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短篇】樹蔭下——枯木之蔭(後話)

走不動 | 2021-08-28 17:35:40 | 巴幣 10 | 人氣 75

【短篇】
資料夾簡介
雜七雜八的短篇,內容夠多再分類吧。

落日後的森林,伸手不見五指。
然而對於我而言,卻是燈火通明。
我喜歡光,即便可有可無,在落日後的森林裡,我總是會點亮屋內的燭火。
火帶來了光。
但我厭惡著火——厭惡著吞噬一切壯大自己的火。
如同面前的男子一樣。
在我眼底,他的身影模糊、虛無,我的眼睛已經老舊了,不再堪用。
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烈火般的他,吞噬著我的靈魂,也吞噬著他自身。
「落日烏不過只是可憐的犧牲者罷了。」那人頂著一頭和他靈魂相似的焰髮,正把玩著手上的長劍。「旭日城坍毀時,落日烏也想逃離……卻被希望的火苗依附上了。」
「那火苗燒灼著他——直至身死,永不熄滅。」
我聽過這段故事。
雖然活過的歲月漫長,我聽過的故事卻是屈指可數。
但,
「……火已經滅了……你也……沒有價值了……」
那又如何?
只要在火勢無法收拾前,摁熄即可。
「我可以幫助你。」
火勢,似乎又更大了。
「……你幫不上忙。」我喚醒了牽牛藤與忍冬藤,它們從地板的縫隙裡鑽出、平展、蔓延而上。這裡是我要守護的地方,可容不下任何一點星火。
「你見識過我的狡詐。」他說。「……火焰可以吞噬一切。」
在我少數聽過的故事裡,多數都會有英雄。
「包括你的絕望。」
而我的故事,早就已經結束了。
——英雄並沒有出現。
 
          ◇            ◇            ◇
 
黑炭城的酒館總是瀰漫著股煤味,老巴爾汀德把大半輩子採煤碳賺來的錢,投注在這長年籠罩在灰濛濛霧氣裡的小城,為這座環繞著煤礦洞的城鎮,建造起一家名為「蜂鳥」的酒館。
 
這家酒館看起來樸素無趣,但也堅持了好幾十個年頭。年邁的老巴爾汀德把酒館傳給了他唯一的兒子。他的兒子不擅長採煤,這在黑炭城裡肯定是個恥辱——不過好險,他是一個不遜色於他父親的優秀酒保。
 
年輕的巴爾汀德善於傾聽、照料這些來「蜂鳥」尋求溫暖的礦工,並為他們調配一杯符合他們心情的酒,儘管這些疲憊的煤炭工可能都是木舌,根本嚐不出他的用心良苦,但他還是忠於本份盡自己所能;這讓不擅長採煤的他,不至於被城裡的姑娘嘲笑,也讓酒館比在老巴爾汀德的時代更加絡繹不絕。
 
這夜的酒館仍舊人聲鼎沸,出了礦洞的男丁齊聚在酒館,吵吵鬧鬧的喧嘩著;不過今夜的酒館卻有一點點不同,微小的、卻讓眾人都注意到的不同。
 
一位紅髮的旅人就坐在酒館的吧檯前,醒目的紅色短髮在這座城市著實少見,即便是醉醺醺的酒客,經過時都忍不住瞥了一眼。
 
旅人點過了一杯西伐萊亞產的黑啤酒,他鍾愛西伐萊亞釀的黑啤酒,濃郁的烘培味帶著些微苦澀,一口下去厚重的口感伴隨著麥芽酒香在鼻腔裡縈繞,這感覺讓他欲罷不能。
 
紅髮旅人獨自一人啜著酒,雖然酒館裡人潮洶湧,但他的眼神過於凶狠,使得他兩旁的位置始終沒人敢坐下。
 
「尊敬的焰髮英雄,肖恩大人,拜託你行行好,你再不把你那雙兇惡的、用瞪得就能嚇跑刻耳柏洛斯的、該死的眼睛收起來,我這家邊陲小城的破爛酒館就要倒閉了。」年輕的巴爾汀德擦著酒杯,沒好氣的說。
 
「別吵了,巴爾。少這一兩個客人不會減你皮包半分厚度的。」肖恩噙了一口黑啤酒,咕咚一聲的吞下喉。「我們多久沒見了?漫長的旅途總讓我忘記時間。」
 
「一年!足足一年!一年前你從那不知道什麼破爛村莊回來,隔沒兩天又跑去找什麼堡的天殺的黑魔法師——噢,原諒我的粗鄙之語,不過,你懂得,那些碰黑魔法的賤人都應該被人啐上一兩口口水,天知道那些野蠻人又會拿屍體做什麼喪盡天良的事情。」
 
年輕的巴爾汀德為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後,又繼續說。
 
「你知道嗎,肖恩——不,你肯定不知道,這句話根本是多餘的。上回路過的吟遊詩人帶來了許多有趣的篇章,其中一曲就唱著住在沼澤邊的醜巫婆,總是在大鍋裡搗鼓愛情魔藥,愚蠢的年輕女孩們慕名而來,拿了魔藥贏得男子的芳心,結果過沒幾天接連猝死。聽說她們的血都流乾了,通通變成巫婆煉製魔藥的素材,該死,你看黑魔法有多——」
 
「好了好了,天啊,巴爾!你還是一樣聒噪。」
 
「哈!我先說了啊,這可不是我願意這樣的,這是職業傷害啊,職業傷害。」年輕的巴爾汀德自豪地笑了。「不過依照我的職業水準,這張嘴我可是收放自如,想靜靜地喝酒的酒客我是不會打擾他半分的,反正你就坐在這兒,聽聽我發牢騷就夠了。」
 
肖恩不以為然,又吞了一口香醇的黑啤酒。
 
「話說回來,整整一年耶。」巴爾拍了拍肖恩的手臂,後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殺傷力足以嚇哭任何一個三歲小孩,但對巴爾毫無作用。「你都不知道一年有多漫長,城西的希爾麗娜一年前都還沒嫁人,現在都已經是個三歲孩子的媽了。」
 
「你真該聽聽你現在講的是什麼鬼話。」
 
「嘿,可不是嗎?任何人肯定都是這麼想,我無法同意你更多了。但你瞧,有時候啊,現實可是比故事還離奇——我的意思是,就是因為現實會發生,才讓人不可置信。」
 
那可不一定。肖恩心想。他回憶起一年前,在一座沒落村莊裡獲得的手札。
 
「對了,吟遊詩人還帶來了一曲英雄詩篇,主角是一頭焰髮的旅行商人,和你很像。當時乍一聽,還以為是你的故事在流傳;但仔細一想,哈!怎麼可能,你可沒那種騎士般的英雄氣概,沒見面就對人拔劍相向就該謝天謝地了。」巴爾熟練的以利口酒與伏特加調了一杯與吵鬧酒館氛圍不搭嘎的酒,放上托盤讓侍者端給孤身坐在一角的疲憊旅人。
 
「哦?說來聽聽。」肖恩挑眉。
 
「哎呀,漫長的一年讓你變得喜歡聽故事了?」巴爾裝模作樣的感嘆,接著在肖恩開始不耐煩前,又趕緊的把故事說了下去。「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從前從前,有一座豐饒的森林……」
 
          ◇            ◇            ◇
那個男孩雖然不會魔法,但是他非常的溫柔。
有時我會想,也許他是在蓋亞女神的環抱下降生的,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那份過於善良的性格。
他的一言一語都宛如三月春風輕撫,滋潤我逐漸荒蕪的心靈。
我正逐漸枯萎,如同年邁的巨杉。我度過的歲月漫長悠久,久到我幾乎忘了何為時間,但我並不在意,因為生命終有結束的時候。
我似乎還依稀記得……
第一個千年,我有了意識。明白了何為自我、何為他人,知曉了萬物,也學會了區別萬物。
第二個千年,我有了語言。我知道旅人們談論著遠東的景色多麼朦朧神秘;我知道隔壁的村落剛建起,人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第三個千年……第四個千年……時間緩慢的過著,但若回頭望去,卻又覺得飛逝。我一直獲得什麼,同時也失去著什麼。逐漸的,我覺得時間變得模糊、逐漸覺得疲倦,就算怪物入侵了我的地盤,我也只是把魔力交給隔壁的村人,讓他們成為守護者,守護我、也守護他們。
現今想想,錯誤的樹苗也許是在當時種下的。
時光流轉,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對於離別我絲毫不在意,因為那本是生命的一環。我創造出來的森守人——我深愛著他們,雖然不是盡善盡美,他們有的勇敢、有的仁慈、有的貪婪、有的暴虐,但也確實守護著我。
我呵護著他們,而他們對我抱持敬畏與崇拜以及一些……我當時還無法參透的情緒,森守人的名字便是從那時起的。
伴隨著時間流逝,我開始渴望對談。我試著給予森守人更多的訊息,因為他們是最接近我本源的人;但他們無法理解,即便偶有解讀,也只是充滿歡喜的將之視為神諭,人們對我更加崇敬。
雖然嘗試的過程相當有趣,但那些樂趣,也仍舊隨著時間消磨殆盡。
慢慢的,我獲得的少了,失去的多了,直到我什麼都無法獲得,也什麼都無法給予。
最後一代的森守人便是他——洛維奇,一個天真爛漫的善良孩子,一個我什麼都無法給予的凡人。
而他卻給了我未曾想像過的東西——朋友。
不能驅使魔法力量的他,卻幾乎能夠準確明白我的訊息,我總是這麼猜……也許是因為他讓人難以置信地善解人意的緣故。
洛維奇與我分享他的生活,今天幹了什麼活……村裡的誰成年後就去城市打拼……前代的森守人如何擔憂沒有魔力的他……其中他最常說起的,就是不知從何處聽來的英雄傳說。
高貴的騎士斬斷了悲劇的命運,拯救出高塔中的公主。
他說著這些故事時,我看見他眼底的熱情,洛維奇總天真的說著,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英雄篇章裡登場。啊!也許他成年後也會外出冒險吧。當時我不禁這麼想。而這是頭一次,我對離別感到感傷。
洛維奇幾乎是一有空閒就往森林跑。我叮囑他,他是森守人,但現在的森守人僅僅只剩下頭銜,不會給他帶來任何保護,森林裡棲息著怪物和野獸,連魔力都漸漸消散的我沒有辦法保障他的安全。
他也一如既往的自信地說沒有問題,事實上,他總是能先一步察覺危險,再輕鬆地避開。他是我見過最有天分的孩子,看著在森林裡來去自如的身影,但我無法幫助這孩子成長茁壯,這結果令我感到惋惜。
而壞事還是發生了。
當我找到他時,他已經沒了呼吸。任憑我怎麼呼喚他,怎麼驅使落葉與枯枝觸碰,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那時我知道,離別來了。本以為已經絲毫不在意的。
心裡似乎崩斷了什麼——幾乎一無所有的我,又失去了。
爾後我便化成了他。
 
       ◇           ◇           ◇
 
「——焰髮英雄揮舞著聖劍,接連劈開了襲來的藤蔓與樹枝,劍鋒所到之處皆燃起熊熊烈火,那是赫菲斯托斯鑄造這柄長劍時留下的餘焰。狂暴的森林幾乎無法招架,吼出了陣陣淒厲的哀號,接著大地震盪,天搖地晃,一座巨像拔地而起,森林捨棄了蓋亞的庇護,將自己投入怨恨的深淵,化作一身巨人。它一腳抬起,就要把英雄踩扁,此刻!一個灰袍老者現身,那人沉吟:『我是森守人,由我來牽制它吧。』長杖一揮,魔法護盾乍現,擋住了那致命的一腳——」
 
「好了,足夠了。」肖恩揮了揮手,打斷講得正起勁的年輕酒館老闆。「你真的該好好思考這故事有多不合理。」
 
巴爾擺出顯而易見的不滿表情。「你在故事中追尋真實?肖恩,你還真是個浪漫的傢伙。」
 
「廢話少說,故事的結局呢?」
 
「啊?那還用說,當然是森守人犧牲了自己抑制住森林的狂怒,英雄勉強戰勝強敵。雖然失去了戰友,但繼承他的遺志,繼續旅程剷除世間邪惡阿。」
 
「你瞧,就是這個。千篇一律的結局。」
 
「唉,難道結局要英雄戰敗,像南納維亞人一樣回鄉下種田你才要甘願?肖恩,你要曉得,說故事的人也是要賺錢的,要是沒人再往吟遊詩人的帽子裡投錢,那麼回鄉下種田的就是他們自己了。」
 
「我倒是有一個有趣的故事。」肖恩露出招牌的狂妄笑容,他晃了晃酒杯,裡頭的黑啤酒已經所剩不多了。
 
「哦?說來聽聽。」巴爾不以為然,他可不相信眼前這位紅髮青年能講出什麼像樣的故事。
 
「好啊,你可要仔細聽好——這故事要從一個旅行商人,偶然聽見遙遠的南方有惡魔在森林裡肆虐開始說起。」
 
           ◇            ◇            ◇
 
我把他葬在涼亭下。
 
森林裡的涼亭是過往的村人築起的,用來向我祈求平安。
 
我無法釐清為何憑藉著股衝動,將僅存的魔力拿來形塑這副軀殼。
 
但我腦海裡牢牢繫著他曾期望的事、他所描繪的情景。
 
我在村人面前施展魔法,讓蘋果樹結出鮮美的果實;擊退侵入的怪物與守護動物的幼崽,讓村莊再次繁榮。
 
我榨取剩餘的魔力,用盡了便轉化我的生命力。
 
不久後,我開始用長袍把自己隱藏,本就走向衰亡的我,果然因為濫用力量而加速滅亡,但我仍冀望能夠圓滿洛維奇的願望。

察覺這只是權宜之計,結局不會有任何變化,這讓我陷入焦慮。最後,我決定改變做法。

我開始煉製魔藥,讓死亡後的我不會變成一片荒蕪,而是成為孕育新生的土壤;我又放任怪物肆虐、大地枯萎,我計畫在最終的最後一刻,讓村人們見到我傾盡全力的對抗森林惡魔——的假象。
我期待森守人洛維奇的事蹟如蒲公英的種子般遠播,伴隨旅人的足跡遍布整個大陸。
儘管故事並非由我譜寫。
但最後的答案也沒那麼重要,無論對於我……還是書寫者而言都是。
          ◇            ◇            ◇
 
「——等一下,你是說森林用盡自己的生命把一個凡人守護者塑造成英雄?」巴爾忍不住打斷肖恩的話。
 
「嗯……可以這麼說。」
 
「這故事比街尾的莉莉迷信靈魂可以抵禦百病,偷挖裹屍布混上顛茄、跟自己的頭髮煉製魔藥來喝還離譜。」
 
「哈,真虧她喝得下去。」
 
「可不是嗎——那故事的後來呢?事蹟有被傳播出去嗎?」
 
「我也不知道,我猜算是有吧。」肖恩露出意味深長地笑。「不過我聽說那個凡人守護者死的可不平凡。你想,在森林的領地裡遭害還沒被森林發現,這有可能嗎。」
 
「這麼說也是阿,最後怎麼了嗎?」
 
「聽說是出自惡魔之手,就潛伏在那個什麼什麼堡裡頭。」
 
「啊,是你去的那座?」
 
「是啊,我還特地跑了一趟,結果你猜怎麼著?」望著巴爾汀德有些期待的眼神,肖恩滿足的笑了,他覺得自己可能有點明白吟遊詩人的心情。「結果那惡魔已經死了,這樁事也根本與他毫無關聯。」
 
「哎呀,這結局真的是糟透了!」
 
「哈哈,我倒覺得很有趣,這才是現實不是嗎?不可能每個環節都能緊緊相扣,總會有讓人覺得可惜的時候。」
 
「我理解不了你的美學。」巴爾語氣透漏著失望。「——啊,說到惡魔。最近有些傳言說,山腰上的礦洞藏匿著一隻惡魔。」
 
肖恩把杯裡餘下的黑啤酒一口喝下。
 
巴爾瞥了一眼肖恩,「啊啊果然又是這樣,」語氣裡充滿無奈。「可別鬧得太過火,這次你真的會被城主趕出去的。」
 
肖恩的臉上止不住笑意,眼角盈溢出凶狠暴虐的氣息。




寫在後面:
  上週假日偷懶後,差點生不出這篇 (´・_・`)
  寫著寫著因為字數有打算拆做兩篇,
  不過還是決定調整內容,這樣子發出來。
  有點想把這短篇當系列作寫下去,
  用各種短篇串起來的形式……
  嘛,不知道,可能先試個幾篇再看看吧 (~ ̄▽ ̄)~

  最後,非常感謝你看到這裡,我們下次見~

創作回應

更多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