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3 賭神
離開杏花村後,善郎沿著地圖繼續前往下一站。不知不覺,已走至街上。
「這次的目的地是城鎮嗎‧‧‧」
比起熙攘的城鎮,善郎更喜歡清幽的郊外,人聲鼎沸總讓他頭痛,擁擠的街道令他窒息。
妖怪之子啊‧‧‧看來,不是所有妖怪都是凶神惡煞的‧‧‧善郎若有所思,想到這裡,耳邊響起爺爺的叮囑:「善良會害了你‧‧‧這是你最大的弱點‧‧‧小心妖怪‧‧‧」
置身熱鬧的市集,喧嘩聲不絕於耳,善郎不禁皺起眉頭,想快步穿越這條街,忽然前方傳來一陣驚呼,一群人圍在路旁看熱鬧。原來是一群人在圍觀人擲骰子比大小,也就是一群人在看人家賭博。
「固然要小心妖怪,但人類還不是一樣?有壞人也有好妖怪吧‧‧‧」善郎看著這些人,從他們身上散發的氣息可以感應到,許多都非善良之輩,很多性格不端的無賴地痞。正打算快速穿過人群,瞥了人群一眼,卻邁不開腳了。
善郎愕然:「妳在做什麼?」
眾人聞聲抬頭,齊看向善郎,都被他一副怪模樣嚇了一跳。但可能因為這裡是市集,各種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眾人只當善郎是個打扮怪異的江湖術士,皆只是微微一驚,並未造成太大轟動,卻都停下動作盯著他看。唯獨人群裡的少女尚未察覺,搖了搖手中的骰子,高聲嚷著:「下好離手啊!」話聲未落,手一拋,將三顆骰子擲入地上的碗公裡。
「六豹!」少女興奮叫嚷,只見碗公裡三顆骰子整整齊齊的皆顯示六點。
「願賭服輸!給錢給錢!」少女興奮抬頭,這時才從人群中看見善郎。
「呦!你也來啦!」少女向善郎打招呼。
少女是善郎前往杏花村前在路上遇到的,具有怪力,曾擊退偷襲善郎的兩隻妖怪。
善郎:「妳在這裡做什麼?」
「看就知道了吧?賭博啊!」少女理所當然,「你剛到嗎?有看到我擲出六豹嗎?」
「‧‧‧」善郎將少女一把拉起,「跟我來一下!」
兩人到人煙較少的街道旁。
「你幹嘛啊?我得回去,剛才贏的賭金還沒拿到呢!」
「別去了!剛才那些人不正派,別跟他們混在一起。」善郎勸道。
「放心吧!只是玩玩而已,我玩夠了就會走的。」少女扭頭就走。
「別去了,妳就這麼愛賭?」善郎按著她的肩頭問。
「是啊!」少女不假思索,隨即轉身離開。
善郎想起剛才那些人的樣子,怕他們對少女不利,施展功夫竄至少女前方,「別去了,算我求妳。」
少女見他突然又出現在眼前,微微一驚,但對他後面的話更驚訝,「‧‧‧那‧‧‧總得讓我把剛剛贏的賭金拿回來吧?」
善郎只得跟著少女回去。
回到原地時,剛才圍著聚賭的人早已一哄而散。
「可惡!他們一定是趁機逃跑,想賴掉賭金!」少女氣得頓足。
善郎關切的問:「妳急著用錢嗎?」
少女搔頭:「也不是‧‧‧就是口有點渴‧‧‧」
「拿我的錢去買吧。」善郎從懷中掏出錢包。
「真的?謝謝你啊!你真是個大好人!」少女咧嘴歡笑─笑容歡暢到都沒察覺,眼前的大好人正是造成她損失的元兇。
***
「這是‧‧‧」善郎遲疑。
「進去吧!」少女催促。
「我以為妳是口渴‧‧‧」
「順便吃點東西,你不餓嗎?」
少女率先踏進酒館。
「老闆!拿酒來!」還沒坐下,少女就興奮的喊著,轉頭問善郎:「你喝不喝酒?」
善郎搖頭,心想:原來妳去賭博,是為了贏酒錢?
少女見善郎不喝酒,點了幾盤下酒菜給他吃,自己在一旁斟起酒來。少女酒量很好,一杯接著一杯,談笑風生,把盞的手沒停過。要不是雙頰泛起的紅暈與一身酒氣,很難從她神智清明的言行,斷定她喝了酒。
「喝夠了就別再去賭了吧。」善郎勸道。
「也不完全是為了錢,」少女左顧右盼,低聲說:「我聽說,這一帶有一個好賭之人,逢賭必贏,就想會會他,看看他到底有多厲害。」
善郎:「好賭之人?」
「是啊,聽說他從來沒輸過,已被這一帶奉為賭神了。」說完又斟了一碗酒,「這樣的傳奇人物,一定得見,對吧?」少女眼中發出令善郎不忍直視的異樣光采。
賭鬼有什麼好見的?但‧‧‧從沒輸過‧‧‧這聽起來有點可疑,或許是用了騙術或是詐賭?眼前這傢伙沒問題嗎?
看了少女一眼,只見她正大口大口的吃起自己面前的下酒菜。
‧‧‧我果然還是‧‧‧
「不放心。」善郎忽說。
「啊?」少女抬頭,剛夾起的雞蛋滾回碗裡。
善郎:「聽起來很可疑,對方可能是騙子。妳什麼時候要去賭?我跟妳去。」
「等下吃完就可以去了,」少女擱筷,「不知道找不找得到那人‧‧‧不過你沒關係嗎?不是還要去除妖?」
「這一帶有妖怪,我會在這裡停留些時日,」善郎抿了口茶,「看完妳賭博,我就要去除妖了。」
一桌子酒菜善郎都沒碰,他只喝茶,潔白的道袍乃至手指都沒染上油漬,縱使置身喧囂熱鬧的街市酒館,他身上仍是不沾煙火味,一副非世俗中人的模樣。
少女驚呼:「這一帶有妖怪?」
善郎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左顧右盼,確保沒人聽見,才放心的點頭,他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也帶我去吧?我也想看看。」
善郎搖頭:「不行,太危險了。」
少女:「有什麼關係嘛,我很會打架的。」
善郎仍舊搖頭,心想:這一次不知道會遇見什麼樣的妖怪,縱使她具有怪力,終究是凡人,讓她同行太危險了。
少女見善郎堅持不答應,也不以為意,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起身:「走吧,去找那賭神。」
兩人走回街上。
「妳見過這個賭神嗎?」
「沒有。」
「那要怎麼找他?」
「聽說他沒一刻不賭的,且因賭術精湛,只要他賭時圍觀的人一定很多,所以我們只要往聚賭的人群裡找就可以了。」少女說完指向左前方圍在涼亭下的一群人,「去那裡看看。」
涼亭下一群人正圍著三個人,其中兩人並排而坐,另一人面向他們兩人坐在對面,中間放著一張木板,木板上擱著三隻杯子,杯子皆倒蓋著。
這並排兩人是兩名男子,一個是矮胖光頭,看來約莫四五十歲年紀,正聚精會神的盯著木板上三隻杯子,油的發亮的前額,滲出顆顆斗大汗珠,一副如坐針氈的模樣;坐在矮胖光頭身旁的男子身形高大,全身纏滿繃帶,只露出一對眼珠子,披頭散髮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出年紀,嘴裡叼根菸管,正慢條斯理的朝空中吐出縷縷白煙,兩人的模樣可說是一大對比。坐在兩人對面的是一位年輕女子,大概二十來歲,雪白的肌膚,襯的左半邊臉上那一大塊殷紅的胎記更加明顯,女子似乎是想靠長髮來遮住胎記,苦於這紅白分明的色調,縱使長髮在側,也難以遮掩,除了臉上胎記,女子的樣貌還算清秀,只是全無血色。
「要開了。」女子輕聲,說完依序將杯子拿起。
第一個杯子拿起時裡面是空的,矮胖光頭緊繃的神情終於微露喜色,第二個杯子揭起時,也是空的,卻讓矮胖光頭好不容易微揚的嘴角垮了下去,第三個杯子打開,出現一顆小石頭。
「哇‧‧‧」圍觀的眾人一陣喧嘩。
「太厲害了!這第幾回合了‧‧‧什麼?!二十七回合了?還沒輸過呢!」
「真不愧是賭神!」
賭神!聽到這裡,善郎與少女對視。
「開什麼玩笑!」矮胖光頭大怒:「從沒見過有人連續那麼多回每猜必中!」說完怒瞪對面女子,「妳該不是幫著他作弊吧?」又瞪了一眼身旁賭神。
「請你把話收回去。」女子開口:「家父向來公正嚴明,道上眾所皆知,我會遵守家父的原則,你剛這話已侮辱家父,請你收回去。」少女的聲音雖輕柔,卻是斬釘截鐵,不卑不亢。
「哈哈哈哈哈!說得這麼好聽!如果現在是夏先生,我輸得心服口服,但,現在是妳這丫頭,」矮胖光頭伸手抓住女子的手腕,「誰知道妳是不是跟這賭神有什麼私情,包庇他,和他串通起來詐賭!」
「放開她。」坐在一旁的賭神開口。
「啊?看吧!你們果然是一夥的‧‧‧哎喲!」矮胖光頭話還沒說完,肩膀已被賭神一把抓住,賭神一字一字的說:「放、開、她。」他的手指緊緊掐進矮胖光頭的肩膀裡,一雙眼睛惡狠狠瞪著矮胖光頭,眼裡泛著紅光。
善郎見狀,微微一顫。
「唔‧‧‧」從矮胖光頭額前源源湧現的汗珠推知,他現在應該痛苦不已,忙鬆開女子的手腕,賭神這才跟著鬆開他的肩頭。
「呼‧‧‧呼‧‧‧」矮胖光頭大口喘著氣。
眾人見狀,忙上前打圓場:
「賭神逢賭必贏,到哪裡都一樣嘛!別這樣誣賴夏先生的千金,等他回來,怎麼跟他交代呢?」
「是啊!不只你,全市的人都輸給了賭神,這又有什麼好氣惱的?」
矮胖光頭不語,臉色還是很難看,怒瞪賭神。賭神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抽著菸。
「真有趣!也讓我來賭賭看!」
眾人聞聲回頭,見少女從人群中擠進來。
「啊!是剛才那兩人!」人群中有人認出少女,應是剛在街上圍觀少女賭博,愛看熱鬧的群眾。
「光頭先生,既然你不賭了,換我來會會賭神,行嗎?」少女不等光頭回答,直接坐下,「賭什麼?」
女子因為少女突如其來的打岔一愣,聽她問起忙道:「這裡有三隻杯子,一顆石頭‧‧‧我會隨意用杯子蓋住石頭,一面唱歌一面變動杯子的位置,曲畢停下之時,猜中哪隻杯子裡有石頭的人,就算贏了。」
「這個容易,」少女拍手笑道,「開始吧,賭神先生。」
賭神不答,將剛才桌上贏來的錢幣,扔兩枚在中間,算是準備好了。
少女回頭看善郎,善郎從錢包裡掏出兩枚錢幣,也放在中間。
「‧‧‧那麼‧‧‧這就開始了。」女子說完,開始移動眼前的杯子。
女子的手腳很伶俐,動作極迅速,兩條白玉般的皓臂就像兩道白光在木板上揮舞,讓人看了眼花撩亂。看來要憑真本事看出石頭在哪,著實不易,大部分人多半是保持著賭一把的心情猜上一猜。
她的歌聲清冷空靈,既輕又冷,聽她唱歌眼前彷彿出現一片下雪的景象,雪花輕飄如柳絮紛飛,輕巧落在聽眾心上。
少女緊盯著女子的動作,賭神卻連看都沒看女子一眼,只是看向天邊一隅,自顧自地抽著菸,善郎則是盯著賭神。
「好了。」女子歌聲驟歇,停下手中動作。
「姐姐的動作真快啊,不知道是哪一個。」少女笑著說。
這時,賭神才回過頭來盯著杯子。
善郎緊盯著賭神,只見賭神眼裡發出跟剛才同樣的紅光,但一閃即逝,沒有人注意到,賭神隨即指著最左邊的杯子。
「咦?賭神已經決定了?真快啊,那我就‧‧‧」少女看向旁邊兩個杯子,指著中間的杯子:「我猜這個。」
「要開了。」女子揭開第一個最左邊的杯子,石頭正在這個杯子底下。
眾人一陣喝采,少女則是一聲惋惜的嘆氣,女子輕輕一笑,仍是依序揭開了另外兩隻杯子。
果然沒錯,這賭神是妖怪。
善郎這下確定了:剛才兩次,他眼中發出紅光,都會伴隨著妖氣,一般人類未能察覺。賭神只有當一切靜止時,才看向杯子,並發出紅光,看來他的眼睛有某種能力,可能是透視,他能夠直接透視哪個杯子裡有石頭。
「真不愧是賭神,果然厲害。」少女搔頭,「再一回?」看向賭神。
賭神未收回剛贏來的賭金,看來是同意繼續。不等少女開口,善郎已將賭金擺好。
女子再次移動杯子,這次伴隨的是不同的歌曲,善郎細聽歌詞,只聽唱的是些市井小民的生活百態,詞曲樸實簡單,卻能率真反映出城市風情樣貌,想必這些歌都為市民們耳熟能詳,他們才知道何時曲畢。
再次停下來時,賭神已選好中間的杯子。
少女正待選杯子,善郎輕輕點了下她右肩。
少女一愣,回頭看了善郎一眼,只見他對著自己點頭,於是選了最右邊的杯子。
「要開了。」女子揭開第一個最左邊的杯子,果然空無一物,再來要開第二個中間的杯子時,眾人都覺得一定是在這裡,沒想到一揭開時,裡面竟是空的。
這下所有人都大驚失色,賭神握著煙的手也不禁微微顫抖,少女更是興奮異常,迫不及待要看第三個最右邊的杯子。女子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緩緩伸手要去揭開第三個杯子,手在空中不住顫抖。眾人緊盯著第三個杯子,一打開,下面藏著那顆小石頭。
「哇!」
「天哪!」
「有沒有看錯?」
眾人皆不敢置信的七嘴八舌,有的人則是揉著眼睛,怕自己看錯。
「沒想到賭神也有輸的時候?」
「真不敢相信!這少女是哪裡來的?」
「剛才在市集上就看到她了!是擲出六豹的人!果然厲害!」
「謝謝啦!」少女興高采烈的將擺在中間的賭金收下。
賭神立刻又補上幾枚硬幣在中間。
「再一回?」少女看著賭神,賭神不答,仍舊抽著煙斗。
少女將剛才贏的賭金又放回中間繼續賭。
這次開前,賭神遲遲未行動,看來是要少女先下。
善郎並未動作,少女便押了最右邊的一個杯子。
賭神見她押定,透視杯子,發現藏有石頭的杯子是中間那一個,便下了注。揭曉時,中間杯子的石頭又再一次消失,變到最右邊的那個杯子底下。
「真有妳的!少女!」眾人齊聲喝采,少女跳起來跟周圍的人擊掌。處在人群中的矮胖光頭則是繼續鐵青著臉。
「看到了吧?光頭先生。這位姐姐並沒有和賭神聯手。你誣賴人家,還不快道歉?」少女對矮胖光頭說。
矮胖光頭氣得不願道歉,又怒又羞,紅著臉,「哼!」一聲的走了。
少女嘻嘻一笑,回頭看向女子,以為女子會因為自己替她趕跑矮胖光頭開心,但女子卻看著賭神,滿是關切的神色。賭神正緊盯著善郎,這下,他已確定是善郎在搞鬼,銳利的目光讓善郎不寒而慄,但善郎卻想著另一件事:太好了,這下可以替女子證明清白,證明她沒有和賭神作弊。
原來,兩次都是善郎在作怪。第一次,賭神靠透視得知了位置,待他下好後,善郎用法力悄悄將石頭換了位子,並將正確的位置點在少女肩頭。第二次,少女雖先下,卻下了空,賭神經由透視後確定,下好後,善郎又再一次用法力將石頭換至少女所下注的杯子裡。
賭神知道善郎有法力,決定會一會他。這次,他下好後,也用妖力將石頭換至自己下注的杯子,卻在杯子揭開時,被善郎用法力換至少女所下的杯子。就這麼鬥了幾回,賭神節節敗退,他已經確定,善郎的力量在自己之上了。
「我認輸了。」賭神開口。
眾人一陣驚呼,皆震驚於賭神突如其來的服輸。
賭神說完,起身離開,他的腳程很快,一下就飄出去,消失在人群中。
少女與眾人開心的手舞足蹈,歡聲討論著要用剛才的賭金請眾人喝酒。
善郎回身收拾木板上的賭金,瞥見女子悵然若失的呆坐著。
「我們要去喝酒,姐姐也一起來吧?」少女拉著女子的手問。
「我不去。」女子搖頭,將賭具收拾完,揹著走了。
「你說,為什麼姐姐不去呢?」少女問善郎,善郎不答,目送女子離去。忽覺臉上一陣冰涼,抬頭一看‧‧‧
「下雪了!」少女興奮。
片片雪花紛紛落地。
***
「我回來了。」女子輕聲道。
房裡傳來陣陣咳嗽聲。
「沒事吧?爸爸?」女子推門入室,湊近一看。
房間燈光昏暗,床上躺著的人看來病的不清。
「妳回來啦‧‧‧今天怎麼樣‧‧‧一切還好嗎‧‧‧」說完又是一陣咳嗽。
「不用擔心,一切都很好。我去煎藥,您稍等一下。」女子說完起身往廚房走。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哪位‧‧‧」女子開門,呆立在門口。
「今天遇到高人,以後恐怕不能再替妳賺錢了‧‧‧但這些錢應該夠,妳快拿去替妳父親看病。」賭神站在門口,與夜的黑融成一片,肩頭滿是積雪。
「你要離開了嗎‧‧‧」女子顫聲問。
賭神點頭,「今天已經有人開始起疑了,且有高人在,我是不能在此久留了‧‧‧」
「不會的!今天那兩個人已經替我證明,我沒有詐賭‧‧‧你說的高人是他們嗎?你不必離開啊!」女子哀求。
賭神緩緩搖頭。
「為什麼‧‧‧什麼都不願告訴我‧‧‧」女子留下淚來。
「‧‧‧原諒我‧‧‧小雪‧‧‧」賭神將錢放著,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賭神是因為我們才離開的?」少女問。
「嗯,他知道我是除妖師,而且功力在他之上,所以他打算逃了。」善郎回答。
當時善郎見女子看賭神的神情,知道事有蹊蹺,決定一探究竟,便悄悄跟著女子回家,少女也跟他一起來,並未跟眾人去喝酒,而是將贏來的賭金分送給剛才圍觀的人群。善郎將剛才賭局發生的一切,全部告訴少女,兩人正伏在女子家的屋頂上。善郎有法力不怕冷,將外袍脫下來,罩在少女身上,他們倆正巧目睹賭神來找女子。
少女:「你要抓他嗎?」
善郎:「抓是得抓,但在這之前,我想先完成他的心願。」說完起身,「我們去找賭神。」
少女將袍上的積雪抖落,在微淡月光下露出輕淺笑意。
***
原諒我‧‧‧小雪‧‧‧賭神心神不寧的踏著雪。
「呼」一聲,眼前出現兩個人影。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月光下緩緩浮出面孔。
賭神一看是善郎與少女,「是你們‧‧‧看來我終究是逃不掉的,我會束手就擒‧‧‧但在那之前,可否答應我一事?」
善郎:「你說。」
賭神:「確保小雪‧‧‧今天那女子,成功請到醫生。」
少女:「發生什麼事了?姐姐生病了?缺錢嗎?」
賭神搖頭,「是那女子的父親。錢本來是缺的,現在籌到了。但那醫生不是好人‧‧‧請讓我確定那醫生有替女子的父親治病,等他的病治好了,我任憑你們處置。」賭神說完,在雪地裡拜倒,「拜託了!」
「放心吧,」少女率先開口:「我們一定會去請醫生來替姐姐的父親治病。」
「但照你們剛才的對話‧‧‧女子一定認為,你的離開是因為我們‧‧‧她現在一定不願意看到我們,我們什麼都不了解,非但幫不上忙,還有可能添亂,」善郎對賭神說:「希望你能把一切都告訴我們。」
賭神聽完,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夏雪,這是她的名字。」
「和她的第一次相遇,也像今晚一樣,下著雪。不同的是,當時下的是暴風雪。我一個人在風雪裡,又受了傷,蹲在街角躲避風雪,暴風雪的夜晚,路上本就沒什麼行人,加上我一副怪樣,更是沒人敢接近‧‧‧就在我正要昏倒之際,我聽見此生最美的聲音‧‧‧『你沒事吧?』她這麼說,她一身雪白,手腳、臉都是白的,我以為她是雪女,要來取我的性命了‧‧‧」
「雪女?」善郎問。
賭神點頭:「傳說中,只要在大雪裡睡著,雪女就會趁你熟睡之時,將你的性命取走。」
一旁的少女聽了,不禁打了個寒顫。
賭神明白少女的意思,安慰:「放心吧,聽說雪女只會在暴風雪中出現,這樣的雪,她是不會出現的。」
看少女鬆了一口氣,賭神繼續說:「當時我全身無力,妖法也無力施展,要是雪女真的來取我性命,我是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我很害怕,夏雪從我眼中看出我的恐懼,仍舊溫柔的對我說:『別怕,跟我來。』我依然覺得是雪女要騙我,但當我看見她的左臉上有一片殷紅的胎記,就知道她是人類了。因為傳說中雪女的臉是全白的,才能隱身於大雪中。」
「她的聲音溫柔卻堅定,我不知不覺跟著她回家。她煮熱湯給我喝,她的父親─夏先生,也對我很好,他們不知道我是妖怪,只當我是個遇到暴風雪的旅客,就這樣讓我住在他們家,直到我的傷全休養好。夏先生在街上賣藝,除了賣藝,他也負責擔任各式賭博的莊家,夏先生為人公正善良,賭客們無一不對他心服口服。不過‧‧‧我的傷好了,夏先生卻病倒了。他的病很嚴重,吃了很多藥都沒有用,我和夏雪帶他去給鎮上的名醫─田醫生看病,田醫生說夏先生的病很嚴重,需要很昂貴的醫藥費,才肯給夏先生治病。夏雪家裡根本沒有這麼多錢,我們告訴田醫生,先替夏先生將病治好了,醫藥費再想辦法慢慢還他。我們求了好久,田醫生依然不肯答應,我一氣之下,威脅田醫生,要是他不替夏先生治病就殺了他,哪知這個田醫生仍是不肯答應,只說殺了他,夏先生就沒救了,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倒也不敢輕舉妄動。」
少女心想:這賭神還真老實,他如果真的作勢要殺田醫生,田醫生哪敢不替夏先生看病?他是看準賭神好騙,才先行緩兵之計。
「這田醫生真過分,」少女咬牙,「你帶我去見他,我一定要揍他一頓!」捶一下手中拳頭。
賭神點頭:「我也很想揍他,最後忍住了‧‧‧不過田醫生還是在跟我的拉扯中受傷了。田醫生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隔天他就去舉報我,要抓我,全鎮的人又都仰賴他看病,都幫他,因此我很快就成了鎮上的通緝犯。」
「所以你才全身纏滿繃帶?掩人耳目?」善郎問。
賭神點頭:「一部分是因為這樣,一部份是要掩蓋妖氣‧‧‧但看來沒用吧?還是被你們發現了‧‧‧」頓了一頓,又說:「為了籌醫藥費,我想了個法子,決定用妖力來詐賭。我可以透視,也可以用妖力左右賭局,就這樣,每天四處去賭,不敗戰績漸漸傳開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慕名而來,想要賭贏我,我每天都有賭不完的賭局,贏不完的賭金,很快就籌到了醫藥費,雖然剛才輸給你們,但醫藥費還是夠的。」
原來這個逢賭必贏的賭神背後,還有這麼一段故事‧‧‧善郎心想,不由得也對賭神肅然起敬。賭神大可以用妖力去偷、去搶,但他並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了一種最不會傷害人類的方式,每天去賭,一點一滴的替夏先生攢醫藥費。看來並非每個妖怪都如爺爺所言,是兇猛可怕的‧‧‧
賭神:「夏先生病倒後,夏雪就將夏先生的工作承擔下來,因為她是莊家,我不能在人前跟她一起,以免她被誤會聯合詐賭,因此,我只有晚上能去找她,將白天贏來的賭金交給她。但想不到今天,還是差點被誤會了‧‧‧好險你們中途出來,不然夏先生公正的名聲可能就要毀在我手上了。」賭神雙眼紅光透著感激。
「姐姐知道你‧‧‧」少女欲言又止。
賭神明白少女心思,「她不知道我是妖怪。只是對於我從來沒輸過感到好奇而已,所以我希望你們能替我保守秘密。」
善郎與少女齊點頭。
「你放心,」少女朗聲說:「天一亮,我們就去找田醫生,看他跟姐姐談的怎麼樣。」
「謝謝兩位。」賭神拜倒在地。
隔天一早
「叩!叩!叩!」
「誰啊?」一個老僕婦來應門。
「我是來找田醫生的。」夏雪說。
「‧‧‧妳先在這裡等‧‧‧」老僕婦不情願的往屋內走,嘴裡不停嘀咕,「嚇死人了!那什麼胎記啊‧‧‧一早就看到,真晦氣‧‧‧」
半晌,終於看到田醫生打了個呵欠慢慢走出來。
「啊?又是妳?上次害我受傷,我還沒找妳賠償,妳倒是找上門了,上次那傢伙‧‧‧沒跟來吧‧‧‧」田醫生說完忙在門前東張西望,臉上有些惶恐。
夏雪:「只有我一人。」
田醫生發現賭神沒跟來,收起了恐懼,挺腰突肚高聲說:「該不會是被抓走了?這下可好了!活該!敢動我?看我再去跟當局說幾句,要他被關一輩子,永遠不能出來!哈哈哈哈哈!」
夏雪咬牙,強忍怒氣,遞給田醫生一個包袱:「這是醫藥費。」
「醫藥費?要我醫什麼?該不是妳臉上的胎記吧?這麼大一片,就算是我這麼高明的醫生,也是回天乏術。」田醫生明知故問,刻意取笑夏雪。
夏雪:「不是我要看病,是家父。這醫藥費你點看看,若沒錯,請來替家父治病。」
田醫生接過包袱,打開來看,果然滿滿的錢財,不禁起疑:這窮女子去哪裡一下弄來這麼多錢?忙問:「妳去哪裡弄來這麼多錢?」
「這不關你的事吧?」夏雪冷聲:「家父病危,請快跟我去替他治病。」
田醫生:「怎麼不關我的事?這錢是我要收的,我得知道它的來歷,若是不當取來的,到時候追查到我身上怎麼辦?」
夏雪:「錢的來歷我不能說,不過請你放心,這錢不會替你招來什麼禍亂,請快替我父親治病。」
田醫生:「妳不說也沒關係,反正一定是不義之財,看我報官去!」說完,拎著包袱轉身進屋。
「慢著!」夏雪一把拉住田醫生,「這是你一直要的家父的醫藥費啊!我好不容易籌來了,你快去替他治病吧!等病治好了,我再跟你去官府。」
「哼,這錢的來歷,說不說,在你!這病治不治,在我!」田醫生說完,一把將夏雪推開。
田醫生這一推甚用力,夏雪以為要重重摔一跤,卻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耳邊聽見「啊!」一聲,只見田醫生正一手摀著臉,摔倒在地。
「人家沒錢時,一直要錢,現在有錢了,怎麼又不治了?」少女清脆的聲音。
「咦?」夏雪回頭一看,只見自己正靠在善郎身上。善郎對她微微一笑,替她扶正身子,走向少女身旁。
「妳‧‧‧妳‧‧‧」田醫生倒在地上站不起來,忽然一吐,吐出一口鮮血和兩顆牙來,頓時嚇得臉色發白。
「你是醫生,治得好自己吧?」少女說完,揪住田醫生的衣領,將他一把提起,迎面對著他的肚子又是一拳,這拳力道甚大,田醫生整個人飛出去撞到牆上,摔在地下。
「姐姐別怕,」少女回頭對愣在一旁的夏雪說:「我們來幫妳。」
夏雪這才回過神來,忙說:「別打了!別打了!他還得替我爸爸治病呢!」
少女提起田醫生:「走!去治病!」
田醫生早已痛得叫苦連天,說不出話來,慢慢抬起手往屋內一指。善郎靈機一動,進屋向剛才的老僕婦要了田醫生的醫藥包,這才往夏雪家前進。
少女一揍雖然很痛,但終究是外傷,她一路拎著田醫生,到夏雪家時,田醫生腦袋已不像剛才那麼暈了。
田醫生進屋替夏先生治病,夏雪在父親身旁,少女與善郎守在身後,防止田醫生逃跑。少女更是高舉拳頭,兩隻眼睛惡狠狠瞪視田醫生,一副要將他看透的模樣。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田醫生就看完病了。
「妳照這個藥方給他買藥,過不了兩三天,他的病就會好了‧‧‧哎喲‧‧‧」田醫生邊說邊寫下藥方,一手摀著臉,剛才被打掉牙的地方隱隱作痛。
少女探頭看他寫藥方,問:「這是真的還是假的?你要是敢開假藥‧‧‧」說完拳頭喀喀作響。
「‧‧‧嗯‧‧‧這個‧‧‧救人是醫生的天職‧‧‧哪敢這麼沒醫德‧‧‧」田醫生唯唯諾諾。
難說喔,照你剛才見死不救又死要錢的個性,善郎心想。
「謝謝你‧‧‧田醫生‧‧‧」夏雪想到父親有救,喜極而泣拜倒在地。
善郎看了,也替夏雪感到高興,正要將那包醫藥費交給田醫生,少女一把攔住:「慢著。」拿起藥方對田醫生說:「這藥想必不便宜吧?姐姐,把這錢省下來買藥吧。田醫生,你就當是做了一件好事,免費替人治病吧?老天會給你好報的!」
「啊?哪有這種事‧‧‧」田醫生正要開口,少女的拳頭又舉了起來,微笑:「可以吧?田醫生?」
明目張膽的恐嚇啊‧‧‧善郎在旁邊頻頻點頭。
「‧‧‧算了‧‧‧反正我當醫生就是為了救人嘛‧‧‧這醫藥費‧‧‧就免了吧‧‧‧」田醫生不甘願的說。
「謝謝田醫生!」夏雪流著淚說。
少女:「對了,田醫生。你可別想事後找姐姐麻煩,我們是親戚,每年都會回來一次,要是被我發現妳又來找姐姐麻煩‧‧‧」說著舉起拳頭。
善郎明白少女說這話的用意,她是怕田醫生會在自己走後,又回來找夏雪的麻煩,才故意這麼說。
「‧‧‧我知道了‧‧‧」田醫生垂頭喪氣的離開,一手摸著肚子,一手摀著臉,剛才被少女揍的地方都在抽痛。
「謝謝兩位‧‧‧」夏雪泣不成聲。
「沒事了,姐姐要謝,就謝賭神吧。」少女說。
「‧‧‧你們都知道了?‧‧‧他離開了‧‧‧不知道會去哪裡‧‧‧他什麼都不告訴我‧‧‧」說完,夏雪放聲大哭起來,少女在一旁安慰。善郎則是往屋外去,躍至屋頂。
「這樣好嗎?你不跟她見一面?」善郎問。
「不了,我只是要確保夏先生的病有治好‧‧‧謝謝你們。」賭神回答,他一直躲在屋頂上,剛才的經過都看在眼裡,只有善郎感應得到他的妖氣。
就這樣,善郎拿著藥方去買藥,少女陪著夏雪在家照顧夏先生,賭神則是一直伏在屋頂上守候。田醫生雖然醫德不好,醫術卻極佳,夏先生服藥三天後,就奇蹟似的痊癒了。夏雪將經過告訴父親,父女倆對善郎與少女又拜又謝。
「今晚嗎?」少女看著月亮。
善郎正在閉目養神,聞言點頭,「來了!」一睜眼,賭神從黑暗中走出來。
「謝謝你們救了夏先生,依照約定,我束手就擒。」賭神說著走向一旁善郎畫好的陣法,「動手吧!」
善郎開始唸咒,忽然颳起一陣強風,地上的積雪都被風吹的紛飛,宛如暴風雪驟臨,幾道白光從陣法中透射出來,照得黑夜彷彿白晝,賭神被白光包圍,正漸漸消失。
「等等!」語聲未落,一個人影從旁竄出,直奔陣法裡,一把抱住賭神。
「姐姐?」少女失聲,對一旁的善郎喊:「快停下!」
「咒語唸完了,正在收妖中,沒辦法停止。」善郎著急回應。
「小雪?妳怎麼在這裡?快出去!很危險!快放開我!」賭神著急。
夏雪猛搖頭,緊緊抱住賭神:「我不放!放開就再也看不見你了!」
賭神嘆道:「如妳所見,我是妖怪,我要去妖怪的世界了。」
夏雪泣道:「難怪‧‧‧我本來就覺得‧‧‧你很神奇‧‧‧原來竟是妖怪‧‧‧我不在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小雪‧‧‧」賭神看一眼周遭被風吹的飛亂的雪花,憶起與夏雪初遇之時,「這像極了我們初遇時的場景吧?第一次見面與最後一次見面,都是在暴風雪裡‧‧‧」
夏雪輕輕點頭:「從沒有男子對我這麼好‧‧‧從你親吻我胎記,說我很美那一刻起‧‧‧我第一次不討厭自己的長相‧‧‧」夏雪邊哭邊說。
賭神也抱住夏雪,用手輕撫她的頭髮,流下淚來。
「謝謝妳,小雪。」
夏雪抬起頭來,只見賭神變得更透明,幾乎快消失了。
賭神低下頭親吻夏雪臉上那一片殷紅胎記,柔聲說:「妳好美。」說完就消失了,夏雪懷中只剩下一捲捲賭神用來纏身的繃帶。
白光消失,夏雪哭倒在地,少女上前安慰她:「妖怪去妖怪的世界,這對他們也比較好‧‧‧」
夏雪搖頭,只是哭泣。
一旁的善郎望向夜空,爺爺‧‧‧為什麼‧‧‧除妖之路這麼使人心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