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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達人專欄

《妳眼裡的光》

熟魚片 | 2023-06-12 21:40:30 | 巴幣 2702 | 人氣 393


  「我好羨慕你。」

  「嗯?」

  「總是一副知道自己要什麼的模樣。」

  我飲下一口不鏽鋼馬克杯裡的熱茶,坐在我旁邊的她忽然開口這麼說。

  她陷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露營折疊椅上,眺望被鑲在深藍色夜空的月亮,一頭灰藍長髮恣意披灑,她張開慵懶的小嘴。

  「是這樣嗎?」

  我的疑問隨著白煙吐出,朝她瞥了一眼。

  遠方山巒層層交疊,視野空曠卻有盡頭。她的眼神像是要在裡頭尋找出路,筆直地盯著前方。

  空氣很安靜,距離這裡不遠的扎營處雖然不時傳來吵雜聲,卻與都市的煩擾不同,令人覺得很放鬆。

  這是露營時獨有的氛圍,也是在這種時候,平時掩藏真心的人們才會開口吐露些什麼。當然還多虧酒精的催化。

  「我一直都沒有法下定決心去做些什麼。在這方面,你就不一樣。」

  「像是?」

  「我們會在這裡。」她指的是露營這件事。

  「這不一樣吧。」我笑說,卻換來她略微不滿的視線。

  「我說的就是這個啦!」她把酒瓶當手指揮了過來,裡頭的啤酒差點潑到我。「沒有自覺的人真讓人火大~」

  「欸……」

  她作勢要拿酒瓶K我的頭,最後還是作罷。

  「大學都已經過了兩年,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妳不是有在拍影片嗎?」

  「那是興趣。」

  「興趣不能當飯吃?」

  「不能。」

  她又喝了幾口酒,撲哈一聲。平時不見她這樣,可見她內心真的堆積了些壓力。

  或許就是察覺到這點,我才提議要來露營。

  「但妳影片的產出一直都挺固定的吧,粉絲也穩定在增長。」

  「那只是表面啦。」她纖細的手一揮。「老實說,最近有點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拍了,甚至懷疑自不是喜歡這件事。」

  她垂下雙眼,細長的睫毛彷彿融在夜色中,她以淡然的語氣吐露。

  此刻褪去面具、在我面前展露部分真實的她,是一名影音創作者。上傳的影片多以生活為題材,以主題性的方式講述一些時下年輕人感興趣的話題。

  她選題材的眼光獨到,頻道經營不到一年就累積大約一萬粉絲,相反地她也花了很多時間在腳本發想、拍攝與剪輯上。我曾問她為何不轉以直播的形式,以她的魅力和口才肯定能做到,她說她怕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

  我一直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要不休息一下,喘口氣?」

  「在網路的世界,只要你沒有定期浮出水面say hi,一下就會被人們給遺忘喔。」

  她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著聽起來不太合理的事實,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大概不會錯。

  「拍影片這件事讓妳很痛苦嗎?」

  「我很苦惱。」

  「苦惱什麼?」

  「每天都在與流量賽跑,好累。」

  「那就別這麼做啊。」

  「你都沒在聽我說話~!」她嘟起嘴來,臉頰紅通通的。「這個社會沒有這麼仁慈,還會特別停下腳步來等你。」

  「……道理我懂,但這是那麼複雜的事嗎?」

  「可惡,為什麼只有我在喝酒啊,你也給我喝!」

  說完,她直接把手上的酒瓶塞到我嘴裡,沁涼及苦澀的氣泡感隨即在口中擴散。

  「咕──撲哈!」

  「怎麼樣,這下懂了吧?」

  「懂個頭啦!」

  「就是因為大家都假裝清醒,才沒有辦法隨心所欲。」

  她倒躺回鬆軟的露營椅中,揮揮手指。我擦了擦嘴角的酒液,與她望向同一片風景。

  「相反的,你就不一樣。」

  她又重複說了這句話。

  「雖然看來無所事事,整天遊手好閒,沒女朋友也沒朋友,可是你看起來總是很果斷,知道自己下一餐要吃什麼。」

  「妳到底想誇我還是貶我?」

  她哈哈大笑了幾聲,與平時帶有幾分成熟形象她的截然不同,很有新鮮感。

  讓我回想起了過往。

  「開玩笑的,我知道你一直在埋頭研究些什麼,沒有朋友是因為放學後你總是直接回宿舍,彷彿知道自己應該把時間放在哪裡。」

  她轉頭過來,露出美到令人屏息的側臉。

  「還是不能跟我說嗎?」

  「…………嗯。」我點頭。

  「是嗎。」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樣回答一般,她不以為意地回過頭,接著說道︰「但是至少,跟我說你是怎麼做到的吧?」

  「做到什麼?」

  「你是怎麼堅持下去的?」

  「堅持嗎……」

  「一直做下去的原因。」

  「……只是有不得不去做的理由而已。」

  「那個理由是什麼,我想知道。」

  她坐起身,朝我投以專注而深邃的眼眸,讓我一時忘了要呼吸。

  不管幾次都一樣。

  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令我著迷。

  「因為想做就去做……就只是這樣而已。」

  「是因為喜歡嗎?」

  「喜歡啊……」我低喃著,在心中校對答案是否相符。「嗯。」最後我同意了這個說法。

  「真好~」她將頭靠回椅背上,小聲地嚷嚷:「我也想知道什麼叫『喜歡』~~」

  「我覺得妳只是忘記而已。」

  「喔齁……?語氣不小嘛!」

  「問個問題,妳是為了什麼開始拍影片的?」

  「要從這裡開始?」

  「從這裡開始。」

  「什麼找回初衷啊、回想自己的初心啊,這類東西我可是敬謝不敏喔。」

  她以隨意的語氣回答後,臉倏然一沉。

  「因為就算想起來也沒有用……」

  「是這樣嗎。」

  「比你還沒用。」

  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但為了不要特地降低自己的格調,我選擇換一個話題。

  「好吧,那不問這個了,聊點其他的吧。妳最近最喜歡的頻道是什麼?」

  「欸?」

  「別露出那種『這傢伙居然對這種話題有興趣啊』的眼神。」

  「有什麼辦法,誰叫平時你只會窩在家裡,或看什麼娘子力學跟鹹餅論之類的奇怪書籍。」

  「是量子力學跟弦理論。」

  「聽起來一樣啊?」

  「給我去跟國文老師道歉。」

  「不是物理喔?」

  「妳還知道喔。」既然知道就不要故意講成食物啊。「所以呢,妳要跟我分享了嗎?」

  「嗯~~」她手扶下巴,認真思考起我的問題。「啊!」接著手朝天空一指。

  「皮耶勇酷雞。」

  「啤爺……泳褲雞……?」我第一時間想到了肯德基爺爺穿著泳褲的畫面。

  「嗯!」她用力點了頭。「很有趣哦,那是一個頭戴著雞頭面罩的肌肉健身教練,會在鏡頭前帶著大家做爆汗體操。」

  「……那是什麼鬼東西?」

  「直接給你看比較快。」

  她在手機螢幕上敲敲打打之後,將影片秀給我看。如她所說,那是一隻……不,一個戴著黃色小雞圓形頭罩,不斷隨著富有韻律和節奏感音樂舞動肢體的肌肉男。

  除了聽似熱血的背影音樂外,整支影片還配上了他那高亢而充滿記憶點的聲嗓。

  視覺上的衝擊力,加上洗腦的音樂,不得不說我在看了整整五分鐘之後深深體會到……

  現代人的腦袋肯定出了毛病。

  「……為什麼會有人喜歡這種東西?」

  「你真是不懂欸!」她把手機抽開,隨即在空中比劃。「不管從攝影棚、器材、燈光、人設、企劃力還是執行力來看,皮耶勇酷雞無疑是業界一流的人士!」

  「喔……」

  「在現代這種講求吸睛的時代,如何在一瞬間抓住觀眾的注意力是關鍵,必須讓觀眾在看完影片後願意回訪頻道並按下訂閱,這從看見影片的第一眼、看完按讚,甚至是到和朋友推薦分享,整個流程都要精心設計過!看似簡單卻不可小看!」

  「這、這樣啊……」

  「而且我給你看的是最基本的單人模式,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企劃,例如邀請知名網紅的異業合作、到戶外取景拍攝做成短劇,甚至是大型節目企劃,為了應付觀眾那日益壯大的胃口,皮耶勇酷雞可不像是那些整天只想複製別人成功模式、換湯不換藥的無腦創作者,是不斷走在流行前端,開創新局的真正創作者!!」

  她說得口沫橫飛,不知不覺整個人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

  「妳說是這樣,但現實情況來說,這傢伙真的有這麼行?」

  不過就是個賣肉的健身教練而已。

  「他曾在影片中提及自己的年收入是三千萬台幣。」

  「對不起,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從明天開始去健身房吧。

  貌似剛才太激動,她喘了幾口氣,拿起酒瓶來又是猛灌,卻發現已經喝乾了。

  見狀,我笑了出聲。

  「欸,妳知道嗎?」

  「嗯……知道什麼?」

  「妳剛才那樣,就叫作『喜歡』喔。」

  「…………」

  她抬頭吐著小舌,彷彿靜止般盯著我。過了好幾秒之後,她才放下酒瓶,盯著腳下被燈條照亮的草地。

  「這就叫……喜歡……?」

  輕聲話語從嘴角漏了出來,飄散在夜晚的冷風中。

  「你是怎麼察覺的?」

  她抬起頭來,好奇地問。

  「妳的眼睛在發亮。」

  「發亮……?」

  那對圓潤而黝黑的眼珠子盯著我。我在裡頭窺見了許久不見、卻又萬分熟悉的曖曖光亮。

  無須多言,想必她已經領會到了句中的意思。

  就算忘記了初衷的模樣,甚至就算再度想起也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一部分的觸覺,所聞所感都不再是當年的自己,那也沒關係。

  不用硬是回想初心。

  不必不斷回頭張望。

  因喜歡而開始的心情會遺失是正常的,人的記憶力沒有那麼好。

  所以只要在這個時刻、之後的未來,每一分每一秒,不斷重新體會這份喜歡的心情就可以了。

  只要這樣就好。

  我謹記著這句話。

  謹記著這一句,她對我說過無數次的話。

  在那充滿可能性的每個宇宙裡。

  我望向包容一切又無止盡的漆黑天頂,腦中閃過無數個相似又不同的片段。

  她是家喻戶曉的明日之星,此刻她眼底的微光,將在不久的將來盛開綻放。這並非盲信,而是確信,因為我看過太多次。

  迷惘困不住她。

  挫敗無法阻止她前行的腳步。

  她將被萬人吹捧,全身閃閃發亮。

  她有這樣的能力,有這樣的魅力,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正因如此,才無可避免地招來毀滅。

  愈受矚目的焦點,愈容易成為人們的箭靶。

  受到世人攻堅。

  承受流言蜚語的襲擊。

  無條件接收周遭的不諒解。

  種種打擊讓一向認真的她無法跨過自己這一關,最後總是選擇沒有後續的結局。

  在我面前不斷上演悲劇。

  為了阻止她,為了阻止愚昧的群眾,為了阻止那頑劣的命運,我不斷穿梭每個宇宙,來到她面前。

  我知道的,其實只要不讓她燃起這樣的希望就好,別讓她眼底的光芒復甦,她就不會走上這條路。可惜我做不到。

  我無法想像眼底失去光亮的她。

  無法想像過去不會用全世界最溫柔的姿態對我說出那句話的她。

  因為如果我接受了,我也將不復存在。

  因此,說不定,我才是那個不斷點亮、又不斷抹滅那道璀璨的元兇。

  「謝謝你。」

  溫柔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她瞇細雙眼,露出比月亮還彎的甜美微笑,對我說出這句充滿罪惡荊棘的話語。

  我願意再聽一千遍。

  就算我又跳躍到了另一個時空,縱使要面對同樣的慘劇,我依然會做同樣的事,說出同樣的話。

  只因妳是夜空中的一等星。

  而我是瞻仰著妳的天文迷。

  

  ──這一次,我一定會拯救妳。

  


晚安,我是熟魚片。

真的好久沒有寫短篇了,上一次已經是五個月前的事了,時間流逝的速度真可怕,我的頭髮又剪了五次。

回到這篇,應該不難猜到靈感從哪來的,讓我們先上鎮樓圖(誰給你在結尾才上

可愛的MEM,眼裡有光。

本來我只是想浮出水面寫個最近的記事的,但想想還是有點產出好了,就改成小說的形式了,希望大家還沒忘記我是寫小說的……欸?等等,我是誰,我在哪……

就是這樣,其實我是有馬派的啦!

有機會再聊聊近況吧,這次篇幅滿了,而且大概會一直吐苦水,還是把乾淨的夜晚留給各位吧。

祝福各位也能找到眼裡的光。

創作回應

深邃紅茶
很舒服的文筆。
2023-06-13 13:22:43
熟魚片
非常謝謝你的欣賞[e36]
2023-06-13 21:46:47
初代超越之神_丹列♆
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2306/823e4b2d3ae2c8db16430a435cdf2f45.GIF
2023-06-13 15:42:28
熟魚片
https://media.tenor.com/PdX3X0HrrkYAAAAC/oshi-no-ko-aqua.gif
2023-06-13 21:47:57
魚子壽司
自稱有馬派但是寫mem的文章:)
2023-06-13 21:37:17
熟魚片
為何你要如此陰魂不散,你是有馬派來的嗎
2023-06-13 21:48:37
ソケノ‧諾
一個人在和其他人分享自己所愛好的事物時,眼神會閃閃發亮,我實際也見過這麼一個朋友
我想我也是有馬派(?
2023-07-23 16:29:06
熟魚片
相信ソケノ也有這樣的時候啦~
(握手
2023-07-24 09:48:07
ソケノ‧諾
「甚至懷疑自不是喜歡這件事」->缺字ㄇ
2023-07-23 16:30:22
熟魚片
對,但我懶得改了
2023-07-24 09:4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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