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 達人專欄

沒有誰應教化誰:那位曾經要求我仿說的女士

玄鳴神一 | 2022-03-21 09:17:40 | 巴幣 4504 | 人氣 969

我記得,在小五還小六的時候,我和家裡的人上山,回部落參加慈善機構的揭牌典禮。那時候,因為八八風災的重創,導致部落的小學改建,透過慈善機構的協助轉型成新校舍。

我雖然就讀的是平地的小學,但因為母親是原鄉學校的族語教師,所以我也被母親帶著過來。

那時候我跑去新建好的圖書館,在那裡拿著英文的書來看。我那時英文並不算好,只是被插畫吸引,就這樣靜靜坐著閱讀。

此時,聽見走廊之外有個聲音,似乎是慈善機構的某位委員帶著她的小孩。我到現在還難以忘記她說的內容。

「你看他們很可憐,住在山裡面,颱風一來連學校都沒有了。所以我們要有愛心,要來送給他們書本和新的學校。」

後來,那位委員帶著孩子進到圖書館,我看他一身行頭閃亮,出現在鄉間小學的圖書館內顯得有些突兀。(長大才知道她包包上兩個背對相扣的雙C圖案是名牌香奈兒的標誌)

她瞧見我坐著看書,以為我是部落小學的在校生,便揚起嘴角前來搭話。

「弟弟,你在讀書嗎?」

我點點頭。

「你在看什麼啊?喔,是英文耶!」

她遂指著書本內的某個單字「naive」,問:「這個你知道怎麼念嗎?」

以我那時的英文程度,連不熟的單字都要用注音標示念法,可想而知我當然不會拼,只能依稀記得某些英語的拼音規則,擠出來。可惜我拼錯了。

「不是!你重音放錯了,這個念naive。來,你跟著我念,“na-ive”。」

我當下只覺得莫名其妙,我在讀自己書到底干卿何事?不過為了趕快勸退她,我就順著他仿說。

她達到她「教化」的目的後,便滿意地說:「很好,以後要更認真多念點書喔,英文很重要,以後要國際化blablabla ⋯⋯。」後面說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但我忘不了她憐憫的眼神,那是種令人不舒服且可鄙的善行。

法國電影《逆轉人生》也有類似的情節。半身不遂但意識清晰的富翁,因不滿意看護而頻繁更換長照人員,最後選擇毫無照護經驗的黑人主角作為他的看護,這讓富翁的貼身秘書百般不解。原來,富翁選擇了黑人主角,僅只是因為黑人主角把富翁當成和自己同等地位的人看待,不似之前歷任看護都把富翁當作是病人,即有殘缺的、不完整的人,需要「被輔助」、需要「被教化」。

週末時去了綠世界,看到鸚鵡算算數,我心中也有了聯想。這群可愛的鸚鵡是真正會算數?還是僅止於制約下的反射?我又想到某些鸚鵡會學舌,是否就真的懂人類的語言?還是那只是某種獎勵規則下的反射行為,使他們囿於被設定的規則裡面,走不出來。

我在工作時,有些手邊的個案,我請他們仿說時,我心中也有同樣的疑問。特別是自閉症類群障礙(ASD)的個案,有些有非常明顯的鸚鵡式仿說(echolalia),他們說話並非是為了溝通,僅只是一種機械式的反射行為——治療師給我什麼、我就反應什麼。這讓我思考到,今天我以治療師的身分教你說話,我是為了要你達到什麼目的?我會不會僅只是透過我自以為的「善行」,一心認為你就是要講話、就是要社交,卻變相把對方推向另一個不自由的火坑?這些問題,遠比想像中複雜。

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並不鼓吹這種帶著教化心態的做法,認為這是一種個體間的不對等地位,任由高權的一方灌輸弱勢方,且弱勢方沒有不接受灌輸的自由。

再者,如果透過ICF(國際健康功能與身心障礙分類系統)來思考,我們會發現,一個溝通障礙的產生,並不單只能歸因於患者本身的生理因素,障礙亦可能係由環境導致。詳言之,另一個決定性的因素,是因為環境沒有提供友善而對等的支持,使溝通障礙者的生活處處受限,而我們作為溝通障礙第一線的醫療人員,又因此直接貼上「溝通障礙」的標籤,定義了問題,卻沒有解決問題。這很弔詭。

尤其是在溝通障礙的學門裡面,我們鑽研病理,病理上能有很恢宏的碩果的同時,對於社會內部人群互動的認知卻相當匱乏。這就很有可能把治療當作是一種「改造」他人符合社會期待的工具,而且這種改造可能違背當事人意願。究竟什麼是個人特色,又什麼是異常,容我們靜下心,不使自己淪為治療機器。

直到現在,當我每次放慢口型對個案說:「來,說⋯⋯」總有個面容歷歷在目,是那年,那位要求我仿說的女士。若有機會,我很想告訴她,您教我,我很謝謝您,但我翻書,單純是我想知道它在講什麼。讀一本書的快樂,不是為了成為被教化的對象,也不是為了作為被褒揚的善行,僅只是那種單純的快樂,同世上諸多快樂的緣由,都平等存在。

創作回應

抱抱(995 mode
有時候我也恨怕我踩入這樣的善意陷阱,所以時刻警惕自己
QQ
2022-03-21 09:28:55
玹竹以墨
如果老師的責任是要將學生導向正途,那麼對於學生而言正途究竟是什麼?我所認為的是否就真的適合學生,還是只是我認為而言?最好的方式或許是陪伴學生找出屬於他們自己的道路。
於是最後我放棄了成為一名老師,因為我知道我沒有辦法成為這樣的教師。
2022-03-21 12:17:01
一劍封邪兵燹
原來是老師啊!+油 辛苦你了.
2022-03-21 19:0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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