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第四集:有夢為龍的你》十四章、穿夢溯時

芽豆靈媻極亞插畫小說 | 2021-10-19 02:12:40 | 巴幣 126 | 人氣 191

完結《為龍》完
資料夾簡介
法貝路希在夢境中劃過天空,落至地面死去的黑龍眼中,等他醒來,他成為血泊中復生的荒地邪龍。




文前警告:
以下內容涉及結局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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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聞起來像海、像草、像雪。

  ——聞起來是家鄉。

  薄霧般的雲氣從龍鼻撫摸到龍角,梳理鬃與密合得宛如護甲的龍毛,風與水氣被龍翼切開,從翼尾與龍尾拖出叉子雲,從南方劃向北方天際。

  阿古塔斯飛得很快,快得不能再快了,以一個滑翔龍最極限的體力維持不需要休息——無論是飄在天上還是落到陸地——的旅程。

  綜合經驗,計算好速度與航道,即使到達龍之地後會筋疲力盡得倒下,他還是把速度催到最快,用滑翔龍狹長而巨大的翅膀拍動氣流。

  這應該是他龍生中最精湛的一次飛行了。

  暮光龍的飛行本該緩慢而持久,不需要拍翅膀就能凌空掛在天上,而他對飛行技巧的探究深入骨髓,出現其他龍種的飛行機動或技巧並不稀奇。

  坦圖卡開過一個玩笑,說自己只是待在畫框後,阿古塔斯則乾脆待在天上,絕對會成為史上最難找的龍王。

  全速北行的阿古塔斯很快把因塔萬和巨精靈遠遠拋在尾巴後。

  幾個日夜後,在飢餓與疲憊的焦灼下,阿古塔斯終於聞到家鄉、聞到玉米河,不需要見到桌蘭的群山,他就能從腦海的氣味色團中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龍之地……

  但是有什麼不一樣了,他聞得出來。

  從因塔萬帶來消息中,他知道龍之地正在遭遇劫難,這或許是自己感覺不對勁的原因,他很累了,想要打起精神專心計畫搜索龍王的路線,但又有一種心中聲音在牽引他的注意力……

  看一眼龍之地吧。

  那護衛心心念念的龍之地。

  阿古塔斯收了點下巴,尾巴與翅膀配合調整角度,好使自己的方向不會隨著頭的低垂而下降。進入史境環境的改變沖刷龍的知覺,阿古塔斯在一大片的資訊接收中看見令他心碎的景象。

  前方蘇鐵地面的裂痕像受到隕石砸落,鋪滿屍體,它們或破碎或腫脹,紫黑色的爪尖似乎想握天空,飄出腐敗與腥臭的氣息。

  阿古塔斯誰也認不出來,也根本不敢認。

  只有一件事能引起他的注意:屍體的排列看起來就像……一道防線。

  是誰在這裡攻擊?是西王軍嗎?

  不可能,這裡可是南邊——

  那瞬間,阿古塔斯本能在沒有察覺任何威脅的情況下——只是一個無意識的航空安全強迫症——做出緊急閃避動作。

  有什麼切割的聲音掠過剛才所處的行進路線,尾尖與一處翼膜邊緣感覺一涼,鼻尖聞到自己的鮮血氣味,阿古塔斯鼓動所有聲帶咆哮,但是南方太安靜了,他並沒有得到同類的回應。

  龍的瞳孔調整聚焦,捕捉到幾處大地上的埋伏點。

  隱藏在植物下的發射口指著天空轉動,阿古塔斯並沒有聽見以為會有的炮火聲,只看見仿彿夏日湖面上的碎光,忽明忽滅地使龍困惑,直到它們猛然放大成近在咫尺的白光蝴蝶。

  阿古塔斯再度做出一個機動迴旋,繼續做下一個,以一個暮光龍不太可能出現的姿勢從天上游出一道靈活的軌跡。

  但身上還是有幾處出現了冰涼感。暮光龍終究是滑翔龍,不管阿古塔斯跟同類比起來體型有多麼小,遮天蔽日的滑翔翼是很大的目標。

  紫龍朝天豎起的身體猛然沉下,避過一批破翼彈,雙翅緊貼身軀如同標槍射向大地,但破翼彈已提前射往他的行進方向,龍微開一邊的翅腋,渾身像個忽然被踢飛的梭子向旁高速旋轉,在空中撇出一道近乎折斷的直線,閃開預判攻擊。

  阿古塔斯在空中翻滾,設法突入龍之地,但是西王軍的布置太周全了,亞龍與動物沒打到就算了,一看到來的是暮光龍,他們用上所有的機械,傾全軍之力萬刃齊發。

  翼膜在受傷,氣流的反饋開始錯誤,阿古塔斯也即將脫離南方邊際,雖然不知道龍之地內還有沒有其他埋伏,可是他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裡。

  阿古塔斯咬牙翻飛。

  西王軍的攻擊突然不同,無邊無際的白光蝴蝶中有一輪新月綻放開,阿古塔斯從來沒見過這麼近又這麼大的滿月……

  等到他看見它的時候,一切早已近得讓他渾身發寒。

  阿古塔斯的瞳孔放大再放大,緩慢的時間流逝中,滿月也在他的眼中倒影裡放大,翅膀沉重且也慢得出奇。他想起了亥爾拓普與桌蘭、畫框中的龍王、漂浮丘與歌唱巢……

  西王軍從望遠鏡裡見到的遠方龍影往後一拱,黛絲墜落經過的方向有一叢血從龍頸中噴出,那雙大翅膀還在揮舞,但是早已四處漏風,巨龍仿彿被看不見的土石流從天空中沖下,落入荒野深處。

  「差點就讓牠跑了,彈藥差點不夠。」南部指揮官說,「你帶人去確認一下吧,這還是第一次有龍跑出那麼遠的距離……」

  「好的,閣下。」




  「不要在意,蒙洛門就是這樣。下次遇見他不要說話,他就會也把你當空氣。」


  「既然這樣,那我對他好,他也會對我好嗎?」


  「阿古塔斯,有事要拜託你。」


  「那我就直說了——王,那不是蒙洛門。」


  「阿古塔斯,已經是時候了——」


  「所以你就自私地決定,我應該要代替你走完這條路?」


  「阿古塔斯,你會讓我再也沒有選擇……」


  「你也讓我別無選擇。」


  「阿古塔斯,你認為『書』裡有什麼?」


  「別、別幫我……」


  「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啊。」


  「我是多麼地想殺了你……」


  ……




  傾頹的瓦勒邁杉晃動。

  紫色巨龍壓垮家木,一動也不動地趴在廢墟之上,半個身體懸掛在一株從中叉裂的瓦勒邁杉中。

  阿古塔斯聞到樹木的新鮮汁液,還有自己的血液。

  渾沌中,他逐漸恢復意識,雙眼無神地發愣。

  眼前的樹林塵埃還在鼓動,濃煙回捲掩埋自己,阿古塔斯被咳嗽痛醒了,巨大的身軀在瓦勒邁杉上壓出不堪負荷的擠碎聲。

  他迷糊地伸縮爪子,想要找回身體的知覺還有爬起來的方向。

  腿腳沒有受傷的感覺,但也有可能是因為腎上腺素的關係,距離自己墜落應該沒有過去多久,西人有可能追來,這裡不能久待。

  最後那道奇怪的月亮在脖頸上留下一條驚人的長傷口,在最後一刻,阿古塔斯還是盡可能做了閃避,雖然他暫時想不起來那發揮了多大的作用。

  皮肉正在發生緊縮反應,這會暫時綻裂傷口,但隨後龍毛外部的護甲會掩蓋互合,只要失血沒在那之前先要了龍的命。

  阿古塔斯發出掙扎的呻吟聲,從瓦勒邁杉的碎片中往外爬,他試了好幾次才發現自己被卡住,於是轉頭打量自己的身周。

  龍眼顫顫巍巍地聚焦完畢,翻滾的塵埃中,瓦勒邁杉繁茂的樹冠從翅膀中穿出,將龍像個罪犯一樣掛起,殷紅的樹枝全在滴血,翼膜碎片懸掛在傷口外晃動。

  「不……」阿古塔斯發出哭音。

  兩個翅膀都沒有幸免於難。

  「不不不……」乾啞的喉嚨劇痛,不是來自那道差點致命的縱長切痕,而是內部的哽咽。他活下來了,可是他的翅膀們沒有。

  風把西人們的氣味吹來,他們就在不遠處。

  阿古塔斯劇烈地呼吸,脹大的血管浮上表皮,他神情猙獰地張大嘴,猛然下了決定,好一會才將吼聲噴發而出……他轉頭,咬向困住自己的翼膜。

  南部西王軍的騎兵到達樹林廢墟,這裡灑滿龍血,樹木指天的碎片上掛著一些皮肉,一道血跡往北方延伸,燙得飄著熱氣。巨龍已經離開了。

  西王軍們扼腕地只能回頭,繼續守好防線。

  荒野深處,龍踩過的腳印都是濕的,龍之地的雨季已過,明明地面乾燥溫暖,阿古塔斯卻覺得寒冷而且腥臭。他一步一腳印地走往環狀山的方向,不敢發出聲音召喚崖龍。

  其實他連呼鳴的力氣也沒有了。

  很痛,渾身都在痛,但嚮往龍王與龍之地的意志力支撐他。

  一個日夜過去後,他才發現龍之地對少了翅膀的自己來說太大,離腹地還有很遠的路要走,於是往自己記憶中最近的獵場轉向。

  比起該如何獵到食物,獵物是否留存是個更嚴峻的問題……

  南部的龍似乎不是被殺就是撤離,好不習慣這麼安靜的龍之地,阿古塔斯差點以為自己聾了,卻還聽得見轟隆作響的心跳。

  獵場中果然沒有獵物,他又走了很遠才聽見自然的聲音回到世界,從一塊斷崖跳下,毫無緩衝地落到一隻史境鹿背上。他習慣地張開翅膀,但那沒有用處,只是差點讓他歪離落點。

  渾身都在疼,所以他也不想確定自己有沒有摔傷了。

  撕開野鹿吞下,阿古塔斯不敢睡,拖著身軀往前走,一面進行半腦休眠,看顧黑龍的大量假寐幫上了忙,他很快習慣。

  四爪都在痛,就像當時走在荒漠上。阿古塔斯扔掉變形的爪套,在望舒之梯治療好的舊傷本來已經快消失了,現在卻迫不及待迎接新夥伴。

  疼,疼死了……

  失血的幻覺侵襲而來,路面上的薄霧形成他生命中的過客,一會兒凝結成天空之環的法師,一會兒是龍王和娜羅,一塊巨石投下的陰影嚇了他一跳還以為是黑龍。

  阿古塔斯幽魂般地往前走,走入桌蘭。

  數不清是第幾個日夜,也不知道自己中途有沒有走錯路,當阿古塔斯終於看見遠方罩在夜色中的環狀山,他還是沒有遇到任何龍或崖龍。

  他們都去哪裡了?

  龍之地轟然巨響。

  震波犁過地面,世界吵雜又同時寂靜得震耳欲聾!

  阿古塔斯跌倒在地,遠方多處迸發火光與蘑菇濃煙。

  即使剛入夜也能看見北面的亥爾拓普遠景缺了一角,天空中有哨煙、有落石火,地面上有大火延燒,龍吼從極北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

  天際有一塊炭火,是火山吐出的抗議。

  阿古塔斯爬起來,虛弱得甚至無法害怕或憤怒,如同在荒漠時一樣失神而堅定地向前走,彷彿聽不見龍之地的哀號。

  陰暗的日出前,戰火劇烈地在莓乾洞周遭蔓延,天際黑暗而通紅,阿古塔斯憑藉龍鳴聲來判斷似乎各處都有搏鬥正在發生,近得令他心驚。

  西王軍已經要打到環狀山了。

  坦圖卡會在山上嗎?

  在那畫框中?

  有龍砸在他的身邊,阿古塔斯擺脫塵埃才發現對方是誰,令他無比熟悉的長傷痕也在對方身上出現,只是沒有自己的好運。這龍已死了。

  他在途中也陸續望見墜落的龍,崖龍倉皇逃竄,警報聲響成一片,遠處的天邊總能看見白光蝴蝶或旋轉的滿月,每次龍落地的震響都在撕碎他的靈魂。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阿古塔斯任由困惑淹沒自己,即使他可以好好冷靜下來思考對策……

  他沒有加入任何一場戰鬥,甚至沒有想過自己還能做什麼,只是堅定地往莓乾洞前進,爬上陡峭的山體,終於遠遠見到暮光中的畫框。

  龍群發現他的到來,一片寂靜中,阿古塔斯拖著翅膀穿過他們走入莓乾洞,裡頭正坐著僅存的護衛與一些有地位的頭龍。

  坦圖卡常臥的位置坐著一位黑龍。

  阿古塔斯差點以為法貝路希也回來了。

  但他想起來龍王在海中火山燒黑自己。

  那雙曾經金色的雙眼正刺青著仿彿黑龍一樣的顏色。

  阿古塔斯心中有股悲涼的怒火,但很快隨著疲憊而消散下去。

  坦圖卡的一隻爪子以奇怪的姿勢按地,他正在對龍群做下一步、也是最終的指示。

  龍群注意到入內的阿古塔斯,還有他破爛的翅膀與差點致命的喉傷,他們沉默地給他讓位。他們都知道現在沒有時間關心他了。

  遠方的大地燒得極其猛烈,史境的高氧環境瘋狂灌溉火焰。火山的噴發散播刺鼻的氣味,滾滾黑雲落下火雨。

  平日運載龍的風道成了運送火焰的捷徑,大火朝環狀山燒過來,其後緊隨著西王軍,這裡沒有災害,充滿可燃物與氧氣,毫無防火帶,也毫無防護。

  第二波援軍剛從海上到達,他們沒有休息或救助希望港的敗軍,使用早前炸開的捷徑通過山脈,直撲環狀山。

  龍王與黑龍總有一邊的頭得被掛到西王城牆上。

  坦圖卡別無選擇,堅決地派走了所有的龍。戰龍與暮光之約將抵擋西王軍,剩下的龍則四散龍之地各處滅火,無論用什麼方法——就算是他們的軀體

  戰龍所剩無幾,莓乾洞內外不再擁擠,還有零星的龍正在外頭與入侵的西王援軍交戰,也是阿古塔斯來時看到的那些。他們撐不久了。

  噴火龍們來了,第一次受到歡迎,以及全境的拜訪許可,火焰用得好能製造防火帶,龍之地四處有大火,他們想去哪裡都可以。

  「去吧。」坦圖卡輕柔地說。環狀山沒有龍守護了,西人要來莓乾洞就來吧,他不會離開這裡。

  龍群對龍王垂首,下巴點在胸前,不發一語地散去。

  「阿古塔斯,回來。」坦圖卡呼喚。

  阿古塔斯停下腳步,一跛一跛地回到畫框中,在虛弱中努力思考為什麼只有自己被留下。

  是因為我受重傷嗎?

  但阿古塔斯很快發現不是那樣。

  坦圖卡緩緩地倒了,明明沒有受傷。阿古塔斯趴到龍王身邊,即使累得想立刻就不動了,他還是細細地嗅聞對方。

  久違見到護衛,坦圖卡沒有提起上次分離的事,好像也不生氣,掀起一側的翅膀蓋住身邊的小龍,把他攏在身邊。

  他們都好冷。

  「我想不起來您上次健康是什麼時候了。」阿古塔斯順從地窩進龍王懷裡。他聞不出來龍王出了什麼問題,沒病沒傷的,除了那些舊傷。

  「是在我去荒地之前。」坦圖卡回答。

  時間好像又回到前去荒地的那天,他彷彿能聞到當時的空氣訊息、看見當天的天空色彩、感覺到猶如實境的身歷其境……

  今天也是一樣的龍穴,聽見關於黑龍的好消息。

  「王,法貝路希很好,好得不可思議。」阿古塔斯說。

  「我知道。」坦圖卡若有所思地回道:「我早前聽見他的消息了。」

  阿古塔斯很困惑,但一會兒後,他就以為是因塔萬帶來的消息,畢竟自己耽誤不少時間才回來。現在他關心的只有龍之地與坦圖卡,比起戰事,龍王身上有令他很在意的可疑處。

  「您有在看著我嗎?」

  「阿古塔斯啊……」坦圖卡呼喚道,視線茫然。

  「我在的。」阿古塔斯把頭放到龍王前爪上。

  「我聽說你被擊落了,我派了好多龍去找你,但是還來不及找到你,亥爾拓普就塌了……我不想瞞你,我也沒有瞞著龍群。」

  「王……您又做了什麼?」阿古塔斯低聲問。

  「我也不想要讓他進來的,但是我太需要幫手了……現在我有兩件關於杜勒.穆爾維的新消息,一件沒有瞞著龍群,一件暫時瞞著。」

  「王,您的爪下到底按著什麼?王,您還聽得見我說話嗎?」

  然後阿古塔斯忽然明白了,他從眾多訊息中嗅到那個東西殘餘下來的氣味,熟悉而生厭;他也終於想起來了,曾見過的「失約」。

  坦圖卡把暮光之約給那個西人了。

  在自己離開前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是嗎?」阿古塔斯顫抖地飄出聲音。

  自己是那個害龍王被趁隙入侵的破口?

  「王,杜勒.穆爾維去哪裡了?」阿古塔斯害怕地又問。

  坦圖卡平靜得好像根本不在乎。

  「某個地方吧,我也不確定……阿古塔斯。」坦圖卡還有力氣喚護衛的名字,「你走吧,前往與戰場相反的方向……去找我的兄弟。」

  對方現在也在龍之地了,不能讓西王軍找到他,問候會再次殺了他一無所知的兄弟。

  阿古塔斯根本不想管黑龍,西王軍能對法貝路希做什麼呢?那傢伙在遙遠的南方過得可快樂了,倒是從外頭的聲音聽來,環狀山即將失守。

  經歷爆炸襲擊的疲憊先龍哪裡擋得住健全的西王軍。

  阿古塔斯鑽出龍王冰冷的披翼,試圖把對方推起來。要死也不能留在這裡給西王軍。

  坦圖卡的渾身都軟綿綿的,杜勒還在他的爪下苟延殘喘,但坦圖卡已經感覺不到對方的生命存在了,那只是還留有生命本能的一坨血肉而已。

  龍王垂眸,看著眼邊歪斜的沙土以及護衛的腳爪,本想稍微抬起頭,但土地像溫暖的龍窩,緊緊吸附他。

  「沒有龍留下來了……」

  他們在天上、在地上、在血泊中、在大火外。

  致上禮節後,留給龍王他們生命中最後的背影,再也沒有龍回來。

  「王。」護衛的聲音有壓低音量產生的顫抖,雖然身軀疼痛不已,但是話語聲中只有溫柔,說著美妙的安慰。

  「您做了個夢而已,在夢裡遇上一頭友好的夢靨,它讓噩夢都成為氣泡,您不會再被打擾。現在它要陪您玩耍,我帶您去遠一點的地方休息。」

  龍王暗金的身軀被灑上紅色雨滴,他低語回應道:「那遙遠的地方,我獨自前往就可以了……」

  阿古塔斯用鼻頭輕拱坦圖卡的脖頸。

  「王,冬天要過了,等您醒了,草原上的巨石陣牛都肥了。我們全部一起去,帶上孩子,只有暮光龍而已,就我們去。到時候滿天都是滑翔的暮光……」

  「阿古塔斯。」

  「王。」

  「阿古……塔斯……」

  「我在這裡。」

  「先龍活著不是靠生命……所以……」

  「王,再多看龍之地一眼。」

  「我希望你……」

  坦圖卡沉重的雙眼努力分辨景象。

  莓乾洞外日出的陽光太燦爛了,亮到好像有團太陽要擠進來,什麼也看不見。有東西從巨量的光中浮現,一步步朝坦圖卡走來。到底是外頭太亮了呢?還是進來的龍太黑了?這個巨大的生物讓坦圖卡感到親近、眷戀。

  是兄弟緩步走來,垂下頭顱,坦圖卡接住這個交頸。

  他們安靜地磨蹭頭冠、嗅聞鬃毛、擁抱。慢慢地親吻。

  光芒傾瀉整個洞穴,直到一切再也看不見。

  阿古塔斯沒有等到下文,他想問:「您希望什麼?」但是喉嚨不聽使喚,想發聲卻糾結得死緊。

  龍王黑紅的眼珠緩緩暗沉下去,阿古塔斯總以為他還會再挪動一下,證明現實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阿古塔斯的神情呆落落的。

  全是他的錯。如果不是他的離開使龍王別無選擇,將希望放到那個叛徒身上,龍王就不會交出約定和生命,戰龍也不會死傷殆盡。

  他是護衛,卻殺了龍王。

  護衛一遍又一遍地用鼻頭推龍王,鑽入龍王懷裡,想將對方馱起來,有重物砸落在洞穴外,龍王從他身上滑落。

  阿古塔斯往外望,外頭倒著一名落滿灰塵的母親,懷裡兜著僵硬的幼龍,她壟罩著灰色的眼中有淚水溢出,細密地流過下顎。

  娜羅終於離開那個巢穴了,但沒能得到龍王的庇護,或是見到歸來的配偶。

  他忽然想起暮光之約回來的那天,律師毛毛坐在壘石花園上演著針對黑龍的戲,對自己說出那句:「阿古塔斯,等你日後發現未來某個結果會是你今天的舉動造成的,希望你不會因此後悔。」

  一股熱血往上衝,頭腦卻冰冷不已,內心有什麼砸碎的聲音,撕裂感迸出護衛胸膛的深處,那裡完好無損,卻有劇痛溢出。

  流盡以後或許就不痛了。他這樣想,任由劇痛蔓延至靈魂。

  阿古塔斯再也聽不見戰爭,血在龍的虹膜上暈染蔓延,一點一點地,蓋過紫玻璃的顏色。世界的藍在他眼中逐漸消退。

  「西人……」龍說,恍惚地步出莓乾洞。

  他經過死去的伴侶與孩子,停在山巔邊看出去,火熱的氣流吹來灰燼,吹過巍然不動的龍,龍淚乾涸的雙眼低垂。他看不見某種顏色了,他要從那些西人的體內開始找起。

  他往前一踏,忘了受傷的事,擺出飛行的姿勢就要往前栽下……

  灰暗的太陽忽然像白光蝴蝶閃爍,他猛然抬頭。

  太陽熄滅,巨大的黑龍從中出現,俯衝快得身形瞬間佔滿天空,將阿古塔斯踹回懸崖內側,兩龍一起撞上山壁,震落一瀑沙子。

  法貝路希是出於關心,蒙洛門不知為何有點故意加重力道。

  「翅膀受傷,就不要跳崖!」

  「吼——」阿古塔斯翻身而起,怒容猙獰地顫抖,對著黑龍咆哮,彷彿瘋了一樣突然殺過來!

  「是我啦!」法貝路希伸出爪,剛好按在撲上來的護衛前胸上,對方的利爪撕扯空氣,不講理地繼續進攻,「阿古塔斯,是我,我是法貝路希!……阿古塔斯?」

  黑龍又怎麼會認不出來墮化的特徵。護衛的紫眼沒了。

  「吼!」阿古塔斯連龍語都說不出來,只是單純的獸吼。無論他打算幹什麼,阿古塔斯的墮化行為絕對不是關在龍窩中沉睡。

  「阿古塔斯,醒醒!」

  法貝路希手忙腳亂,阿古塔斯的進攻彷彿只要逮到機會就抓又咬,殘暴而瘋魔,陌生無比,也令黑龍感到悲痛。

  沒有辦法了。

  黑龍毫不留情地一拳重擊龍的頭部,將護衛揍飛,趁對方跌落地面一爪踩上脖頸,壓住供血的脈位。阿古塔斯不知疼痛地掙扎,黑龍隨著他搖晃,嘴中喃喃唸著:「睡吧,求你了,睡吧……」

  抓狂的護衛沒多久就失去掙扎,安靜地暈厥。

  他終於闔眼時,兩道眼淚被蓋落。

  黑龍放開護衛,不知所措,一會兒後探究深沉的目光望向攏照罩在陰影下的畫框。莓乾洞內近期來去過太多龍,氣味混雜,但蒙洛門總是善於辨認出坦圖卡。

  他在裡面,幾乎沒有離開過。黑龍近鄉情怯。他知道我來了,為什麼沒有反應?莓乾洞內外都太安靜了。坦圖卡,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他小心地探頭,走入陰影,適應光線只需要一瞬間,黑龍卻恍惚地看見了金龍閃爍的龍毛光輝。洞穴內的景象出現,有道龍的身影側臥在地,

  「坦圖卡,你睡著了嗎?」

  黑龍小心翼翼地上前。上次見到坦圖卡是什麼時候呢?啊,是了,是天空上有轉圈圈雲朵的那天,在隕石坑的大廳裡。

  「我如今的樣子……你喜歡嗎?」黑龍問。

  龍王沒有回應。

  「雖然肯定不會永遠一成不便,但是我喜歡這個努力保持尋找自己模樣的我喔。營火不是只有一處,你身邊的……坦圖卡?」

  他輕推龍王,發現了事實

  龍毛護甲失去生命後硬得像雕塑,逐漸開始像個標準的龍墓,也冷得使龍顫抖,那雙曾經溫柔的雙眼仍然像往常低眉順眼,只是半闔乾涸而失色,什麼也無法映照。

  坦圖卡躺著的位置有個黑龍,法貝路希差點以為自己又看見歷史恐隙影像。一模一樣的外表,不是蒙落門,也不是因為自己擋住陽光,所以沒有見到暮光的火燒金。

  原因與過程已經不重要了。

  坦圖卡死了。

  「啊……」

  黑龍發出蒙洛門的哽咽與嘆息聲,沿著坦圖卡的背脊線條望向洞內溪澗,看到模糊的自身道影,倒影出於習慣動作傻氣地偏了一下頭,本來陰沉邪惡的模樣忽然顯得無害可愛。

  黑龍想起自己最後的願望。

  是啊,早已經成真了。

  所以蒙洛門的記憶不再執著,小心翼翼地放鬆,認知自己已死、現在只是一份餘留的感情的事實,從法貝路希的意識中消退、沉澱,化作心靈角落裡的一本書,依舊被熟知,但不再生動、刻骨銘心,如同失去靈魂該有的那樣,不再干擾誰了。

  好像在這一刻,坦圖卡失去生命的事實讓蒙洛門最後的不甘心也終於隨著早已死去的主人消失……

  法貝路希盤尾坐下,低垂著頭發愣。

  他想告訴對方的話好多。

  那些關於雪龍、關於夢想、關於終於找到自己與蒙洛門的事……

  雖然只是歷史記憶,但如果能對話……

  就算去北方,他也要回來看望坦圖卡,只要對方還在,這裡就像一個家。如果坦圖卡要去北方,他也可以帶他認識埃德蒙頓州,就像自己當初認識龍之地一樣。

  某些感情不只屬於蒙洛門,也同時存在於法貝路希心中。

  然後,也許某一天他們或許……

  他無聲地慟哭。









  石毯與植物的假象下,掩蓋氣味的西人們已經絲紋不動一整晚。

  情報明確指出這裡就是莓乾洞,但他們從來沒見過金色的龍進出,倒是那麼多的龍總是來來去去,好像龍王仍然在這裡似的。

  他們沒等到金龍,等來了原本的目標——黑龍。

  黑龍攻擊了那個發瘋的小龍,也不知是不是把對方殺了,小龍被制伏在地,黑龍在洞口猶豫了一會兒,探進畫框的陰影中。

  裡頭似乎沒有什麼動靜,就這麼過了好一陣子,正當他們決定回到第一目標獵殺黑龍,陰影攏罩的莓乾洞內傳來震動。是龍的腳步聲,一沉一沉。

  早晨斜照的陽光把一切染成白金,首先進入陽光下的是發亮的龍吻,然後是低垂視線的雙眼、額上的龍冠、斜長的雙角。金龍從畫框中走出。

  龍沉靜威嚴,看向武裝的西人,眼神沒有波動,更沒有敵對舉動,好像連戒備的力氣也懶得擠出來,只是跨動步伐,將這裡唯一還活著的龍護進影子,盤尾坐下後腿。

  法貝路希看著昏迷的護衛。

  龍之地沒有金龍了,卻有兩個黑龍,龍群知道坦圖卡死了嗎?還有坦圖卡偽裝成自己都做了些什麼……但他沒有力氣與足夠的悲痛再碰觸這件事了。

  所以他只是模仿了暮光龍在朝陽下會有的色調,也是黑龍曾經失去的顏色,就算不是真的穿越暮光,也許會讓龍之地的龍群感到好過一些,或是拾起最後一絲希望。

  他想不到他能再做什麼了,龍之地已不再重要。

  西人的手探向武器,仍然沒有發出聲音,雖然不知道是否被發現了,但他們做好了與龍搏鬥的準備(還有訓練)。

  「我很抱歉。」龍不知道在對誰說,也許是後方的屍體,也或許是懷裡昏迷的墮化龍,「我真的……很抱歉。我得把你留在這裡。」

  法貝路希沒有回頭地不斷低語。

  他只能帶走一位龍,而坦圖卡不需要了。

  阿古塔斯這個樣子不能待在龍之地,自己也曾經是墮化龍,也許可以找到幫助對方的方法,回家的路太遠,大雪中也很寂寞,他不介意照顧阿古塔斯很長時間,就像對方曾經做的那樣。

  西人們看見龍的身體開始變化,蹲坐在地的後腿變異,分出肉條綑住紫龍,保護性地纏滿,紫龍柔軟地任他包裹。

  法貝路希望向北方,心中只想著那裡。

  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即使不依靠蒙洛門,他也能面對懸崖了。

  龍的翅關節脫離雙肩,輕巧柔順得就像剛出蛹伸展的蝴蝶,雙翼緩緩展開,金龍朝天際抬起脖頸,身軀緩緩變大,略微透明起來,越發接盡天空的顏色,變作柔軟的水波,變形調整,看起來竟然毫無不自然,美得不可方物

  龍的前爪消失,揮舞出第二對翅膀,陰影從環狀山的山頂往下壟罩,也擄獲整個龍之地的目光。

  遠遠看去,一個不可思議的大金龍在環狀山上出現,狹長的四隻翅膀環抱天空。

  氣流被吸成漩渦,白雲在龍身邊畫出一圈圈的絲帶,大風捲起所有不夠重的東西,隨著巨龍舉翅被吸過去,迎面撞上揮翅震波。

  巨龍升起,拋下環狀山、亥爾拓普、北方海岸,一頭穿入西蘭海。

  海天一色,地平線如同龍平穩的滑翔翼,狹長地指向天地盡頭,南風帶上龍,飄往勞拉西亞,無聲地從莓乾洞畫框的景緻中淡去。

  阿古塔斯在雪龍爪中垂頭,平靜地任風吹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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