的老鄰居看見小劉將牌位放進紙箱,表情看起來十分驚恐,連忙一拐一拐地朝著小劉走去並喊話:

  「小劉啊,你這是做什麼?怎麼把你家牌位放到紙箱了?」
  「要遷去廟裡,只能自己搬啊。」
  「這可是你祖宗耶?怎麼可以送走!」
  「沒時間拜,不如讓他們在廟裡聽佛經,跟佛祖修行對他們比較好。」
  「怎麼可以這麼說!祖先就是要自己拜,哪有送走比較好的道理!」
  「不然,你要幫忙拜?」
  「自己的祖先當然要自己拜啊!不然會失去傳統的慎終追遠的意義啊!」
  「我這邊的傳統是把祖先送去廟裡拜。」
  「你這是什麼傳統?我怎麼從沒聽過?」
  「我家的傳統。」
  「你的爺爺奶奶我都認識,怎麼沒聽他們說過?」
  「從我這一代開始,還是你也要來姓劉?」
  「你這樣很不受教啊!」

  接下來,小劉臉上掛上禮貌性的微笑,繼續自己的動作,對於鄰居的指導都簡略地回答對、是、你說得對。很快地鄰居也自討沒趣的走開了,但這件事一定會成為街坊鄰居閒聊嗑牙的話題,而且還會是有個共同敵人,破壞傳統的敵人的說壞話大會。但這些沒事專門出意見,出事全說不關他的事的鄰居們,對小劉來說只是麻煩的噪音,一群自己不重視的人說的話,又怎麼會能影響得了自己呢。

  小劉想起自己的母親,雖然離異但是卻不敢搬離太遠,原因就是怕被鄰居閒話。即使鄰居對小劉的父親評價也不好,但是因此離異卻還是把主因貼在母親身上:一定是因為女方不好才離異、才會被拋棄。為了彌補這些流言,逢年過節母親還是得到婆家--已經離異的--幫忙準備。小劉一直都無法覺得這件事正常,但鄰居們卻以為這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媽,為什麼不搬遠一點?」
  「這樣鄰居會閒話。」
  「搬遠一點,聽不到、看不見,管別人怎麼說?」
  「孩子,這是為了要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庭啊。」
  幼時的小劉在腦海中搜索什麼是完整:「是我害了你嗎?」
  「為了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那就搬遠一點,生活得好一點。」
  「為了你,我只能在這裡。」
  「如果我沒出生,大家都會比較好過。」
  「孩子,你不可以這麼說。」

  小劉認為自己是罪過的根源,讓母親受難的原因就是自己。小劉想為母親出口氣,可年幼的自己什麼都無力做到,但知道有一項是劉家的痛點--斷絕傳承--絕後。

  安置牌位,是慈悲。

===

  小劉沒有汽車,僅有一台車齡十幾年的機車,小心翼翼地將紙箱綁在後座,但行駛途中一陣一陣的顛頗依舊震得祖先牌位咯咯作響,就像是在送貨一樣,其中唯一具有儀式感的行為是小劉口裡不斷唸著:「帶你們搬家,去佛祖身邊聽佛經修行喔,這樣好過在這邊沒人拜喔。」

  小劉到達目的地之後,師父搖著鈴,像是在唱歌一樣念著經文,小劉雖然對於經文的內容聽起來像是日常聊天的這點覺得奇妙,但小劉用:「師父做的應該不會有錯吧,他們可是專業的。」這句話說服了自己。

  「把牌位從神甕拿出來,再拿幾捆金紙來,等等要跟神甕一起燒掉。」

  小劉抱著愉快的心情去辦,一件看似簡單卻花了非常久的時間處理的事情終於要告一段落,再多忙活幾下也無所謂。

  「接下來,你來把牌位拆開,拿幾張紅紙,把名字都寫在這上面。」
  「我來?」
  「那是你的祖宗們啊,當然是子孫來。」

  小劉戰戰兢兢地拆開牌位,後方的木板是用膠帶黏住的,輕鬆地打開了,取出幾張紅紙,上頭寫著歷代的祖先名字。一張紅紙雙面約各寫三個,共有六張,計有十六位祖先的名字,祖先存在過的證據。

  小劉看著上面寫的生卒年,原來自己的家族也延續了百年之久。

  算得上是家業的也就一棟老房子,一棟格局長方形的老屋。即使沒什麼耀眼的成就,他們還是延續下來了,將他們維繫起來的是家族的情感,還是對於傳統的遵從呢?亦或者是延續下來這件事本身就是他們的成功。

  小劉將一個個名字寫上新的紅紙。

  「真厲害啊。」

  小劉發自內心地說著,他並不清楚以前就延續香火這件事,究竟是簡單還是困難,是自然而然還是得特意為之,但也許好好生活,不要沾染沉迷不良嗜好就不是這麼困難吧。可現在對他來說是個連生活都不容易的時代,更別提將香火延續下去了。就算沒有幼時的稚嫩決心,絕後對小劉來說也是必然的。

  小劉寫字速度慢了下來,就像是筆越來越重一樣,重的是小劉的心。小劉想著,這樣是不是有點……可惜?但可惜也已經太晚了,比起可惜,如果要為了這個因素而將別人扯入自己的生命之中,一點也不值得。

  「你們成功延續香火了,但我失敗了

  小劉寫到第十七個--自己的父親,乾脆而且沒有任何想法地寫了上去。歷代祖先已經寫完了,紅紙最後還有可以寫上一個名字的空位。

  已經寫完了,小劉注視著最後一個空位,懸著筆,像是要下筆,又戛然而止。

  該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嗎?已經確定是死後無人收屍的自己。如果真的有靈,自己在列祖列宗前也是罪人吧,這樣不如不要寫在一起,死後能去作為樹木的養分,或是滋養魚蝦也比較好過,但這些事沒法自己來,也沒法拜託別人幫忙。

  「我該把我寫上去嗎?」小劉看向師父,用師父聽不見的聲音。
  「寫好了嗎?」
  「差一點。」

  最後,小劉拿著三炷香做祭拜,誠心誠意地像是虔誠的信徒。

  小劉離開了,香還沒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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