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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終紀事:我輩汲汲混沌世,暮光之際無故人

迫水未來 | 2020-12-31 00:56:32

We live in the twilight world, and there are no friends at dusk.
We live in the twilight world, and there are no friends at dusk.


Vor dem Café (Berlin bei Nacht),Lesser Ury,1920年。


徵兆。

歷史上重大事件往往都不是真正的突發事件,而是不斷累積所產生的結果。問題在於,在未來的時點觀看歷史的人,能否看到那些徵兆,以及身處於歷史之中的人們,是否能意識到那些自己正在經歷或觀察的事情其實是通往某個灰暗未來的徵兆。

大江健三郎小說《再見了!我的書》之中的主角、大江自己的投影長江古義人面對逐漸邁向崩毀的世界,在發現自己終將無力阻止之後,決定在記錄下社會上大大小小諸多發生的事情/徵兆,為了未來的世代留下紀錄,讓他們能夠不再犯下自己這個世代終將犯下的錯誤。

這兩、三年,「長江古義人的選擇」常常盤據我心頭。尤其是今年,2020年。2020年發生了許多事情,這些事情之中,並不乏雖然重大,但多數人--至少,多數台灣人--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的重大事件。五年後、十年後,甚至是五十年後的人們在思考他們過往的歷史,也就是我們所處的現在與近未來時,應該會將2020年視為一個重要的轉捩點吧。

不論如何,這個島國全力急速奔向高度國防防疫國家的趨勢,應該是再也擋不了了。即使台灣人似乎不乏三分鐘熱度的人們,但似乎已經再也無法對於近未來抱持樂天主義了。問題恐怕只在於,「還需要多久」,而已經不是「是否能避免」了。

今年台灣社會急速右翼化。提供台灣社會的急速右翼化--甚至稱為「全體社會極右翼化」也不為過--的土壤當然不是今年才發生的產物。我國「反共主義」的傳統與再次發揚光大、軍國主義的體制從來沒有消失過,一直存在於台灣社會之中、沒能在60年代更上西方世界諸國知識人的腳步而欠缺左翼傳統等等歷史性因素,都是重要的遠因。

2018年11月民進黨地方縣市長選舉的敗選之後,民進黨決定全力鼓吹愛國主義。排外主義、虛無飄渺的台灣價值、所謂的「打倒左膠」(但那些他們所說的「左膠」很多只是自由主義者)、完全脫離德國法脈絡的防衛性民主(實質內涵倒更為接近戰前日本取締思想的治安維持法)、所謂的「撿到槍」式發言(放在歷史和國際上,就是會被歸類為軍國主義言論或反民主言論的問題發言)云云,各種牛鬼蛇神傾巢而出。我本來曾經期待過這股愛國主義瘋狂能夠在選後因為完成其階段性任務而能夠稍有退燒,但不幸--對於掌握國家權力的那些人來說,倒是很幸運--COVID-19的疫情,讓這股愛國主義熱潮能夠延續,甚至更加甚囂而上。然後既COVID-19疫情爆發之後,台灣海峽軍事緊張再升級與美國大選所帶來的台灣鋼鐵川粉熱潮,都讓這股愛國主義瘋狂不斷獲得新的燃燒材料,讓整個台灣社會急速右翼化。




年初成立的反滲透法在立法之初我就認為很有問題,詳細的批評之前有發表過淺見。前幾個月在seminar上向日本的大學的法學研究科碩士生、博士生與教授介紹反滲透法的問題,除了再次意識到這些打著「防衛性民主」之名但實際上根本是治安維持法的國安法制的問題性之後,同門博士生M桑的一席話更是提醒了我反滲透法的嚴重性。M桑說,能夠因為何中國有所關連就允可國家剝奪國民政治性表現權利的反滲透法,已經根本是戰時立法了。我之前就覺得反滲透法很糟糕,但是沒想到在外國人法學研究者眼中,這已經是到「戰時立法」等級了。長期處於這種軍國主義體制仍然根深蒂固的社會,連我都沒有認識到反滲透法到底有多「異常」了。我們這個社會已經充斥太多「異常」,甚而把這些「異常」當作「正常」,以致我們已經無法認識到某些事情有多嚴重了。

紓困條例第7條的登場,也是一個今年無比嚴重的「異常」。紓困條例第7條的問題,我也曾經寫過好幾篇文章了。這種繞過憲法規定、事實上行使國家緊急權的法律與允許這種法律的政治,無疑是重大的「壞憲」、「毀憲」。我以前本來想像過,民主主義的消亡、立憲國家體制的毀滅應該是會伴隨戲劇性的事件,但事實上,紓困條例第7條所帶來的立憲民主主義的毀滅,卻是如此「日常」。沒有轟然巨響,也沒有反抗者的激情,只有在社會一片高度支持中,在指揮中心的口頭命令中,無聲的coup d'État就這樣發生了。我還記得春天與夏天的時候,我對於這個國家的「防疫政策」與社會的積極支持有多麼感到氣憤,身處在這個極右化社會有多麼令人窒息。不過,秋冬之後到似乎是沒有激憤了。但是,恐怕不是因為事情有所好轉,而是我個人已經無感了吧。

或許對於很多人來說,今年愛國心大爆發,覺得身為台灣人實在世界最棒的事情,生在台灣實在是太太太幸福惹。但是在這個愛台灣大爆發的時代,我只覺得這個社會無比令人窒息與感到厭惡。和無限制膨脹的民族自傲心一同無邊際的軍事擴張與軍國主義蔓延;仇視外國人與海外國民成為理所當然;誰敢打算搓破「台灣難波萬」的泡泡就是萬惡的非國民;全民擁護國家視憲法與法治如棄屣,還有實在太多令人感到窒息的事情了。這個國家與社會,宛如一個巨大的兵營。


今年一月時拍攝的上智大學校園剪影,如此早慶上智的校園都到訪過了。順帶一提,我不是讀上智。


整個社會極右化的表徵,當然也顯現在今年的軍國主義對於整個社會的滲透之上。當然,軍國主義體制一直都在,只是在民主化之後一度被壓抑,沒有那麼囂張而已。如今,在國家軍事擴張政策之下,一直都存在於社會之中的軍國主義體制當然是再次捲土重來。原本,台灣人的精神就符合軍國主義的需求。基本權保障碰到國防、軍事事由就無限退步、平常滿嘴自由人權但一碰到國防就變成死忠國家主義者的人多不勝數、文民統制從來沒有真正被落實過等等,都是今年以前就存在的事情。只是,今年事情更加惡化了。

前幾天閱讀了賽巴斯提.哈夫納的《一個德國人的故事:1914-1933回憶錄》。哈夫納指出,德國人並不是在1933年就突然全國都變納粹的,而是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德國社會就已經具備日後集體瘋狂於政治的種子了。在一戰時充滿愛國心的軍國少年們熱衷於在腦袋中想像戰爭遊戲,他們只透過官方戰報在腦袋中重現戰爭(而不是真正體會到實際的戰場),人命對他們來說只是戰爭遊戲中的數字。哈夫納認為,當年那些熱衷於想像中的戰爭遊戲與官方戰報的小學生的「戰爭體驗」,正是日後長大後的他們會支持納粹侵略戰爭的要素之一。

讀到哈夫納筆下的「小學生的腦袋戰爭遊戲」,我馬上想到的是政論節目中的那些高談闊論。我國的武器有多厲害,我國和美軍的武器與軍隊有多了不起!中國只是紙老虎不足為懼!(在政論節目的世界觀中,解放軍得同時既是恐怖的和平破壞者又是不堪一擊的紙老虎,要扮演邪惡敵人還真累)的那些政論節目主題當然不是今年才有,但今年的比例倒是異常地高。這些打著「軍事解說」名號但倒不如說是「將社會軍事化的政治宣傳洗腦」的政論節目,根本就是升級版的「小學生的腦袋戰爭遊戲」。官方戰備升級成了電視節目,但不變的都是讓觀眾在腦袋中進行把一切抽象化的戰爭遊戲,然後藉此支持國家的軍事擴張以及以國防為名的侵害人權。

社會集體右翼化的另外一個徵兆,當然就是台灣的鋼鐵川粉們了。先說,我比較希望桑德斯當總統,只是在一個連憲法都沒有導入社會權、國會裡沒有共產黨的國家(和歐洲及日本相比,美國顯然是民主國家中的異常者),顯然社會民主主義者要取得政權接近不可能。即使是美國總統大選塵埃落定的今天(只是在大紀元所觀測到的平行宇宙中,穩贏的是川普),我仍然不太能理解為何有那些多台灣人會如此熱衷於一場自己根本沒有投票權的選舉。當然媒體也跟著一起鋼鐵川粉化,川粉化到引用福斯新聞和產經新聞都已經算是「值得評價」了。畢竟,在今年,連新唐人、大紀元那種貨色,甚是是路德社那種「自媒體」都能夠成為「權威外媒來源」了。

呼籲川普進行軍事政變以「維護民主」的論調就不提了。鋼鐵川粉不只篤信「為了守護民主體制可以先消滅民主體制」的反共主義式民主論(和「具有台灣特色的防衛性民主」相差無幾),還把老掉牙到不行的共濟會陰謀論當成「主流媒體不敢報的真相」而深信不疑(是太沉迷於科學冒險系列了嗎?)。「美軍突襲德國境內的公司取得作票證據伺服器」、「歐巴馬已經被逮捕(根據:歐巴馬已經一個星期沒有發新的推文)」等等離奇到讓人以為是故意惡搞的假新聞在那些鋼鐵川粉眼中當然「鐵一般的事實」,鋼鐵川粉的反智化實在令人大開眼界。而且我也親身體會到了「鋼鐵川粉化」所帶來的反智化對人的摧殘有多恐怖。某位大我幾學年的同組碩士即是一例。該碩士師承國內女性主義運動宗師級教授,在今年以前也常公開發表性別議題的言論。雖然在一些涉及國族主義的話題上我和他意見有所分歧,但我曾經也尊重過他的。這份尊重也已經隨著這位前女性主義者轉向為鋼鐵川粉而消失殆盡。要是兩年前的我,實在很難想像一個在釋字748號時力抗反同團體的人,如今竟然會把me too和BLM視為洪水猛獸,還認為川普才是LGBTQ權益的真正守護者。不過看來,他也是一個無法抵抗國族主義的魔力,而可以為了所謂的「台灣/國家的利益」拋棄自己曾經堅持捍衛的那些價值的人。看到不只認識的人從進步主義者墮落為鋼鐵川粉,實在令人不勝唏噓。果然,終將為敵。當然,在他們眼中,我才是萬惡的賣國賣台左膠吧。

有人說鋼鐵韓粉和鋼鐵川粉高度重疊。我倒希望寧可是如此,如果真的是這樣,至少代表台灣的極右人口沒有那麼多。然而,恐怕事與願違,至少我認識的鋼鐵川粉在韓戰(藉由電子妹疙瘩海參抓的梗)時都是英陣營的堅定擁護者。從鋼鐵韓粉到鋼鐵川粉,都證明了極右派言論在這個時代的這個島國很有市場。總機不是真的很了不起才能萬人擁戴「韓總統!韓總統!」,而是他剛好站到這個將鬆散的人們整合為團結的極右派所需要的「領袖」、「極右派的臉」的位置上而已,而他其實也沒有能力坐這張椅子。看起來蘇貞昌也想坐這張椅子,但他首先就無法整合舊韓粉那些人,雖然出征英粉就夠可怕了。如果哪一天出現一個能力卓越、而且還有辦法整合(或是解決)台灣存在複數國族認同此一問題的人,那真的就會瞬間成為納粹島國吧。蔡英文的「中華民國=台灣」論,很明顯也是想要一次掌握台灣國族認同和中華國族認同的支持。


同樣攝於今年一月的小石川後樂園。


不過就個人而言,2020年倒非全然只有壞事。

一月初完成碩士論文口試(雖然口試的過程還是想到就氣),然後飛往日本應考。二月交出碩士論文,然後,在四月終於正式成為了位於東京都新宿區的W大學法學研究科博士後期課程的院生。如此一來,我也總算可以正大光明自稱為「憲法學徒」了。

不過,因為日本政府今年4月禁止外國人入境之故以及W大學本學年幾乎全面改採網路授課之故,雖然取得了W大的正式學籍,但從1月入學考試之後到今天,博士後期課程第一年都要結束了還沒能夠踏入W大的校園。

網路授課情非得已,不過也確實並非完全沒有勝過現場授課之處。可以先預習別人的報告內容和上課時隨時查資料查書,確實是網路授課的一大優點。但是網路授課化後仍然有無法忽略的致命缺點。就我個人而言,某些我想要的資料就只存在於學校的圖書館,網路無法取得那些資料,有些很在意的研究就沒辦法開始做。某些文獻無法取得的問題還可以用調整研究順序的方式解決,但網路授課所帶來的「院生與院生的交流的消失」,仍然是無法解決的困境。在網路授課化後,上課時間以外的交流近乎歸零。但是,院生與院生之間的交流,不論是對於自己的學術歷程上,還是人生發展上,都是很重要的東西。
※另外,對於入不了國的外國人留學生等其他不在東京的學生來說,即使自己根本無法使用,也還是必須繼續繳納東京住處的房租等必要費用。我這次是正式入學的第一年所以沒有這個困擾,不然也是一筆不小的負擔。另外,受到疫情所導致的各種衝擊影響,也有不少學生和院生已經因此而退學或考慮退學。

不過,能夠再次(透過網路)見到輝響的K桑和其他W大法研憲法專修的同志,並且一起切磋學問,仍然是件愉快而且有意義的事情。法研博士後期課程的第一年,我自己也有感到自己的進步。只是,不夠滿意。今年學期已經過了九個月,但這九個月累積的進步,仍然沒有我2018-19年間實際在東京五個月得到的東西來的多。

雖然不夠滿意,但總算開始從事想做與應該要做的事情。生活當然也一定程度忙碌了起來,超級超級想看的電影《新聞記者》雖然去年去慶應參加研討會時就順路買了BD,但一年後還是沒看(特別重視的電影、動畫,我會收藏BD或DVD,而且先要能夠有一個一人獨賞的完整空間與時間和能夠聚精會神好好欣賞時才考慮是否要看,至少第一次欣賞時要這樣)。熱愛無比的《銀河英雄傳說 Die Neue These 星亂》進度目前也只看了一半,第六卷的BD還沒放進播放機過;很想看的《彌生、三月》也是九月BD就到了但還沒看。《TENET》看倒是看了,但原本打算到電影院欣賞,結果想到時BD已經出來了......。
※不過《TENET》精彩是精彩,個人倒有些失望,沒有期待中的心靈飽滿。另外「天能」這個台灣使用的片名我覺得沒有翻得很好。至於「We live in the twilight world, and there are no friends at dusk.」(目前看到最好的中譯版本:「我輩汲汲混沌世,暮光之際無故人」)雖然很令人中意,但似乎並不是劇中所故意(?)宣稱的惠特曼詩句。

發表在巴哈小屋的文章數量相較以前減少許多也與這個有關。當然一方面也是我想把寫文章的精力主要用在學問和論文之上。雖然這半年盡可能以一個月一篇為目標,但十一月時還是整月掛零了。


2019年12月底,冬日午後的慶應義塾大學日吉校區,現在正是這個季節呢。


除了成為可以正式自稱「憲法學徒」身分之外,2020年也有其他一些好事。比如說《禁止核武條約》終於在今年的10月24日達到生效所需的50國之批准了!這實在是一件令人心中想要不斷灑花慶祝的事情。而且,就極為私人的理由,10月24日也是輝響於心的重要友人的生日,真好。


另外,《銀河英雄傳說 Die Neue These 邂逅+星亂》也在今年於NHK-E頻道播出。當然我們這邊看不到,但從四月到九月的每個星期一在推特時間軸上看著有關於《銀河英雄傳說 Die Neue These 》當周集數的討論也很有意思和令人愉快。《銀河英雄傳說 Die Neue These 》NHK-E頻道放映也催生我今年憲法紀念日5月3日的《銀河英雄傳說 Die Neue These 邂逅》心得文。這篇也是我很滿意的自信之作,幾乎可以直接說是今年最滿意的個人巴哈小屋文章了。





那是2019年1月9日,吹著冬風的東京夜晚。飲み会後我與同方向的K桑,比鄰坐在東西線的車廂之中。我當時曾經對K桑說,台灣是一個令人感到窒息的地方。近乎兩年後,這個島國的窒息感非但不減,反而倍增。這個因為海水而與其他陸地分離又因貧乏的視野而與外界分離的島國,宛如一個巨大的兵營,而且在裡面的多數人還樂此不疲。

今年發生的很多事情,都是通往「那個未來」的徵兆。然而,活在這個時代的我們,又能否發現這些事情正是徵兆?
不論如何,至少就我來看,2020年--至少,對這個疾走於通往高度國防防疫國家之道路的島國而言--確實是一個昏暗的暮光之時。不是黑格爾意義的「密涅瓦的貓頭鷹要在黃昏才起飛」的黃昏,也不是如《你的名字》意義的與另一個可能性互相連接的黃昏,而是注定通往毀滅的序曲,又或是最後仍然能夠有機會改變的關鍵之時。

或許過往的故人終將為敵。不過,在這個黃昏之時,我也倒也非全無故人,至少,是我想要一同仰望理想之光的存在,我也只能盡可能追上了。不論是同為堅持「人類的尊嚴」價值總是給我響於心扉的鼓勵的K桑,或是其他憲法學與憲法學以外的同志。只是,至少那道輝煌的理想之光或許終究無法在這個島國滅亡之前,也照耀在這個島國的大地之上了吧,即使這座島上除了我還有著其他想要堅持這道理想之光的人們。


「人應該抓住只屬於自己的那顆星辰。即使,是多麼兇惡的凶星。」

--《銀河英雄傳說 Die Neue These》第9集「各自的星辰」/
《銀河英雄傳說》「黎明篇」第6章「各自的星辰」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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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於
2020年12月31日,在寒風的夜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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