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能讓牠們安靜點嗎?」梅蕾迪斯忍無可忍,對著迴旋梯頂端的活板門大喊。
一片尖叫、金屬摩擦聲、野獸呼哧和舌頭舔著什麼、讓人一身雞皮疙瘩的混亂中,傳來兩聲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活板門打開,飛出一個小盒子和一大叢散發黑煙的羽毛。
「……咚。」
盒子不偏不倚落在梅蕾迪斯眼前的階梯上,「喀」地打開,露出一副耳塞。
回答明顯是不行。梅蕾迪斯嘆了口氣,放下讀一半的信,把羽毛踢到角落,戴上耳塞坐回牆邊矮凳上。
研究院是座古老的塔樓,曾經是戌守衛兵、保衛王城北方戰線的要塞。下方就是護城河的支流,再過一道牆就是城外。但如今已不是防衛重地,長年被棄置的結果,就是原有的四座塔都已毀壞,只剩最東北這座還勉強留下三分之二。
這座塔後來成了某位失寵王妃最後的居所。王妃在絕望之際從塔上一躍而下,在下方的礁岩結束她悲劇性的一生。
書桌後方那扇窗據說就是王妃跳下去的地方。陰冷潮濕的石室過去或許曾擺著梳妝台,推著裝滿禮服的衣箱,結露的牆上掛著畫像,書架則擺滿了書。
現在成了亨謝的研究室。這位研究狂搬進來後,大概只剩書架還是當初的面貌。衣箱被一簍簍偶爾會莫名顫動的竹籃取代,牆上貼著寫滿文字和潦草插圖的實驗筆記。
曾放著羽毛床的位置被一張寬大的石桌取代,桌上擺著裝了各種器械的容器,桌邊掛著一排被各種羽毛和紙條塞滿的小皮袋。
王妃躲避拜訪者的閣樓也不再是清靜之地,而是成了亨謝「養育」魔獸的巢窟。
準確地說,是「人造魔獸」,她和亨謝依其用途取名為「魔驛鳥」。
梅蕾迪斯朝面向廣場的窗戶望了一眼,心裡有些忐忑。
這裡是王城的邊陲地帶,離王族和宮廷貴族的主要活動區都很遠,但偶爾還是會有僕役來打掃或送材料。魔驛鳥休眠時像屍體一樣安靜,但一到了進食時間,就像有人同時搖響了上千個牛鈴。
透過耳塞尖叫聲降低成一百個牛鈴,雖然還是很吵,但已經能夠忍受了。
她真的很懷疑要不是莉卡殿下囑咐了什麼,就是王城裡的人很迷信,相信死去的王妃時至今日,仍不分晝夜地在塔頂哭號。
連雷歐派來的護衛都躲得遠遠的,從這個角度看來幾乎像模擬戰術用的小人偶。
基於保密問題和為了她耳朵著想,梅蕾迪斯曾提議把發聲構造切掉,但被亨謝以可能影響魔力流動為由否決了。
而且或許牠們哪天會想說說話?
年輕的研究者一本正經,但梅蕾迪斯相信他只是覺得沒必要。不過她的確被說服了。
魔驛鳥如果能說話,就能讓牠們記下訊息,直接傳達給收件者。不需要攜帶實體的信件,外觀更像普通鳥類,也就不需要飛到高空避人耳目。
本體的耐用度不需要強化太多,裝載的核心數量就可以降低,以他們現在的成功率來說不啻為一個新方向。
問題是一隻會說話的魔獸很危險,非常危險,很有可能引來暴躁的女神教士。
現階段被發現還能歸咎於「活」魔獸素材不足,只能挺而走險自行製造。要是意識到他們正試圖賦予魔獸智慧——儘管是偽造的智慧——恐怕神殿會不管《神殿中立原則》,直接把他倆吊死在鐘塔上,重演百年前的鬥爭現場。
望著漆黑一片的樓梯頂,梅蕾迪斯咬咬牙,克制住衝上閣樓一探究盡的欲望。
好不容易有機會接觸到魔獸,她卻只能袖手旁觀。因為亨謝說,仍在與瘴氣磨合的肉體很不穩定,被她這種魔力怪物一「撞」,可能會直接四分五裂。
對魔獸來說,魔力差幾乎就等於人類的階級差異。較高者能令對方無條件臣服,進一步決定生死。
就像她和莉卡殿下一樣。
「雖然對懷亞特說了『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但根本毫無頭緒啊!」魔驛鳥很吵,但梅蕾迪斯還是壓低了聲音。
亨謝不是女神教徒,而且是個實用主義者。只要跟他說復仇是為了能專心在研究上,他肯定義不容辭,而且絕對不會洩密。
問題是亨謝太缺乏常識了。他可能會為了幫她搞出一堆違法魔導具,結果就是復仇成功,但製作過程觸犯太多法律被押入大牢。以他過往的經歷可能會就這麼被吊死。她可不想報個仇結果害死無辜的人。
「冷靜想想還是別說吧!」她咂嘴,展開信紙。
致 格雷:
我知道你不喜歡客套話,所以我就直接問了,替代義肢的研究進行的如何?
聽聞魔導院極其不滿,還找了不少神殿方的有力人士施壓。但有費德麗卡殿下和亞德里安大人的支持,他們應該收斂不少吧!
如此使用魔獸肢體我也抱有疑慮,但就如你那位聰慧異常的友人所說,此研究成功的話,往後肢體嚴重缺損的騎士與士兵,就不必再冒著增加失敗風險的可能,花上幾個月等待順位。
亨謝大人的奇思妙想實是我等愚鈍之人無法觸及,甚感時代變遷、技術演進之快速。
原諒我這老頭說話老氣,有些習慣上了年紀實在很難改。
但關於「驛鳥」,我還是得提醒你。我知道這是目前防止情報洩漏的最佳策,不過身為曾經獵殺魔獸數十年的過來人,我能夠想像要是神殿方知情會有什麼後果。那絕對不是我等出面能解決的事,還請萬分小心。
另外有個好消息,梅莉莎能夠起身了!雖然還須旁人協助,也還不太能說話,但她一清醒就要求我們向你傳達感謝之意。
我知道你仍在自責做得不夠,但我必須坦言,任何人在那樣的處境下都不一定能做得像你一樣好。梅莉莎能回到我們身邊,已是想都不敢想像的奇蹟。
威佛列特大人堅持不收謝禮,認為這只是實驗的一部分,反而是他要感謝我們願意相信他。
當然這是同名同姓。你我都認識的威佛列特離開騎士團後,就成了奧閔閣下的私人護衛。據說他們整個冬天都在埃斯坦村與原拉奇爾領的山區。惡夢之月可不是虛言,伊爾德維人的強健體質真是令人驚嘆。
德雷克變得更沉穩了,似乎也不再那麼執著於貝納德家的往事。不知道你們那時聊了什麼,總之等他整理好心情就會願意說了吧!他也寫了封信給你,但說什麼都不讓我看,身為你的婚約者我屬實擔憂——開玩笑的。
空白處滴了幾滴墨水,勞倫大人似乎猶豫了一會才提筆。
關於婚約,我依然還是那句話。如果你遇到了想與之共度一生的對象,請不要隱瞞,我會盡全力說服瑞恩收回婚約,也包含你的家族。不用擔心嫁妝與聘禮的問題,作為那場大戰的英雄,亞德里安大人給了我一筆豐厚的賞賜。
英雄啊!真是諷刺的稱呼。
你曾說過不想成為騎士。那是場面話,還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以你的功績完全足以脫離家族自立,如果你選擇加入大人麾下,我也能就近關照你。
當然,這不是命令也不是請求,只是我這老頭所能給出的其中一條路。
請記得,我永遠都會站在你這一邊。
勞倫
「只有您還繼續叫我格雷,還有德雷克。」
梅蕾迪斯淡淡一笑,撿起騎士捲得小小的、夾在老騎士信函中的紙捲。「致 格雷」三個字和老騎士剛勁有力的字跡相比顯得有些虛弱,大概是能寫的範圍太小了。她腦中浮現圓臉騎士咬著舌頭,努力想把字擠進去的困窘模樣。
一穿上裙子,她就變膽小了。說話要謹慎,姿態要端莊,一舉一動都要對得起家族的名。但她好想穿回皮革甲冑,重新感受長劍拉扯身軀的重量。想要躍上米思的背,朝空無一人的荒郊野嶺衝刺。
那個會爬到魔獸身上、和魔獸角力、在內臟間鑽進鑽出的人彷彿成了冒險故事中的角色。而且還是結局時辭退封賞,跨上坐騎衝向下一場冒險的那種,會被守舊派痛斥低俗無用,然後塞到書架最上層的傳奇。
「格雷」如果是冒險故事,「梅蕾迪斯」會是什麼呢?
短靴的剪裁壓得雙腳無處安放,連身裙的肩線為了突顯所謂的「優雅」做得非常合身,勒得她連聳肩都難。梅蕾迪斯瞪著從桌上垂到地面的長袖子,抓起袖子末端塞進腰帶,然後鬆開鞋帶把咬腳的靴子踢到桌下。
總之絕對不會是戀愛小說。赤腳愉快地拍打著地板,梅蕾迪斯拿起信柬,正要拆開封蠟,頭上就傳來活板門「碰」一聲關上的聲音。一轉頭看見亨謝手拎著亂翹的銀髮,另一手捻著羽毛揮掉纏繞在腳邊的黑霧,邊步下樓梯。
碎念:
讓大家久等啦!果然禮拜五到禮拜二的更新間隔還是有點長呢!作者我本人都心癢難耐了✧◝(⁰▿⁰)◜✧
這章算是將第一部和第二部做個連結,我們的「真主角」老騎士勞倫.莫頓終於堂堂登場——只有筆跡呢,期待他的老讀者們再等等(´_ゝ`)
然後終於要寫到本作另一個瘋子亨謝。據說(?)他的顛狂是連我們第一瘋子主角都有點敬謝不敏。這裡先賣個關子,我們禮拜五再來揭開他的神秘面紗吧!( •̀ㅂ•́)✧
話說我答應了某人這一部要多寫些感情戲,不知道大家嗅到了⛓️❤️酸臭味沒有?歡迎留言告訴我(⁎⁍̴̛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