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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行】十八、暫管帳目

凌曉潔 | 2024-04-19 06:36:12 | 巴幣 316 | 人氣 65

連載中汴京行
資料夾簡介
這是我第二個故事,寫的是燕家香藥舖一大家子,放了很多北宋汴京市井的細節,有別於沈四和小荻所處刀光劍影的世界,希望燕六少和阿絮的故事也能帶給大家開心的感覺^^。

       翌日辰時初三刻,晚香樓。

  燕子京梳洗已畢準備往燕家大堂向父親請安,卻在中庭看見氣急敗壞朝著他走來的三娘,她身旁跟著大丫頭百靈和喜鵲,和她一樣慌亂失措。他還不及問候,三娘已急吼吼地叫他。

  「我正要找你,老六你快跟我去救人!」

  仔細一看三娘眼眶都紅了。

  「是四哥五哥怎麼了麼?」他很清楚除了父親或四哥五哥,沒有人能讓三娘動搖至此。

  三娘咬牙:「你四哥五哥前天下午出門一直到今早才回家,還沒來得及回房就被你爹抓個正著,現在你爹拘著他倆跪在燕家大堂,還不知打算怎麼凌遲他們呢!」

  「啊?」燕子京茫然了:「那三娘來找我是要?」

  「當然是找你去和你爹求情啊!」三娘居然急得跺腳,毫無半點長輩風範:「你四哥五哥這回要靠你救命了,你們從小是一起長大的情份,我可不准你見死不救!」

  想起父親對四哥五哥的評價,他覺得三娘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

  「三娘寬心。」燕子京半吐半露地暗示:「其實爹對四哥五哥也是恨鐵不成鋼。四哥五哥只要領過認罰也就大事化小了,我倒認為如果拉了人去求情爹說不定反而更生氣。」

  「我比你不知道這個道理麼?」三娘更暴躁了:「但姐姐現在也在大堂裡啊!」

  燕子京傻眼了:「二娘也在?」

  「今兒吹的不知什麼風!」三娘咬牙:「姐姐和我一向不合,現在看到老四老五遭災她還有不見獵心喜的?她那老婆舌頭要是在你爹面前多嚼幾下你兩個哥哥還有命麼?」

  燕子京聞言看向三娘也是滿臉無奈——那妳自己私下找爹說二哥三哥的是非又該怎麼算?不也一樣是老婆舌頭?

  「總之你快和我一起到大堂去,老四老五可不能遭了賤人暗算!」

  燕子京也只好跟上三娘急匆匆的腳步一起來到燕家大堂。

  才一進燕家大堂燕子京就明白自己方才真是錯估情勢了,堂中沒有其他僮僕在場,但除了父親、四哥五哥之外,何止二娘在,二哥、三哥、五娘、子澈都到齊了,根本人滿為患。

  四哥五哥就跪在大堂中央父親的面前,二娘、五娘坐在兩邊的花梨木禪椅上,二娘不動聲色,五娘滿臉擔憂,其他幾個兒子分立在自己親娘身後各自低首斂容,二哥看著氣色還是很差,三哥則只顧盯著跪在地上的四哥五哥,只有子澈看見他進來時偷偷朝他擠了擠眼。

  這陣仗看著還真有三司會審的氣勢。

  三娘一到招呼也不打一聲逕自便走向一張禪椅坐了,一張臉上氣鼓鼓的,父親臉色也很難看,他連望都不望向三娘一眼,燕子京見狀也只好站到三娘身邊,又開口向父親問安:「爹。」

  燕懷先聞聲望向他的方向,冷道:「老六也來了?今兒人倒是來得齊全。」

  這話才完燕子京分明看見父親又瞪向三哥的方向,燕子辰被瞪得忐忑不安,最後只能一直垂著頭。

  燕子京再看向跪在地上的四哥五哥,發現兩人雖然神情沮喪但氣色頗佳,身上更是打理得齊整。兩人的衣服和那天在潘樓見到時不同但都是嶄新的,衣料高貴而稱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細聞還可以嗅到兩人身上香氣淡雅悠遠,是上好的鬱金香。

  看來這兩日四哥五哥被會仙閣照顧得很周到啊……不愧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妓館。

  燕懷先冷冷望向地上的四子五子:「你們這兩日在外頭過得很自在啊?怕是連自己姓什麼都玩到忘了吧。」

  跪著的兩人不敢作聲,只是動也不動僵在那兒。

  燕懷先又冷道:「都去了哪,一五一十說來我聽聽,要敢瞞著就仔細點,讓我發現了你看我饒過哪一個。老四你先說。」

  燕子樓老實交待:「我們這兩日都在會仙閣。」

  聽得會仙閣三個字燕子京發現身邊的三娘不覺變了臉色。

  燕懷先冷笑著又問:「相好的姑娘都有誰?」

  燕子樓吶吶道:「我這兩日都和柳碧落姑娘在一起。」

  「老五呢?」

  燕子毅遲疑了一會也道:「……柳橫波姑娘。」

  「兩天都在會仙閣裡沒去其他地方?」

  「還去了潘樓街夜市、鬼市子、大相國市的萬姓交易,不過都是和這兩位姑娘一起沒錯。」

  燕懷先氣到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只轉向三娘冷笑道:「看妳教的好兒子啊。」

  三娘聞言也猛地抬眼瞪向燕懷先,眼眶裡淚珠亂轉:「去這些地方怎麼了?老爺你厭棄我就直說,不犯這麼挾槍帶棒的說兒子們。」

  燕懷先皺眉:「我怎麼就厭棄妳了?」

  三娘嗚咽著,已經哭得梨花帶雨:「這些地方你以前也常帶我去的……」

  堂上眾人聽得真切,都不知說什麼才好了。燕子京也紅了臉,當下唯一的感覺只能是替爹慶幸——幸好僮僕女使們都沒人在場。

  「妳這是說到哪去了……」

  「我哪裡說錯了?老爺從前常帶著我去的地方,現在兒子們倒去不得了,這不是厭棄我是什麼?」三娘愈哭愈悲切,話聲卻依然婉轉清晰:「老爺要是真不待見我就讓我搬出宅子算了,但還請老爺善待老四老五,別因為我遷怒他們。」

  燕子京此時反倒佩服三娘,她每每遇事就用上這招打爛仗,眾人旁觀著總覺得她夾纏不清,但其實最後的結果往往能成功避實就虛,出奇致勝達到三娘自己的目的。

  可不是?爹現在看著就是亂了陣腳。

  只可惜三娘今天的對手不只是爹,還有二娘。

  果然接下來就聽見二娘冷靜悅耳的聲音響起:「妹妹且別說岔了去,還是言歸正傳。老四老五放蕩不檢必須嚴加管束,這是萬萬不可放任的,否則長此以往不只在外讓人看了笑話,只怕還真會敗壞門風。」

  這話狠狠戳中三房痛處,三娘瞪向二娘的眼神變得怨毒憎惡。

  「瞧姐姐這話說得——就許老三敗壞門風不成?妳放過我們娘兒幾個罷!」

  二娘也變了臉色,聲音尖銳起來:「妹妹這是什麼意思?誰不放過誰了?難道妳兩個兒子流連煙花之地還是我攛掇的?」

  「我還不知道妳麼?」三娘話聲陡然大了起來:「光會在老爺面前裝賢良,其實妳就巴不得看子樓子毅的笑話,今天可遂了妳心願了!」

  說著三娘竟握著拳就往二娘的方向衝去,燕子京此時也顧不得避忌,連忙抓住三娘兩隻手腕免得她對二娘失控。一邊忙亂著一邊又聽到二娘那兒也不知高聲嚷嚷些什麼,燕子京眼角餘光一掃便看到那邊廂二哥三哥也在拼命拉住二娘雙手,顯然兩下都亂成一團,一旁五娘卻是緊閉著眼睛全身好似都在發抖,子澈只能待在娘親身邊不住安撫。

  終於聽得燕懷先一聲暴喝:「都當我不在了是麼!妳們倆難道真想在我面前動手給兒子們看?」

  這一聲大喝果然有效,二娘三娘都停下手上動作,愕然呆在當場。

  「為長不尊,難怪兒子們有樣學樣!」燕懷先怒火中燒:「都給我滾出大堂!我不想再看到妳們兩個!」

  二娘聞言終於紅了眼睛,三娘卻是面無人色連嘴唇都變得蒼白,眼看就要昏過去似的。

  但她終究沒有昏倒,「咚」一聲倒臥在地的是另一個人。

  「二哥!」

  「老二!」

  堂上所有人驚叫著幾乎都往燕子恆身邊奔去,連跪在地上的燕子樓燕子毅都挪著膝蓋往燕子恆身邊靠,只見燕子恆昏在地上,人事不知。

  「子恆哪……」二娘首先撕心裂肺哭了出聲。

  「子澈,快叫福來叔找蕭大夫過來,再把春綠、百靈那幾個丫頭找來照顧二娘三娘。」燕子京冷靜交代又看向燕子辰:「三哥,我們一起把二哥抱到偏廳床上去。」

  當下各自分工,把事情安排停當後眾人各懷心事等著大夫過來。燕子京環顧大堂上眾人——父親眉頭緊鎖,五娘、子澈小心在他身邊侍候著,二娘在三哥和丫頭們的照顧下還是哭得抽抽搭搭,三娘則緊咬著嘴唇站在還跪著的四哥五哥身邊。

  兩刻鐘後蕭大夫到了,眾人又一起擁向偏廳。

  一通望聞問切,蕭大夫做出結論——二公子這是操勞太過,傷心脾、耗氣血,導致肝膽脾胃受損,必須好生休養三個月,以疏肝理氣、健脾和胃為務,切忌再勞心傷神。

  跟著一眾僮僕抬來一張長榻把燕子恆送回明月館安歇,蕭大夫又開了些歸脾丸、柴胡疏肝散和天王補心丹,交代僮僕怎麼煎製怎麼服用,這才離開。

  送走了蕭大夫,得知燕子恆並無大礙只是須要療養,燕懷先和眾人都是鬆了口氣。不過……三個月,燕懷先又陷入沉思。

  「三個月呢老爺,香藥舖可不能沒人管帳。」三娘吶吶地開口:「我看不如讓老四老五去幫點忙,這也是替你分憂……」

  「妳別想這些沒用的了,我不會讓他們倆進舖子的!」燕懷先怒視燕子樓燕子毅:「你們倆一直任性妄為,不狠狠罰一次你們根本不知教訓,在你二哥大好之前你們兩個就禁足在大宅裡,沒我的同意不准出燕家大宅一步!」

  燕子樓燕子毅都呆住了,三娘聞言更是急出眼淚。

  「老爺你不能這樣……」

  「我怎麼不能?」燕懷先冷笑:「禁足三個月已經夠便宜他們,再有誰敢求情我禁足他們一輩子。」

  三娘果然不敢再言語,只能默默抽泣。

  二娘卻開口了:「那麼香藥舖管帳的事老爺打算交給誰呢?」

  三娘恨恨瞪向二娘,後者的表情看起來勝券在握——現下是迫於形勢了,但如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反而解了老三的禁足,叫人如何甘心?

  燕懷先定定望著眼前的二娘,久久才道:「這妳就不費心了,我有那麼多兒子,難道真沒有可用之人麼?」

  燕懷先用堂上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大聲宣告:「今天開始,就由老六接手管帳。」

  這一宣告堂上立刻靜了下來,燕子京呆在原地一動不動,訝異的表情全擺在臉上,震愕之餘只看到子澈又朝著自己擠了擠眼,然後又看到二娘三娘驚懼憤怒的眼神——她們的眼神就好像是覺得今天才看清他這個人一樣。

  燕子京一凜,連忙表態:「爹,我做不來的,我看還是……」

  「別說了,這事就這麼定了。」燕懷先打斷他的話:「你只先做三個月就行,有不懂的就問宋掌櫃或回來問我也成,好好做,可不能讓人欺我燕家沒人。我現在就到舖子裡去交代清楚,你晚點也快過來知道麼?」

  燕懷先說著就帶上福來和長貴出了大堂,堂中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氣氛尷尬。

  燕子京先看向地上:「四哥五哥,我……」

  燕子樓勉強一笑:「老六恭喜了,爹看來還是很看重你的,接下來想必你會很忙,我和老五得先閉門思過就先走了,有時間再來找我們喝兩杯吧。」

  在燕子京看來三娘的表情則複雜很多,一方面大概是為三哥的禁足沒解而感到快意,一方面大概又是為自己方才沒替四哥五哥說情而生氣。

  「三娘……」

  「別叫我!」三娘冷哼:「老四老五,走了。」

  三房眾人連著僮僕丫頭一下子走得精光。

  背後卻又傳來二娘的冷笑聲:「老六,我這一向倒是小瞧了你,當真好手段哪!」

  燕子京頗為失措,只能無力分辯道:「二娘,我也不知爹為何會突然這麼決定。」

  「你是有心也好,無意也罷,反正事情你爹已經定下。你好好做吧,我們就等著看了。」

  說著二娘也帶上三哥和丫頭們離了大堂,三哥倒是神情自若,走出大堂前還對他拱了拱手,看著二娘一行人離去的背影,燕子京更覺無力。

  這時五娘和子澈悄悄走近他身旁。

  「六哥,恭喜啊。」子澈倒是真心替他高興。

  「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好恭喜的,」燕子京苦笑:「二房三房現在大概都把我當壞人了。」

  子澈沉吟一會,轉向五娘柔聲道:「娘,先讓元寶和元宵陪著妳回文秀閣歇息吧,我有話和六哥說。」

  「那我先回屋去,一會蒸上筍丁鮮肉燒賣你回來吃些。」

  「知道了。」

  燕子京忙向五娘一禮,也目送著五娘離了大堂。

  「六哥,如你所說二房三房現在對你有敵意是一定的。」子澈悠然道:「就比如做筍丁鮮肉燒賣好了:有人和麵、有人擀皮、有人切肉末筍丁、有人支上蒸籠,最後筍丁鮮肉燒賣做成了卻被整籠端走,當然肯定所有人都會不高興的啊。」

  「那你還恭喜我?」

  「因為我覺得這些都只是一時的。」子澈微笑:「你只是暫代二哥管帳三個月,二哥休息夠了之後還會回到香藥舖去,二娘很快就會氣消的;三娘現在雖然氣你,但這三個月四哥五哥哪都去不了只能留在家裡陪她,說不定最後她反而謝你呢!」

  「最重要的是,你這是幫了爹大忙,我覺得爹是有意嚴懲三哥四哥和五哥的。」子澈低聲道:「二娘三娘長久不合,爹這也是在敲打她們倆呢。」

  燕子京還是只能苦笑:「敲打便敲打了,又何必饒上我?」

  「這只能說是意外,畢竟誰也不知道二哥會在這時候倒下。」子澈聳聳肩:「反正讓你管帳的事一決定就會讓二娘三娘更受重創,這正好遂了爹的心意,所以他就順水推舟了吧。」

  「還是不太對,」燕子京思索著:「如果說讓我管帳的事會打擊二房三房,那方才有個人的樣子就不大對勁。」

  「我也覺得三哥很古怪,」子澈也沉吟:「他都被禁足一個月了,照理說會想快點解禁,但他卻遲遲不去找爹談,爹宣告讓你暫時管帳的時候他不但不生氣,反而……我說不上來。」

  燕子京說出自己的感覺:「反而像是鬆了口氣吧。」

  「好像真是這樣。」子澈側著頭,真心不懂:「你說三哥為什麼不想回香藥舖呢?」

  「這大概只有三哥自己才知道。」燕子京輕道:「時間不早我得先走,爹還在香藥舖等我。」

  「那我也先回文秀閣了。」子澈道:「六哥別想太多,這三個月保重些就是。」

  告別了子澈,燕子京走出燕家大宅門外,在門外一股異樣感覺油然升起。

  他看向講堂巷,熟悉的白牆黑瓦和街道,三三兩兩的行人……一切沒什麼不同,但心裡就是感覺說不出的怪。

  但他也無心多做琢磨,只能往界身巷方向快步前行。

  燕家香藥舖裡還有一場硬仗等著自己去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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