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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為樂》第二十三章 遺忘的聲音

牧葵 | 2021-09-19 23:04:47 | 巴幣 12 | 人氣 54


  1.
  訊息二十分鐘前發出去,此時口袋裡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著。有如整個夜晚拉扯他的雙腳。劉治穎第一次站在自己生活二十年的家門前,卻覺得全身動彈不得。
 
  推門的手沒有知覺,身體背叛了他的意志,自顧自地覺得後悔。但他不怪任何人──是他自己決定向家人坦白喜歡上同性。
 
  ……可能晚一點說,能準備得更好。到時候會想到妥當的藉口說服旁人、或者更有能力承擔這些事情帶來的壓力。可誰都說不準那個恰好的時機何時會到來,他沒有道理因為這樣讓他喜歡的人代替他承擔不安。
 
  他喜歡謝孟聲。
 
  這點微不足道的衝動是那句留在舌頭上的「我愛你」。
 
  劉治穎深吸了一口氣,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他來到走廊盡頭,亮燈的客廳中,范乃倫正在拖地,劉壬宗不在,治穎承認自己稍微鬆了口氣。但這種僥倖只維持幾秒鐘,他說了句:我回來了。
 
  聲音有點乾。和母親對上眼的瞬間,心情又不受控制地緊張起來。范乃倫臉上沒什麼表情,注視他的目光很快移開。
 
  「我們看到你在群組的那段話了。」
 
  她抿著嘴唇嘆了口氣,放在拖把上的手握得太緊、以至於青筋都浮了上來。她擰起眉,忽然搖了搖頭。
 
  「那是芷熙讓你做的惡作劇嗎?」
 
  「不。我真的……喜歡一個男生。之前是我拿姊姊做了擋箭牌,對不起,但這些事跟她沒有關係。」
 
  劉治穎說得有點急了,話還沒講完便看見范乃倫整張臉糾在一起。胸口跟著一痛,原本想慢慢解釋、說服家人的那些話,一下子像未扭緊的水龍頭般衝口而出:
 
  「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很突然,但我喜歡他很久了。以前不敢講、也沒想過要說。現在他已經知道了我的想法……我希望能和他在一起。而我不想對你們隱瞞。」
 
  范乃倫閉上眼睛,像在極力忍耐兒子所說的每個字。劉治穎感覺心臟一下子騰空,他努力嚥了口唾沫。
 
  「抱歉。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可以的。」
 
  要家人馬上接受也許很困難,但他偏偏如此貪心。盼望他在乎的人能給他不同的反應──說他們理解他。
 
  「治穎啊。我和你爸爸討論過,你從小就很乖、我們也一直很放心你。可能因為……受到我們影響,你從來沒跟爸媽講過談戀愛的事。但那都是自然而然會發生的,我們才不特別去討論它。」
 
  范乃倫頓住了幾秒,治穎心裡陡然生出希望,可下一秒又被狠狠掐滅。
 
  「那像這次你說的……會不會是誤會了?因為你還沒遇到喜歡的女孩子,把朋友當成了那種對象?」
 
  「媽,同性都已經可以結婚了啊。」
 
  腦子裡「嗡」了一下,他想到謝孟聲說過柴可夫斯基的故事。明明時空已經不同──他想到公投的那時候,也因為二姊找他幫忙,他在背包裡放了幾份聯署書。
 
  當下還不覺得那幾張薄紙有這麼重的分量,重到它們在他背上,某一日竟還成了靠山。
 
  「但那畢竟還是少數吧!如果是正常的家庭,男女還可以分工,你會去保護你的老婆,她也可以照顧你……」
 
  「像妳跟爸爸那樣就好了嗎?」
 
  范乃倫的聲音戛然而止。這不是劉治穎想說的話,可他退了一步,便感覺到腳下「啪嚓」地踩碎了什麼東西。他不用確認,就知道是劉壬宗掉在地上的瓜子殼,如果范乃倫忘記把它撿起來、或者不小心將它掃到沙發底下,它就會在角落默默地發霉,不知道和誰的責任一起生灰。
 
  「一男一女,結婚、生子,就會擁有美滿的家庭,每個人都感到幸福嗎?」
 
  劉治穎的喉嚨哽住了,他努力擠出質問,看見母親空白的表情,感到這一幕有多麼荒誕。他說不上來曾經有過哪些類似的時刻,但就是感覺,他父親一直缺席著。
 
  劉壬宗有覺得不滿過嗎?可能沒有吧。劉宜欣也能適應「正常」的生活,那意味著感到不快樂的芷熙、或他是不正常的嗎?若是如此,那范乃倫又算哪一邊的?
 
  母親總是露出忍耐的表情,又用那種表情告訴他,這是正確的活法。
 
  「我不是想說這個。」
 
  劉治穎終究低了頭,但他不想為上一句話道歉。無論旁人怎麼預想愛情或家庭,他這次得堅持……
 
  「對不起啊。沒給你一個好的父母跟好的環境。」
 
  范乃倫忽然開口,說出來的話劉治穎怎麼也料想不到。他原先的思考瞬間停擺,呆呆地看著他母親,她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那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
 
  好像有個以前與他安然共存的東西,倏地刺傷了心臟。劉治穎突然很希望自己像謝孟聲一樣學聲樂,能夠在這個當下高聲尖叫,精確地為自己的憤怒與委屈出聲。
 
  而不只是沉默地望著范乃倫。
 
  為什麼母親反而道了歉?為什麼他一剎那寂寞得全身作痛?
 
  范乃倫的聲音在劉治穎耳邊嗡嗡作響,這麼多年,她終是承認在她「正確」的婚姻裡──有不那麼幸福的地方。可能她還是想告訴孩子,他們在同樣的模式裡可以不一樣,但她自己知道那說服力會有多麼薄弱。
 
  他們從未看過幸福的樣子。
 
  ……是那個意思啊。
 
  瞪大的瞳孔慢慢恢復原狀,劉治穎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毫無血色。他只是從范乃倫的話裡忽然醒悟到,也許他從未在這些年學過如何愛人。
 
  所以當初寧願暗戀也不願意靠近謝孟聲。像個無知的小孩,甚至當愛情與他在街上偶然擦身、他也會拜託別人千萬別告訴他。只深怕自己想起他從來沒有能力認出它的模樣。
 
  謝孟聲和他說的那些關於戀愛的話,他總是無法坦然地回應。他不敢、也不會。兩個人理想的愛情應該要如何進行?他無從想起。
 
  范乃倫低下頭繼續拖著客廳的地,道完了歉,在這種時候她比任何人都顯得疲倦又冷漠。劉治穎全身僵硬地轉過身,走出國術館,回過神時已經蹲在門前的階梯上。
 
  昏黃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和背後的建築連成一塊,都不知道是誰揪住了誰。快樂的背面不是絕望,它可以是平凡,人會沉溺在平凡的不快樂中,忘記快樂的方法。
 
  同樣,絕望也不必累積太多的不快樂。它只需要他很平凡,平凡到麻木而不敢接近幸福。
 
  口袋裡的手機依然不斷震動,劉治穎把它拿出來。謝孟聲傳了訊息給他,但他不敢點開,而只是狼狽地接起劉芷熙打來的第十幾通電話。
 
  「老弟啊!你吃錯藥了嗎?我真沒想到──」
 
  「姊。」
 
  治穎喊了她一聲,便哽咽得再也說不下去。芷熙聽他聲音不對,立刻收住,小心翼翼地關心:
 
  「你還好嗎?是爸媽還是大姊?他們說什麼了?」
 
  劉治穎把頭埋在腿上,不停搖頭,即使知道二姊根本看不見。他想否認這一刻他對絕望無能為力。
 
  真是窩囊。
 
  「……我能去找妳嗎?」
 
  沒有愛是寂寞的,意識到自己不認識愛則比那又寂寞十倍百倍。劉治穎揪住了頭髮,芷熙在那頭急急地催他:
 
  「好,你快來。」
 
  他一瞬間痛哭失聲,腦海裡有家人、也有謝孟聲的臉。他們向他遞出手,但他身邊太黑了,他不知道該向哪個方向叫喊才能抓住他們。
 
  
 
  2.
  剛接到電話時,謝孟聲還反應不過來,明明顯示的是劉治穎的號碼,聯絡人還備註著「可能有病的學弟」,那邊卻傳來了女聲。幸好劉芷熙的表達還算清楚,他聽她說了治穎的狀況,立刻換過衣服,叫了計程車來到樹林。
 
  他說不上心裡什麼感覺。有種焦躁、混合了擔心。他想劉治穎真是個笨蛋,已經說過沒要他立刻出櫃,那傢伙卻還是做了失控的事。
 
  他以為這樣他會開心嗎?謝孟聲一路上望著車窗外的景色,一會兒想到劉治穎白天的話、一會兒又想到幾年前謝仲昌和家裡坦承出櫃的那天,平常不容易多愁善感的心倏地有點發酸。
 
  抵達火車站後邊的老公寓,是芷熙的朋友幫他開的門,那個年輕的女生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帶著他上樓後,一進門便看見倆姊弟坐在那裡,劉治穎已經擦乾了眼淚,剩下眼眶還有些腫。
 
  謝孟聲正要叫他,聲音到嘴邊停住了。他看見治穎的雙眼有些失焦的對著腳尖,好像連有人進來都沒察覺。身旁的劉芷熙倒是毫不避諱地打量他,孟聲和她對上視線、無言地點點頭。
 
 
  幫他開門的女生避開了他們,逕直回到自己的房間。劉芷熙等到謝孟聲走近些,推了推弟弟的肩膀,「嘿」地喊了他一聲。
 
  「老弟,你看誰來了?」
 
  劉治穎愣然地抬頭,看清他臉孔、驀然瞪大了眼睛。謝孟聲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亂他的頭髮,一句「怎麼蠢成這樣」硬生生地吞回去,轉而變成一股衝上眼眶的熱流。
 
  「哪有那麼多需要哭成這樣的事情?」
 
  他沒哭出來,在首次見面的人面前,他還不會那麼失態。只是看到劉治穎的樣子,害他的情緒也莫名湧上來了。劉芷熙給她弟弟抽了幾張衛生紙,順手要遞給他。
 
  「……不用了。謝謝。」
 
  「怎麼感覺你男朋友脾氣不太好的樣子啊?」
 
  芷熙的話沒能把治穎逗笑,劉治穎茫然地望著謝孟聲,好像不理解這人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劉芷熙拿著衛生紙的手頓在空中,沒人接,她撇了撇嘴,從沙發上起身。
 
  「唉,我去找一下小娟,你們聊吧。」
 
  她摸走放在茶几上的菸盒,另一隻手伸進口袋裡要拿打火機。劉治穎忽然拉住她,啞著聲音搖了搖頭:
 
  「別抽……他不能聞菸味。」
 
  劉芷熙頓了一下,久久才「哦」了聲。她收起菸,走去敲了敲室友的房門,溜進房間後,留下兩個男生在客廳。
 
  「你還有心思擔心菸味啊。」
 
  謝孟聲在劉治穎身前蹲下,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仍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他看治穎腫起的眼睛,一直沒有消下去的意思,在他腿上借了點力撐起身體,他坐到他身邊。
 
  「你幹嘛那樣?」
 
  「……我決定要坦誠。」
 
  「行吧。但不管怎麼講,既然談戀愛,首先要我跟你都高高興興的吧。」
 
  「不是因為那個。」
 
  治穎微弱地笑了下,謝孟聲把手遞給他,兩隻手相握著放到了腿上。
 
  「我媽今天忽然跟我道歉。」
 
 
  「道歉?」
 
  「她說沒給我好的父母跟好的環境……聽她一說,我突然意識到,我認識的生活方法都不是我想要的樣子,但我也不清楚怎麼做才可以變得不一樣。」
 
  他再度低下臉,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不是怪她。只是覺得怎麼這麼奇怪?本來應該自然追求的目標,竟然會不知道為它努力的方法。我想幫上你。我不希望你的才華被埋沒,更不希望因為我而拖累你。」
 
  「拖累?人都會忘記怎麼哭、怎麼自然地發聲了。既然忘記,再去學習又不丟臉。」
 
  謝孟聲側著頭湊過來,在手上用了點力氣。看劉治穎不肯把頭轉向他,忽然失笑:
 
  「還有,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說完他便皺起眉頭,自知用詞不妥,連忙又接著說道:
 
  「不……嘖,我是想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能不能做好,不是你決定的。雖然我可能的確需要你──想要你站在我這一邊。但那不是說你得把我的責任都揹到自己身上去。」
 
  劉治穎依然默不作聲,弄得謝孟聲有點心急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有那麼多負擔,但你總得讓我也分一點吧?我該怎麼讓你知道你已經幫了我很多?光是你說到我那點不痛不癢的才華……」
 
  話停在這裡,少了結尾,謝孟聲突然止住。他抽開手,劉治穎總算將視線轉向他,孟聲一把將他抱住,靠在他肩上咬緊了牙。兩人安靜地待了很長一段時間,誰都沒點破對方在發抖。
 
  他們怎麼會如此平凡又如此絕望?
 
  連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我愛你」,都不能抵達想像中幸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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