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 達人專欄

「有些人的特別,其實並不是他自願的。」

玄鳴神一 | 2021-01-13 22:42:09


「我發現我在進入職場以前,好害怕照鏡子。」我和T友說。

「我以前本來覺得自己也不好看。」T友接著說,「可是,其實我們身邊的人對我們的認知,也不全然只來自臉。」

我以往是個不太照鏡子的人,其實照鏡子這事情,是我在工作時曾需要克服的心理障礙。

在口吃治療時,我需要請口吃的個案觀察鏡子中的自己。請他自我覺察那些口吃狀態下,顏面的肌肉變化。除了口吃治療外,還有一些成人言語失用症的個案也需要鏡子。言語失用症,簡而言之,就是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但是口腔動作沒辦法做出來,所以有口難言,很痛苦。這時候,會需要鏡子來協助重構患者的口腔動作。

有些個案很抗拒照鏡子,其實我也是,但治療需要,我必須逼迫自己。對,我用「逼迫」這個字眼,因為我強烈不願意。




有件事很深刻,是在實習時發生的。

「來,看看鏡子。」我說。但個案撇頭。幾次下來,他生氣了,我也很生氣。也許是因為舌癌的關係,就算過了時間調養,他還是沒辦法面對自己已經切除的半舌。但當時求好心切如我,我為個案的不配合生氣又挫折。

我記得,當我離開病房的時候,我腦子閃過《霍爾的移動城堡》裡面的一段對白。當時霍爾因為髮色變黑,覺得自己外觀變得醜陋而魔法暴走。蘇菲在一旁安撫,但沒有效。最後蘇菲受不了了,説了:「好吧,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漂亮又怎麼樣呢?我從來也沒有漂亮過啊!」於是拋下霍爾跑出屋外,在大雨中哭泣。

釐清了我的憤怒。原來,我強迫自己照鏡子和個案一起練習說話,我在面對自己,我也希望對方能面對自我。但結局是,沒有一個人能好好面對自己,尤其是在還沒有心理準備的狀態下。蘇菲沒有準備好面對因魔咒而衰老的自己,同樣地,霍爾沒有準備好面對自己失控的外貌。使我們憤怒的點,在於我們想,但我們無法。再沒什麼無力感,比面對自己更大了。我們面對自我的那個無力感,與那位無法照鏡的舌癌的患者相去不遠。




前陣子,有款遊戲《To the moon》劇情的一句話很吸引我。男主角受亞斯伯格症的女主角吸引,但男主角並不知曉女主角的病情。

「我覺得,她很特別。」男主在學生餐廳看著遠處的女主角,與朋友分享自己的感受。

但他的朋友這麼回男主:「有些人的特別,其實也不是他自願的。」

可是呢,男主角終究愛下去了。並且,這份愛,不論對方是否情願自身的這份「特別」。




「你好醜。」

「你蠻美的啊。」

我們論處一個人美醜,其實也等同於另一種判決。

在讀刑法的時候,端詳那些法律原則,我就起了雞皮疙瘩。例如「罪刑法定」而言,刑法第一條前段開宗明義便宣告:「行為之處罰,以行為時之法律有明文規定者為限。」也就是說,法律沒有明文規定的惡,是不能論為有罪的。法條之所以無聊,是因為用字精準降低了語言的彈性,卻也明白宣示何謂有罪,統一了一個國家動刑的標準。

然而,我們日常以自身價值處斷他人美醜,就很詭異。畢竟世上沒有統一的標準,自然也沒有一個原則叫做「美醜法定」。我們善於描摹一個人的氣質、格調、外貌、行為,但卻模糊到無法窮盡、精準對一個人的詮釋。

我倒是很慶幸人的語言在這時候是模糊的,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在醜惡之外,多了美善的就是解釋空間(當然反過來說也行),也就多了面向去觀察某個人。那麼,我們便不得不承認,我們對於美醜的判斷從來沒有十足的把握,因為人是非常豐富的生命體,有太多的面相可以觀察、太多的緣由導致今天的結果。所以,一個至惡的罪人,他的心,這輩子也可能在某個時刻,閃過溫煦的聖光。明白了這點,我們就有足夠的寬容,去看待那些地處邊緣的族群,以及包容那些尖酸刻薄的標準。

蔡依林的《Ugly Beauty》就有一句歌詞:「這什麼標準,急著決定適者生存。⋯⋯美的、醜的,自有它存在的必要。」一個人太美、太好,其實很假、很不真。所以需要醜惡,來顯示人的真切,也是憑藉著醜惡,我們重新與現實有了連結,不會過著悖離脫節的生活,永遠活在妄想裡面。




我以兩年前寫給自己的一段文字,當作結尾吧。

『不必強迫自己去喜歡自己的全部。
你本身就是美好的,只是烏雲還在罷了。
你只需要散霧燈,且不強求是最亮的那種。

讓我們開始找到愛自己的方法,
還有找到該為什麼而奔跑、為何該燃燒。

我們不是每個角度都美麗動人,
我們到底是混沌體,
時而稜角分明、時而模糊。

所以,需要好好去尋找自己的角度。
我們像鑽石,需要被打磨、純化。
我們也需要一點光,從合宜的位置打亮。
直到找到那個角度的你,最動人、閃耀。

願我們有洽適的光、合宜的角度,
使我們終於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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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負
其實只要是人都有自卑的地方
2021-01-14 16:5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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