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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為樂》第二十四章 你是安寧

牧葵 | 2021-09-26 22:49:46 | 巴幣 12 | 人氣 79


  1.
  有一段時間沒聽到客廳動靜,劉芷熙才走出房間查看。從椅背後邊看去,兩個男生竟然不見了。她繞到前方,才發現他們躺著擠在窄小的沙發上。劉治穎抱著謝孟聲,整個腦袋埋進對方肩膀,呼吸聲淺淺的,似乎睡著了。
 
  芷熙把自己房間的薄毯抱出來想給兩人蓋上,第二次走近,剛準備放下毯子、卻猛然對上一雙眼睛。她愣了一下,向謝孟聲笑道:
 
  「不好意思啊,大晚上的把你叫出來。你們這樣不會不舒服嗎?還是把我弟弟叫起來,你們睡在我房間吧。我可以去小娟那裡。」
 
  「沒關係。」
 
  謝孟聲的一隻手被劉治穎壓住,早就麻得失去知覺了。但他拒絕了芷熙的提議,從她手上接過薄毯,動作小心地蓋在自己和劉治穎身上。
 
  劉芷熙靠著沙發背,從上方看他們。謝孟聲眼眶有點紅,但本人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早從剛剛她就注意到他格外強烈的自尊心,她很好奇,她弟弟怎麼會喜歡上這種跟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放低了音量,她笑著問:
 
  「聽說你是音樂系的?叫什麼名字?學什麼?」
 
  「謝孟聲,我唱聲樂。」
 
  「哇。平常應該需要很多時間練習吧。」
 
  謝孟聲的目光飄開。他太累了,劉治穎讓他不方便起身,要不然他絕對不會接受用這麼詭異的視角和人聊天。
 
  「……以前,每天都有五六個小時在練唱。之後如果繼續唱聲樂,也希望能這麼練。」
 
  芷熙無聲挑眉,這是正常人會有的反應,他們很難想像音樂生成天只專注於練習的生活,那種封閉的狀態通常也不容易被打破。除非像他碰上了劉治穎,未預期的事情一件件發生。
 
  「但現在是跟他在一起的,就不覺得這些時間被浪費。」
 
  「正常都不會說談戀愛是浪費時間吧?」
 
  「哈,如果早半年我就會那麼說。至少和他談戀愛是這樣。」
 
  劉芷熙正要為她弟弟打抱不平,謝孟聲卻自顧自地搶了話:
 
  「唱歌的就是一直摸索自己的樂器──我們的身體,學著引導它而不是被它牽著鼻子走。我現在想起來,有段時間我太被它控制,像執念一樣只知道不斷地唱,就好像瘋了。」
 
 
 
  他輕笑了聲,彷彿故意發出了一種笑的聲音,但臉上的神態沒有跟著變化。
 
  「甚至傷到了腿。」
 
  「唱歌還能傷到腿?」
 
  芷熙驚訝,這回謝孟聲當真笑出聲。他看向別處,好不容易克服心裡那一關,行動自由的那隻手放在身側,握成拳頭、又慢慢鬆開。
 
 
 
  「我那時做練習的動作,一面發聲一面坐椅子──坐空了。很蠢的原因。」
 
  他沒想過自己會和第一天認識的人說出他受傷的理由。以前像祕密般拼命守著的事,說出來卻比預設中簡單太多。
 
  其實仔細想想,也不是說他受傷這件事有多大不了。只是覺得那些無用的努力很可笑,自己微不足道的「才華」一瞬間便能落空。這種深切的認知讓他必須怪罪外在的因素、以維繫他不堪一擊的自尊。
 
  如今謝孟聲終於承認,他害怕的不是他因為受傷唱不好。而是他沒有傷、卻仍達不到他渴望的高度。
 
  「……那時老是想這該死的身體還能做到什麼?不能唱得更高,還一下子隨隨便便地受傷。」
 
  報廢的樂器。孟聲還記得他是這麼和劉治穎形容它的。
 
  「我都想著算了,跟這傢伙交往,剛開始也是想找點樂子就行。」
 
  「喂,居然說成找樂子嗎?」
 
  「是啊。可他竟然說他是聽過我的演唱,因為一場發表而喜歡上我。」
 
  像遊戲似隨便地交往了。直到後來確切地意識到,自己也成了別人眼裡「美好的幻景」。在想起演唱曲目的那一瞬間,記起那麼努力的目的、得到少許卻亦足夠的安慰。
 
  「我們這種站在台上的人,都只希望擁有更高的天份、被更多人聽到。如果僅有一個人肯定自己,那絕對不夠──可至少有一個了。這樣無論再怎麼失敗,都還不是沒人欣賞的。」
 
  謝孟聲側過身,把手放到了劉治穎背後。他的臉貼著那人的頭髮,聲音變得像在喃喃自語。
 
  「願意聽我的人,對我來說真的好重要。但現在他卻那麼害怕,搞得我都有點不知所措了。」
 
  感覺到那雙環抱自己的手收緊了點,謝孟聲閉上眼睛,說道:
 
  「明明是我更怕失去他。」
 
  劉芷熙體諒地笑了笑,她伸出手,像在拍弟弟的腦袋一樣去敲謝孟聲額頭。後者睜開眼的同一秒反射地閃開,她撇了撇嘴,才放棄惡作劇。
 
  「我弟弟啊,是個很好的孩子,但不太會表達他的感受。應該說,有時候他也不是那麼確定自己的想法。不過我知道,他真的很喜歡你……希望你不會因為他的反應慢而怪他。」
 
  芷熙說到後面聲音忽然變輕了,她的目光黯下來,半垂著眼睛望著劉治穎,嘆了口氣:
 
  「我們家不是個傾聽的地方。孩子說冷的時候,只回答他一句明明不冷。那之後,孩子會生病也是理所當然的。」
 
  「生病?」
 
  「是啊,一種忘記自己感受的病。」
 
  謝孟聲理解她的意思。在那些表面無事的關係裡,關心與「善意的」修正總是混合著出現,若沒有辦法分辨它們,便會越來越莫名得壓抑。最後徹底難以跟旁人開口,就算有所感受、也擔心得不敢表達出來。
 
  「然而我弟弟自己倒變得很擅長聽。」
 
  「嗯,耳朵還不錯吧。」
 
  芷熙慢了半拍,聽出他在變相自誇,忍不住笑了。她直起身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好啦。我也要休息了,你會在這裡過一晚吧?如果有需要什麼隨時叫我。」
 
  「知道。」
 
  「那就晚安啦。我把燈關了。」
 
  劉芷熙替他們留下角落的一盞夜燈,自己回到房間,房門「喀」地關上後,空間陷入微妙的靜默。過了好一會兒,謝孟聲挪動了下身體,和另外一個人說道:
 
  「你醒著吧?」
 
  治穎僵了下,慢慢抬起頭,昏暗的陰影中,謝孟聲撥開擋住他眼睛的髮絲,順道抽出自己被壓住的手。
 
  「剛剛就感覺到你動了。」
 
  「對不起。」
 
  「不要道歉。」
 
  劉治穎的瞳孔裡反射著微弱的光,夜燈的光源在其中呈現忽明忽滅的狀態。他的聲線聽上去很累,謝孟聲注視他,不久前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情緒又哽了下喉嚨。
 
  「──倒是你,無所謂嗎?」
 
  「什麼?」
 
  剛才是把力氣跟眼淚一起流光了才睡著的,他們想給這些翻湧的心情一個結論,但又給不出來。
 
  「我把你當成退而求其次的夢想。」
 
  謝孟聲以為對方會難過,因為他將歌唱擺在愛情前面。但治穎好像不認為這是兩件不同的事。
 
  「……我不會那麼想。你跟我姊姊那麼說,在我聽起來更像我成了你的後盾。」
 
  換孟聲愣了下,劉治穎接近他,小心地在他唇上吻了吻。謝孟聲感覺到他吐氣的熱度,鼻尖相碰,但一下子又退開了。他腦海裡陡然冒出一個想法:這個人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他啊。
 
  「我覺得這個角色很好。至少我知道我能怎麼幫上你。」
 
  謝孟聲靜靜地聽他在自己耳邊說話,感覺眼眶又有點濕潤了。他好想唱歌。他決定即便是吃止痛藥也要重新開始找回練習的節奏。
 
  ──而在這同時,他不會放掉這段戀情的。
 
  
 
  2.
  他沒想到謝孟聲會哭。
 
  昨夜的一切都像讓人必須不停追趕的夢,起落的節奏太快,使人追得筋疲力竭。可這樣的夜晚過後,早晨又是安穩的,就如什麼都沒發生般,劉治穎睜開眼,泛白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身旁傳來塑膠袋的聲響,他轉過頭,只見芷熙正將買來的早餐放到桌上。她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眨了眨眼。劉治穎慢慢地坐起,聽見客廳旁邊的陽台傳來歌聲。
 
  謝孟聲靠著矮牆,背對室內的方向,唱出的外文歌詞雖不清楚涵意,但聽上去柔和又平靜。劉治穎一時間出了神,只是愣愣地看著心上人的背影,回過頭才發現劉芷熙的室友小娟也走出了房間,站在門口聽那人唱歌。
 
  「他好瘦。」
 
  「對呀,但聲音完全聽不出來耶。」
 
  兩個女生的想法正如同他對那人的第一印象。不管是在聚光燈、還是早上的陽光之下,孟聲都能把自己站的那塊地方變成舞台。
 
  「不愧是學聲樂的。」
 
  唱到漸強的段落,看得出謝孟聲已經完全投入到歌曲中。劉芷熙忍不住讚嘆,治穎卻注意著那人的腿,在他為處理樂句而踮起腳尖時,左腳總是不由自主地發抖。
 
  「……還是應該帶他去國術館。」
 
  劉治穎自言自語地出了聲,引來二姊的視線。他和她對上眼,芷熙聳肩笑了笑:
 
  「現在八點多。兩位老人家應該都醒了。」
 
  「他們聯絡妳了嗎?」
 
  「有,不過我沒理。你看要不要自己和他們說吧。」
 
  如果有機會,恐怕他會選擇逃避吧。但逃開的話,昨晚所有的衝突和眼淚都會失去意義。劉治穎抿住唇,點了下頭,從口袋裡摸出從昨晚便關機到現在的手機。
 
  在開機的過程中,小娟默默地湊了過來,和芷熙一左一右地把他圍住,弄得他有些困窘。
 
  進入桌面的瞬間,便跳出了未接來電的提醒。范乃倫和劉宜欣昨晚找過他,那些通知使治穎一時有些心揪。
 
  「治穎。」
 
  劉芷熙喊了他一聲,像要說服他別因為心軟而搖擺不定。而在此時聊天軟體卻跳出訊息,大姊宜欣私下留了言給他:
 
  ──媽跟爸已經答應,假裝不知道你說的那些話了。回家去吧?大家都很擔心你。
 
  訊息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半。劉宜欣平時要上班,再加上她還有照顧孩子的工作,她這麼晚給他發訊息,可以想像他們昨天肯定因為他未歸而急得焦頭爛額。
 
  但這樣的關心算什麼呢?劉治穎捏緊手機,旁邊的芷熙已經跳起腳。
 
  「靠,別理她!他們又再搞這一套了!」
 
  他無法像二姊一樣直接把這段話視作情感的綁架,但他也沒法單純地接受其它家人的擔心──怎麼能假裝不知道?他喜歡同性,這事實不會因為他們避而不談便消失。
 
  或許他得當讓家人失望的壞孩子了。他得誠實地壞,而不是繼續說著謊、假裝他可以乖乖符合他們的期待。
 
  「妳讓妳弟弟安靜一會吧。」
 
  小娟攔住了還想嚷嚷的劉芷熙,在這時治穎卻已經迅速地將文字輸入對話框,在因為猶豫而感到後悔以前,按下發送鍵。
 
  ──我昨天睡在二姊這裡,抱歉。
 
  他在第一條訊息裡為他傷害了他們而道歉。
 
  ──但我說的那些事,請不要裝作不知道。我喜歡上了一個男生,如果你們一時不能接受,我還會再告訴你們很多次。
 
  在第二條訊息中,為了他自己緊守他的防線。
 
  劉芷熙和小娟悄悄地讓出空間,陽台上的歌聲剛才便停了,卻好像又還在治穎耳邊迴盪。一隻手從沙發背後伸出來,搭住他肩膀,他轉過頭,額頭碰到了另一人的額頭。
 
  謝孟聲貼著他的臉,近距離地看他。
 
  「你不方便回去的話,可以住去我那裡。」
 
  劉治穎知道,是這雙眼睛讓他可以撐住壓力,令他意識到他並不是一個人在抵抗。這裡有他二姊、他的愛人,甚至不太熟悉的陌生人,他們在他身邊,他徬徨時便不至於無處可逃。
 
  「……好。」
 
  這次他用笑代替落淚,拉住了謝孟聲的手。不遠處的芷熙故意誇張地「哦」了一聲,把另外兩人也惹得笑出來。
 
  送出的訊息仍顯示未讀,就像前路未卜。可他告訴自己:會慢慢好的。已經跨出最難的第一步,之後只要繼續往前就沒錯了。
 
  若再有心臟感到騷亂的時刻,也會想起這個早晨時的歌聲。
 
  因為那便是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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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標題對應/謝孟聲在陽台上唱的歌曲《Du bist die Ruh》(你是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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