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第四集:有夢為龍的你》十三章、無夢而死

芽豆靈媻極亞插畫小說 | 2021-10-19 01:57:05 | 巴幣 120 | 人氣 149

完結《為龍》完
資料夾簡介
法貝路希在夢境中劃過天空,落至地面死去的黑龍眼中,等他醒來,他成為血泊中復生的荒地邪龍。




文前警告:
以下內容涉及結局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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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龍之地最後一抹暮色時分,火燒金還在最高處的山脈尖依依不捨,大地已經陷入一片海底般的漆黑中。

  巨精靈摸過黑暗,手指攀附在不起眼卻可施力的地方,蛋白石般的眼中有一圈極大的黑瞳孔,落在哨塔支柱上的雙腿比棉絮還輕,腳尖總是能找到落點。

  暗哨主要防範龍,因此守衛室是個插滿木樁刺的半開放空間,放有一架對空弩,也不點燈,巨精靈一跳就能鑽進這個縷空的頂樓,扶住因為麻藥吹箭而昏昏欲睡的西人,把吹箭拔起來多捅幾下,哨塔中的剪影如果能被薩白帝旁觀,祂一定會嚇得昏死過去。

  守衛被一個個解決,擺在望風椅和對空弩後方,幾顆菲爾樹海出產的扭扭草在西人肩膀上安家,迫不及待地把呼呼大睡的腦袋推來推去,好像他們正在四處張望。

  巨精靈不忘在對空弩的機關處倒入一些速乾膠水。破翼彈的射台被嚴防死守,放置在火光範圍內,巨精靈無能為力,會交由地面部隊處理,只能祈禱龍的飛行機動能夠閃過,以及不會有人在那時被甩出去或是瑟菲勒(那種傷勢變成代名詞了)。

  安靜的荒野外,龍群排開在黑暗的山壁上,一絲響鼻的聲音都沒有發出,法術師們對天空書寫法術公式,算出更多雲層擋住星子與明月。

  世界語法無聲無息地生效,植物露珠收斂光芒,連夜行生物們的思緒也跟著風雨欲來的氣氛沉寂下去。

  戰龍並不是只有指生物學中搏擊龍屬戰龍種的暮光龍們,也是對龍戰士的直稱,加上坦圖卡最近不願意留任何龍在身邊,所以他們全被派出來了。

  不同的龍躲在山脈陰影處避開陽光,身上塗滿黑色炭粉和植物汁液遮掩顏色,翅膀緊縮在肩上或腰側,本來這個行列中也會有一個例外的暮光龍——護衛阿古塔斯——領隊,但他目前不知所蹤,因此由飛龍王大肯特帶頭。

  易燃物的氣味充斥在空氣中。

  杜勒怎麼還不來……

  齊惹斯焦灼地眺望希望港,耳上掛著巨精靈交給他的菲爾雙生鬚,只要對著它說話,有機率能將聲音傳達到另一株雙生鬚。

  杜勒一直沒有出現,他只好讓巨精靈與馬骨私兵先進行第一個計劃:處理哨塔守衛與他們的對空武器,並不停對雙生鬚重複說話。

  「凡杜斯,報告情況、凡杜斯、報告……」

  「我聽見了。糧倉處的武裝守衛已解決,我正在撤退。」

  沒有人跟得上巨精靈的移動(那傢伙輕得好像不受重力影響),所以單獨負責糧倉處暗哨,結果竟然比另一隊負責軍火的人員還要快。

  他們都在等軍火庫的信號。

  好像有海浪從名為大地的毯子下滾過,所有龍豎起耳朵與鬃毛,突破上限的警戒訊號從感官中流淌全身,把他們電得彈起來,爆裂聲炸在耳邊。

  山石崩落,夜色被灰塵加深成一團墨汁,黑暗中傳出震耳欲聾的轟響,劇烈地震,本該安靜沉睡在地底的西嗣炸彈啟動,亥爾拓普二次崩落一部份結構,天頂忽然撥雲見月,落下藍光與流星雨,帶火的、帶雪的,朝龍群墜來。

  「全部起飛!全部走——」齊惹斯嘶吼,隨即被太陽龍的前爪撈起,與龍一起栽入黑暗的懸崖外。掛載易燃物與投放人員的空中部隊紛紛起飛,背後亥爾拓普的土石流急衝直下追趕。

  黑暗的龍之地吐出燄光,一片片煙花的樹叢灑下燦爛的星星、沉寂、繁衍。

  天空中到處都是奔逃的龍,洲龍就像魟魚翩然墜落海底,生物氣體被點燃,口中吐著黑色濃煙,失去呼吸。

  埃祈爾一爪握著夥伴,藍光的魔法繩索也緊緊纏繞他的爪,龍在沒有上下左右的天空中閃避,不時聽見龍被砸落發出的中斷哀鳴,各種聲音擦身而過,世界像個滾動的房子瘋狂旋轉,飛行機動沒有停下來的一刻。

  太陽龍看見爆炸點源自附近的亥爾拓普山壁,視線所及範圍內的西嗣炸彈接連炸開,山脈碎片從黑夜進入火光,彷彿太空外前來的隕石……

  希望港中無數新月升起,旋轉成滿月,一片白光蝴蝶隨之跟上,如同一線波光粼粼的海浪,映照來自各處的火光,淹向群龍。

  發光的浪潮在龍眼中放大再放大。

  雙翅收合,太陽龍往下甩頭一鑽,如同斷線的風箏,突然暴降高度。

  他聽見後方傳來濕潤的噴濺聲,悽慘的求救哀鳴,有更多東西與他一同朝地面墜落,不只是亥爾拓普的殘骸。

  埃祈爾接連撞上幾個過近的龍,失控地在大地上翻滾,祈禱一樣將雙爪抱在胸前保護夥伴,強撐清醒,在衝擊緩解之後立刻進入心流,附近也亮起其他龍的魔法或法術光芒。

  希望港起了一陣名為沙的大霧,太陽龍的沙暴遮蔽地面視線,西王軍點起的火光失勢,一切變得昏沉黑暗,看不清黑夜中的爆炸、墜來的山巔、飛來的龍。

  恐慌與腎上腺素使龍的法系攻擊異常激烈,朝希望港掃射。

  司令室亂成一團。

  「聯絡南方軍!」

  「還是連絡不上——」

  「繼續試,他們又不是全死了!」

  羅泰跨過被地震掀翻的桌椅,掀開帳棚衝出來時正好看見一塊斷崖從沙塵中飛過,緩慢得就像夢境造物,落入營地黑暗的另一端,轟然砸出火光與泥石。

  到底怎麼回事?那群畜牲不小心挖壞西嗣炸彈還是故意引爆了?

  總司令揮舞手臂驅散濃煙與沙塵,狼狽的臉龐惡狠狠地看向黑暗。

  「卑鄙無恥的龍之地!」

  「進入掩體,陣地防禦。」

  「司令,到處都是沙子,各處失聯——」

  他不懂這群畜牲為什麼會反抗,那些曾經被推平森林與棲地的生物從來只會逃跑、滅絕、或落入馬戲團與動物園……到底為什麼龍之地的生物會反撲?

  羅盤表面已經沒有光點,因為可以接收它訊號的炸彈全都不存在了。

  羅泰想起杜勒的備用引爆器,忽然一笑。

  潛伏在野外的杜勒該不會是發掘現了畜牲們的計畫,所以趁機在襲擊前引爆,好提醒和拯救希望港?——立大功的渾蛋!

  黑夜驟然明亮,遠處的火山噴發,留出黑紅色的熔岩之淚,灰燼砸下新的流星雨。

  「為什麼西嗣炸彈在我們襲擊前爆開?」齊惹斯拖著渾身血汙的身體藏在一塊掩體後,發出忍受疼痛的呼吸頻率,「……埃祈、菈……你有發現芫荽或杜勒嗎?」

  維持沙塵的太陽龍警惕四周,回答道:「沒有。我們在希望港範圍內,接下來該怎麼做?重新召集倖存者?」

  不,那種事已經沒有意義,今天無論如何都無法進行摧毀補給的計畫了。

  「放棄計畫,全部撤退……」齊惹斯猛地抽氣,抓皺濕潤的衣物,「回、回莓乾洞……能通知多少龍是多少。」

  太陽龍仰頭長鳴,盡可能在吵雜聲中將聲音傳出去。

  倖存的龍群接連飛向海上,繞開災害。

  齊惹斯咬牙。

  杜勒給西王軍的西嗣炸彈位置只有北方海岸區域才正確,跨過亥爾拓普便十有九錯。雖然龍群早知道真正的炸彈位置,但是並不知道炸彈會爆炸,因為他們很明白在西王軍眼中彼此目前一同站立的是安全區……

  那麼,為什麼炸彈在這個時機、在龍群腳下炸開了呢?

  齊惹斯的雙眼被憤怒灼燒,發出藍色的魔法光芒。

  「穆爾維你這叛徒——

  一枚砲彈砸來,太陽龍撲在齊惹斯上方用雙翅包住他,爆炸淹沒一切。








  破曉時,龍之地的露水與大霧紛紛垂淚,斜照的陽光金得不可思議,連濃煙都透明了許多。亥爾拓普的殘骸把地面砸成一片泥沼,燒焦的地方還在冒煙,牽出一條條骯髒的痕跡刺向朝雲。

  西人與龍群開始交戰,自然地各自整頓、回到戰場、分外眼紅。沒有什麼戰術或規劃,只是單純地打在一起,一切隨機得像丟骰子。幸運的話,士兵現場的戰備配置會讓他們和巨龍互拼,或是相反地成為剛好的棺材。

  天亮,陸風轉為海風,改從海上吹向陸地,爆炸引發的零星火苗燒得越發猛烈,在龍之地四處繁衍。

  龍群想救火,又必須與攔路的西王軍打鬥,腳邊是同伴的屍體,龍王不見蹤影,就算面對渺小的西人,龍哈氣的模樣也像極了暴躁無助的流浪貓。

  亥爾拓普的另一端很安靜,住民們蟄伏等待、翹首以盼,遙遠的硝煙與打鬥聲被大山阻擋,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夢境喧囂。

  新來的巨龍如同颶風形成的白雲遮蓋天空,雙翼形成的窗簾拉過太陽前方,將它掩蔽再釋放,雪龍升上亥爾拓普。

  他能聽見與聞到戰場的訊號就在山的另一端,龍王、龍群、西王軍……這一切的起點與終點。只要去了那裡,就能見到坦圖卡了吧?他們同時這樣認為。

  屬於蒙洛門記憶刻印的殘餘感情支配法貝路希的決心,胸中的怒火恐怖又熟悉,令他自己膽怯,也令雪龍的顏色消退,轉變回適合應戰的黑龍。

  亥爾拓普的雪線同時一掠而過,快地來不及看見它就切換為漆黑的戰場。有些地方的大火還在燒,希望港仍然一片翠綠。

  走過歷史,法貝路希熟知蒙洛門與西王軍的約定,但現在一切都亂套,西王軍太早與龍群交戰,沒有時間等待炸彈帶來的饑荒利益(除了那東西也炸到龍群),所以勝負天平再度搖擺。

  看見第一組士兵正在獵龍的時候,蒙洛門的意念被法貝路希的情緒煩得一扭頭,決定衝下去拿那個倒楣的炮架來降落。

  地面被黎平,捲起的灰塵被龍翼搧開。

  被救的龍認出對方開口:「法貝……」

  黑龍恐怖的開戰吼讓他閉了嘴,尾巴夾到腿間。

  我聞錯龍了嗎?可是長得也像法貝路希啊?

  體型達到一定程度,大部分威脅都直接化作塵泥,根本沒有花力氣迎戰的黑龍陰慘慘地回頭,把被救的龍看得一個寒顫,尾巴在雙腿間抖了兩下。

  這種事還是蒙洛門有經驗,法貝路希自從看到戰場就不知所措,逐漸退讓。

  黑龍的到來盛大而恐怖。人們無法理解的體型、遮蔽陽光的黑暗軀體、白色鼻息蒸汽後方危險的紅色雙眼……那東西怎麼會是龍呢?

  那聲開戰吼暫停了所有打鬥,本能使龍群無法不警戒黑龍,西王軍則是在等待傳聞中的「邪龍援助」,灰頭土臉地舉起武器歡呼,接著被黑龍尾掃飛。

  「吵。」黑龍說。

  黑龍沉而緩慢地邁步,像個巡視後花園的領主,雙眼在屍體與龍身上掃視,噴吐出一團可見的滾熱白霧,不滿地說道:「坦圖卡不在這裡。」

  有個涼涼的鼻子戳在黑龍身上,轉頭一看,是護衛艾利達。

  「聞什麼聞?難道龍之地有第二個黑龍?」法貝路希用一個鼻息把對方噴開,護衛心靈受傷地回答道:「不……沒事。」

  但他的樣子明顯在隱瞞著什麼。

  北方總司令,希望港的新腦袋羅泰出現,當場問責黑龍道:「你這是在責怪我們沒有兌現諾言?」

  法貝路希想起蒙洛門的記憶,與之連動的心緒就把對方的反應複製出來,反諷道:「我自己就能解決問題,怎麼會責怪你們呢?」

  艾利達不確定地看著黑龍與西王軍,緩緩後退。

  「你踩死了我的人。」羅泰說。

  「你少算另一種死法的。」黑龍甩掉尾巴上的髒汙。

  法貝路希慶幸自己沒有吐。

  「坦圖卡死了嗎?」黑龍問,「他最好不在那些無法辨認的殘骸中。」

  「我們答應過他是你的,但可沒有答應幫你看著他。你上次前來時不是與坦圖卡交戰了嗎?而且昨晚我們被夜襲,一切混亂至極,你又在哪裡?」

  什麼上次?黑龍根本就是第一次來到離港口這麼近的地方,也沒揍過坦圖卡(從荒地之後)。

  滾燙的二氧化碳噴過羅泰與士兵全身,黑龍低頭笑了,再度反諷道:「我忙著在天上被南方軍射下來。」

  「……。」就算是西人,也覺得自己理虧了。一會兒後羅泰鬆口道:「去看看莓乾洞吧……假如你能搶在特種部隊動手之前。」

  黑龍瞇了瞇眼,折返朝來時的亥爾拓普走去。

  「你就這麼走了嗎?」羅泰高聲喊。

  西王軍與龍群都在注視黑龍。

  龍群尤為害怕,一個黑龍比千軍萬馬都要使他們想退散,甚至在黑龍降落後避免與西王軍發生爭鬥(被龍尾掃飛的那群人就是原因),羅泰注意到這件事,他要爭取更大的勝算。

  「你覺得這群龍會在這裡擋住我們?還是擋住你去找龍王?」

  黑龍停下腳步,四周的龍墊起腳尖,作勢後退,繃緊身體忍著不露牙。露牙就是敵對了,沒有龍敢刺激黑龍,這傢伙好像又瘋了——三度地。

  「你說得對,我是不該這麼走了。」黑龍說。

  「逃!」護衛艾利達大吼,龍群一哄而散。

  黑龍以雙腿站立起來轉身,高高拋開雙翼,它們再次離開黑龍,作為重組恐龍昂首而起,除了老夥伴卡恰歐東東與薩克米門斯,迅猛龍群也滾了出來,沾黏新鮮筋血的嘴發出無聲的開戰吼。

  黑龍腰後的斷口有無數血藤揮舞,彷彿一尊邪神像,恐怖的僕從張牙舞爪,鋪向驚慌的戰場,然後羅泰的笑容凝固了。

  那些可憐的穿甲砲再度開花,步上南方軍設備的下場。

  黑龍暫時放下坦圖卡,選擇了龍之地,重組恐龍避開龍群,衝向西王軍,上演一齣曾經在某個恐龍觀光園區發生過的慘事,直接演成連續劇。

  西王軍慘叫怒吼,硝煙爆開,火星打在重組恐龍身上,轟出血洞,但那些東西又很快地組回去,甚至乾脆不組回去,變成另一種更可怕(也更不合理)的惡夢。

  龍群拼命地退,屁股擠到彼此的胸部上,也不管腿間的尾巴是誰的反正夾緊就對了。他們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感激,有龍用鼻子戳護衛問道:「你你你確定那是法貝路希?被阿古塔斯打著玩的法貝路希?」

  遠處的黑龍拱起背,肉藤四處抽人,劈劈啪啪。

  艾利達回答道:「我……可能……不確……定?」

  銀珂拉嘆氣道:「他好像病得更厲害了。」

  火星不知死活地糾正道:「是痊癒吧?這樣正常多了——壞的那方面。」

  羅泰怒吼道:「你為什麼攻擊我們?你要違約嗎?」

  黑龍沒理他,法貝路希又不認識他,至於違約,那裡面又沒有他需要的東西,為什麼要遵守?倒是鮮血與慘叫把法貝路希給嚇清醒了。

  他擠開蒙洛門的記憶,在對方嗤之以鼻的忍讓中碎碎唸。

  「做一件……只有法貝路希會做的事……」黑龍低聲喃喃念著燦陽說過的話,試圖穩固自己,「做一件只有法貝路希會做的事。」  

  黑龍的目光落到屍體上,不再帶著驚恐。

  就像拼圖一樣,只是基本應用而已。

  他重複道:「做一件只有法貝路希會做的事。好吧。這會很好玩的。」

  雖然過程可能不會很好看,但是自己什麼時候優雅過了?

  黑龍捧起一塊昨晚被炸落的龍屍,按在懷中擁抱它、吞沒它。

  屍體冷得不行,也認不出來屬於誰了,或躺了多久,但是它逐漸重新溫暖起來,被黑龍的血液沖熱、軟化,不再為靈魂而活。

  等到材料足夠,新的僕從離開黑龍,呱呱墜地。

  銀珂拉忽然間熱淚盈眶。

  「金珂拉……」他喊著自己的家人:「金珂拉……」

  僕從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就投入戰場。

  黑龍不斷變大,然後再變小,昨晚捐軀的龍也不斷出現,僕從化作黑色的沉默海洋淹過西王軍,緊急撤退的尖銳哨聲在某處中斷,西人瘋狂擠向希望港的退路,羅泰在副官的保護下瘋魔地掙扎,被簇擁到後方。

  僕從們吐掉嘴裡的馬賽克,像海豚玩皮球,開始瞄準西人們的屁股撞,讓他們躺在自己的鼻梁像潑出去的豆子飛上天。

  明明在戰場上,法貝路希卻忍不住覺得好玩,蒙洛門的記憶對此不予置評,充滿不屑,但是法貝路希很開心,所以他就忍了。

  誰叫坦圖卡喜歡的是這樣的龍。

  白天從海上吹向陸地的海風助長火勢,從西王軍背後吹向龍群,黑龍僕從們在熱浪前停下,眼睜睜看著西人鑽進無火地帶。它們太過巨大也怕火,血肉能重組,卻不能阻止被烤熟。

  戰場上的敵人已經不是西王軍,倖存的龍群也無法踩滅所有火勢,被逼迫到火星吹去的方向,咳嗽起來。

  飛龍王大肯特喊道:「法貝路希!大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期望黑龍做什麼。




  海上吹來的風穿過燒得黑暗的火浪,滾燙地撲在臉上,法貝路希面火的背影無動於衷,逐漸被掩埋,但他並不是放棄了,一個小點子魚躍而出。

  天空被黑暗的滾滾濃煙密布,灰燼落在戰場,一切很快隱沒黑龍。法貝路希無懼地走近大火,張口,沒有發出聲音,胸腔與下顎發亮,之間的脈線互相連接。

  儀態凌亂的羅泰用力揮下手臂,「發射!——

  飛起的《問候》魔法穿過火焰,圓環借著海風翻滾著衝向黑龍,有些打在僕從身上,它們登時倒地死去,精準的那些朝黑龍迎面而來……

  大火從龍口噴湧而出!

  粉紅的火囊吐出火泡泡,被黑龍肺部的大風一吹,在空氣中輪番噴開,燒出一片火的颶風,野火的濃煙出現破洞,在翻滾的氣流中被稀釋,捲向龍火噴湧的方向。

  強光與熱流彷彿一巴掌拍到龍群臉上,也從他們嘴裡逼出一片髒話來。

  這個盜版是真的太過火啦!

  僅存的《問候》瞬間灰飛煙滅,至此,世界上沒有任何《問候》魔法了,它們能否對目前的黑龍發生作用也將永遠是一個謎。

  龍火沒有停下來,燒向野火,也燒盡可燃物與空氣、燒盡羅泰的力氣,形成消防員處理山火時的防火帶,燒往龍群的火勢逐漸熄滅。


  一隻赤腳踏上焦黑的土地。


  泰拉闊兒走過柔軟的灰燼,輕巧地穿過濃煙,發出的聲音不比燃燒大。她沒有刻意躲著,如同漫步在山巔上自在地跳躍,塵霧般輕飄飄地溜進希望港,沒有被誰注意到。

  她跋山涉水來到倉房,這裡是整個希望港最像房屋的地方,以史境木材搭建,坐落在巨人之腕的陰影中,整天都照不到日光,海水漲潮也淹不過來,更不會有潮濕的海風吹拂,乾燥而陰涼。

  昨晚的先頭部隊還沒來得及摸到這裡解決守衛與埋下火種,西嗣炸彈就爆了。

  肉乾、糧粒、麵粉……泰拉闊兒如同在家中般閒晃而過,登山杖嘟嘟嘟,成為強健的第三條腿支撐她跳上梁柱,踏進從通風大窗口斜照進來的陽光中。

  灰塵在淡金色的陽光中飛舞。

  登山杖咚咚倒地。

  泰拉闊兒柔軟地抬起一隻手腕。

  咚咚。

  幼龍踩著糧包爬上這個樓層。少女停在那裡,擺著他看不懂的姿態,刺青的雙眼回眸,沒有訝異幼龍的跟蹤。

  咚咚。

  泰拉闊兒緊湊地踏出兩步,指尖在空氣中畫出一道金紅色,照亮幼龍眼中的水光。

  咚咚。

  啾伊抽動鼻子,向少女走近,坐下不打算走了。

  泰拉闊兒沒有再提示啾伊,靈巧無聲地轉身,朝向那個大窗口,雙腕向上拉起雙臂,金色塵埃在黝黑的身上飛舞,肩背的植物斗篷落地。

  咚咚。

  金色的陽光在她身上越來越燦爛。

  泰拉闊兒捻著奇異的手勢,精瘦的肌肉伸展,雙眼望到最遠之外的景色,黑巨龍靜立於大火與滾滾濃煙中,看不清楚全貌,而泰拉闊兒也不曾真正見過對方。

  交錯的雙腳有一隻以腳尖敲了敲地板。

  咚咚。

  照在幼龍臉上的淡金色逐漸加深,有了升溫的美麗橘色。他沒有移開目光,堅定地把旋轉的金紅色照入雙眼的水光中。

  咚、咚、咚、咚、咚……

  木地板發出穩定而徐緩的聲音,泰拉闊兒的身軀柔軟放鬆得好像飄揚在水中,她旋轉,伸展、彎曲、手指綻放、雙腿肌肉隆起,腳尖如同龍點地。

  黑龍還在那兒,泰拉闊兒轉身時總能看到他。

  但又如同她最後、也同時不曾傳唱過的那樣,黑龍不在那兒了。

  她用身體唱起那首《荒地邪龍》。

  咚、咚、咚、咚、咚!

  那首誰也不曾聽過,即使以火舞傳唱也不得而知的荒野傳說。

  咚、咚、咚、咚、咚!

  金紅色的熱浪旋轉,大風吹不動端坐的幼龍與舞動的少女,糧倉門窗吐出火颶風,在驚慌失措的港口中不停旋轉,彷彿泰拉闊兒的裙擺,越轉越巨大,不需要沾到可燃物就能燒得如同潑出的顏料,憑空在四處抹上金紅色。

  希望港中好不容易得到休息的士兵奔逃遞水,但沒有可燃物的火焰怎麼可能被澆熄,它以傳說為木、歷史為料,以存在為代價耗盡自己。

  泰拉的火舞遠看像個金紅色的颱風圈,將黑龍吐出的大火盡數吸取。

  泰拉闊兒將她守護的荒野傳說從冥冥之處拉進現實,成為魔法,重新呈現它們曾經圍繞過的營火邊,空氣中有野地營歌、有歡聲笑語,有荒野深處的目光、有她閉口不言的真相與祈禱。熊熊火光曾經燃燒了一整晚。

  現在那些野地營歌中的營火一同重現。

  轟隆的風聲與虛幻的歌聲掩蓋所有聲音。

  法貝路希吐盡火,換氣呼吸,甩了甩沾滿灰燼的頭,後耳的抖動充分展現他高昂滿足的情緒。

  法貝路希很滿意。他一直都覺得故事書的噴火龍超帥,自從掉下來以為要止步於暮光龍的物理武力,沒想到黑龍這個關了一堆門的房子別說開窗了,其實連牆壁都沒有。

  蒙洛門的記憶不贊同地翻了個白眼。暮光龍的審美只有龍體美學,噴火簡直邪教。

  法貝路希回頭看向龍群,雖然背景一片大火使他看起來很帥,但竊喜的搖尾巴暴露了想討稱讚的意圖。

  龍紛紛放鬆雙腿,讓尾落到地面上配合地拍一拍。啪啪啪……

  「很、很棒。」與翅膀決戰算個鳥,這個肖欸終於突破不正常的極限了。

  黑龍的尾巴搖得更厲害,又變回那個友善柔軟的傻龍。

  「我想我該去找坦圖卡了,你們還需要幫忙嗎?我要去北方勞拉西亞……不對,是找坦圖卡,好吧,我也覺得應該先找到他。西人說他在莓乾洞,真的嗎?(他忽然兇惡地反駁自己)難道還能有假的?呸!我宰了那個西人。」

  龍群看著語無倫次的黑龍一方面想同情,一方面又肅然起敬……能壞掉到這個地步也不容易,只是,把新版黑龍放去坦圖卡身邊真的是好主意嗎?

  不煩惱了,他們又打不過。

  「王昨天沒來戰場,你確實可以找找莓乾洞。」大肯特說道:「我不確定他們歡迎你過去,當然,王肯定歡迎你的。你幫了這裡很多忙,剩下的我們能處理。」

  「你們要留下來對付西人嗎?」黑龍顯然還想幫忙。

  「不,我們做不到,也不想再犧牲了。昨晚的總爆炸使我們全部失散,有些龍飛往海上或南方,有些則……唉,也許他們都回到環狀山了。我們優先滅火,清理可燃物製造防火帶,那些東西比西人跑得快,也更具破壞力,至於希望港的倖存者……也許王會從莓乾洞派龍處理。」

  「我也會四處做一些防火帶,然後再去莓乾洞。」黑龍拍拍彷彿暖爐的胸。反正沒有炸彈可以拆了,自己到處滅火應該也算補償吧?坦圖卡也會很開心?

  「對了,你說你要去勞拉西亞?」大肯特仰頭看著雲帶分布說,「乘上今年最後一道南風吧,可以到達世界北方的盡頭,從冬天飛至夏天。」

  「好,我會記住的。」雖然法貝路希不知道南風怎麼找,想必到時候會從記憶裡發現的,龍的本能現在都像驚喜包開箱,也讓法貝路希學得很快。

  「再見了。」龍群說。

  他們一個個上前給黑龍一個小磨蹭,輕輕的又暖暖的。

  法貝路希搖搖尾巴,只召回雙翼與迅猛龍,剩下的僕從默默臥倒,除了擁有全屍,它們與死去前無甚區別。親友圍在死屍身邊垂頸,短暫地哀悼。不知道多年後這裡是否有木乃伊化的龍墓與一片欣欣向榮的龍形丘陵?

  非自然死亡的龍不會化作龍墓,它們會腐朽,留下骨骸。

  「那麼,再見了。」法貝路希說。

  大風颳起,黑龍以四翼原地起飛,群龍目送他升上亥爾拓普。

  泰拉闊兒突然斷掉般彎曲背脊,彷彿一禮致敬。

  她被雙腕抬起的雙臂與窗口中遠方升起的黑龍一致展翅。

  大火越發猛烈,但燒向群龍的熄滅了,而希望港中轉起的火舞像個有颱風眼的風暴圈,將火焰吸過去旋轉,拍打出滾滾熱風,燒得一切獵獵飛舞。

  升空的黑龍轉動後耳,往後方瞥了一眼,希望港的位置轉起一圈又一圈的大火,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看起來是件好事,所以他放心地收回目光。

  咚咚。

  哨塔與建物崩毀。

  「咳咳咳……」

  奄奄一息的煙霧間,羅泰脫力地爬出海潮洞。要不是部下及時把他塞進去裡面在氣穴中呼吸,他說不定也要嗆傷或嗆暈了。「損失太大了……」

  一位倖存的隊長以拳捶地,聲嘶力竭道:「只要南方軍回援,我們還能打!」

  「我們只是失去大型武器和部分人員,本國的軍需船快到了,到時候會有新部隊、新武器。更重要的是開墾人員能馬上拓荒,北方海岸注定是我們的。」

  「特種部隊在莓乾洞外,一但龍王落單……」

  才沒有那麼簡單,但羅泰沒有反駁。

  西王要的是能謳歌的好看頭條,不是會拖經濟後腿的那種。佔領這個野地本該輕鬆無比,一片荒野加上一堆龍,連埋炸藥都太看得起龍之地,國內報紙甚至不稱這裡是殖民地,而是新大陸。

  結果他們現在捲縮在火焰後方的窄小港口中,彈盡糧絕。

  更糟糕的是,新來的船隊上面可能會有個政治官,而希望港不僅沒有柔軟的沙發與美麗的景緻,連停靠的港口都不夠用。

  該死的黑龍!

  不等羅泰思考解決方案,一個燻黑的兵欣喜地指向海上。

  「長官、長官!軍需船……到了!」

  大噸位的艦隊在海上一字排開,甚至有隻死莫那被晾在甲板上,吹往陸地的海風飽脹所有船帆,船首破開海水,上頭垂掛的船首像猙獰悲憫。

  「那是我們的港口正在失火嗎?」

  海外放下望遠鏡的人把東西交給身邊卑躬屈膝的屬下,「放下所有小船,另尋位置登岸,找出地圖與情報。這場鬧劇該結束了,我們從這裡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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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更到完結所以後面都沒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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