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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行】十六、各方心緒

凌曉潔 | 2024-04-17 05:30:43 | 巴幣 226 | 人氣 68

連載中汴京行
資料夾簡介
這是我第二個故事,寫的是燕家香藥舖一大家子,放了很多北宋汴京市井的細節,有別於沈四和小荻所處刀光劍影的世界,希望燕六少和阿絮的故事也能帶給大家開心的感覺^^。

       午時初二刻,晚香樓外,黃鸝婉囀,柳蔭森森。

  燕子京睡在樓內,甫一睜眼,就覺得胸悶不已頭痛欲裂,待要喚人,才發現自己口乾舌燥,連聲音都是啞的。

  「榮昌、榮昌……」

  榮昌在外間聽到動靜,連忙三步併兩步跑進內室來,忙忙地給他倒水,扶他起身。

  「六少你可醒了,我擔心了一晚上。」榮昌一邊服侍他喝水一邊嘆道:「我從沒看你喝醉過。」

  燕子京打小做什麼都是安靜自制,的確從沒有過酒醉的經驗,也是直到如今他才知道原來醉酒的滋味這麼難受。

  喝下榮昌端來的茶水他才略覺舒服一些。回憶起昨晚,腦中只剩下一些片斷破碎的記憶。他記得昨日大夥到潘樓去吃席,所有人都喝得很盡興,汪從風興緻高昂一直灌他喝酒,他看到了四哥、五哥和會仙閣的姑娘們在一起,阿絮卻好像為了什麼事不大高興,然後好像玩了投壺,接著自己喝醉……

  不行,接下來發生什麼他記不起來了。

  忍著頭疼,他問道:「昨晚我是怎麼回來的?」

  榮昌老實交待:「是一位洛姑娘雇了車把六少你載回來的,老爺很謝謝她,還請洛姑娘和她妹妹進屋坐了,在大堂談了一會話。」

  燕子京皺起眉頭,他沒想到父親竟已和阿絮打過照面還談了話。

  談了什麼呢?

  榮昌看他面色沉下來,便勸解道:「六少不用擔心,你昨天雖醉酒晚歸,老爺倒沒多說什麼,你至少還回家了,四少五少昨晚出門到現在都還沒回來,老爺才真的生氣呢。」

  還是事發了啊,四哥五哥……燕子京苦笑著。

  昨天四哥還要他在父親問起時幫忙遮掩,豈料後來他自己也是喝醉了被人送回家來的,別說遮掩了,自己現在只怕也等著領父親一頓訓斥,他已經無力去想四哥五哥的事,滿心只疑惑著昨晚父親到底和阿絮談了什麼。

  喝過茶水,完全不想吃東西,他輕問:「老爺在家麼?」

  「在的,好像就在偏廳看帳本。」

  「我去問個安吧。」

  榮昌待要陪他一起,他拒絕了,逕自出門往大堂方向走去。

  哪知才出晚香樓就在後庭看到一個幾日不見的身影。

  「三哥好。」燕子京趨前一禮。

  「是老六啊,幾日不見了。」燕子辰淡淡一笑:「你這幾日似乎很忙,聽二哥說你這兩天都沒進舖子?」

  「這兩日我幫朋友遷居所以和舖裡告了假,」說起舖子的事燕子京猛然想起昨日父親說的話:「三哥,你也該回舖子了。」

  「回不回舖子也不是我說了算,」燕子辰苦笑:「爹現在生著氣呢,那日老四老五話中帶刺我的確很火大,但想想也是自己捅出的婁子,怨不得人嘲諷。」

  「其實爹有他的想法。」

  燕子京將昨日父親在燕家大堂說的話原原本本說予燕子辰知道。

  「只要三哥你主動去找爹認個錯,誠心反省往後知道克制,爹就會讓你重回香藥舖的。」

  「吃喝嫖賭只要節制就無妨是嗎……爹居然說這樣的話。」燕子辰頗為驚訝。

  燕子京能明白三哥此時心頭的震憾,他自己昨天聽到時也覺得不敢相信:「的確難以想像,不過這就是昨天爹親口說的,我沒有加油添醋。三哥,只要你主動找爹談一談,就能把這事了結的。」

  「……我想過了,櫃坊賭錢的事是我不知自制,爹對我失望也是情理之中,」燕子辰眼中的光芒一閃而逝:「我現在沒臉去見爹,還是每日在家閉門思過比較實際吧。」

  燕子京無法理解:「可是爹一定是希望三哥你自己去找他,否則他不會和我說這些,只要你去找爹認個錯事情就能解決。我看二哥這些天忙得都快分不開身了,他必定也很希望你能快點回香藥舖幫忙。」

  「……確實是讓二哥辛苦了,」燕子辰一嘆:「但回香藥舖的事還不急於這一時,該回去時我自然會回去,你也別管了。」

  眼看三哥顯然不想在這事上多說什麼,燕子京也只能就此打住。拜別了燕子辰,燕子京走向燕家大堂,一進偏廳就看到燕懷先果然又坐在那張禪椅上低頭看帳本。

  「爹。」他上前恭敬一揖。

  「你來啦?」燕懷先聽到他的聲音抬頭挑眉望向他:「這是來請安的還是來請罪的?」

  「都有。」燕子京略覺尷尬羞慚:「昨晚是我太放縱了,請爹訓誨。」

  「其實你都這年紀了,偶然醉酒也算不得什麼放縱,」燕懷先冷哼:「真正放縱的還沒回來呢。」

  燕子京當然知道這說的是誰,但他也沒敢多說什麼,畢竟自己昨天也是醉著被抬回家的,實在沒有立場為四哥五哥或自己分辯。

  見他靜默不語,燕懷先又問:「還有事麼?」

  燕子京其實不知道怎麼說比較好,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相詢:「昨夜是洛姑娘姐妹倆送我回家的?」

  「是,」燕懷先的聲音淡漠:「把你安頓好之後我就讓福來和長貴送她們倆回家了。」

  「我聽榮昌說爹和洛姑娘說了些話,」燕子京的擔心全寫在眼睛裡:「爹究竟和她說了什麼?」

  「你很關心她?」

  「洛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朋友,我當然……關心她。」

  半個月前這樣的話他能說得理直氣壯,現在卻愈說聲音愈低,只因他心裡也很清楚自己可不只把她當救命恩人或朋友而已。

  「這只怕不是你真正的想法吧,」燕懷先盯著眼前的六子,突然一笑:「你很喜歡這位洛姑娘,是不是?」

  被父親這話直指內心,燕子京本以為自己會很驚慌,奇怪的是卻也沒有,反而如釋重負,或許自己一直都在期待著能把對她的感覺宣之於口。

  「是,我很喜歡她。」

  他坦然平靜地說著——他對她的喜愛沒有什麼可扭捏、可隱藏的。

  「如果我反對你和她來往,你會聽我的話麼?」

  燕子京沉默著,很久很久都不說話。

  「怎麼不說話了,很難回答?」

  「不,只是……」燕子京遲疑著,終於吶吶開口:「我不能騙爹,我也騙不了自己。」

  燕懷先聞言思索了一會,才皺起眉頭道:「老六,有話就不能直接了當的說麼?你那位洛姑娘可比你爽快多了。」

  「所以爹到底和她說了什麼?」

  「也沒說什麼,我很欣賞她,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會阻止你和她來往。」燕懷先又沉吟道:「不過一個女孩子家整日在瓦子裡拋頭露面終究是不合宜,我昨晚口中露意點了她一下,但她似乎不打算離開瓦子。」

  燕子京不是很理解:「留在瓦子裡有什麼不妥?」

  「她繼續留在瓦子裡最後辛苦的人可是你。」燕懷先好似很受不了他的遲頓,冷哼一聲:「將來的事誰也料不到,但如果你們倆真的成親,燕家六少奶奶在瓦子裡賣藝難道名聲很好聽麼?」

  燕子京陡然紅了臉:「爹怎麼突然把話說到這來了。」

  「你有什麼可臉紅的,」燕懷先淡淡道:「我是替你著想,人言可畏啊。」

  燕子京暗嘆了口氣——燕家的二姨娘三姨娘還都出身青樓呢,也沒看父親顧慮些什麼。

  燕懷先又自顧自說了:「當然也許是我想多了,你們才初相識,不見得將來就如何,不過很多事還是預做打算比較穩妥,你也該自己思量一下。」

  「知道了。」

  「還有,」燕懷先又望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今天告假,但連著三天不進舖子還是不妥,如果酒醒得差不多了還是走一趟舖子吧。老三不在,連你也告假三天,你二哥也真累得夠了。」

  「我一會回晚香樓收拾收拾就到舖子裡去。」

  燕子京心頭猛然觸動方才和三哥談到的事,本想和父親提一提,又覺著三哥既然還不願回舖子,現在說也只是徒增父親不快,便也罷了。

  「好了,這裡沒什麼事,你自忙去吧。」

  燕懷先拜別父親又往後庭走去,不意卻在後庭迴廊處遇到二姨娘阮清池。年近五旬的阮清池風姿依舊綽約,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個養尊處優的美婦人的氣韻,她身邊帶著兩個大丫頭春紅和春綠,正在迴廊閒步。其實幾個兄弟們都大了,和姨娘之間自然也得避忌著,除了日常問安燕子京等閒也不會去找姨娘們,但既是在迴廊偶遇當然還是要主動問候,他於是趨前一禮。

  「二娘好。」

  「是老六啊。」阮清池淡淡看了燕子京一眼:「有兩日沒見了,聽你二哥說這兩日你都沒進香藥舖?」

  「是,這兩日幫個朋友遷居所以向舖裡告了假,我待會就會進店裡幫忙。」

  阮清池冷笑道:「老六你是個懂事的,香藥舖運營不易,你當然知道勤力務實才是經商的根本,可不能像有些浪蕩子成天就知道玩樂放縱,總有一天敗了基業,後悔都晚了。」

  燕子京心中一凜,這話怎麼聽都是在說四哥五哥,二娘平日雖和三娘不對付,但向來是棉裡藏針點到為止,極少這樣明白指涉,何況還是在一個毫無利害關係的六子面前直刺三房痛處,怎麼想都覺得事有蹊蹺。

  「二娘教誨的是,我一定謹記在心。」

  方才二娘一番話說的是硬道理,畢竟也沒指名道姓,他於是也搬用虛詞空泛對付,權當回應。

  阮清池又是一聲冷哼:「你固然自小懂事通透,畢竟是寄養在三房裡的,可別學了些什麼骯髒習氣,移了性情那就不可救了。得空還是多向你二哥學著點,安份踏實勤懇上進才能真有出息。」

  「謝二娘關心,我得空必定多向二哥討教。」

  燕子京又是一禮,阮清池面色稍稍舒缓,不再多說什麼,帶著兩個大丫頭就往中庭去了。燕子京看著二娘離去的背影內心忍不住納悶,但他沒有工夫多想,忙忙地回到晚香樓換身衣服就準備出門。

  待他走出燕家大宅門外已近未時,正是日頭最灼人的時候,講堂巷裡行人不多,只有稀稀落落三五閒人在燕家大宅門口晃蕩,看著那些散漫的行人燕子京本來盤算著乾脆也先晃悠到高頭街去看看洛吟絮,終究想到香藥舖只開到申時就歇息,他不無惋惜地嘆了一聲,還是往界身巷前行。

  才進香藥舖正堂,一和坐在櫃前算帳的燕子恆打個照面就把燕子京嚇了一大跳,也不過兩三天不見,他感覺二哥肉眼可見地憔悴了許多,雙頰凹陷眼圈烏黑,許是午後犯睏,狀態看著比宿醉未醒時的自己還更糟。

  「二哥,我來了。」燕子京上前關心:「你看著很累,可是身上不爽麼?」

  「老六?你今天告假還來,真是有心了。」燕子恆溫和一笑:「我也沒有不舒服,就是昨天睡晚了些,總覺得精神不濟。」

  「我看不只是昨晚吧,二哥你到底多久沒好好休息了?」

  「唉……老三能早點回來幫忙就好了。」燕子恆揉揉眼:「昨天的帳怎麼對都找不出差錯,但帳目就是不對。」

  「二哥你休息一下,我來幫你看看吧。」

  「你行麼?昨天是大日,香藥舖進出的貨比平時駁雜很多。」

  「我試試吧,不懂的我問宋掌櫃,二哥你快去歇會。」

  半哄半堅持地,燕子京把燕子恆趕進後堂好好休息,而後開始面對眼前的帳冊。的確就如二哥說的,帳目條條分明但進帳總額就是短了三十兩,他細細看過一遍又重頭仔細算了一次:青桂香、婆律香、沉水香、鬱金香、闢寒香、荼蕪香、蘅薇香、荔枝香、交趾香、雞骨香、雞舌香、鷓鴣斑香、雪中春信、春消息、大食水、南方花、薔薇水……

  忽地他目光集中在其中兩條帳上。

  「宋掌櫃,」他喚著:「你過來看看,這兩條是不是不大對?」

  宋掌櫃果然湊近前看了一會,而後驚呼:「蘅蕪香和蘼蕪香給寫反了啊,這兩種香價位就差了四倍,寫反了能不出錯麼?怪不得二少爺怎麼找都找不出短在哪兒。」

  「昨兒抄帳本的人是誰?」

  「是新來的學徒趙廣。」宋掌櫃搖搖頭:「他是趙家金銀舖引薦過來的人,我看他細心勤快又識得幾個字才讓他抄寫帳冊,哪知才第一次抄寫就出這樣的紕漏,還害得二少爺為這事白忙了一天,不狠狠罵一頓可不行。」

  「不能罵,既是趙家金銀舖引薦過來的人,哪有打親戚臉面的道理?」燕子京低聲道:「況且如憶妹妹和二哥還是一母兄妹,她夫家引薦過來的人我們也不能怠慢,否則豈不拂了那邊的面子?二哥是受累了,但也就只能這樣,找出錯處也就好了。」

  「還是六少想得周到。」宋掌櫃也低聲問:「那這事就揭過去了?」

  「還是要告訴這個趙廣錯在哪裡,也是讓他警惕,先找別的事給他做,帳還是得讓熟手來抄。」燕子京嘆息:「三哥不在,二哥一個人管帳實在辛苦,如果還沒有老手幫忙只怕二哥更應付不來了。」

  「原本抄帳的老劉這幾日告假所以我才讓趙廣試試的。既如此,暫時就我來抄帳,等老劉回來了還讓他接手。」

  「辛苦宋掌櫃了。總之在三哥還沒回來之前,我們就好好幫著二哥,」燕子京懇切看著眼前的老夥計:「舖面的事還是要偏勞宋掌櫃多多幫手,我和顧叔也會打理好製香所裡的事。」

  「我明白,這都是我份內該做的。」宋掌櫃又笑了:「倒是看不出六少這麼能耐,從沒看你摸過帳本,這一對帳查帳就把我們都沒看出來的錯處給找到了。」

  「只是運氣好一眼看到而已,」燕子京一笑:「二哥就是看帳看得太久把眼都熬昏了,否則他也找得出的。」

  他又和宋掌櫃閒話幾句才走進製香所,一進製香所就看到幾個師傅、學徒們各自忙碌,耳際卻也同時聽到不遠處傳來顧叔的訓斥聲。

  「芙蕖香不是昨日才教過?你合出來的這什麼東西?我在這裡二十年就沒遇過比你更難教的弟子!」

  不用多問就知道又是孫四喜。

  看來真是到哪都有傷腦筋的學徒啊。

  眼看收舖在即,燕子京合計合計,大概還夠時間修剪零陵香的雜葉枝梗,便逕自走向那張大木桌前開始工作,等背後顧叔的訓斥告一段落,就看到孫四喜苦著一張臉走到他身邊。

  「六少,我又被顧叔罵了。」

  「我聽到了,芙蕖香裡的蓮瓣在入香之前要用微火先烘過,冰片也要研得夠細香氣才能更細膩散發,你下次試試。」

  「還是六少你比較好。」孫四喜泫然欲泣:「這幾日你告假,顧叔罵我罵得更凶了。」

  「嚴師才能出高徒,你跟著顧叔好好學就對了。」燕子京其實反而同情顧叔:「你做事也該長點心,三天兩頭就出差錯也難怪顧叔生氣。」

  孫四喜乾笑兩聲又沒話找話:「對了六少,趙婆婆的房子搬進了一對姐妹。」

  「我知道,昨日我告假就是去幫她們遷居的。」

  「原來那兩姐妹真是六少你的朋友?」

  「是啊,她們姓洛,都在中瓦賣藝。我也和她們說過了你就住隔壁,你們是鄰居,可以互相照應。」

  「我理會得,既是六少的朋友我當然會照顧她們。」孫四喜眉開眼笑:「那一會六少你再教教我仙萸香怎麼做。」

  「行。不過我教了你就要認真學,可別再搞砸了,否則我也臉上無光啊。」又想起午後二娘的態度和現在香藥舖裡二哥左支右絀的窘況,他道:「你今天回家之後幫我帶個話給洛家大姑娘,告訴她我這幾日比較忙,怕是沒法去見她,等舖裡閒下來我就去找她。」

  「知道了。」

  交待過後燕子京便埋首工作專心修剪雜葉枝梗,直到申時收舖才跟著氣色欠佳的燕子恆一起返回講堂巷。天漸昏黃,巷子口還是稀稀落落站著幾個行人,燕子京依戀地望著高頭街方向沉思一會,終究還是直接返回燕家大宅。

  有些事他得弄清楚才能安心。

  還是先去找兄弟之中在家裡消息最靈通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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