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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封】巨大結構警報.紅 (6)

毒碳酸 | 2018-08-04 13:08:42 | 巴幣 4 | 人氣 160






Scene.06 惡魔之館
 
  「請開門!我們是訪客!拜託快點開嗚啊──」
  厚實的黑色拱門以完全不相符的速度打開。
  一直猛敲著門板的我,發出了愚蠢的驚呼並且往前踉蹌地跌去。
  好在一隻健壯的手臂及時撐住了我的腰,將我整個人又抬了起來站好。
  「哎呀,表情好恐怖的小姐。」
  替我們開門的,是一位有著豔紅髮色,穿著碧綠唐裝的成熟女性。
  頓時間,屋內溫暖的光線沐浴在我臉上。
  刺眼的感覺讓我不禁瞇起雙眸。
  簡直像是從洞窟裡走出去的探險家似的。
  紅色長髮的女性端詳了我與梅莉一陣,然後轉過頭去大聲地說:
  「客人上門囉~」
  「快請她們進來,外頭很暗吧。」
  邊應著聲,邊從走廊轉出身影的,是館內的女僕。
  一頭俐落的銀灰色短髮,看上去雖然相當年輕,卻散發著說不出的幹練。
  氣質特殊的女僕小姐從我懷裡接過了沉睡著的梅莉。她似乎立刻就理解了狀況,微笑著對我點了點頭,然後撥開梅莉的瀏海,用纖細的手量溫度。
  在梅莉的額角上,還殘留著我手指上的機油痕跡。
  「赫恩小姐交給我們吧,宇佐見小姐,稍後向主人知會您抵達的消息。」
 
  「不用,我已經醒了。」
  
  出現在那裡的。
  沿著廳前右側的樓梯,緩緩地漫步而下的。
  那是穿著粉紅色禮服,有著翠藍短髮的幼小吸血鬼。
 
  「──歡迎蒞臨紅魔館。」
 
  四天。
  從日出到日落,密林到荒原。
  我與梅莉終於踏進了這座惡魔所棲息的洋館。
  終於見到了館主。
  大概是鬆了一口氣吧,超乎我想像的疲憊感突然間從腹部的深處湧上我的腦門。剛才踩著腳踏車的疲憊感也隨著腦內啡的消退,遍布四肢與五臟六腑。
  我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在我身旁的紅髮女性立刻撐住了我,將我扶在臂彎上。
  不過就算借了她的力氣,就算在館主人面前有失禮節,我也站不住了。
  極限了。
  搞不好得就這麼生根,這一生一步也踏不出去了。
  年幼的吸血鬼走到我跟前,牽起我的手。
  「宇佐見小姐,長途奔波辛苦了。」
  「請、請幫梅莉……」
  「放心,紅魔館總是為訪客送上最好的照護。」
  說著,她轉頭對身後的下人使了個眼神,銀髮的女僕欠了個身,抱著梅莉往屋內離去。
  「啊,還、還有這個。」
  我連忙地從懷裡抽出包裹著《燕石博物誌》的牛皮紙袋。
  大概是因為恍惚,我沒有注意到包裝已經汙濁不堪,雖然內容物應該安然無恙,但外頭除了揉得皺褶不堪之外甚至還沾著塵土。
  然而,館主人只是優雅地將包裹接了過去,抱在懷裡。
  「謝謝妳,書本我已經確實收到了,我感到很高興。」
  「太、太好了。」
  「現在請妳好好休息吧,之後──或許時間是晚了些,不過還請與我共進晚餐,我對你們的旅程非常感興趣,等不及想要聽故事了。」
  「嗯、嗯。」
  我像傻瓜一樣地點了點頭。
  結束了簡潔的交流之後,館主人對我回以微笑,便轉身離去。
  我在紅髮女性的攙扶下,來到紅魔館的客房臥室。
  往軟綿綿的床鋪坐下去的瞬間,差點就要瞬間癱睡過去了。
  這座洋館的氛圍,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樸實。
  華麗的裝飾自然是沒有少,但相當恰到好處地侷限於典雅的範圍,一點也沒有浮誇的感覺。館內的陳設幾乎都是深色調,給人的感覺非常沉穩,甚至到了有些陰森的地步。
  實在是不像館主人那樣幼小的少女會喜歡的風格。
  「是叫宇佐見小姐吧?腳的狀況如何?」
  「啊、已經好多了,謝謝。」
  「來,我替妳看看。」
  說著,親切的紅髮女性將我的鞋襪脫了下來,用手指在膝蓋後面按摩。
  「唔。」
  「有點疼痛是正常的,我擅長這種東方推拿的療法,能夠替妳舒緩一些。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明早起床時可是會很辛苦的。」
  「多、多謝妳了,唔唔!」
  明明沒有使上什麼勁,每次她替我按壓,還是會有電流竄過身體。
  稍微有點奇怪的東方人呢。
  「那個,請問──」
  「嗯?但說無妨。」
  「我能夠去看看梅莉嗎?」
  「趁著晚飯前我帶妳去赫恩小姐的房間吧。不過其實現在對她來說,還是靜養更好呢。」
  「這樣啊……那麼不必了。」
  「這邊是新的衣物,請使用房間的浴室吧。晚點讓女僕長帶妳去用餐。」
  「好的。」
  「剩下的時間就留給宇佐見小姐了,晚安。」
  為我做完這些後,紅髮的東方女性也告辭了。
 
  我依著她的指示,進行了徹底的盥洗。
  先是三天都無法好好清潔,又是一天之內洗了兩次澡呢。
  沖著溫熱的水,總算是回歸冷靜了。
  心情一沉澱下來,剛才所做的一切就像跑馬燈一樣閃過。
  啊啊,連感到懊悔或羞恥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過,像這樣瘋狂的旅行,恐怕不會有再下一次了吧。
  我沒有那樣的膽量。
  要再一次牽起梅莉發燙顫抖的手,如此殘忍光想像就形同焚燒般疼痛。
  ──之後必須向她道歉才行呢。
  這麼想著,從房外傳來了敲門聲。
 
  「是嗎,人間之里居然變成了那樣的景色啊,想必是幅很棒的月色吧。」
 
  受到館主人的邀請,我坐上了吸血鬼的餐桌。
  老實說,如果忽視掉那對生在背後的蝙蝠翅膀,眼前的年輕女孩就像是普通的人類一樣。
  ──這麼說並不正確。
  我依舊能夠感受到館主人身為妖怪的部分。
  那並不是視覺上的資訊,而是氣質。
  館主人擁有著不屬於人類的氣質,即便我是個對妖怪一竅不通的傢伙,只要是擁有外面世界常識的人都能夠很輕易地察覺到其中的差異吧。
  怪物就是怪物。
  因此,我甚至不會將對方看成小孩子。
  就連剛才親切地照顧我的紅髮女性,也並非凡人之軀。
  然而更加令我驚訝的反而是在這座妖魔棲息之所裡,若無其事地服務著眾人的女僕長居然是名人類。
  其中究竟有什麼故事呢?
  秘封俱樂部的血稍微發熱了呢。
  不過,我只是普通地被招待入座,與吸血鬼的館主人圍在長得誇張的華麗餐桌旁用餐。
  ──獨處狀態。
  紅髮女性的女性並沒有在席上,看來她跟女僕長小姐一樣是僕人吧。
  隨後被端上餐桌的料理,與我的常識並沒有任何出入。
  相當普通的人類食物。
 
  「我要開動了。」
 
  主要都是蔬菜類的品項,肉類作為主餐只有相當恰到好處的份量。
  他們並不是什麼大魚大肉的奢華之家,真是令人鬆了口氣。
  館主人小姐的餐點,分量甚至少得不可思議。
  也對,恐怕對她來說,這頓飯的用意更接近娛樂而非進食吧。
  拜此所賜,銀髮的女僕長變得好像專門侍奉著我一個人的感覺。
  她專業地介紹著餐點的材料來源、做法,還仔仔細細地向我說明了隨餐呈上的紅酒有什麼特色及優點、跟今晚的料理如何搭配等等。
  真厲害,不愧是洋館的女僕。
  「抱歉,女僕小姐。」
  我有些愧疚地說:
  「很感謝你們這麼用心地準備,但我不是什麼美食家,而且現在……現在恐怕也不是能好好享用料理的狀態,或許有點糟蹋了也說不定。」
  「毋須擔心,只要宇佐見小姐能夠得到最好的休息,我們便滿足了。」
  對方溫柔地如此回應。
  啊啊,多麼瀟灑完美的人。
  反倒是年幼的館主人有點不滿,說著「別擅自獨佔我跟客人聊天的時間啊」這種任性的話,揮了揮手把女僕給趕走了。
  啊啊,這點的確很像有錢人。
  總之,我將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告訴了館主人──
 
  庭院深深的博麗神社。
  如同時光隧道般的參道。
  無邊無際的田野。
  錯綜複雜的人間之里。
  靜謐隱晦的霧之湖。
  還有沐浴在雨中的花園。
  
  這些對眼前的吸血鬼來說,似乎是饒富趣味的話題。
  她高興地隨著我的描述發出感嘆,就好像真的在享受旅程一樣。
  想像力如此豐富,多麼幸福的人。
  不知不覺間,我甚至在心裡對她留下了好感。
  圍著飯桌的兩人就這麼愉快地對談著,一直到晚餐結束也沒有離席。
  「四天以來,居然什麼人都沒有遇見,真是孤單的旅程呢。」
  「是啊。」
  「很不錯的感覺吧。」
  「的確,真的是很不錯的孤獨。」
  不過,嚴格來說還是見到了巫女小姐,以及一名來路不明的魔女。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向那位魔女致謝呢?
  我啜飲著紅酒,突然間想起了一直盤旋在腦海中的問題:
  「斯卡雷特小姐,妳是怎麼為我們送上那份禮物的呢?」
  「我也想著妳應該要開口問了。」
  她露出笑容,悠閒地喝了一口紅茶:
  「給那位黑白魔女帶上盒子,告訴她扔下時機的的確是我。」
  「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呢?」
  「我能夠在未來之中,插入自己的安排。」
  也就是說,能操弄命運。
  將未發生的事情,導向自己希望的結果。
  ──單純就是這樣而已。
  「不不不,這可一點也不單純啊!斯卡雷特小姐,妳說的話嚇到我了。」
  「在你看來的確是很奇異的能力,不過瞧我現在也只是個據守在洋館裡的吸血鬼,由此證明了那並不是什麼那不了的手段吧。」
  「您太貶低自己了……」
  操縱命運?我還真沒料到話題會導向這裡。
  究竟是什麼樣的方法?能力的運作形式是什麼模樣?
  能夠控制命運的話,必然是以理解命運作為大前提吧。
  那不就跟透視未來沒兩樣嗎?
  「宇佐見小姐,妳是為了什麼而問的呢?」
  「咦?」
  「知道了操控命運的秘密之後,妳想要做什麼呢?」
  「就算這麼問我……」
  能夠在那樣一片虛無之地中,找到兩個人的身影。
  超越了時空與距離的力量。
  如果能夠靠著這種力量進行聯繫,梅莉就不會再迷惘了吧。
  對於未知也不再會感到恐懼了吧。
  「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如此回答。
  吸血鬼玩味地看了我一眼,遲了片刻才開口:
  「事實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喔,自古以來探究妖怪的秘密只會有兩種結果,一種是找到自己原本就知曉的事情,另一種是被無法承受的神祕吞噬──我的能力屬於前者。」
  「請務必告訴我。」
  「宇佐見小姐,設想擲骰子的狀況吧。」
  「擲骰子?」
  「我擲出一顆骰子,得到了六點。那麼如果我用相同的手法,相同的力道、角度與位置,甚至空氣密度與溫度也一樣,撞擊在缽盅完全無偏差的位置上,我是不是就能再次得到六點呢?」
  「雖然很困難──」
  雖然很困難,但用科學理想中的超精密儀器,或者使用妖怪的力量。
  「應該是會得到相同點數的。」
  不如說,必須得到相同的點數才行。
  如果出現的不是六點,物理學本身可是會劇烈搖晃的。
  「宇佐見小姐聽過世界每六十年輪迴一次的說法嗎?」
  「唉?」
  話題有點跳躍得太快了,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中國的干支記年法吧,每六十年用來代表年分的名稱便會重複。」
  「不,我是指天地萬物條件的流轉。」
  幼小的吸血鬼說著,將雙手交插於胸前,向後靠坐在椅背上。
  「每隔六十年流轉,籠罩著我們的世界,又會處於極其相似的的環境。」
  「原來如此。」
  「宇佐見小姐,這麼說妳可能不相信,但我已經五百歲了。」
  這已經是我所遭遇的「第九個」六十年了。
  因此,自然有些東西會被記憶。
  有些世態能夠預見。
  「也、也就是說,斯卡雷特小姐將過去五百年所有的經驗作為依據,對未來進行了推理,然後將過去發生的事情一絲不差地如法炮製?」
  「我才沒有那麼深遠的閒情逸致。」
  她笑了笑,似乎很開心:
  「無論什麼樣的生命,遺忘都是不可或缺的。我也無法讓所有的事情都在腦海中留下刻印。然而,有些記憶即便被遺忘了,過不了多久又會甦醒。」
  並不是出於自願。
  那是自然而然的反應。
 
  即視感(Déjà vu)。
 
  「我對湧上心頭的即視感做出反應,旁人眼中看起來就像通曉了未來,僅此而已。」
  「還是很難接受呢,憑著模糊的感覺,為什麼能夠精準地推測我與梅莉的存在呢?」
  「宇佐見小姐,妳的理解太狹隘了。」
  「什麼意思?」
  「看來妳並沒有完全明白我的解釋。無論是擲骰子或者六十年的輪迴,都只是一個比喻。這種對於可能發生之事的即視感,不存在那麼死板的形式。」
  我的觀察力很強。
  畢竟再怎麼說,好歹也是一名百年歲數的吸血鬼。
  能夠看到的、觀察到的現象,本來就比起人類更加遼闊、深邃。
  我眼中的世界與妳是不同的。
  因此,即便我什麼也不做,也能夠看得比妳更遠。
  無論經驗也好記憶也好,是我自己理解了你們的存在位置。
  「恐怕在這席晚宴上無法向妳說明清楚,真是可惜,我很樂意與妳分享。」
  「拉普拉斯的惡魔。」
  「嗯?」
  「在我那邊的科學裡,存在著一種假說,叫做──拉普拉斯的惡魔。」
  我喝了一口紅酒,讓自己激昂的情緒緩慢下來,才平穩地說:
  「假設在這片宇宙之中,存在著一隻惡魔。」
  這頭惡魔非常特別:他的特性是「全知」。
  大至宇宙的真理、萬物運行的準則、小至一枚夸克的運動方式。
  這個世間,所有存在的「情報」都在他的手掌心中。
  而這頭惡魔也理解所有的資訊。
  「在此前提下,我們推測這頭惡魔就能做到沒有生物能達成的一件事。」
 
  ──那便是預知未來。
 
  將所有存在的物理活動都掌握,就能對下一個即將來臨的須臾進行推測了吧。
  畢竟世間存在因果。
  「拉普拉斯的惡魔。這便是科學家對您的稱呼。」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地發抖著。
  這跟平時的信口妄言不同。
  我正在跟「那樣的存在」對話著。
  多麼令人激動的時刻啊。
  不料,餐桌前的吸血鬼卻高聲笑了起來。
  「哈哈,宇佐見小姐,妳真是說了相當有意思的話,我好喜歡妳。」
  「哪、哪裡哪裡。」
  「遺憾的是,我可沒有掌握世間萬物情報的能力啊。或許真的存在那樣的妖怪吧,然而從妳口中道出的描述,對我來說依然挺遙不可及的。」
  我只是吸血鬼。
  「妳所說的那些『科學家』,搞不好是一群比幻想鄉的住民更有想像力的浪漫之徒呢,宇佐見小姐,妳也是一名『科學家』嗎?」
  「沒錯,我是科學家,我是科學的信徒。」
  不是僕人而是信徒。
  「這樣啊,如此甚好,我喜歡既聰慧又浪漫的人。」
  邊笑著,吸血鬼小姐又玩味地啜飲了一口紅茶。
  拉普拉斯、拉普拉斯──
  真是個好名字,她愉悅地低喃。
 
  科學的信徒小姐,請跟我一同散步吧。
  ──吸血鬼少女對我提出了邀約。
 
  我們行走在月光淋漓的長廊上。
  月色從一側的窗戶滲透而下,純淨清冷的氛圍將走廊染成了夜的顏色。
  「斯卡雷特小姐,紅魔館也受到巨大結構警報的影響了嗎?」
  「是的,及時全館都坐落在異變的範圍裡。」
  「但洋館的前半部分比例很正常呢。」
  「都是女僕長的功勞,妳就不用深究了。我剛才說了人類探究神秘會有兩種下場對吧?那邊的情況屬於後者。」
  「遵命……」
  「我開玩笑的。」
  館主人笑著說,手中還懷抱著用紙袋裝妥的《燕石博物誌》。
  「妳要將書帶去哪裡呢?」
  「暫且放在圖書館收藏。聽說這本書紀錄了外界人對幻想鄉的所見所聞是嗎?我想等夏日將盡、陽台能夠感受到秋意的時候,再拿出來好好享用。」
  「聽起來真不錯。」
  說的也是。
  在幻想鄉,圖書還是珍貴的稀品。
  每多一本書的收藏,都能夠更加地彰顯擁有者的格調和品味吧。
  如此珍惜紙本書籍的時代,還挺令人嚮往的呢。
  「不過,司掌圖書館的那位管理人不太喜歡訪客突然的打擾,待會可能得請妳在外頭稍等了。」
  「沒關係沒關係,依館內的規矩做便是了。」
  「謝謝妳,宇佐見小姐。收到這樣的禮物對我來說可是無妄的驚喜。」
  「彼此彼此,能受到吸血鬼的招待,走上這四日完全值得了。」
  「那麼能向我多說說科學嗎?妳在外邊的世界裡都研究著什麼呢?」
  吸血鬼興致高昂地說著。
  她與我比肩地行在迴廊之中,不過由於她的步伐比較短,我得時時刻刻注意速度才行。
  她大可用飛行的方式輕鬆地移動吧,即使如此還是選擇了與客人齊行。
  越來越覺得這位大小姐並不簡單了。
  「啊,在這個話題開始之前稍等。」
  她打了個暫停的手勢:
  「我並不是想聽知識性的東西,告訴我有趣的部分就行了。我需要的學識只有幻想鄉的學識,宇佐見小姐不必指導我,像聊天一樣說明就行了。」
  「我明白了。」
  聽她這麼鄭重地聲明,我忍不住苦笑。
  梅莉就是不會說這種話,才會被我荼毒這麼久。
  「我所研究的內容,是一套叫做『弦理論』的世界法則。」
  「喔?」
  「萬物都是由小聚集成大,才形成一個整體的。廣大的沙漠由細小的沙粒組成,沙粒是微小的岩石,岩石有著自己的化學結構,化學結構又是由許多難以觀察的原子構成,原子自身又包含了更微小的質子、中子與電子,就這麼無限地往微觀的世界探索下去。」
  「物質的根源是嗎,真是有趣。」
  「最後,我們發現了弦。」
 
  弦是能量的震動。
  純粹的能量波動著,便形成了一條弦。
  由此互相組合衍生,這便是萬物的起點。
  森羅萬象自弦開始。
 
  「宇佐見小姐,妳笑得真開心呢。」
  「哎呀是嗎?」
  我嚇了一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辦法,一說上興頭就會這樣。
  「那麼,宇佐見小姐,我必須要問個之前也問過的問題。」
  吸血鬼少女用鮮紅的眼睛注視著我說:
  「為什麼想知道呢?」
  「咦?」
  「理解了宇宙組成的祕密後,宇佐見小姐想要做什麼呢?」
  「這、這個嘛──」
  我偏頭仔細地思索了一陣子,將自己撩亂的思緒整理好之後,才回答:
  「要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
  「能量所形成的弦,是能以某種方法進行紀錄的。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用數字將弦寫下來。」
  「用數學替代事實嗎?」
  「是的,用數學去表示基礎粒子。」
  「這麼做的用意是?」
  「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就可以繼續往下一個結構形式進行紀錄,直到最後,科學家就能用數學來表示任何的物體,甚至是任何的事情。」
  用數學來表示宇宙。
  將我們身處的這個宇宙──用一串數字寫下來。
  雖然那將會是很長的一串字符,但並非「辦不到」。
  我們能夠說出宇宙了。
  也就是說,這個宇宙「有名字了」。
  「之所以這個時空如此存在,與平行宇宙不同的關鍵,之所以過去、現在、未來會是如此的模樣,我們是獨一無二的,我們是我們的理由,終於能夠被人類說出口了。」
  我是宇佐見蓮子。
  ──這件事即將要被證明了。
  「同樣的,瑪艾露貝莉.赫恩也是。」
  那位少女終將不再徬徨。
  因為由我能夠定義她的存在。
 
  「……真是個迷惘的人啊。」
 
  我停下腳步。
  還以為是聽錯了,但吸血鬼小姐的確說了那句話。
  她在我身前佇足,轉過身來面向了我。
  月光的影子輝映在她漂亮的髮色上。
  「還以為來訪的是個寂寞的女孩,沒想到其實是位迷惘的科學家呢。」
  「什、什麼意思。」
  「妳很擔心赫恩小姐吧。」
  那位迷失在無數境界之間的女性。
  妳思慕的那位女性。
  該怎麼辦呢?要告訴赫恩小姐,幻想鄉不過是場夢境?如此她便不能拜訪夢中世界了。
  又或者,支持她認為幻想鄉是真實的,那麼她可能再也回不到現實中了。
  該如何選擇呢?
  想要拯救赫恩小姐,卻不願改變她的妳應該無法拿定主意吧。
  不過就像妳剛才所說的──「平行世界」。
  終於,在這個平行世界中,宇佐見蓮子做出了選擇。
  那是跳脫了二擇的命運,宛如自我放逐一般的第三個答案。
  捨棄了觀察者的視角。
 
  妳縱身跳進了瑪艾露貝莉.赫恩的迷惘之中。
  
  「贈送燕石博物誌給素昧蒙面的吸血鬼只不過是藉口,真正的用意:妳之所以會帶著赫恩小姐光臨幻想鄉的用意,是為了參與赫恩小姐身處的世界,沒錯吧?」
  「妳、妳在讀我的心嗎?」
  「怎麼會?我只是觀察力很好。」
  畢竟是吸血鬼。
  「說的也是──沒辦法分清楚現實和夢境的話,一直迷惘下去就好了。無論哪邊都可以自由來去,也不需要得到答案,將旅行持續到壽命迎來終結的那天不就好了。」
  妳是這麼想的對吧。
  沒錯,妳就是這麼想的。
  ──然而,宇佐見蓮子心知肚明,這不是正確解法。
  總有一天在妳身旁信步而行的瑪艾露貝莉.赫恩,也會在無止盡的流浪中厭倦、失望、陷入瘋狂。
  所以妳急切地尋找著解決辦法。
  弦理論也好。
  數學也好。
  平行世界也好。
  在瑪艾露貝莉.赫恩無法繼續旅行的那天到來之前,找到可讓她依存的根據。
  妳是多麼的焦急又無助──
  徬徨的瑪艾露貝莉.赫恩與寂寞的宇佐見蓮子?
  不對。
 
  宇佐見蓮子,妳自身即是徬徨之人。
 
  與館主人一起拜訪了氣派的巨型圖書館。
  在回到睡房之前,我去了趟梅莉的房間。
  推開門後,卻發現梅莉清醒著,蓋著棉被做在床頭上。
  「蓮子。」
  「梅莉!」
  我連忙走過去,對她一陣又是摸額頭又是揉脈搏的。
  「狀況好點了嗎?要不要再睡一下?現在感覺如何?」
  「沒事的啦,沒有那麼嚴重。」
  見我這副狼狽模樣,她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蓮子,八雲小姐剛剛來過了。」
  「八雲?」
  啊啊──
  那是指從梅莉的口中聽到,我一次也沒有見過面神秘女性。
  據說那位自稱八雲的女子經常出現在梅莉的夢裡。
  究竟懷抱著什麼居心,讓人有夠擔心的。
  「八雲小姐說,巨大結構警報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結束的定義是什麼?」
  「為什麼要用打禪機一樣的方式問話……結束當然就是結束。增生的結構要開始消失,幻想鄉很快就會恢復原本的形狀了。」
  「這樣啊。」
  「八雲小姐還說,巨大結構警報的存在標準其實來自於『觀察者』。」
  「也就是觀測的一方?」
  「沒錯,這也是人間之里要將所有居民撤離、巫女要搜尋落難者的另一個原因。在沒有觀察者的情況下──荒野之中空無一人的狀況下,巨大結構本身也會漸漸消失。」
  「怎麼又是一個薛丁格的盒子啊。」
  我開玩笑地抱怨著。
  也就是說,等所有人都淨空,警報自然也結束了。
  搞不好應該更早恢復的,我與梅莉的旅行對那位八雲氏來說或許是個棘手的不確定因素。
  然而話說回來,那些增生的結構不但被遺忘而落入幻想鄉,又因為不被觀察而消失殆盡。
  聽起來真是悲哀呢。
  「八雲小姐請我們明天務必回去,只要回到神社,應該就能找到我們原本使用的境界了吧。」
  「好吧,都已經被人下達最後通牒了,不遵守也不行。」
  我也沒有久留的意思。
  梅莉的病情要完全交給紅魔館處理的話,我不太放心。
  快點回到那邊的世界,接受現代醫學的治療才更妥當一些。
  「太棒了呢梅莉,要回歸文明囉。」
  「蓮子。」
  「怎麼了?」
  「那妳呢?妳的狀況還好嗎?」
  「我還真沒想到自己會被病人問這種話。」
  「不,我是指精神上的。」
  梅莉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
  「稍微有點嚇到了啊,居然讓蓮子擔心成這樣,之前還沒有發生過。」
  「我只是像個普通人類一樣擁有憐憫心而已,不要想那麼多啦。」
  「不要逞強喔。」
  「那當然。」

  那當然了,梅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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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版可能與最終版本有細微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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