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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為樂》第二十六章 回響

牧葵 | 2021-10-18 11:22:44 | 巴幣 1004 | 人氣 47


  1.
 
  傍晚的國術館後巷燒得像火爐一般,謝孟聲在劉治穎的摩托車上坐著,治穎說要先去和他家人談談,到現在已經過了快半小時。
 
  謝孟聲不止一次拿出手機確認,但那人確實沒發來消息。無聊地點開社交軟體,貼文牆上全是與他不相干的人事物,於是他又煩躁地收起手機,從機車上跳下,在巷子內來回踱步。
 
  不知道是不是按摩起了效果,謝孟聲的左腳現在不會那麼痛了。距離期末考還有一段時間,如果能趕緊處理好治穎的狀況,就能加緊練習──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立刻被他狠狠地否定。
 
  這些壓力畢竟是自己的事,沒道理因為這去催促另一個已經竭盡全力的人。
 
  「……煩死了。」
 
  白天發生的那件事比謝孟聲想像的還更令他不爽。賴川息的話不斷在腦海裡出現,讓他無比火大。比起林幼芬直來直往的指責,他其實更受不了賴川息那種暗示一樣的輕蔑。
 
  什麼叫作「不可思議」啊?媽的,他必須花時間在琴房裡練唱,難道就不能同時談好戀愛嗎?
 
  可能是很難。但又有什麼事不難了?一直以來他付出的努力,都是為了證明他做得到。他能唱歌、能作為主角站上台,他會看清楚自己想要與不想要的──他絕不會像仲昌一樣隨便去死。
 
  「孟聲。」
 
  劉治穎的聲音讓他猛然回神,對方站在巷口,表情有些複雜。謝孟聲把腦海裡亂七八糟的念頭拋到一邊,走上前。
 
  「談得怎麼樣?」
 
  「嗯……其實剛才大多時間在談未來工作的事。」
 
  「工作?」
 
  劉治穎搔了搔頭,彷彿不知該從何說起。他垂下眼時注意到了謝孟聲微微用力、因而僵硬的指頭,他拿起它,放在自己的手掌上。
 
  「我爸爸從以前就希望能把國術館交給我。雖然念了廣電,但在他們眼裡可能只是我去拿一張無關緊要的大學文憑而已。」
 
  「那是你想要的未來嗎?」
 
  「以前我不清楚,所以覺得就這樣也無所謂。」
 
  謝孟聲挑了下眉,用指頭刮著他的掌心,劉治穎深吸了口氣,露出微笑,閉眼、再睜眼。
 
  「但現在開始重新思考了。或許我不像你一樣確信自己的目標,心裡也並不那麼排斥接手國術館……但我畢竟已經見到了多種多樣的可能性,我也想貪心一點,畢業後繼續做些跟我的所學有關的事情。」
 
  他看著謝孟聲的臉色,就像想要確認對方的反應。如果沒有喜歡上這個人,他便不會思考這些,什麼對抗、什麼追求……說不定永遠和他無緣。他將在安全卻乏善可陳的道路上一直繞圈子。
 
  「我還沒辦法規劃得很清楚。但總之在校內的這幾年時間、我學到的東西……還有我愛上的人。我希望它們全部具有意義,可以被放進我的未來。」
 
  孟聲莫名得心口一緊,他抽開手,對上了劉治穎的雙眼。
 
  「能跟你在一起,絕對不是我這輩子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聲線變得緊繃,垂下來的手握成了拳頭,治穎自己注意到後,有意地將它鬆開,卻沒忍住嘆氣。
 
  「我家人……完全不想跟我談你的事。我講到我喜歡的人,他們就忽然不說話了。雖然也想過會這樣,不過看到他們那個僵硬樣子,還是有點……」
 
  他沒把「受傷」兩個字講出口,但臉上落寞的神態卻代替他表達了。謝孟聲用手肘戳了戳他,沒看他的臉、而是望著巷子外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馬路。
 
  「其實那不就好了?也不必非要吵架什麼的,既然他們要安靜地當觀眾,那我們就只管唱我們的歌。」
 
  劉治穎愣了下,隨後忽然拉住謝孟聲的手,傾身親了那人。
 
  滾燙的汗珠從皮膚表面蒸發,頭髮黏在對方的臉上。他們好一片刻沒有出聲,在靜止的時候聽著曾拋出去的聲音回響落地。孟聲睜著眼,看著太陽跟劉治穎的頭髮混合成了同一種顏色。
 
  「你要和我進去一下嗎?現在正好是休息時間,我幫你做個推拿。」
 
  「好啊。」
 
  在粉飾太平的遊戲中,或許是不妥協的人會贏。劉治穎牽著謝孟聲走進國術館時,迎面遇見范乃倫,她看著兩人發愣,謝孟聲鬆開了另一人的手,朝她微微地鞠躬,范乃倫下意識地也朝他點了下頭。
 
  劉壬宗從後方經過,好像沒有看見他們似、自顧自地轉進走廊。范乃倫回頭看了看丈夫,又轉向他們,像是想掩蓋自己的不知所措,她連珠炮似地問:
 
  「同學要吃水果嗎?還是吃飯?家裡只有茶,你要喝飲料的話讓治穎出去買──」
 
  「沒關係的,我晚點就離開。」
 
  聽謝孟聲心平氣和地回話,她就像被嚇到一樣。只要一剎那便會明白,曾經被當作天的父母終究也和孩子一樣,他們知道的規則都是從某個地方學來的,他們也經歷過適應、抗拒,或許在這其中忘記了當初摸索的掙扎。
 
  看著她,道歉的話幾乎衝到嘴邊,劉治穎看了孟聲一眼,改口說道:
 
  「謝謝妳,媽。」
 
  「那……你們忙吧。有需要什麼再跟伯母說。」
 
  范乃倫勉強擠出笑容,逃跑似地走開。劉治穎望著她不見的方向有些失神,孟聲看了他一眼,碰了碰他手背,他才如同大夢初醒般,把表情稍微放鬆了下來。
 
  「我們用上次那張推拿床吧。」
 
  在他準備的時候,謝孟聲獨自坐在簾子裡,仔細地聽,這間屋子好像安靜得過頭了。他還以為自己踏進門後會遇上更激烈的衝突、心裡都做好要吵架的預想,沒想到治穎爸媽什麼都不說,他某個部分確實覺得僥倖,但另一方面又覺得很荒唐。
 
  是了,他也知道期望與失望可以無聲地積累。看著掀開簾子走到身邊的劉治穎,他會想,是不是正因為對聲音的匱乏,才導致這個人在愛情裡渴求心動的歌聲呢?
 
  「怎麼了嗎?」
 
  「沒事。」
 
  什麼換主修之類的想法通通去死吧──他得繼續唱歌。謝孟聲不知第幾次反覆地這樣決定,他在推拿床上趴下來。
 
  
 
  2.
  仔細說起來,傷口與疼痛實在是不可理喻的存在。它完全不顧身體主人的想法,卻隨意地左右一個人的狀態。謝孟聲對於這點體會得再深刻不過了──過去幾個月,他哪裡想得到腳傷對他的影響會這麼大?
 
  而現在,他固定去國術館做整復也才兩周,唱歌時的控制似乎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六七成。吃過普拿疼後左腿甚至感覺不太到痛了,他能將練唱的時數拉長,心情因此也前所未有得好。
 
  「這樣我反而很擔心哎。」
 
  下課後樂樂和小雯跑來他們所在的琴房串門子,謝孟聲漸漸找回狀態,小雯也敢找他討教自己的問題了。林樂樂趁那對堂兄妹在練唱時湊到劉治穎身旁,後者正借用了琴房內的書桌,在筆電上處理廣電系上的作業。
 
  「這是啥啊?新聞嗎?」
 
  「嗯,是模擬的電視報導。」
 
  「哇嗚,厲害了……剛剛說到哪來著?噢,我說我很擔心啊!你看,孟聲這可怕的事業心,要是哪天讓他全好了,他大概就要住在系館啦!」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謝孟聲轉頭給他比了個中指,另一邊的小雯還在嘗試自己最近唱到的最高音。孟聲前兩天指出了她站姿上的問題,她修正後,要觸及到那個音高容易了許多,她也有更多心力能修飾音色。
 
  啦啦啦啦、啦──
 
  謝小雯透亮的聲音迴盪在整個空間裡,似乎連鋼琴都在隨她共鳴而震動。林樂樂無視了朋友,浮誇地捧起了他的女神:
 
  「小雯妳太棒了,真的!聽過妳的聲音以後根本聽不進去其他人唱歌!」
 
  謝小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孟聲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向林樂樂罵道:
 
  「幹,你才是真的有病吧。」
 
  「你!」
 
  眼看兩個人就要吵起來,治穎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他將作業存檔、關上電源,關機的期間稍微認真聽了下孟聲和小雯的練習。他能聽出來謝孟聲今天的狀況不錯,在這裡打斷他似乎都有些可惜。
 
  不過就像樂樂說的,如果不去提醒、那人會一直練下去──越了解越會對謝孟聲的耐力感到驚詫。小雯偷偷和他說過,他們的主修老師甚至曾要求謝孟聲增重,但她堂哥就像光靠燃燒決心就能撐住歌聲。
 
  「孟聲,好像差不多了。」
 
  「哦。」
 
  林樂樂正抓著謝孟聲衣領,下一秒被他拍開。謝小雯笑瞇瞇地揪住男友的耳朵,把他拉到一邊。
 
  「哥,你們今天也要去國術館嗎?」
 
  「是啊。」
 
  林樂樂到了小雯手下瞬間不嚎了,但仍控制不住他聒噪的嘴巴:
 
  「不容易啊不容易!居然能讓謝孟聲犧牲練唱的時間去推拿,嘖嘖嘖!」
 
  「如果能把問題從根本解決,以後才不容易復發。」
 
  治穎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他在看謝孟聲收拾東西,那人把藥盒跟樂譜一起放進了袋子裡。
 
  治療其實需要耐性,國術館內的工作很像是和傷病拔河,許多病人都指望整復能產生立即的效果,卻因為過於心急、而在問題根除以前放棄。治穎常看某些客人來過幾次後便消失,等到半年、一年之後又重新上門,身體上的問題往往變得更加嚴重。
 
  他很感激謝孟聲願意給他機會去照顧他。要不然他只能在遠處看著對方靠止痛藥歌唱,那該會有多麼心焦。
 
  ──他察覺到了。他希望這個人需要他。
 
  「話說,腰酸背痛也能治嗎?」
 
  「先治治你的腦殘吧。」
 
  謝孟聲一邊和損友鬥嘴一邊收好東西,打開了琴房門,背後傳來小雯的「掰掰」和林樂樂的粗口。孟聲頭也不回地朝後方比了個中指,關上門,他用手肘戳了戳劉治穎的腰。
 
  「腳……好像有點麻。」
 
  治穎從他手裡接過了背包,方便他彎下身在自己腿上揉一揉。面前經過了幾個大聲嘻笑的學生,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他們身上,劉治穎下意識地挺直了背,等到謝孟聲重新直起身體,把手伸向他。
 
  「沒關係,我拿吧。」
 
  連接三四樓的樓梯轉角處貼著各式的活動海報,林幼芬的音樂會宣傳也在其中。謝孟聲好像沒看到一樣從前面走過,他們逕直來到一樓,系館玻璃門打開時,孟聲的腳步稍微頓住了下。
 
  林幼芬拿著琴和賴川息走在一起,兩人與他們擦肩,誰都沒看向誰,賴川息卻好像詭異地笑了下。謝孟聲不禁反感,走到門外便停下腳步。
 
  「剛剛那個好像是……上次找你的人嗎?」
 
  「嗯,我前女友的現任啊。」
 
  「咦?」
 
  難得樂樂講了一回義氣,之前沒直接把他的情史全告訴劉治穎。現在也因為治穎忙著震驚,便忘了問他賴川息之前來和他說了些什麼。
 
  這樣就好,劉治穎不用管那些。謝孟聲看著自己的背包在對方肩上壓出的皺褶,剛把厭惡的傢伙趕出腦袋,突然便笑出來。他在治穎背上拍了一下,往後門停車場的方向走。
 
  「你不知道剛剛小雯給我看了什麼。」
 
  「嗯?」
 
  劉治穎不明所以地跟上了他,四下無人,路燈拉長的樹影中謝孟聲倏地停下腳步,他反手拉住另外一人,扭頭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下。
 
  看他瞬間臉紅的樣子,心情立刻好上許多。真想像不了,劉治穎要是看到那些讓人大開眼界的漫畫會怎麼反應。他覺得這傢伙也實在能忍,弄得好像只有他偶爾會想把劉治穎扒開。
 
  再進一步吧。就像不穩卻愉快的節拍那樣迫不及待。
 
  「怎麼了嗎?」
 
  「你說呢?」
 
  停車棚裡,劉治穎的機車上多了另外一頂全罩的安全帽。原本粉白色的西瓜皮被芷熙拿走,剩下一黑一白兩個胖胖的帽子靠在腳踏墊上方。
 
  他不相信劉治穎沒有這樣被忽地觸動的時候,當他們在他租屋處貼上劉治穎打工地方的海報、他開始教他唱的聲樂曲譜被放進了謝孟聲自己的譜夾裡──所有慢慢混合、開始不分彼此的東西,都想要更加糾纏在一起。
 
  包括這件重新找回歌唱能力的樂器,在找它的和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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