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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達人專欄

蛋生

茶碗 | 2024-01-13 23:39:22 | 巴幣 4226 | 人氣 292


哦……?
恭喜你,伊布誕生了!     ▼
  隨著蛋的破裂聲與BGM的間奏響起,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在電子畫面中破殼而出。還不及看一眼新生兒的長相,我飛快地按下了按鍵,AAABB,對話框應聲而閉,其中夾雜幾次不耐煩的空打。我打開寶可夢盒子,操控搖桿右右右下下右,游標停到最後一排的尾端,這才稍能定睛看一眼方才的新生兒,但視線旋即停留在螢幕右側的六角形面板上。
  六角的頂端,「太完美了!」四個大字外加驚嘆號唯獨沒有坐落在紅字標示的那項上,我按B鍵將畫面跳出,並沒有給那隻伊布添上任何標記。畫面上角色開始繞著什麼兜圈子,繼續展開另一段百無聊賴的過程。
  這僅僅是遊戲競技的第一個階段。生蛋,選拔出最好的個體;培育,該學的學,不該學的最好不要碰——你是速攻手,不需要防禦的練習!——直至所有數值達到預期,這樣,一個完美的對戰選手便誕生了。
蛋孵化的機制:獲得寶可夢的蛋後,可以通過帶著一起行走來孵蛋。通過不斷孵化寶可夢,來獲得玩家想要的寶可夢的外貌(包括形態和是否異色)、特性、招式和能力,甚至是精靈球的種類。之後,通過提升等級等方式來培養能力,最終獲得玩家想要的強大寶可夢。
——《神奇寶貝百科》
  國中時,我的綽號是「皮卡丘」。原因並非我與皮卡丘有什麼相似之處,只是我對寶可夢的喜愛同學們有目共睹,而皮卡丘恰好是寶可夢中最為人所知的角色,僅此而已。
  桌上擺放傑尼龜簡筆畫鉛筆盒、用著印有伊布圖樣的自動鉛筆、綠色呆版的斜揹書包上掛著大大醒目的皮卡丘尾巴吊飾……,自此,便有女同學「皮卡丘、皮卡丘」地喚我,甚至在理化課上問我是否能讓磁場發生變化,進而使用「十萬伏特」。明明我沒有特別喜歡皮卡丘的……。
  沒錯,這樣亮眼,甚至還得到「不進化」禮遇的寶可夢。
  但或許是與現實世界的連結,讓當時的我對皮卡丘產生了更多的好感,我開始孵化皮丘的蛋,牠們是皮卡丘們的結晶。哥哥湊近3DS遊戲機看我玩些什麼,我正打開箱子檢查剛孵出來的皮丘,一個箱子有6*5的空格,皮丘們一排排地整隊站好,這隻位於第五列第五行,六項素質構成的六角形,只有四端顯示「太完美了!」,我沒有為牠做上記號。
  「唉噁。」哥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回頭看去,他的表情一臉嫌惡:「還敢說你喜歡寶可夢,你這樣一直讓牠們生蛋,根本是虐待吧。」
  「這是為了對戰必經的過程……。」
  「但你孵了這麼多,我也沒看過你打過對戰啊?」
  一語道破心虛處,他說的沒錯,雖然我有意成為這款遊戲的「玩家」,卻在不知不覺間迷上了孵蛋。看著蛋一顆顆誕生,檢查、標記,再透過繞圈子累積步數,直到生出完美的個體,而後把牠們收藏起來,我為這樣的輪迴深深著迷。而在那之前所產生的寶可夢們,則透過跟別人交換,以換取新的「蛋種」,或者在網路論壇上送給陌生人及朋友,再不然就是直接放生,畢竟箱子的空間是有限的……。
  「唉,那些多出來的寶可夢真可憐。」
  「沒有多出來,我都有送給其他人啊。」
  「還送哩,把牠們當作社交的籌碼噢?渴望人家感激你?」
  「……。」
  煩死了。明明當時只要回覆他「我要怎樣玩遊戲甘你屁事」,或是打哈哈敷衍過去就好了,他就是喜歡巴著我的短處講個不停,為何偏偏還是要被他激起怒來?說到底,拿虛擬的東西來道德勒索根本就莫名其妙。可我自己很清楚,就是因為不願意這麼想,才會被他抓住弱點欺負,或許我也覺得這樣的行為是錯誤的……。
心靈感應:這種特性的寶可夢可以讀取搭檔的行動,防止被搭檔攻擊,雖然在單人戰鬥中沒有什麼意義,但在雙人和三人對戰中,是個重要的特性。
——《寶可夢黑2‧白2:黑連》
  《寶可夢黑2‧白2》,2012年,美好的一年。直通到我對初代的一切童年回憶,對於所有寶可夢粉絲來說,應該都無異議地贊同這是一部兼具劇情與遊戲性的集大成之作——作為NDS上最後一款的寶可夢,作為2D《寶可夢》的巔峰。
  升上國中以後,掌機也從NDS步入了3DS的時代,但我偶爾還是會打開我的老舊NDS,回味點陣圖帶來的觸動。看著遊戲螢幕上,第一間道館館主兼前代勁敵的黑連半身人像出現在眼前,嘴唇一張一闔地說話,這簡直不可思議。
  以往的2D《寶可夢》遊戲,我們只有跟角色對戰時,才能看到對方相對清楚的全身像,平常僅能對著二頭身小人臆測他的形貌。而在《寶可夢黑2‧白2》中,卻可以透過遊戲內的道具與人物視訊通話,同時又是老師的黑連,會教授我們關於寶可夢特性的知識。純白的襯衫上,剛成為老師的忐忑,他青澀的模樣從表情與話語間表露無遺。
  啊,他從以前就是這樣,一副優等生的樣子……,好像真的是青梅竹馬似地,看著他的成長,居然打從心底地高興。想必他會是一位深受孩子們歡迎的老師吧,就跟備受玩家們喜歡一樣。
  但他會知道嗎?知道自己眼前的那個人,那個喜愛著寶可夢,透過與寶可夢的並肩作戰,終於登上冠軍寶座的兒時玩伴,在之後的作品居然會成為追求強大,不惜犧牲寶可夢的渾蛋?
  不知道是不是國中年紀獨有的少年幻想,回家的公車上,思緒經常會隨著逝去的景色拉得老遠,遠到飛向雲端,遠到觸及過往,遠到跨越次元,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幹嘛?心情不好啊。」
  打開家門,一如往常地把書包扔到客廳地板上,從冰箱找點冰飲來喝。不知為何,老媽突然拋來這樣一句疑問,害我差點被灌到一半的麥茶嗆住。
  「沒怎麼啊。」
  有時候總是很佩服身為人母的直覺,好像做孩子的,在她們面前永遠保不住秘密,簡直跟「心靈感應」一樣。
  「嗯?」
  她炒菜到一半的手擱在半空,四季豆底下的細油滋滋作響,看來差不多快好了,我開始從碗櫥裡面拿出碗筷。
  一個兩個三個……,家裡有四個人,我把爸爸媽媽哥哥還有自己慣用的碗一一疊好,四雙筷子用手指扣住防止滾落。
  「啊,我知道了。」
  碗筷在餐桌上放好,正要走回碗櫥,拿出盤子預備給將炒好的菜時,老媽又開口了:
  「前幾天期中考的成績出來了吧?」
  今天老爸會準時下班,老哥不用補習,第九節課完就會回來了,盤子應該要大一點吧。
  「如何?」
  老媽好像終於回過神來,把鍋裡的四季豆和蒜末快速拌了拌,準備起鍋。
  「跟往常一樣,又是第二名啊?」
  磅。
  時機真的太剛好了。盤子掉落在檯面上,我只是一時沒有拿穩而已,可是真的太剛好了,就在她語音剛落的那個時刻——
  老媽愣了一下,微微一笑:
  「你不用太難過啦,總想著跟哥哥一樣。」
  「媽媽把哥哥生得比較聰明,但把你生得比較好看呀。」
  盤子穩穩落住,沒有摔破。老媽用筷子把傾斜在鍋面的蒜豆們撥入盤內。
  我卻覺得有什麼好像碎裂了一般。
  心靈感應防止受傷的,只有擁有特性的本人而已啊。
***
  隻寶可夢有六項與生俱來的個體值,HP、攻擊、防禦、特攻、特防、速度,組合成一個六角型。每個端點都顯示著「太完美了!」,我在牠的身上標上「號。NDS以後的遊戲機,是主打裸視3D功能的3DS,不知是否因為視覺效果而更加立體,皮丘的臉看來也格外開心,驕傲地翹起了嘴角。
  真奇怪,明明臉應該都是一樣的,為什麼會覺得有分別呢?
  時間再往後推到國中畢業的那天。
  「欸,那個台上的是你哥哥嗎?好厲害啊,高中部的全校第一名耶!」
  畢業典禮上,哥哥隻身一人站在舞台中央,司儀大聲朗誦著「畢業生代表」的頭銜,五個音節字正腔圓地落在了空曠而靜穆的禮堂裡,千萬顆頭屏住氣息,所有畢業生都退居背景之中,好似這一刻就是為了這個人而誕生的。
  簡直就是好幾盒6*5裡,唯一的標記。
  前面的女同學笑著問我,旁邊的答著腔:
  「真的假的?長得完全不像耶!」
  「就是呀!」
  「我倒覺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的部分。」
  坐在身旁的好友沉沉地回覆,平緩了女生們的嘻笑,解救了完全不想說話的我。
  父母們坐在高中部家長席,面露微笑地聽著老哥的致詞。他們是畢業生代表的父母,被學校特別禮待,坐在那邊是理所當然的,我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才是對的。
  「——更重要的是,感謝我們的父母。」
  不知何時老哥的嘴突然蹦出這麼一句,什麼啊,他是會說這種肉麻話的人嗎。原先只有舞台燈亮著的禮堂,突然多出一束光芒射向老爸老媽,他們笑呵呵地揮起手,這種尷尬的場景真令人想原地消失。
  女同學二人組再次回過頭來。
  「欸,那是你爸媽喔?」
  「你的成績也很好,要是你成為國中部的畢業生代表,就不知道你爸媽要坐在哪裡了。」
  「就是啊,或許要一個坐這邊,一個坐那裡吧。」
  「哈哈,還好沒發生那種事!」
  她們一搭一唱地說著別人家的相聲,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哈哈」的,這種時候我是不是也應該「哈哈」幾聲回應過去啊。
  正當我張嘴,準備乾笑的時候,「喂,都聽不到致詞了。」好友再次開了口,女生們嘟囔著「什麼嘛——」轉過身去。我瞥了一眼,他的視線早已回歸手中的手機。其實不必為我著想的,這種情況我已經習慣了。
  國中的三年,和老哥讀同一所完全中學的我,已經聽過無數次老師們的「雖然……,但是……」都使我不禁懷疑起他們是不是在玩照樣造句的接力遊戲。
  所以說,你這樣顧慮我,才令我難堪。
  但一旁的他什麼都沒說,直到老哥筆直地步下舞台,消失在高中生的人群裡,他才突然笑了一聲。
  「如果是你的話,致詞應該會更真誠一點吧。」
  我低頭看向他放下的手機螢幕,MOBA遊戲的勝利畫面停留在上面。
  根本從頭到尾就沒在聽,到底在說什麼嘛。
  漫長的畢業典禮終於結束,老爸老媽跟老哥從逆流的人群中找到了我,他們一副沉浸在喜悅的模樣,老哥走上前強行拉著我的手腕往爸媽走去。
  「可是我還要回去班上集合……。」
  同學們的隊伍已經漸行漸遠了,我想甩開他的手,方才的女同學們卻自後方走了過來,應該是去上廁所才脫隊的,她們好奇地望過來,正好碰上老哥不耐煩的說話:
  「待會回去也沒關係吧,爸媽等等要去跟校長談話,他們想趁場復前拍個全家照。」
  「可是……。」
  「集合的話沒關係啦,今天是你們家的大喜之日耶。」
  「我們可以幫你們拍照喔。」
  「你同學都這麼說了,沒差吧。」
  「……。」
  我被迫跟著老哥的背影往爸媽走去,在畢業典禮的紅布條前,我們四人突兀地站在了人潮以外的地方。陽光大好,不偏不倚地照射在了他們的臉上,手捧花束的爸媽喜氣洋洋的笑容,與老哥拿著獎盃與獎狀志得意滿的模樣,就這樣清清楚楚地定格在了客廳的牆中央,而陽光之外,則是我手無措地捏著畢業證書的身影。
  或許是那天的陽光太過耀眼,畢業以後,我再也沒有打開3DS,裡頭的時間,就這樣隨著那天,一同靜止在了皮丘的臉上。
***
銀色王冠:首次出現於第七世代的道具,能將一項能力提升到最大值。
  「欸你知道嗎,這次《朱‧紫》的寶可夢培育更簡單了,王冠什麼的都很好拿到。」
  「而且啊,聽說還拔掉培育屋了,是不是代表生蛋也沒有了啊。」
  新遊戲發售時間將至,相關的資訊正如火如荼地討論著。國中畢業以後,我一直到升上大學,才買了最新型的Nintendo Switch,當然也有玩幾款新推出的《寶可夢》遊戲,但都僅止於淺嚐。
  「你不是說覺得對戰的前置作業很多很麻煩嗎,不然趁《朱‧紫》入坑啊。」
  室友突然轉過頭來問我,他手裡的Switch正顯示著《蓓優妮塔3》的遊戲畫面。我看回了手機裡的論壇討論區,想起國中時半途而廢的對戰計畫。或許,現在是實現它的時候了。
  Switch遊戲機的螢幕上,遊戲角色站在畫面中央,一旁是鋪上油布的小木桌,與在野餐籃旁玩樂的寶可夢。
  結果到最後,《寶可夢朱‧紫》並沒有刪除生蛋的機制。以往玩家們都是透過把兩隻寶可夢寄放在「培育屋」裡,獲得寶可夢的蛋,牠們在培育屋裡發生的事我們不得而知,就算詢問經營培育屋的老爺爺、老奶奶,他們也是以「不知為何竟然發現了蛋」之類的回答迴避問題。但在《朱‧紫》中,推出了和寶可夢一起製作三明治、玩遊戲、洗澡的野餐系統,而寶可夢的蛋,就是在「野餐」的過程中獲得,也就是說,在那段期間,玩家是全程在寶可夢身邊的……。
  我不敢再繼續深究下去,反正只要使用「王冠」,即便不孵蛋,也能得到個體值良好的寶可夢。在《朱‧紫》(第九世代)以前,它的取得方式太過耗時,用王冠鍛鍊的效率遠遠不及於孵蛋,因而孵蛋依舊是通往對戰的主流過程。但這項道具在《朱‧紫》可以輕易地透過遊戲幣購買,也可以藉由遊戲的挑戰獎勵輕鬆獲得,可以說幾乎不需要依靠孵蛋,就能培養出強大的寶可夢。
  即便是個體值差的寶可夢,也可以在玩家間的對戰大放異彩,天生素質,已經不是評斷寶可夢價值的主要標準了。
***
  一樣的校舍、一樣的兩點一線、一樣的也教過老哥的老師們,除了老哥北漂念書,餐具得少拿一副;段考過後,也不必與他同時接受爸媽的「頒獎」外,高中的生活跟國中好像也沒什麼不同
  成績單早在到家以前,就以拆開的形式擺在餐桌上了。老媽正在炒菜的忙碌中無法回過身來,今天是決明子茶,我把冰涼的液體倒入玻璃杯中,再從製冰盒中撈出了一把冰塊丟入杯中,叮咚叮咚,還有油與食材的翻炒聲,廚房吵個不停,老媽輕快的語調卻輕鬆超越了那些雜訊:
  「這次也很棒耶,真了不起!」
  「……,什麼啊?」
  「成績啊,第二名,我的兒子怎麼這麼厲害啊!」
  我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茶,冰涼通暢。老媽則唰唰地將番茄炒蛋倒入盤內,而後雙手在圍裙上抹了兩下,走過來拿起了成績單。
  「國文、數學、公民、生物……,很多第一名耶。就是英文比較差,第五名,可能遺傳媽媽英文不好?」
  老媽笑嘻嘻地說著,明明我都裝作不知道,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了……,老媽讀不懂這個空氣,似乎卻可以理解我的表情,話鋒一轉:
  「第一名、第二名對媽媽來講都差不多的,你不用想太多。」
  「那不用每次收到成績都跟我講沒關係的……。」
   啊,糟了。一不注意就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了,平常我明明都很小心的。
  「你幹嘛這樣說啊,你那麼努力念書,我以為你會希望我稱讚你?而且不是表現很好嗎。」
  「……每次都差不多,不用特別誇。」話已出口,我想了想,又補充道:「也不用跟我說什麼『第一、第二都一樣』、『我生得比哥哥好看』那些。」
  「你真的很難搞欸,誇也不行,安慰你也不行。想說特別煮你喜歡吃的,早知道不用麻煩了。」
  「那是妳覺得妳在安慰,長怎樣又不是我決定的。」
  「對啊,那哥哥腦袋比較好也不是他能決定的啊,你一直跟他比較有什麼用!」
  啪。
  老媽把成績單拍在桌上,轉身上樓。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明知老媽是在為我著想,那些話聽起來卻總不是滋味。
  ——決定成績的關鍵因素,應該不是只有先天的優劣吧?
  為什麼要輕易地為我下結論呢。
  我無心吃飯,所以也上樓回房。直到口渴下樓時,成績單的墨水已被那杯決明子茶退冰滲出的水暈散,那盤鍋邊的番茄炒蛋也遭到果蠅環繞、冰涼無色。
***
  百變怪狀如紫色黏土,黏膩的臉上,似於「:)」的笑容映入眼中,旁邊的六角形上,各個端點都顯示出「太完美了!」的字符,「這將送給幸運觀眾」,直播主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我低頭看向手裡的遊戲機,過不了幾秒,方才那隻百變怪便會透過網路傳送過來。
  從兩隻個體值佳,且同個蛋群寶可夢中,可以取得個體值良好的蛋,而百變怪,能夠與除了百變怪以外的寶可夢配對。對於孵蛋流程來說,一隻個體值好的百變怪,可以免除許多麻煩。但因為百變怪不能透過孵蛋,層層得出更好的個體,所以個體值全滿的百變怪,是非常稀有的。
XXX
送來了百變怪!        ▼
要好好疼愛百變怪哦!     ▼
  可以說,百變怪幾乎是為了生蛋而存在,為了產出良好個體而被需要。
  所以,既然不要依靠孵蛋,當初為什麼要參加抽獎呢。
  遊戲尚未通關,旅程還在持續。那隻百變怪被我放置箱子底部,再沒拿出。寬闊的原野、蔭鬱的樹林,寶藍的大海,光是跟寶可夢感受這一刻,應該就足夠稱為《寶可夢》的「玩家」了吧。雖然這麼認為,但我仍然期待著成為遊戲裡的「冠軍」通關以後,利用王冠把一路以來陪伴我的寶可夢鍛鍊到極致,然後與全世界的玩家對戰。
  結果那一天還沒到來,朋友的訊息卻先傳來了。
  「欸欸,你能不能幫我孵一下伊布啊,你不是有抽到百變怪嗎。」
  「你拿道具培育不就好了,幹嘛這麼麻煩。」
  「我不喜歡後天改的,看起來美感差很多。」
  如果是使用「王冠」提升個體值的寶可夢,在六角形上顯示的就不是「太完美了!」,而是「完成鍛鍊了!」,鍛鍊出來的寶可夢是不能把個體值遺傳給後代的,牠們在本質上,依舊存在著差異。
  美感嗎……,就跟天然美人和整形美女的區別一樣吧?
  「……,那我把百變怪給你。」
  「不用啦,而且我也不懂孵蛋什麼的,你以前不是孵過嗎。」
  「可是我還沒通關,也看不到個體值啊……。」
  「沒關係,我可以等你。總之,我先把伊布給你,是我煞費苦心在團體戰用月亮球抓的夢特,你不是很喜歡伊布嗎,不如先孵一隻拿來通關啊?」
  「不過你運氣真的很好欸,我自己都沒抽到。」
  朋友連珠炮般地說了一大串,然後把伊布塞給了我,都說百變怪可以給他了。
伊布的資料被
登錄到寶可夢圖鑑裡了!      ▼
為了能瞬即適應環境的變化,這種寶
可夢蘊含著許多種進化的可能性。  ▼
  不過朋友說得沒錯,不知是被伊布那雙圓潤的大眼睛吸引呢?還是因為牠充滿著可能性。從小時候起,伊布就是我最喜歡的寶可夢,火伊布、水伊布、雷伊布、太陽伊布、月伊布、葉伊布、冰伊布、仙子伊布……,牠能夠進化成各種型態,每一種都有自己的長處與特色。而一旁的月亮球標誌,更代表了牠的得來不易。
***
  升上高中不久後,寒假到了,寒流也來了。哥哥卻在這時攜來了春風,系一的成績單被貼在了冰箱的正中。上一秒我才聽到他們在樓下談笑的聲音,卻在我下樓之後變得寂靜。老爸繼續喝茶看報,老哥滑著手機,老媽卻在我開冰箱前,不得不瞥一眼門上的成績單後,突然蹦出一句:「弟弟也很棒啊,拿了第二名的獎狀回來。」
  「對啊,兒子都這麼會念書,老爸我都覺得很奇怪。」
  「就是啊,不知道是遺傳誰,爸媽都沒有上大學呢。」
  我把飲料拿了出來,今天是枸杞菊花茶,據說是給哥哥顧肝用的,聽老爸說還有什麼養眼護心的功用。雖然我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不過也好,前一陣子常煮的決明子茶老苦的,正巧換個口味。
  「啊你怎麼老是第二名,你哪科比較弱,要不要我幫你看看?」
  看我在面前倒著飲料,老哥抬頭向我看來。這是我們平常打屁哈啦的語氣,我清楚他沒有惡意,但我的語調在他們聽來好像不是這樣。
  「不需要。」
  「幹嘛,不用覺得丟臉啊。」
  「讓哥哥指導一下也好,搞不好就能第一名了。」
  「就說不需要了。」
  「哎呀,不要就不要,好了,來喝茶。」
  「弟呀,不用這麼兇。」
  「就是,幹嘛這樣兇你哥嘛,你哥我只是想關心你啊」
  我明明只是很平常地拒絕而已,但他們卻忽然站成一陣線,開始「緩解」我的情緒。但他們嘟嘟噥噥是不是青春期的模樣,卻反倒讓我真的不爽了起來。
  「那是我自己的問題,你們想盡情誇獎老哥的大學成績也沒關係,不要把我搞得像受害者,講話總是小心翼翼的。」
  我將一把冰塊丟入倒好的飲料後,便逕自上樓,可走到一半,卻被老媽的咆哮聲喚回。
  「你什麼態度啊?大家不都是在關心你嘛!」
  什麼嘛,自以為是的關心不就是情緒勒索而已嗎……,雖然很想這麼回嘴,但那只會讓她更生氣,我將話吞回了肚中,而決定繼續上樓。
  「你給我下來!不聽別人說話算什麼態度!」
  母親的聲音開始變得尖銳而刺耳,我微微一動,冰塊叮咚叮咚響,彷彿連菊花茶的水面都為之震動。
  我沒奈何,只好走回樓下,老爸依舊喝茶看報,老哥的目光也回到手機上。
  「你從國中起就這樣,為什麼要一直跟哥哥比較?」
  「我沒有……。」
  「還否定!」
  「我就說沒有了,就算有,跟你們也沒有關係!」
  「還說沒有?你這樣搞得大家心情都很差。」
  「……。」
  我只是想證明自己的價值而已啊,連這樣都是錯的嗎?
  「媽,妳別這樣說,弟也只是想更好而已啊……。」
  「更好、更好,到底要多好?每天都是那張臭臉,把自己關在房裡念書的結果就是這樣的話,不如認清事實不要念好了!」
  「媽!好了啦,弟我幫你看看,或許只是哪裡出了問題,你就讓我教你,把這事解決了吧。」
  「哼,還能有什麼問題,每個人的天分都不一樣。」
  「媽,你不要再說了。弟,你也回應一下,這樣好不好嘛?」
  「我不要。」
  「為什麼,你到底想怎樣?。」
  「自小就被爸媽送去各種補習的你,怎麼能夠理解我的心情?」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我覺得小孩子時的補習,根本就沒什麼用。」
  「你是我弟弟,不應該差這麼……,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啊。你不是困擾很久了?」
  「什麼為什麼這樣?我現在怎麼了嗎?對啊,我是你弟弟,但你們好像都不這麼覺得,一點也不相信我啊!」
  「每次每次每次只會說那種根本不算什麼安慰的話,所以呢,你想說我就沒有讀書的天分嗎?還是天分就決定一切?家裡沒錢栽培第二個小孩,難道是我的錯嗎!」
  我猛地將杯子往桌上一砸,玻璃在手中應聲而破,枸杞菊花茶沿著桌邊滴落地面,迸發出的茶水混雜著鐵鏽的氣味。
  我轉身上樓,「碰!」地關上門,手握住門把的感覺火辣辣的,冰、刺、痛、濕的感覺胡亂地攪和在一起,一如樓下那混雜著冰塊與玻璃碎片,紅黃色尚未充分融合的液體。
***
  放好桌椅、鋪上桌巾,將餐籃置於中央,與寶可夢們的野餐時光即將展開。看著百變怪與伊布站在遊戲角色的兩側,我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一切都如此赤裸,伊布踏著小碎步從草地上越過的情景,百變怪在旁一動也不動笑著的模樣,以往可以用「不知為何」逃避的基礎生物知識,現在正逼著我去面對。
  我把視線移開,將音量歸零。不去看百變怪黏滑的身軀、不去聽伊布高亢的電子音,也不去想為什麼一起做的三明治裡面,有某種叫做「蛋蛋力」,據說可以增加蛋產出機率的食用效果。只要把遊戲機就這樣放著,任憑時間流逝,讓螢幕裡的天色由晚到亮,然後,我就可以再拿起機器,並「竟然」發現了蛋。
  期間當然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只是一起進行了一場野餐。對吧。
要為伊布
取暱稱嗎?        ▼
是 ▼
否 
  看著那張剛誕生的臉龐,不知為何我感到有些悸動,我按下了「是」,思考著要為牠取個怎樣響亮的名號,從登錄圖鑑,再到確認取名,初訓家上寫著第一任玩家(家長)的名字,寶可夢的出生,彷彿真的有生命誕生,要登記戶口一般。
  這個小傢伙會陪伴我完成這趟旅途吧,不知道要進化成什麼好呢?最實用的特攻手就仙子伊布吧,速功的話可以選擇雷伊布,如果是月亮伊布則可以聯防……,無論如何,一直從缺的最後一個空位,就決定是你了。
隊伍:每位訓練家同行寶可夢最多只能攜帶6隻,蛋亦須占一個空位。
——《神奇寶貝百科》
  「喂,老媽?」
  「車位只剩下一個位置了哦?」
  「沒事,你們帶老哥去吧,記得幫我跟爺爺奶奶問好。」
  「我很好,我才不會比老哥晚畢業哩。」
  「就說我不介意了,因為老哥一直在台北念書,他們應該很想他吧,而且難得他醫院的實習可以請假。」
  登勒。我將手機放回書桌上,再次把遊戲機拿起。
  
  不去也好,出席家族聚會,對我而言簡直就是折磨。無論老哥在不在場,話題總能奇妙地連接到他身上,「哥哥最近怎麼樣?」、「你們怎麼教育出這麼優秀的孩子呀?」、「能不能讓他幫我家小孩補習」、「他一直在台北念書肯定很累吧,爺爺很想他喔」,這些問話尚可應付,大家或許也只是想在難得的見面中,表現出一點善意。只要露出微笑,順著別人期待的答案回應就好,但也並非次次都能如願。
  「弟弟也很優秀耶,不是一直名列前茅嗎?」、「哎唷,是以哥哥為榜樣嗎,真了不起」、「有沒有讓哥哥偷偷教你幾招啊?」可能人家也只是想要展露同樣關心哥哥與我的模樣,就跟爸媽對我學業的誇獎一樣。
  這些總是以哥哥為基準的稱讚,隨著升上大學,在我如實回答「大學念哪裡」、「念什麼科系」而變得沉默後,更是令人難以忍受。
  明明是我自己決定的結果,卻沒辦法大大方方接受後果,我看著遊戲機裡伊布的臉龐,牠的等級已經被我鍛鍊得比其它寶可夢還要更高,那天真而水潤的雙眸、歪著頭的模樣,似乎在詢問「我會進化成什麼呢?」
***
OOO
送來了皮丘!        ▼
要好好疼愛皮丘哦!     ▼
  「你在跟別人交換蛋種喔?」
  「對啊。而且還能省下買柑果球的錢」
  「啊你又還沒通關,怎麼換?」
  「還好,反正拿到的蛋種是5V的,再怎樣也不會太差。」
  「喔,啊你有夢特伊布嗎?我要仙子伊布對項的。」
  「我哪知。」
  「對齁,才剛說完又忘記你還沒通關,都發售一個月了欸。」
  「想說也不急著打完,啊你不是要實習,還有時間玩哦?」
  好似在抓緊遲來的冬天,寒流匆忙接踵而來,連著綿綿細雨,將悠悠哉哉準備過聖誕的人們殺個措手不及。我窩在老家的沙發上,南部的氣溫恰到好處,原本因為感冒人數增多忙得不可開交的老哥,居然還能夠得到休假的機會,躲過這波寒流。
  「多虧了發燒,賺到三天假,雖然隔天就好了。」
  「還好嗎?都沒聽老媽說。」
  「沒事沒事。」
  老哥盯著遊戲機,興致勃勃地組建他的隊伍,我則看著手裡的遊戲機螢幕,剛到來的皮丘,正睜著一雙圓滾滾的黑色眼珠,調皮地笑著,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常,跟印象中的一樣可愛,不過還是差伊布一點。
  我想起在3DS那隻,自畢業以來就再也沒看過的皮丘。那張驕傲的臉龐,肯定是錯覺才對,畢竟到這個年代,寶可夢遊戲都尚未實現在個體之間做出形貌的區別,最多就是大小的不同。
  把皮丘在箱子裡頭歸位,我看著琳琅滿目的寶可夢們,思考著下隻該孵什麼才好。以朋友給的蛋種為契機,意外在巴哈姆特、Dcard、Twitter發現滿多人在上面交換蛋種,於是便觸發了一連串的孵蛋、交換的連鎖反應,一旦不小心陷入其中,一時半會便難以抽身。
  心底明明在牴觸這樣的行為,但看著一個個搭配上漂亮精靈球,簡直完美得跟藝術品一樣的優異寶可夢,我便會不由得感到滿足。那些熱衷此道,甚至作表單紀錄收集種類的人,應該也懷有一樣的感受吧。
  ——「不過你之前不是說孵蛋太麻煩才退坑的嗎?怎麼又孵起來了。」
  哥哥的話語突然刺入思緒,我抬起頭,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也沒差啦,你直接給我一隻伊布吧,我拿王冠升一升就好。」
  「喔,可以啊。夢特的?」
  「嗯,剛好可以省一個膏藥。」
將伊布發送給XX!
掰掰,伊布      ▼
  看著伊布被收入漂亮的球中,順著模擬網路通道的透明水管,升到天空之中,我忽然想到,這是不是牠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箱子以外的世界呢?或許這樣才是對的,交給老哥的話,牠就能進化成一隻卓越的仙子伊布了吧。如果作為「蛋種」交換給別人,看到天空的機會,大概就只有出生、交換,以及野餐三次而已。作為「蛋種」而誕生,而被交換,而與某個傢伙交配,最後,永遠地沉睡在箱子裡面,被剝奪進化的權利。
  不對,不進化也沒什麼不好的,不用以「進化成誰」為目標,就這樣維持原樣,一定也有值得挖掘的潛力。
  「咦?這隻是5V對項耶。」
  「蛤,真的假的。」
  我湊過去看,果然,伊布的六項能力值,只有「攻擊」旁邊沒有顯示「太完美了!」,進化成仙子伊布的話,就用不到攻擊的能力值。因為存在著利用對手攻擊力的招式,有時候這種「對項」的寶可夢,還比全項皆滿的具有戰略價值。螢幕中的伊布正搖著尾巴,我看著牠那雙圓滾的雙眼,牠也正盯著我瞧——然後,我看到牠微微翹起了嘴角。
  「嗯?」
  「怎樣?」
  「伊布剛剛是不是笑了一下?」
  「有嗎,難道是新的動作。」
  但無論重複看了幾遍牠的動作回放,牠始終沒有再露出一次方才的笑臉,只是眨著大眼,靜靜地站在原地。正當我覺得大概是眼睛酸澀看錯時,腦海裡再度浮現出那隻皮丘的臉龐。
  我拋下已經放棄追究,而繼續玩遊戲的老哥,飛快奔上樓,跑進我的房間。我打開放著舊電器的櫃子,搬開裡面一層又一層紙箱:國高中時的舊手機、為了英文聽力而買的外接光碟機、大學用不到半年就壞了的老哥給的舊筆電……,終於在底部挖出上印「Nintendo 3DS」一排亮面大字的盒子,我小心翼翼地掀開有些擠壓痕跡的盒蓋,那台老哥選定顏色的銀漆3DS安然地躺在裡頭。
  好像還有少許的電量,我按下老舊機器的開關,它沉吟片刻,才緩慢甦醒過來。隨著開機音效的響起,「精靈寶可夢究極之月」的logo跳出畫面,這是睽違多年的裸視3D衝擊。
  我開啟遊戲,連按A鍵以求能快速進入遊戲,但老舊機器的運轉可跟不上這樣的速度,過了片刻,螢幕中顯現出如今看來相當粗糙的畫面。遊戲的角色依然站在培育屋的電腦前,彷彿時間就此定格在六年前的那天。我對著電腦按下A鍵,在6*5的盒子裡,排排站滿的皮丘們,我在第一排第一個找到了六項都「太完美了!」的皮丘,這是我安排給牠的位置。
  一雙圓圓的雙眼、一對粉紅的腮紅,跟印象中皮丘的長相並無二致。鋸齒在牠的身體輪廓爬行,牠輕輕擺動身體,像是要證明牠是活著的一般。一切都那麼熟悉,唯獨就是缺少了記憶裡的那抹微笑。
  我放下遊戲機,這才回過神來自己正蹲踞在圍滿紙箱的地板上,一箱一箱一箱……,那些被汰換掉的電器們圍繞著我,我看著放在地上的3DS,發覺自己有多荒謬。我把紙箱一個個疊好,準備換個順位,畢竟遊戲機並沒有壞,放在上層的話,以後要拿取也比較方便。正當我想把盒子放進櫃子的時候,另一排亮面的大字映射過來——「Nintendo NDS」。
  我想起我的老朋友們,想起黑連緊張地紅著臉,繫緊領帶的模樣。明知裡面的時間是不會擅自流逝的,但還是忍不住想打電話問問他們過得如何,黑連,你已經習慣道館館主的身分了嗎?我伸手往裝有NDS的紙盒,當手指觸及那沙沙的灰塵時,我突然想到,這上面原本放著3DS的盒子。
  整整六年。如此近的距離,黑連是不是發現了呢,我藏在3DS裡的秘密。我倏地把手收回,將箱子層層疊入櫃子之中,一箱一箱一箱……,當我開始察覺到恐懼時,身邊只剩3DS還螢幕大開著留在白色的磁磚地上。手將3DS拿起,稍微碰觸到了地面,冰涼的感覺直滲手心,這寒流,即使在南部也很冷啊。
  反正已經確認完了,我想把遊戲機關機,而把手指移向Home鍵,運轉中的3DS溫溫熱熱的,我抬眼看了一下皮丘,還是雀躍地搖晃著身軀,牠應該處在溫暖的地方吧,很快樂一般,掛著笑容……。
  牠在笑。
  但螢幕已轉回首頁。在那切換畫面,由彩色轉到黑屏,再從黑屏轉到彩色的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牠在笑。在溫暖的那頭。
  那雙眼睛、那抹微笑,簡直就跟剛才那隻伊布一模一樣。
  可我已經退出遊戲,關閉電源,而將機身闔上。
  我將遊戲機收回盒裡裝好,放到櫃子裡,然後關上了門。
努力值:除了等級與個體值以外,努力值是影響寶可夢能力的另一項隱藏數值,透過擊倒其它寶可夢獲得。
利用某些道具能更快累計,如形似藥罐的營養飲料,便是主要的消耗品。
  宿舍的書桌上,一瓶礦泉水打開了蓋子放在桌面。我拿起了瓶身,往嘴裡倒入,咕嚕咕嚕……。
  「……的哥哥,是我教過最聰明的學生。」
  好像做了很長的夢。我從課本中抬起頭來,國中班導的表情好似在分享著什麼豐功偉業,然後,我看到班上同學的臉,忽然轉頭朝我望來。
  咕嚕咕嚕……,總覺得有點頭昏,不斷有回憶湧上腦中。
  「欸欸,你的哥哥是不是天才啊?每個老師都會提起他耶!」
  午休掃地時,同學突然朝隻身一人的我搭話。我看著竹掃把掃起一點一點的粉塵,在腳邊逐漸聚集,像是泡沫。
  「老師都說他上課沒有很認真,卻什麼都會,超強的!一定天生就全能吧?」
  「才不是勒,老爸老媽從小就讓他補一大堆的習。」
  「誰小時候不補習啊?」
  「我就沒有啊。」
  「班上多少人都在補習,哪有差那麼多?你哥就是天才,讀我們這種小學校還能考上台大醫,不然你也考上看看啊。」
  泡沫越來越密、越來越密,編織成一片汪洋,腳底湧現騰空感,而後下墜,水面之下的場景是高中的老師辦公室。
  「你這麼認真,再努力一把,一定可以的。」
  「可以請教你哥哥呀,他很有一套吧。」
  「不然你要不要嘗試去補習?」
  班導對坐在身邊的我滔滔不絕,稍微抬眼的話,可以瞥見桌上的成績單。但我只是低著頭,讓小圓凳微微左搖右晃。
  那時的我是怎麼回答老師的來著?
  想不起來,總覺得好睏,要沉下去了……。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
  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室友的身影。
  「唔……,頭好痛,而且胃好脹。」
  「沒事吧?是吃太飽直接睡著了嗎?你昨天吃了什麼啊?」
  「沒事,應該是徹夜打遊戲的關係吧。」
  「蛤?《朱紫》嗎,那你破完了沒?」
  「還沒……。」
  「你還在沉迷孵蛋啊?趕快通關吧,不然孵了你要怎麼打對戰。」
  室友嘆著氣,坐回自己的位子。太陽自窗簾之間射入,原來已經中午了。我坐起身來,飲盡的寶特瓶倒在書桌上,陽光穿過透明瓶身,將剩餘的水珠照得閃閃發光,一旁褐色玻璃的空罐獨自沉默。
  我將頭向後仰,顛倒著看往後面室友的方向:「我問你噢,你有練通關隊的努力值嗎?」
  「沒啊,反正個體值都很爛,而且努力值早就亂掉了吧。」
  「資源留給有用的人就好。」
***
  白色建築再度出現在眼前,這棟經過無數次,卻始終沒有進去的高樓,便是寶可夢聯盟。稱霸聯盟,即可成為「冠軍」。我操控角色走入門內,潔白的房間裡,一個人影坐在辦公桌後方,她說,這是「面試測驗」。畢竟是全年齡向的遊戲,題目理所當然不會太難,對於一名大學生來說,本不該因題目而困窘。
  ——「那麼,你喜歡寶可夢嗎?」
  是行銷手段,還是販賣情懷?不對,這兩個都是一樣的意思吧。這遊戲真是頗有惡趣味,不知從哪代開始,總是故意在遊戲中反覆確認玩家對寶可夢的喜愛。那個名叫辛俐的帥氣女人用著審視的目光直視著我,什麼叫作面試我夠不夠資格啊?「你喜歡寶可夢嗎?」的這句問話,連同她黑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重重地落在我的心頭。
  「是/否」,二選一的選項,稍微有點判斷力的人都知道該選擇哪一項,就算根據我的肺腑所答出來的,也肯定是正確答案。但戴著黑手套而交叉的十指上,是她那雙審判一般的眼睛。
  那是一副正直而又道德高尚的人可以擺出的儀態吧。潔白的襯衫上,細長的領帶正轟轟地切割著空氣,白而又黑、黑而又白,分明而又節制,對立而又張揚。我彷彿從中尋到了什麼蛛絲馬跡。
  ——那是你嗎?黑連。近乎恐懼的喜悅湧上心頭。
  對啊,從前的你,也是戴著眼鏡的啊。你從那通透的眼神中,看到了我的真面目了嗎?你終於也當上四大天王,而要對我降下制裁了嗎?因為我對寶可夢們,做了我最討厭的事。
  國文英文數學社會自然,應該不是由天生而決定是否「太完美了!」的吧?就跟6V的寶可夢也一樣要升級、鍛鍊努力值一樣,可是為什麼,只有6V的寶可夢擁有努力的資格呢?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我意識到自己所背負的期望,和老哥所背負的重量是不一樣的。
  「哥哥比較散啦,弟弟就比較會認真念書。」
  「就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一樣養,為什麼哥哥比較聰明。」
  「沒辦法啦,媽媽我把營養都給哥哥了。」
  「但你們都是我最愛的寶貝喔。」
  ——不過無所謂,反正在遊戲裡,無論是怎樣的「我」,都能夠在此成為「冠軍」。

  「老師,弟弟在學校的情況還好嗎?他在家都把自己關在房內,成績好像也……。」
  「好像最近比較常沒交作業,但上課也沒有不乖,我再注意一下好了。」
  堆疊的課本、貼滿標籤的講義、寫著密麻文字的活頁紙,彷彿是在宣告:這是一個努力念書好學生的書桌。我把雙腳抬起,一整個人縮坐在椅子上,突然只覺得這很搞笑,像是作秀。
  高三以後,下定決心一般,我放棄了學業,第一次模擬考放榜的時候,班上的同學因為預測排名失敗,頗喧鬧了一陣;老師則可能發現了我的異狀,在放榜前便找我稍微聊了一下,大意是看在前四個學期能有不錯的繁星效果上,希望我不要迷茫、再努力一下。
  導師辦公室天花板吊著的大電扇,發出吱吱呀呀的怪響,日光燈將諾大的空間照得白晃晃一片,老師們的辦公桌上擺滿了課本講義一類的備課用品與文具,看來彷彿便是一切走在軌道上,按部就班的人們該有的模樣。
  我坐在升降圓椅上,將雙手壓在兩腳之間的空隙,低著頭不知該如何回答,微微左右搖晃著,椅子發出了嘰嘰的聲音。
  放學過後,國中以來一直要好的友人在走廊上叫住了我,他依舊是那個面無表情,好像一切事物皆與他無關的模樣。卻在此時顯露出些許怒氣。
  「喂!我說你,那個模擬考成績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怎麼了,不是考得比你好嗎。」
  「我現在不是在跟你說笑。」
  「……。」
  「只是一時沒考好罷了。」
  「少騙人了。」他直勾勾地盯著我:「你不是一直努力過來了嗎,最後關頭不要放棄啊。」
  「……,抱歉。」
  「但我已經打算放棄了……。」
  放學後的天色總是變化得很快,加上建築物的遮蔽,原本還清清楚楚的五官,如今看來已經漸顯模糊,像是要下起了雨。但他似乎沒注意到,繼續說話:
  「我知道,你有著獨一無二的聰明。」
  「我打從心底認為你很優秀……。」
  「——比你哥哥還要優秀!」
  落下的夕陽已越過欄杆,將他的身影照得很亮,讓我沒辦法直視他。也不知怎麼地,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沒用的,我是沒辦法進化成皮卡丘,也沒辦法進化成其它型態的伊布啊……。」
是 ▼
否 
***
  時間推回開頭,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手拿著Switch,享受寒假的休閒時光。隨著蛋的破裂聲與BGM的間奏響起,又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在電子畫面中破殼而出,這時,大門被打開,跟在一聲「新年快樂——」後的,是老哥拿滿行李的身影。
  「你回來啦。」
  我應了一聲,看回手裡的Switch,螢幕上,搖著尾巴的伊布從蛋裡誕生,老哥湊了上來。
恭喜你,伊布誕生了!     ▼
  BBBBB。A鍵是確認,B鍵是取消或退出。但按B鍵的話,可以同時推進對話與選項,所以連打B鍵,才是最有效率度過這段例行對話的方式。
  「又是伊布?」
  「嗯,我想練一隻對項的仙子伊布。」
  「喔,不錯啊。」
  這時,老媽從廚房探出頭來:
  「你回來啦,台北很冷吧?」
  「是啊,南北溫差還真大。」
  「還是家溫暖吧!你剛好回來,快看這個!」
  老媽走到我們面前,我和老哥一起看向了老媽手裡拿著的相框。
  「這是你們兩個畢業時一起拍的全家福耶,因為太舊了,就趁新年換了新的框,怎麼樣?」
  在嶄新的相框中,三人光亮的身影旁,是我在陰影裡捏著畢業證書,一臉困窘的模樣。而在皺褶的畢業證書之後,觸及光的一點地方,能微微看到,被隱藏在後頭,第二名獎狀的邊角。
  「這都多少年前啦——哎呀,你看弟弟,都不站過來一點,光線都沒照到他。」
  「而且這是什麼表情啊,像笑又不像笑的。」
  不知為何,那樣的神情,竟跟高中那天,低著頭,坐在導師辦公桌旁的身姿重疊在了一起。而後,我抿起了唇,抬頭看向老師,笑了:
  「沒辦法的,因為我不是天才啊。」
要為伊布
取暱稱嗎?        ▼
  「欸哥,你有沒有想過,儘管遊戲一直把個體做出差異化,但皮丘之所以能進化成皮卡丘,還是因為牠是皮丘啊。」
  「啊?你在說什麼廢話啊。」
  「沒啦,就是啊,我認為整形美女的決心已經超越軀殼了——」
  「蛤?」
  我也被自己的問題給逗笑了,於是搖搖頭繼續玩遊戲。螢幕上,伊布圓潤的雙眼注視著我,一瞬間,我又想起了那隻皮丘;而老媽正沉醉著的照片上,亦有兩對相似的眼睛望了過來。
  「不過快看,你們倆的眼睛還真像,不愧是我生的。」
是 
否 ▼
  不假思索地,我按下了B。


大家好,謝謝看完14992字而到達這邊的你。
這篇是我投稿高雄青年文學獎的得獎作品(不過放在這裡的版本是我自己校閱過的,有些想比較大幅度更改的地方就之後再慢慢更新吧),很高興也很榮幸這麼「個人」的作品能榮獲如此肯定,雖然錯過機會當面道謝,但真的很感謝陳柏言老師對此作品的回應。
因為實在太開心了,而且搞不好之後沒有這個機會了,所以還是想放在小屋紀錄一下。

創作回應

慕羊犬—雪夜
認真的看完了 我就是那個弟弟 比不上您的才華
2024-01-14 00:05:30
茶碗
哇,謝謝阿雪,好感動,其實您就是那個哥哥,我只能在您後面看著您的背影......
2024-01-14 00:10:39
原神二板の噓空行者
喜歡家庭的描寫 回想起國高中時期我跟弟弟的相處模式了
2024-01-15 01:50:51
茶碗
居然看完!謝謝你,學長跟弟弟也會競爭嗎XD
2024-01-16 12:36:19
此方不可長
「第一名、第二名對媽媽來講都差不多的,你不用想太多。」
弟弟要的不是媽媽的沒關係,而是弟弟的沒關係啦。

「想說特別煮你喜歡吃的,早知道不用麻煩了。」
歡喜做甘願受啦。

老實說中間看到弟弟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漏了什麼,反覆重看了好多遍。還以為主角是女生…

有那麼優秀的手足好煩喔,講話又欠扁,突然感受到獨生子女的好處 qwq

很好看,非常流暢的看完了,甚至感覺有點不夠!

我偶爾也會試圖在謎擬Q臉上尋找不存在的表情…原來這不是只有我會做的事。XD

閱讀的時候其實有點期待爸爸出場,結果沒有,這很爸爸。

仔細想想我的寶可夢應該也是出生、交換、野餐,除了謎擬Q,謎擬Q到現在都還在我的隊伍裡。

老實說我偶爾孵蛋也會覺得那謎擬Q之鄉(箱)很閘路,可是真的捨不得阿捨不得 QAQ,而且在他們身上放滿不變之石、紅線、努力值道具等等,還是很方便的。(努力找理由)
2024-01-17 00:59:41
哈利
寫得好
2024-02-18 21:24:16
哈利
我則一直在孵忍蛙
2024-02-25 15: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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