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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用船艦在經歷了宇宙的兩次空間跳耀以後,終於抵達萊姆星。萊姆星政府派遣了官方導遊接洽地球居民,提供人民服務與不服務的選擇。
幾乎所有的人都選擇導遊領隊,畢竟這裡可是陌生的異世界,凱特他們也不可避免的做出相同的抉擇。
最初的一個月,旅客從導遊那裡摸熟了萊姆星的重大知識。導遊是從大使館派出來的地球官員,在萊姆星至今第一次開放人類參觀之前,就已經有少數的地球人被派駐到這裡來擔任外交工作。「萊姆星有三個城市一個鄉村。鄉村還沒有開放,也不鼓勵大家涉足,隨便過去很危險;至於城市,別小看它只有三個,它的一座就可以抵我們地球的三大市區。」
不可不懂的常識還不只是這個,萊姆星有強烈的種族階級制度:
西陸曆1901年7月4日北方獸人領地某村落
獸人是西大陸的非人類種族,長得和人類不一樣,體格粗壯,面目猙獰,膚色偏綠,分布在西大陸的西北地帶。獸人和人類為敵,經常攻擊獸人領地周圍的人類王國,已經有一些王國遭到獸人攻擊而滅亡。在北方獸人領地內的一處獸人村落裡,在一間獸人小屋內的椅子上,坐著一名叫做陶勒施的女獸人。女獸人拿出一條項鍊,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尋寶王項鍊,告訴我,龍之球在什麼地方?(獸人語)」陶勒施說。陶勒施的眼前突然變暗,她看到諾曼尼、芭拿娜、亞琪一行人走在路上。「原來有五顆龍之球都在這些人類身上,而且他們正好在北方,真是大好機會。(獸人語)」陶勒施自言自語說。陶勒施心想:「只要收集到六顆龍之球實現願望,我們獸人就可以徹底消滅人類了。(獸人語)」這時一隻小狗出現在陶勒施的身上,發出了叫聲。「嘟嘟,乖喔。(獸人語)」陶勒施抱著寵物犬,撫摸著牠的毛。「祕寶特搜隊該出動了,雜草人、鐵獸人、魔法獅,我們走。(獸人語)」陶勒施對身旁的手下說。陶勒施一行人,走出了獸人小屋。這一天黃昏的時候,諾曼尼、芭拿娜和亞琪,繼續朝六號龍之球的方向前進。「天快黑了,我們找個地方過夜吧。」諾曼尼說。「這裡離獸人的領地有點近,我們要小心一點。」芭拿娜說。亞琪指著前方說:「啦啦,那邊有一個小碉堡耶,我們可以在那裡面過夜。」這個碉堡,是從前的人類為了抵禦獸人而興建的,但是到了現在,附近已經沒有人類居住了。「太好了,在這個碉堡裡過夜,晚上比較安全。」諾曼尼說。諾曼尼、芭拿娜和亞琪進入了小碉堡,這個碉堡一共有兩層樓,碉堡的樓頂還有一個小暸望台。諾曼尼發現碉堡的一樓有桌子椅子,還有一個小爐灶,以及前人留下來的平底鍋及鍋鏟、碗盤。「沒想到這裡還有炊具,那我來煮個晚餐好了。」諾曼尼說。「好棒,好久沒有吃諾曼尼做的東西了。」亞琪拍著手說。諾曼尼原本是卡培特鎮美味餐館的廚師助理,喜歡做一些創意料理,後來遇到勇者梅利來餐館吃東西,才接受了梅利的劍和勇者之證,走上勇者的冒險之路。諾曼尼在小碉堡附近採了一些野生馬鈴薯、山胡椒、番紅花、野生檸檬,芭拿娜抓了兩隻野兔,亞琪幫忙把爐灶清理乾淨。諾曼尼從背包裡拿出一罐鹽和小廚刀,亞琪看到後說:「哇,諾曼尼,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身為一名廚師,隨身攜帶廚刀和鹽,是很正常的事。」諾曼尼說。諾曼尼拿著廚刀,在碉堡附近的小溪,將野兔去毛清洗乾淨,然後提了一些溪水回小碉堡。芭拿娜生好火,諾曼尼將兔肉切片,和著香料與鹽搓揉,然後放到平底鍋上煎,再撒上番紅花及山胡椒提味。諾曼尼又將馬鈴薯切成細條狀,然後放到鍋裡,利用兔肉的油脂去煎,最後再撒上一些鹽末。諾曼尼在煎兔肉排上擠了一些檸檬汁,亞琪迫不及待地吃了一片,然後忍不住說:「真好吃,諾曼尼好棒喔。」亞琪又吃了馬鈴薯條,感覺很美味。「諾曼尼,我沒吃過這樣的東西,這是什麼?」亞琪好奇地詢問諾曼尼。「這是我最近想到的,我把它叫做薯條。」諾曼尼回答。芭拿娜也品嘗了一些兔肉排和薯條,然後對諾曼尼說:「你真是一個被勇者耽誤的廚師。」三人在碉堡的一樓吃完晚餐後,諾曼尼跟著芭拿娜和亞琪,準備走上二樓。「諾曼尼,你做什麼?」芭拿娜詢問。「我要上去睡覺啊。」諾曼尼說。「二樓是我和亞琪專用的,你給我睡一樓。」芭拿娜對諾曼尼說。「啦啦,諾曼尼晚安。」亞琪說,然後和芭拿娜一起上去了碉堡二樓。諾曼尼抱怨著:「睡一樓就睡一樓…我再檢查一下門有沒有鎖好,比較安心。」諾曼尼把碉堡的門鎖好,在一樓的地板上躺了下來。亞琪來到二樓,發現二樓有床鋪。「哇!沒想到還有床,真好。」亞琪笑著說,一邊跳上了床。芭拿娜是吸血鬼,習慣在白天睡覺,她走上碉堡頂樓的瞭望台,注意著碉堡的四周。到了天快亮的時候,芭拿娜回到二樓,看到亞琪仍然熟睡著,她在床上躺了下來,開始入睡。
覺得我寫得認真的話,請幫我的小說作品點幾下衝個閱讀次數~感激不盡😄~我的其它小說作品🤗創文者雪源|KadoKado角角者-小說線上看(圖片為AI繪圖)
風先把聲音颳走,再把溫度颳走。凱恩一吸氣,舌根就有淡淡的鐵味,像這裡連空氣都習慣把人當消耗品。他把帽沿壓低,讓狼耳更貼近自己的呼吸,像把情緒收進一個不會被鏡頭抓到的角落。他不需要世界同情他。他只需要今天有人能活著把藥帶回去。第七鏈外緣的風不會說話。它只會把金屬吹得更冷,把呼吸吹得更短,把人吹得更像「可以被消耗的數字」。凱恩不喜歡這種地方。因為他太熟。維修區A-17的巷口像一張考題。高位、死角、交叉火線,所有角度都寫著同一句話:你們要藥,就用命換。凱恩站在巷口外三步,狼耳貼平,眼神掃過牆面反光、排風口的陰影、以及地面那條不自然的乾淨線。乾淨線代表有人剛清過,清得太勤快。勤快代表伏擊。奧託站在他旁邊,盾背在身後,像背著一座能讓人呼吸的牆。他的熊耳微微動了一下,像在聽風裡的碎聲。他不擅長計算角度,但他很擅長把角度變成「你們先別死」。凱恩低聲:「倒數。」耳麥裡,糖刃的離線插件只剩機械聲:「倒數:49分鐘。任務優先級:藥劑高於一切。附註:請不要英雄。」凱恩冷冷回:「我不英雄。」奧託點頭:「我們只回家。」他們往前走。巷口的壞燈閃一下停一下,像薄荷港旅館那盞燈。凱恩看到它的瞬間,心裡一緊:原來世界到哪裡,恐懼都會用同一種燈光。第一槍來得很禮貌。不是對人,是對地。子彈打在他們前方一尺的金屬板上,火花很小,像提醒:我們看見你了。「停下。」巷內傳來聲音。聲音也很禮貌,「例行交易,請依序排隊。」凱恩沒有笑。他把槍抬起來,槍口不是對著聲音,是對著那個聲音背後最可能藏著的角度。他知道「例行」這個詞。例行是薄荷港的鎖,例行是第三鏈的鏡頭,例行也是這裡的伏擊。奧託把盾往前扣,立場盾低聲嗡鳴,像一口很沉的呼吸。凱恩站在盾側,狼耳貼平,呼吸縮到最短。「我們只要藥。」凱恩說,短句像槍機上膛。巷內笑了一聲。那笑像有人把糖紙捏皺:「藥很貴。」凱恩回:「我也很貴。」下一秒,火線開。那一瞬間像三臺攝影機同時開機。一臺拍凱恩的槍線,一臺拍奧託的盾角,一臺拍巷口那盞壞燈。折紙匠想把這裡拍成「外勤先動手」的證據帶,凱恩則打算先把證據的構圖打爛。風從巷口灌進來時會先撞上盾面再折回牆角,把火藥味和鐵鏽味在狹窄空間裡攪成一股很冷的腥;凱恩在第一輪交火裡聽到的不只是槍聲,還有每個射點迴音落差,哪一邊牆比較近、哪一個槍口其實躲在排風口後,都靠那半拍迴音自己露出來。火線開的方式不像戰爭片那種豪邁。它更像一個按鍵被按下去:乾淨、同步、合理。三個角度同時亮起,三段槍聲像同一個人練過無數次的節拍,讓你明白這不是街頭亂鬥,是被設計過的「最適合死」。星喵把冷字貼到凱恩的視野角落,像把這條巷子硬折成一張可讀的平面圖,逼他把「危險」翻譯成距離與秒數:【星喵/冷字】空間:左側排風口(高位)、右側電纜箱(掩體)、正前破帆布後(主火力)。退路:巷口外三步,轉角一個。【星喵/冷字】資源:凱恩彈匣30/30、備匣1;奧託護盾電量62%;煙幕0。附註:請不要把自己交給「運氣」這個剪輯點。凱恩沒有時間吐槽它,他只在心裡把三十發重新「握」了一次:槍託回震會把肩膀敲麻,槍管的熱會沿著護木往手套裡滲,火藥味會在狹窄空間裡黏住呼吸,迴音會把每一個金屬碎響放大到像有人在你耳朵裡敲釘子。
狼耳貼在帽沿下,他仍能感到那種被槍聲揉過的細小顫動,像提醒他:你每開一槍,就把自己更明確地交到鏡頭裡一次。所以他把動作拆成三拍,像剪輯師在刀口上切片:先把奧託的盾角調到能吃下第一輪火線的位置,再用第一發去折對方的節拍,最後才在最短的空檔裡把「你們想要的畫面」打歪。
漂亮不是目的,存活才是;而存活在這裡必須付出代價,那代價會很小、很真實,例如右臂手腕被後座力震得發酸,例如耳麥裡的呼吸忽然被槍聲蓋掉一瞬,讓你心跳多跳一拍,像差點把自己的位置報出去。凱恩在那一瞬間沒有想「躲」。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不要讓奧託的盾被打出裂縫,不要讓藥還沒拿到就被迫撤退,不要讓那支針回不去。他甚至沒有先想自己會不會被打到。因為他太熟那種「先想自己」的代價了。很久以前,他的上一個小隊也是這樣在巷口停了一秒。那時候他也站在外圈,也握著槍,也覺得自己能把火線壓下去。然後有人在他背後倒下,倒下的聲音很小,小到像一個人把世界的門關上。那一瞬他沒有回頭。因為程序說不能回頭。程序說要撤。程序說「你活著比較有價值」。他照做了。他一直以為自己照做得很正確。直到正確變成一個每天都會咬他的夢。所以現在,他不照程序。他照人。「盾角十五度。」凱恩低聲說。奧託沒有問為什麼。他把盾往左微微一扣。盾面立場一亮,彈道衝擊像雨落在玻璃上,叮叮噹噹。他是一面牆,但他不是死的牆。他會轉、會推、會把隊友的呼吸撐出來。凱恩抬槍。狼耳貼平,呼吸縮短。
他把世界縮到只剩三個角度、三個槍口、三條可能的死路。然後他開始把死路一條條拆掉。第一發不是打人。他打掉右上角那個最亮的「看起來像照明」的東西。燈碎的瞬間,敵人的節拍慢了一拍:因為他們也需要看見。第二發打在左側牆角,碎片彈回去,剛好敲到對方護目鏡的邊緣。對方下意識偏頭,槍口偏了一點點。一點點就夠奧託往前推。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凱恩把巷口的三個「最漂亮構圖」一個一個打歪:不是讓對方死,是讓鏡頭拍不到想要的畫面。他知道如果畫面成立,接下來會有更多「合法追殺」。所以他先把舞台弄亂。敵人的槍聲變急。急代表他們失去節奏。節奏一失去,他們就會回到最原始的恐懼:活著。凱恩第六發打掉一支槍的吊帶扣。武器落地那一瞬,「叮」的一聲在冷風裡特別清脆。第七發打在地面金屬板上,火花一閃,把那個想撿槍的人逼回掩體後。第八發打碎一個小小的反光片。反光片是用來給鏡頭定位的,碎掉就像把「這裡是主角」的標記撕掉。奧託趁這一連串停頓把盾推進一大步。盾面擦過牆面,刮出刺耳聲。凱恩聽見那聲音,反而更冷靜:那不是噪音,那是路在長。奧託每推一步都先把重心沉到膝,再把盾角往前送半寸,讓彈道順著立場面滑掉,不去把衝擊整塊砸回自己肩臂;這種動作外人看起來笨,實際上是把「我能不能再往前一格」精確算進骨頭裡。第九發。他打在排風口邊緣。排風口後面躲著人,那人的呼吸被迫一收,槍口露出半寸。第十發。凱恩在那半寸露出的瞬間點掉槍口上的準星模組,讓對方瞄準變成猜。他開始數。不是為了帥。是為了不讓自己回到那個「正確撤退」的夢裡。十一、十二、十三。他把左側高位的交叉點一個個切斷:先打掉支架螺絲,再打掉二次照明,再打掉旁邊那臺小得像鈕扣的攝影。攝影一碎,巷口就少了一隻眼睛。少一隻眼睛,就少一段可以被剪成「他們先動手」的證據。十四、十五。他把對方丟出的束縛索打回去。索線啪地彈在牆上,像一條被抽痛的蛇。十六。他在奧託盾緣上方補一發,點掉一顆即將爆開的碎片彈。爆開的聲音很悶,悶到像被盾吞下去。奧託只是往前。熊耳在風裡抖了一下,又立刻壓回去,像他在把痛藏進更深的地方。*耳麥裡的離線插件又跳了一次,字冷得像把倒數釘在眼前:【倒數:41分鐘。】【附註:請不要英雄。】糖刃的聲音從備用頻道鑽進來,很短,短到像怕多一個字就會浪費一秒:「別停。拿到就走。」凱恩回得更短:「收到。」奧託沒有回話。他只把盾再推一寸,像把「收到」改成可走的路。十七、十八、十九。凱恩把自己變成巷口的節拍器。對方一抬頭,他就打回去;對方一換彈匣,他就讓那個瞬間變得更長;對方一想衝,他就讓衝變成退。他不需要把每個人打倒,他只要把每個人打「慢」。二十。他肩膀被碎片擦到,熱痛一瞬。那痛像提醒:你也在這裡。你也會死。凱恩把那提醒關掉,像關掉一個會讓你猶豫的視窗。二十一、二十二。他把巷口那盞壞燈的線路打斷一截,讓它閃得更亂。燈越亂,鏡頭越難做穩定追焦。二十三。他打掉一面「看起來像廣告牌」的金屬板。板子倒下,剛好把對方一個火點遮住,像舞台布幕被扯下來。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凱恩聽見有人在後方換位,靴底節拍太一致。不是一般打手,是訓練過的壓制手。他用三發點射把那三個節拍分開:第一發打牆角逼停,第二發打地面逼退,第三發打護甲扣讓對方失去平衡。不致命,但足夠讓奧託再推一寸。二十七。他打掉最後一臺微型攝影的鏡片。二十八。他補一發,確保對方不能把鏡片撿回去。二十九。他點掉那個一直在用「例行」語氣說話的人身上的胸針鏡頭。三十。他把巷口那盞壞燈打熄。黑暗落下來。不是浪漫,是關燈。把節目關掉,把舞台關掉,把「你們應該死得很好看」那件事關掉。凱恩沒有因此變輕鬆。黑暗只會讓真正要命的東西更像「例行」。但他至少搶回一件事:這一輪的敍事,不再只屬於鏡頭。交叉射擊從三個角度同時打來,子彈擦著盾面滑過,叮叮噹噹,像有人在敲一面鐘。奧託的盾往前頂了一寸。只一寸,卻像一堵牆開始移動,讓「被射」這件事不再是終點。凱恩扣下扳機。不是掃射。是點射。一發。打掉右側排風口的鏡頭。二發。打碎左側高位的照明。三發。打偏中間那支槍的槍口。凱恩不是在殺人。他在切節奏。他把敵人最擅長的「同時」切成「先後」。先後就有空隙。空隙就是路。奧託趁那空隙推盾前進。盾面立場吸收衝擊,碎片彈在盾邊炸開,碎片像雨打在鐵上。奧託沒有叫。他只往前。他像地震:不是快,是不可逆。凱恩的耳朵貼得更平。他聽見右側高位有人換彈匣,左側有人在後退,中間那個聲音開始急:「他們在推!」凱恩回了一句更急的槍聲。四發。五發。六發。每一發都落在同一種地方:會讓對方停一下的地方。不是胸口,不是頭。是牆角、是手腕旁的金屬邊、是護目鏡的側邊。停一下就夠了。停一下就能活。他數著。不是數敵人,是數自己還剩多少。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打」,是「能不能把隊友送回去」。十發。奧託的盾撞上第一道掩體,掩體被推歪,露出後方那個拿束縛索的人。那人想按下開關。凱恩十一發點在他指尖旁的金屬鈕上,火花一閃,開關當機。奧託低聲:「漂亮。」凱恩沒回漂亮。他只回:「走。」十五發。巷口深處有人丟出一顆震撼彈。凱恩耳尖微微一動,提前把眼睛閉上半秒,讓震光只咬到一點點。奧託的盾直接蓋上去,震光在盾面後方變成一個悶悶的白。十六發。十七發。十八發。凱恩把那顆震撼彈的第二次爆閃打回去,讓它在空中提前散掉。奧託趁著敵人視線混亂,推盾跨過巷口最窄的那段。盾邊擦過牆面,刮出刺耳聲。那聲音很難聽。凱恩卻覺得那聲音很像某種宣告:我們還在前進。二十發。凱恩的肩被碎片彈擦過,熱痛一瞬,像有人用指甲颳了一道。他沒有停。他把痛塞進呼吸裡,呼吸再塞進槍機裡。二十五發。敵人開始退。退不是因為他們怕死,是因為他們覺得鏡頭已經拍夠。凱恩突然明白:他們不是要贏,是要一段「你們很危險」的畫面。只要畫面成立,下一波追殺就會變合法。他咬牙,狼耳貼平到像一片影子。二十六發,打掉最後一臺藏在巷口角落的微型攝影。二十七發,打碎它的備用鏡片。二十八發,補上,確保沒有第二個視角。星喵的離線插件跳字:【成就解鎖:巷口管制員。】【請勿逃避稱號。】凱恩在心裡罵了一句,但他沒時間罵出聲。二十九發。他點掉最後一個高位,讓敵人的火線徹底散。三十發。他把巷口那盞壞燈打熄。黑暗落下來,像把舞台的燈關掉,讓節目少了一點好看。「現在。」凱恩低聲,「拿藥。」奧託推盾到巷內最深處。那裡有一個保溫箱。保溫箱上印著甜頻的可愛吉祥物,笑得像在賣冰淇淋。奧託盯著那吉祥物三秒,竟然很認真地問:「印這個會比較甜嗎?」凱恩:「會比較容易被追。」奧託點頭,像得到最重要的結論:「那我不甜了。」他掀開保溫箱。裡面是一支注射型藥劑,包裝乾淨,像正規醫療。凱恩卻在包裝角落看見一個小小的水印標記:甜頻同款笑臉。那不是裝飾,是追蹤。保溫箱裡的冷霧還沒散,藥劑管壁上凝著一層很細的水珠,標籤印刷也做得像合法醫藥通路那種一眼就讓人放鬆的乾淨;也正因為太乾淨,角落那枚笑臉水印才顯得更刺眼,像有人故意把追蹤做成「值得信任」的樣子。「不是藥。」凱恩說,聲音很低,「是標記。」奧託皺眉:「那我們還拿嗎?」凱恩把藥劑抽出來,手指很穩:「拿。她需要。標記我來處理。」他把包裝撕開,內層掉出一片薄薄晶片。晶片上印著兩行字,像把世界的惡意寫得很整齊:【E-CUTE/Pediatric】【CHAIN-08】凱恩的喉嚨發緊。他想起第三鏈那個孩子差點哼出兒歌。想起紙鶴在發燒裡吐出的「不要按歌」。想起零環訊息裡那句「停止」。他把晶片捏在指尖,力道大到邊緣刺進皮膚。他沒有立刻捏碎,因為他知道:糖刃需要看。芙蕾雅需要看。莉拉需要看。他們需要這個證據,才能把憤怒用在對的地方。巷口外傳來更多腳步聲。這次的節奏更整齊,更像「下一段節目」的進場。凱恩的狼耳貼平,短句像命令:「撤。」奧託把藥劑收進胸前護甲內側,像把一條命藏進自己心口。他把盾往後撤,讓撤離線在盾後方生成一條能走的路。凱恩邊撤邊點射。他不再數了。他只確保每一次聲音逼近,他都能讓那聲音停一下。停一下就夠,夠奧託把藥帶走,夠紙鶴再活一點點。他們衝出巷口時,風像刀又刮上來。凱恩深吸一口氣,狼耳終於微微鬆回去一點點,像他允許自己活半秒。他在耳麥裡對糖刃說:「藥拿到。也拿到一個字。」糖刃的聲音立刻回來,甜得像她在強迫自己穩:「什麼字?」凱恩看著晶片,低聲說出那句他最不想承認的真相:「他們連孩子都不放過。」糖刃那邊沒有立刻回話。不是因為她不知道要回什麼,是因為任何一句「我知道」都太輕,任何一句「別怕」都太假。耳麥裡只傳來她很短的一個呼吸,然後是更短的兩個字:「回來。」凱恩「嗯」了一聲。那一聲像把所有情緒都壓扁,壓成一個能走的節奏。他把晶片塞進內袋,轉身就走。巷口外的風更冷了。冷到凱恩的狼耳貼得更平,像他想把自己變成一塊不會被鏡頭抓到的陰影。可他知道:現在的追不是靠眼睛,是靠水印。甜頻的吉祥物笑臉印在藥劑包裝上,就像在他們背上貼了一張「請追我」。星喵的離線插件忽然跳出一條提示,像在嘲笑他們的努力:【已偵測到追蹤水印定位。來源:影像場域。】【建議:遮蔽/重包裝/干擾。】【附註:不要問本機為什麼現在才說。】凱恩咬牙:「你現在才說?」插件回得很機械:「本機剛剛在算你會不會死。」凱恩:「算出來了?」插件:「你還活著。恭喜。」奧託沒有插嘴。他把盾往外側一偏,剛好把巷口監控的視角反光吃掉。盾面反射出一片白,白到像把鏡頭的「故事」洗掉一秒。奧託低聲問:「要不要我把包裝撕掉?」凱恩搖頭:「撕掉會汙染藥。先走。找地方重包。」他們沿著維修區的背面通道跑。通道像一條冰冷的腸,風在裡面來回刮,刮到骨頭都想發出聲音。凱恩聽見後方腳步越來越整齊。不是追兵跑得快,是流程跑得快:只要鏡頭定位到你,追兵就會出現在你前方的「合理出口」。凱恩一邊跑一邊把沿路能反光的地方記進腦子:鏽蝕管夾、濕地面、警示牌鋁框、補給庫門把。這些東西在一般逃跑裡只是雜物,在他眼裡卻都是會替鏡頭補角度的幫兇,所以他每次轉彎都會故意選一條更髒、更暗、但更難被拍漂亮的線。「左。」凱恩說。奧託照做。他不問「為什麼」。因為他知道凱恩的左不是方向,是生路。左側是一間廢棄補給庫。門上貼著「例行檢修」的牌子,牌子還是新的。凱恩看到那個詞就想笑,笑意卻卡在喉嚨裡:例行到哪裡都會跟著你。他一腳踢開門,拉著奧託進去,立刻把門關上。庫內很暗,只有緊急燈在牆角閃,閃得像薄荷港那盞壞燈。奧託把盾立起來,像先把「能呼吸」立好。凱恩掏出藥劑,手指很穩。他用刀尖把外層包裝一點點劃開,避免粉塵掉進注射口。外層一剝,內層又是一層可愛圖案,笑臉更大,像在說:你剝不掉。奧託皺眉:「他們很執著。」凱恩冷冷:「他們很懂人。」他把那片寫著【E-CUTE/Pediatric】的晶片拿出來,放在地上。晶片很薄,很乾淨,乾淨到像一片合法。凱恩盯著它三秒,狼耳貼平,呼吸很短。然後他抬起靴底,狠狠踩下去。「啪。」晶片碎了。碎得很安靜。安靜到像它本來就不該存在。星喵的插件跳字:【追蹤水印仍可能存在於影像模板。建議:換路徑。】凱恩把藥劑用乾淨布包起來,塞進奧託胸前護甲內側。「走。回第三鏈。現在。」奧託點頭,把那份重量扣得很緊,像扣住一條命。他們推門出去的瞬間,外頭槍聲就到。子彈打在門框上,碎片彈回來,敲在奧託盾面上。奧託一跨步,把盾頂出去,像把門變成牆。凱恩貼著盾側點射,打掉高位,打掉角落的鏡頭,打掉那種「會讓人被剪成先開火」的視角。他不再數子彈。他數的是時間。插件跳字:【倒數:37分鐘。】那個數字像把冰塞進肺裡。「跑。」凱恩說。奧託跑。一個兩百公分的大塊頭跑起來不是快,是穩。他把凱恩的節奏扛成一條可以走的線,讓追兵的「合理出口」追不上他們的撤離線。他們衝到外圈停機坪。停機坪上停著一艘貨運穿梭艇,外殼斑駁,卻沒有甜頻的貼紙。凱恩一眼判斷:「這艘。」奧託皺眉:「它看起來很不安全。」凱恩回:「安全的都被流程買走了。」他們跳上艇。凱恩一邊啟動引擎,一邊切斷背後追兵的通訊頻道。那是他的專長:聲源切割。他不需要讓對方聽不見全部,只要讓指揮節拍慢半秒,半秒就夠他們離開。穿梭艇衝出停機坪時,外頭的風像刀。凱恩的狼耳微微抬起,又壓下去,像他在把自己鎖回「冷靜」。奧託坐在副位,雙手放在盾上,像盾是他的方向盤。凱恩忽然說:「我不想再看到那個字。」奧託沒問哪個字。他只是低聲:「我也不想。」凱恩的喉嚨動了一下,像他把一個很長的句子硬塞進短句裡:「如果他們敢把孩子當按鍵,我就把他們的按鍵全部拔掉。」奧託沉默三秒,點頭:「我陪你拔。」穿梭艇進入裂光廊道。碎光像雨打在艙窗上,像有人在宇宙裡撒了一把玻璃。凱恩盯著前方航道,聲音很低,像怕把怒說太大聲就會被剪:「回去。把藥送到。然後——」他停了一秒。狼耳貼平,像把那個「然後」壓成一顆子彈。「然後輪到我們寫。」穿梭艇的引擎聲很穩。穩到像剛才那條巷口只是插播,像三十發只是背景音。凱恩卻知道,世界最擅長的就是把「你差點死」剪成「你看,多精彩」。他把槍放回腿側,手指卻沒有離開扳機的記憶。巷口三十發不是炫耀。是界線。他用界線把自己按住:到這裡為止,我還是我。再往外一步,就會變成流程的手,變成鏡頭的合理。奧託坐在副位,盾橫在膝上。盾面彈痕還熱,像雨點打在鐵上,又被吞回去。他的熊耳微微動著,像在聽遠處那張床的呼吸。他沒有說「你很厲害」。他知道那句話太像甜頻。可他還是問:「你剛剛……有沒有想撤?」凱恩的狼耳貼平。他沒有立刻說沒有。他只把喉嚨裡那句最難的話擠出來:「有。」短句,像把一枚子彈塞回彈匣。「每一發都在想。」他停一秒,再補一句更短、更硬的:「但我不照程序。」奧託點頭:「你照人。」那四個字沒有修辭。卻像把凱恩胸口那塊每天咬他的夢,暫時壓住一毫米。凱恩伸手摸了摸胸前護甲內側的藥劑。那東西很乾淨。髒的是外層。髒的是那張笑臉水印。髒的是這世界把追蹤做得像裝飾,把暴力做得像服務。藥劑隔著護甲貼在胸前,冷得像一小塊冰,提醒他這趟不是來證明槍法,也不是來證明自己有多能扛,而是來把這份冷完整帶回去、變成紙鶴下一口能穩住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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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爾精靈跟惡魔的目標是新生世界樹?為什麼?」娜娜滿臉疑惑。艾莉西亞神情凝重,語氣冷靜卻不容置疑「為了打擊高等精靈。無論是奎琳諾絲世界樹,還是薇薇安世界樹,對高等精靈而言,皆是精神與信仰的支柱。精靈一族天生便背負著守護世界樹的本能,而一顆被摧毀的世界樹,或是一顆被惡意腐化的世界樹,將會動搖整個高等精靈族群的根基。這種場景,足以令仇視精靈神王的蜘蛛神后感到狂喜,也能滿足惡魔們對毀滅與腐敗的渴望。」她停頓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最終緩緩補充「比起奎琳諾絲,薇薇安還太年幼。她作為新生世界樹,根基尚淺,護佑的精靈數量也遠遠不及奎琳諾絲。如果要選一個突破口,薇薇安就是最脆弱、也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標。卓爾與惡魔要的,並不只是摧毀一顆樹,而是以此為開端,撕裂高等精靈的自信,讓他們陷入恐懼與混亂。」她的眼神變得深邃「一旦薇薇安被毀或被污染,影響絕不僅限於精靈族。她身為米歇爾·格拉斯的養女。這意味著,攻擊她不只是對高等精靈的挑釁,更是對帝國、乃至整個東大陸秩序的宣戰。」艾莉西亞喃喃地道「這或許正是他們想要的局面——挑起混亂,製造裂痕,讓凡人世界彼此猜忌與衝突,然後再從中播下深淵的種子。」小月聽到這裡,心頭猛地一緊。她平日裡習慣以老師的身份管束學生,或以族長的姿態調和家族瑣事,但此刻的話題卻已遠遠超出她能輕描淡寫帶過的範疇。世界樹、惡魔、帝國的安危……任何一項都足以壓垮一個國家。她看著薇薇安的名字一次次被提及,雖然與那個孩子不曾見過面,但聽曉米曾經描述,腦海中仍能清晰想像出一張天真無邪的笑臉。小月咬緊下唇,胸口湧上一股焦躁與責任感,她明白自己早已不再只是個旁觀者,此刻必須有所行動。「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們趕快去通知小舅舅吧!」娜娜臉上滿是焦急。然而艾莉西亞卻緩緩搖頭,聲音冷冽「不,不需要讓父親大人知道。」這話一出,另外三人全都愣住。「不報告給小舅舅?那那支軍隊該怎麼辦?」曉米眨著眼,一臉錯愕。「我們能夠解決。」艾莉西亞語氣堅決,眼底閃爍著異樣光芒。她背脊筆直如劍,冰冷的眼眸散發著凌厲的光澤,彷彿下一瞬便能刺穿黑暗。那股冷冽與決斷,與其說是少女的倔強,不如說更像是帝國皇室血脈的天生威嚴。「「「哎哎哎!??」」」三人齊聲驚呼。娜娜急得拉住她的手,聲音顫抖「別衝動啊!那可是卓爾精靈與深淵惡魔的聯軍,光憑我們,怎麼可能敵得過!」艾莉西亞只是搖頭,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鎮定「我沒有衝動。即便父親大人不在,格拉斯公國依舊是東大陸軍事力量最頂尖的國家之一。這也是為什麼姐姐大人只通知了這裡,而沒有直接聯絡父親大人的原因——她同樣認為,不需要父親大人出手,這片土地便足以守護自己。」薇薇安做為世界樹,還是米歇爾的長女,肯定有直接聯繫米歇爾的方法,但她沒有這麼做,而是讓曉米來通知小月,顯然這位世界樹長女也在盤算著什麼。小月屏住呼吸,仔細一想,也不得不承認艾莉西亞的推論有其道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也、也是……除了陛下率領南方軍區的第三騎士團前去支援聖國外,公國境內還有三支白銀騎士團可供調用。格拉斯公國的白銀騎士早已名揚整個東大陸,他們絕不會坐視敵人踏入國家核心地帶。」她垂下眼簾,心中那份焦躁雖未散去,但終究被一絲堅定壓了下來——格拉斯公國,並不是軟弱無力的國度。然而,下一秒,艾莉西亞的話卻讓小月猛地瞪大了眼睛。「不,不需要其他騎士團,剛說過我們就夠了。」艾莉西亞語氣平靜,臉上重新掛上那副冷漠淡然的表情,彷彿她所言僅是再尋常不過的陳述。「……就只有我們?」小月抽了抽嘴角,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可她很快察覺,艾莉西亞並非在開玩笑。那雙宛若冰湖的眼睛毫無波瀾,卻蘊含著一種絕對的信心。「老師,瓦德林家族沒有那麼弱。」艾莉西亞凝視著她,語聲沉穩而堅決「不如說,瓦德林家族遠比妳想像的還要強大。不提他人,僅僅是曉米,就已經強得離譜。」「我?」曉米一愣,下意識伸手指著自己,眼睛眨啊眨「我才不覺得自己很厲害啊。烏斯大叔還總嫌我變形術做不好呢。」艾莉西亞卻搖了搖頭,語氣冷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妳能有這種想法,只是因為妳的眼界被自己師父們的高度遮掩了。教妳變形術的烏斯是一名真形者,指導妳自然魔法的伊露莉更是一位活過上百年的森林精靈——而他們兩人,全都是大德魯伊。」她微微頓了頓,眼神一瞬間銳利如刃「在這樣的師承之下,加上妳生活在世界樹薇薇安庇佑下的精靈部族裡,周遭本就都是實力強橫的強者。這才讓妳誤以為自己不過平凡。但實際上,妳早已具備中階的實力。僅僅一年多便踏入中階德魯伊,這種成長速度……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恐怖。」小月聽得心頭一驚,心底暗暗咀嚼著艾莉西亞的話,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真的低估了這些孩子的潛力與成長速度。「還有族長——小月老師,更是恐怖。」艾莉西亞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鬼靈精怪》主時代為18世紀至今
▬▬▬▬▬▬▬ஜ۩۞۩ஜ▬▬▬▬▬▬▬《至世界盡頭》(TotheEndoftheWorld)▬▬▬▬▬▬▬ஜ۩۞۩ஜ▬▬▬▬▬▬▬
─Florame21-荒誕之獵「上」─
為執行施加魔法的委託,彼此朝夕相處起碼三個月。閏歇爾和皚雪揮手告別時,喪鐘花還覺得有些依依不捨,然而這份感動很快被眼前荒謬的景象除滅。薄暮公館大門敞開後,一位優雅高大的紳士正煽動著黑白羽翼。高聳於頭部雙側的上下兩對龍角,隨著氣流飄動的海軍藍色長馬尾,與成套黑白對稱的軍禮服,紅女巫正思考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時,吸血鬼跟人偶貌似回覆了對方一句「忘記了!」的驚呼,就被男子振翅掀起狂風從門外吹回公館內。
赤紅的荒野延伸至視線的盡頭。這裡是無何有鏡的邊境地帶,被稱為「鏽蝕峽谷」的區域。巨大的岩石呈現出彷彿氧化鐵般的暗紅色,空氣乾燥得令人喉嚨刺痛。這裡遠離中央極點,亦遠離那些模仿人類社會的新興都市,是秩序難以觸及的法外之地。在峽谷深處的一個巨大鐘乳石洞窟中,瀰漫著一股甜膩得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血」的味道。或者精確地說,是「恐懼」的氣味。「呼……呼……」數十名形態各異的紅世使徒,正貪婪地圍繞著一個巨大的球形容器。容器內部翻湧著鮮紅色的霧氣,彷彿擁有生命般蠕動著。一名外型如同巨大蜥蜴的徒,顫抖著伸出利爪,抓起一把紅霧,猛地吸入鼻腔。剎那間,牠那渾濁的眼球向上翻起,口中發出了恍惚的呻吟。在牠的大腦皮層中,原本已經沉寂已久的「獵食記憶」被強制喚醒。人類的慘叫聲、靈魂破碎時的觸感、以及吞噬存在之力時那種無上的充實感,如同電流般竄過全身。那並非真實。那僅僅是腦內的化學反應,是虛假的幻覺。這就是「香辛料」。由名為「舊味黨」的激進組織所開發,一種能將無味的存在之力,偽裝成「充滿恐懼的人類靈魂」的禁忌自在法毒品。「再來……給我更多……」蜥蜴徒流著口水,再次伸出手。「夠了。」一隻覆蓋著甲殼的手掌擋住了牠。說話的是這個聚落的首領,名為「腐舌」巴爾薩姆的紅世魔王。他披著一件破爛的灰袍,外露的皮膚上佈滿了流膿的潰瘍,那並非受傷,而是他特質的一部份。「貪婪會稀釋快感。」巴爾薩姆發出嘶啞的笑聲,舌頭舔過嘴角的潰爛處。「況且,今天的貨源有限。『材料』的調製需要時間。」「我不管!我受夠了那個和平的世界!我受夠了像吃草一樣過日子!」蜥蜴徒發狂般地吼叫著,試圖推開首領。「我是紅世的魔物!我要吃人!我要聽見他們的哀號!」巴爾薩姆冷冷地看著發狂的手下。他沒有動怒,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種憐憫。「正是。吾等皆為失去獠牙的野獸。在這個被閹割的樂園裡,唯有這瓶中的紅霧,能證明吾等曾經活著。」他舉起手中的容器,向著周圍那些眼神空洞的癮君子們高聲宣佈。「來吧,沉醉在舊日的榮光中吧。此乃吾等靈魂的——」轟——!宣言被巨響打斷。洞窟的頂端被一道銀色的閃光貫穿,巨大的岩石崩塌而下,激起漫天塵土。乾燥的空氣中,瞬間多了一股燒焦的氣味。那不是香辛料的甜膩,而是鋼鐵被燒紅時的熾熱氣息。「什麼人!」巴爾薩姆護住手中的容器,向著煙塵中怒吼。煙塵散去。兩道人影靜靜地站在碎石堆上。左邊是手持大太刀的炎髮少女。右邊是身披灰色斗篷的黑髮少年。少年向前踏出一步。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掃過洞窟內那些醜態百出的徒,視線最終停留在巴爾薩姆手中的容器上。「利用同胞的空虛感,販賣這種虛假的慰藉。」坂井悠二的聲音低沉,在封閉的洞窟中迴盪。「真是低劣的生意。」「盟主……?」有徒認出了那個少年的面孔。那是創造神「祭禮之蛇」的代行體,這個新世界的締造者。對於一般的徒而言,他即是絕對權威的象徵。恐懼在洞窟中蔓延。那些剛才還沉浸在幻覺中的徒,此刻被現實的威壓震懾,紛紛向後退縮。然而,巴爾薩姆沒有退。他看著悠二,眼中的恐懼逐漸轉化為一種瘋狂的憎恨。「低劣?汝說這是低劣?」巴爾薩姆發出刺耳的笑聲,手中的容器劇烈震動。「看看他們!看看這些同胞!他們雖然活著,靈魂卻早已枯死!在這個沒有爭鬥、沒有狩獵的世界裡,我們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他猛地指向悠二。「奪走我們獠牙的正是汝!既然汝創造了這個無趣的鳥籠,那吾等自行尋找樂子,又有何罪!」「強詞奪理。」夏娜冷哼一聲。她手中的「贄殿遮那」噴吐出紅蓮的火舌。「沈溺於過去的殘渣,拒絕前進,這本身就是一種停滯。亞拉斯特爾,你也這麼認為吧?」「確實。」神器「哥庫達斯」回應道,「徒的本質乃是『肆意妄為』。但若只是被食慾支配,那與野獸無異。」「住口!火霧戰士沒有資格說教!」巴爾薩姆咆哮著,身上的潰瘍突然爆裂。無數紫色的液體噴灑而出,在空中化作帶有腐蝕性的酸霧。「吞噬他們!用他們的恐懼來佐酒!」「喔喔喔喔!」受到酸霧的刺激(或者是受到香辛料的驅使),洞窟內的徒們發出了野獸般的吼叫,一擁而上。「悠二,退後。」夏娜的身影瞬間消失。下一秒,紅蓮的火光在敵群中炸裂。「飛焰。」隨著少女的低語,數道火焰波紋如同鐮刀般橫掃而出。那些衝上來的徒被火焰擊中,雖然沒有被焚燒殆盡(夏娜刻意控制了出力),但強大的衝擊力足以將他們狠狠撞飛,嵌進岩壁之中。然而,敵人的數量太多了。加上那種名為「香辛料」的紅霧似乎具有痛覺遮斷的效果,那些徒即便骨折斷肢,依然像喪屍般爬起來繼續攻擊。「真麻煩。」夏娜皺起眉頭,正準備加大火力。「不用了,夏娜。」悠二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沒有使用大劍「吸血鬼」,只是緩緩舉起了右手。在他的掌心,一枚繁複的自在式正在高速旋轉。那並非攻擊用的術式,而是一個極其精密的「解析」與「分解」程式。「你們渴望的,是這個紅霧帶來的『幻覺』嗎?」悠二看著那些瘋狂的同胞,眼神中閃過一絲悲哀。那是神對於迷途羔羊的悲哀。「大命詩篇,局部展開。」嗡——。空氣發出了共鳴。一股龐大的、帶有銀色光輝的黑色波動,以悠二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那股波動沒有傷害任何實體,卻精準地掃過了每一絲飄散在空中的紅霧。分解。還原。原本帶有「恐懼味道」的紅霧,在接觸到波動的瞬間,其內部的自在式結構崩解了。它們褪去了鮮紅的偽裝,變回了無色無味、最純粹的存在之力。「啊……?」一名正準備撲向夏娜的徒停下了動作。他吸入了一口空氣。沒有血腥味。沒有慘叫聲。只有平淡無奇的能量。那種支撐著他們瘋狂的「藥效」,瞬間消失了。劇烈的空虛感如同潮水般反撲,讓所有徒腿一軟,跪倒在地。「我的……我的夢……」巴爾薩姆呆滯地看著手中已經變成透明液體的容器。「汝……汝做了什麼……汝把我的傑作……」「我只是還原了真相。」悠二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潰爛的魔王。「你們所感受到的『幻肢痛』,並非因為失去了狩獵,而是因為失去了『目標』。」悠二蹲下身,直視著巴爾薩姆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在舊世界,生存就是一切。但在這裡,生存只是前提。如何填補剩下的空白,這才是給予你們的試煉。」「……詭辯。」巴爾薩姆咬著牙,但身體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力氣。悠二站起身,轉向夏娜。「結束了。通知貝露佩歐露派人來接管這裡。這些傢伙需要的是心理輔導,不是懲罰。」夏娜收刀入鞘。她看著悠二的背影,眼中的紅光微微閃爍。夜幕降臨。兩人離開了洞窟,在鏽蝕峽谷的一處高地上紮營。無何有鏡的星空與地球不同,這裡的星辰流動軌跡更加混亂,卻也有一種狂野的美感。營火劈啪作響。悠二靠在一塊岩石上,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剛才雖然只是「局部展開」了大命詩篇,但對於身為代行體的他而言,強行干涉物質結構依然伴隨著巨大的精神負荷。「給。」一個裝著水的杯子遞到了他面前。悠二接過杯子,對著夏娜笑了笑。「謝謝。」夏娜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身邊坐下。她抱著膝蓋,注視著跳動的火苗。過了許久,她才開口。「那些傢伙說的話……你在意嗎?」悠二喝了一口水,潤了潤乾燥的喉嚨。「嗯。多少有一點吧。」他看著自己掌心那道若隱若現的蛇紋。「無論我怎麼美化,剝奪了他們的天性是事實。我給了他們和平,卻沒辦法直接給予他們『快樂』。」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身為神,可以創造世界,卻無法創造幸福。突然,肩膀上一沉。悠二轉過頭,發現夏娜將頭靠在了他的肩上。「笨蛋。」少女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那種事情,讓他們自己去想就好。你是盟主,又不是保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悠二臉頰上那道因疲憊而顯得更加清晰的黑色蛇紋。指尖冰涼,卻讓悠二感到一陣安心。「而且……」夏娜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灼眼倒映著悠二的臉龐。「你現在看起來,就像個快要壞掉的玩具。亞拉斯特爾說,這時候應該讓你休息。」說完,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意思不言而喻。悠二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無奈卻溫暖的笑容。「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緩緩躺下,頭枕在少女纖細卻意外柔軟的大腿上。炎髮的香氣——那是一種類似陽光曬過後的乾燥花香——包圍了他。視野中是異世界的星空,以及少女垂下的髮絲。「夏娜。」「什麼?」「這樣的世界……妳會覺得無聊嗎?」夏娜的手指輕輕梳理著少年的黑髮。「無聊透頂。」她毫不猶豫地回答。「不過,只要你在旁邊囉哩囉唆的……勉強還可以忍受。」悠二閉上了眼睛。意識逐漸沉入黑暗,但這一次,那不是充滿壓迫感的虛無,而是溫柔的夢鄉。在這個尚未被完全填滿的新世界裡,他們依然在尋找著答案。但至少今晚,幻肢的痛楚已被撫平。世界的盡頭,是一片星辰的海洋。位於無何有鏡極東之地的「泡沫海岸」,景色奇異而壯麗。這裡沒有固態的大地,腳下所踩踏的,乃是高濃度的存在之力凝結而成的半透明晶體。頭頂的蒼穹呈現出一種極不穩定的琉璃色,無數巨大的極光帶在空中交織,發出如鯨歌般的低鳴。這裡是空間結構最薄弱的地帶。此處連接著那個遙遠的故鄉——地球。「今天的海浪,格外喧囂。」坂井悠二站在晶體懸崖的邊緣,身上的灰色斗篷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前方翻湧的銀色海浪。那並非真正的海水,那是世界邊緣溢出的能量亂流。「有東西過來了。」站在他身旁的夏娜,微微壓低了身形。她的一隻手按在隨風飄揚的夜笠上,另一隻手已然握住了「贄殿遮那」的刀柄。她的直覺一向精準。在海浪的拍擊聲中,夾雜著一絲異樣的頻率。那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尖銳的「思念」。啵。空間的薄膜發出了一聲輕響,如同氣泡破裂。一個黑色的物體從極光帶的裂縫中掉落,重重地砸在海岸的晶體沙灘上。那是一個長方形的金屬塊。表面佈滿裂痕,邊緣磨損嚴重。那是一支智慧型手機。它靜靜地躺在異世界的沙灘上,螢幕早已破碎。然而,在悠二和夏娜的眼中,這塊廢鐵卻散發著強烈的磷光。那是殘留在物體上的、屬於持有者的強烈情感。「『想見你』。」悠二讀取了纏繞在手機上的思念波紋。「還有『救救我』。」話音未落,異變陡生。原本微小的空間裂縫,受到了這股強烈思念的牽引,驟然擴大。周圍的銀色海浪瘋狂翻湧,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哇啊啊啊啊——!」伴隨著一聲慘叫,一道人影從漩渦中心被吐了出來。那是一個穿著現代高中制服的少年。他狼狽地摔在晶體地面上,全身濕透,劇烈地咳嗽著。「人……類?」夏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自無何有鏡創造以來,這是首例。舊世界的居民,竟然憑藉著強烈的意志與偶然的空間震盪,肉身穿越了兩界的夾縫。然而,對於這個誤入者而言,這裡絕非樂園。「好香……」「是肉的味道……」「活生生的……靈魂……」沙灘周圍的岩石陰影中,亮起了無數雙貪婪的眼睛。那是一群棲息在邊境的「流浪者」。他們大多是低階的紅世使徒,無法適應城市的秩序,終日在此徘徊,依靠撿拾空間漂流物維生。此刻,這份從天而降的「生鮮食材」,瞬間引爆了他們壓抑已久的食慾。「嘎啊!」一隻外型如巨大寄居蟹的徒率先發難。牠揮舞著巨大的鉗子,帶著腥風撲向那個還在發愣的少年。少年抬起頭,看著眼前這隻違背生物常識的怪物,恐懼凍結了他的喉嚨。死。這個概念在他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就在巨鉗即將夾斷少年脖頸的剎那。鐺!一道銀色的閃光橫亙在少年與怪物之間。那是一把纏繞著黑色蛇紋的闊劍——「吸血鬼(Blutsauger)」。坂井悠二單手持劍,擋下了寄居蟹的重擊。他的表情平靜如水,看著眼前流著口水的怪物。「退下。」他輕聲說道。這兩個字蘊含著絕對的「格位」。那是身為盟主的威壓。寄居蟹怪物發出了恐懼的哀鳴,巨大的身體如同觸電般向後彈開。然而,周圍其他的徒並沒有散去。飢餓感戰勝了恐懼,他們形成了一個包圍圈,雖然畏懼悠二的劍,卻又不願放棄眼前的肥肉。「真是一群學不乖的傢伙。」一聲清冷的嘆息從上方傳來。紅蓮的火粉如雪花般飄落。少年呆呆地抬起頭。他看見了一名少女。一名有著燃燒般長髮、穿著漆黑大衣的少女,正懸浮在半空中。背後那對由火焰構成的雙翼,遮蔽了異色的天空。「既然聽不懂人話,那就用身體來記住吧。」夏娜揮動大太刀。火焰化作狂風。「喝!」一記橫斬。並沒有瞄準要害,僅僅是純粹的熱浪衝擊。包圍在四周的十幾隻徒,如同保齡球瓶般被吹飛,重重地撞在遠處的晶體懸崖上,失去了意識。戰鬥在三秒內結束。海風——帶著存在之力氣息的風,重新回歸平靜。少年癱坐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會說話的螃蟹、銀色的海、拿著巨劍的男人、還有那個全身著火的少女。「這……這裡是哪裡?」少年顫抖著問道,「地獄嗎?」悠二收起大劍,身上的灰色斗篷垂下,遮住了那身令人生畏的戰鬥氣息。他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對方平視。「這裡不是地獄。」悠二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點溫和的銀光,輕輕點在少年的額頭上。這是一個安神與翻譯的自在法。「這裡是無何有鏡。兩個世界交錯的盡頭。」少年愣愣地看著悠二。隨著銀光融入體內,那種瀕死的恐懼感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安心感。「我叫……健太。」少年抓住了悠二的手,彷彿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我要回去……我媽還在家裡等我……還有未送出的簡訊……」悠二看向掉落在不遠處的那支破碎的手機。正是那份強烈的思念,撕開了空間的裂縫。「能回去嗎?」夏娜走到兩人身邊,收起了身後的火翼。她看著這個名叫健太的少年,眼神中少見地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空間的裂縫尚未完全癒合。」亞拉斯特爾的聲音從吊墜中傳出,「但逆向穿越風險極大。若無強大的存在之力護體,人類的肉身會在通道中分解。」健太的臉色瞬間慘白。悠二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望向那片翻湧的極光之海。「我送他回去。」悠二的語氣堅定,不容置疑。他轉向夏娜,嘴角微微上揚。「需要借用一點妳的力量,夏娜。」夏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悠二的意圖。她冷哼一聲,別過頭去,掩飾嘴角的笑意。「真拿你沒辦法。僅此一次。」
備註:此為歸鄉的陌生人Beta世界線。
時間:1944年1月,冬地點:台灣,基隆港—台北特高科審訊室基隆的雨,帶著一股煤渣和死魚混合的腥味。林硯站在「高千穗丸」的甲板上,雨水順著他呢絨大衣的帽簷滴落。眼前這座港口依舊繁忙,但卻透著一股垂死掙扎的蕭瑟。碼頭上,憲兵的刺刀在灰暗的天色下泛著寒光,苦力們像螞蟻一樣搬運著塗有迷彩的物資箱——那是運往南洋前線的補給,或者說是送往地獄的燃料。「林桑,睽違六年,故鄉的空氣如何?」身旁,一位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日本少尉遞過來一支「朝日」牌香菸,語氣裡帶著試探。林硯接過菸,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輕嗅,用一口標準的京都腔日語回答:「潮濕,而且……令人不安。」他沒有說謊。這確實是不安的味道。在重慶軍統局的檔案裡,他是戴笠親自點將的「死間」;但在這艘船的乘客名單上,他是林硯——板橋林家的旁支子弟,早稻田大學的高材生,一個在支那戰場「看清局勢」、對國民黨腐敗徹底失望而選擇「歸順」大日本帝國的回頭浪子。剛走下舷梯,兩輛黑色的轎車便橫在面前。車門打開,下來的不是迎接歸國學人的官員,是三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領頭的一人身材瘦削,戴著圓框眼鏡,眼神像毒蛇一樣陰冷。那是特別高等警察(特高科)的標誌性氣場。「林硯先生,歡迎回來。」那人微微鞠躬,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我是特高科的高木。有些手續,需要您跟我們走一趟。」林硯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那是自然,我有心理準備。」這不是手續,是鬼門關。時間:1944年2月,立春地點:台北鐵道飯店(今新光三越站前店原址)一個月後。台北鐵道飯店的宴會廳裡,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金色的光輝,將這座殖民地最高級的社交場所照得如同幻境。留聲機裡播放著慵懶的爵士樂,空氣中混合著昂貴的法國香水、雪茄以及權力腐爛的味道。林硯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三件式西裝,手裡端著一杯香檳,臉上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謙卑笑容。這一個月來,他用陳志豪的血,成功換取了日本人的初步信任。他現在的新身分是「皇民化運動推行委員會」的幹事,一個專門替日本人粉飾太平、撰寫宣傳文章的閒職。雖然沒有實權,卻是絕佳的社交面具。「林桑,聽說你的文章寫得很好,高木君對你讚賞有加啊。」一位挺著啤酒肚的日本商社社長拍著林硯的肩膀,噴著酒氣說道。「哪裡哪裡,都是為了共榮圈盡一份棉薄之力。」林硯微微鞠躬,完美地演繹著一條忠實走狗的角色。他厭惡這裡的一切。他厭惡這些腦滿腸肥的日本官僚,更厭惡那些圍繞在日本人身邊、用日語獻媚的台灣士紳。但他必須融入他們,成為他們的一部分。就在他準備找個藉口去露台透氣時,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是海軍部的山本大佐來了。」有人低聲說道。林硯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山本大佐是個身材矮壯、目光兇狠的職業軍人,但林硯的視線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他的目光被山本大佐身邊的一位女性牢牢吸住了。那女子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彼岸花圖案。她身材高挑,氣質冷艷,一頭波浪捲髮隨意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她正側著頭,用流利的日語低聲為山本大佐翻譯著什麼。林硯手中的香檳杯差點滑落。那是蘇婉清。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板橋林家隔壁的蘇家小女兒,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喊「阿硯哥哥」、喜歡在溪邊抓魚、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女孩。他去中國前的那晚,她送給他一個平安符,紅著眼眶說會等他回來。六年了。她褪去了青澀,變得如此美艷動人,卻又如此陌生。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站在日本海軍高級軍官的身邊?似乎感受到了林硯熾熱的目光,蘇婉清轉過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沒有熱淚盈眶的擁抱。蘇婉清的眼神在認出林硯的那一瞬間,從驚訝轉變成了徹骨的冰冷與鄙夷。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她顯然已經聽說了「林硯歸順皇軍,並親手處決抗日份子」的傳聞。「哦?蘇秘書,遇到熟人了?」山本大佐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蘇婉清很快調整了表情,露出一個得體而疏離的微笑:「大佐閣下,沒什麼,只是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鄰居。」山本大佐來了興趣,帶著蘇婉清向林硯走來。「你就是高木提到的那個林硯?」山本大佐上下打量著林硯,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貨物,「聽說你很識時務。」林硯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再次掛上那副諂媚的面具,深深鞠躬:「見過山本大佐閣下。能為皇軍效力,是我的榮幸。」他不敢看蘇婉清。他怕自己眼裡的痛苦會洩露秘密。他現在必須是個人渣。「很好。」山本大佐滿意地點點頭,指了指身邊的蘇婉清,「這位是我的機要秘書兼翻譯,蘇婉清小姐。她可是帝國大學的高材生,對海軍的物流調度非常有研究。」機要秘書?物流調度?林硯心頭一凜。這可不是普通的花瓶角色。這意味著她能接觸到極高層級的軍事機密。「蘇小姐,久仰了。」林硯終於抬起頭,直視蘇婉清的眼睛,語氣輕浮地說道,「沒想到當年的鄰家小妹,如今出落得這麼漂亮,還攀上了大佐這樣的高枝,真是讓人羨慕啊。」他故意用這種下流的語氣,來坐實自己「漢奸走狗」的形象。蘇婉清的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但很快被她壓制下去。她用標準的京都腔日語冷冷回應:「林先生真會開玩笑。人各有志,我只是選擇了一條我認為正確的道路。不像某些人,為了活命,什麼都肯做。」這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林硯臉上。他知道她在罵他,但他只能受著。「蘇秘書說得對,識時務者為俊傑嘛。」林硯乾笑兩聲,舉起酒杯,「敬大東亞共榮。」蘇婉清沒有舉杯,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將那杯苦澀的酒一飲而盡。宴會繼續進行。林硯退到角落,目光卻始終無法離開蘇婉清。她真的是真心歸順了日本人嗎?一個曾經那麼善良、富有正義感的女孩,真的會變成日本人的幫兇?不對勁。林硯敏銳地觀察到,蘇婉清雖然在盡職地翻譯,但她的站位總是非常微妙——她總是站在能聽到山本大佐與其他軍官低聲交談的位置,而且她的左手食指,似乎在無意識地在大腿一側輕輕敲擊。噠、噠噠、噠。那種頻率與節奏……林硯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那是摩斯密碼。她在記錄!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利用身體的掩護,記憶那些軍官的談話內容!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林硯腦海中成形:她不是親日派,她是另一條戰線上的人。在台灣,除了國民黨軍統局,唯一有能力滲透到這種級別的地下組織,只有——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簡稱「台共」或「老紅」)。林硯感到一陣眩暈。命運真是個蹩腳的編劇。他最想保護的人,竟然成了他潛在的對手,甚至是敵人。宴會結束時,林硯站在飯店門口的廊柱下點菸。雨又開始下了。蘇婉清扶著醉醺醺的山本大佐走出大門。在經過林硯身邊時,她停頓了一下腳步。她沒有看他,只是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冷冷地說了一句台語:「賣國賊,你晚上睡得著嗎?」說完,她頭也不回地上了黑色的軍車。林硯看著汽車尾燈消失在雨夜中,深深吸了一口菸,辛辣的煙霧嗆得他眼眶發紅。「睡不著啊,婉清。」他對著虛空低語,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地獄裡太吵了。」這場戲,越來越難演了。時間:1944年2月,雨夜地點:台北榮町(今衡陽路)—波麗路西餐廳(Bolero)「波麗路」是台北最時髦的西餐廳,空氣中漂浮著牛排的鐵板香氣和混合了菸草的咖啡味。留聲機裡播放著拉威爾的《波麗路》舞曲,單調而漸強的鼓點,像極了林硯此刻的心跳。他坐在角落的卡座裡,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他的目光穿過氤氳的菸霧,鎖定在剛進門的那個身影上。蘇婉清收起滴水的油紙傘,將一件米色的風衣交給侍者。她穿著剪裁合身的洋裝,手裡緊緊抓著一個深色的皮質公文包。那是山本大佐的公文包,裡面裝著足以決定南太平洋戰局的《春季物資輸送計畫表》。軍統的命令很明確:「不惜代價,複製或竊取計畫表。」林硯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肌肉。那種深沉的憂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玩世不恭、色迷心竅的無賴嘴臉。他站起身,故意搖晃了一下,像是喝多了酒,擋住了蘇婉清的去路。「喲,這不是婉清妹妹嗎?」林硯的聲音很大,引得周圍的食客紛紛側目,「真巧啊,山本太君沒陪著妳?」蘇婉清的腳步停住了。她看著林硯,眼中的厭惡毫不掩飾,冷冷地用日語回答:「林先生,請自重。我現在是在執行公務。」「公務?哈!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林硯嬉皮笑臉地湊近,擋住了她的去路,「別那麼冷淡嘛。怎麼說我們也是青梅竹馬。來,陪哥哥喝一杯,我有筆大生意想跟妳談談。」蘇婉清皺起眉頭,剛想繞開,林硯卻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台語飛快地說道:「如果你不想讓山本知道妳上週五去了大稻埕的那間藥鋪,就坐下來。」蘇婉清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那是台共的一個秘密聯絡點。他怎麼知道?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憤怒但不得不妥協的表情,轉頭對侍者說:「給我一杯熱牛奶。」然後徑直走到了林硯對面的座位坐下。「你跟蹤我?」蘇婉清的手放在桌下,緊緊護著那個公文包。「跟蹤?太難聽了。我那是關心。」林硯點燃了一支菸,將煙霧吐向蘇婉清的臉,「婉清,我直說了吧。我想發財。」蘇婉清揮手驅散煙霧:「你發的財還不夠多嗎?林大漢奸。」「錢哪有嫌多的?」林硯貪婪地搓了搓手,身體前傾,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公文包,「我知道,山本大佐最近有一批貨要運往菲律賓。銅、橡膠、還有醫療物資……對吧?」「這是軍事機密。」蘇婉清冷冷地說。「我有一批『私貨』——上好的鴉片和奎寧。」林硯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投機分子的光芒,「我想借大佐的船運出去。只要妳能在運輸表上幫我加塞一個貨櫃……利潤我分妳三成。黃金。」這是一個完美的試探。如果蘇婉清只是單純的漢奸,她會心動,或者因為恐懼而拒絕。如果她是重慶(軍統)的人,她會試圖套話。如果她是延安(共黨)的人……她會關注「船期」和「路線」。蘇婉清冷笑一聲,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動作優雅卻充滿了防備。「林硯,你真是爛到骨子裡了。」她放下杯子,「你以為大佐的船是你的貨郎擔嗎?這次的運輸是『特級護送』,連一隻蒼蠅都飛不上去,更別說你的鴉片。」「特級護送?」林硯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也就是說,走的是巴士海峽的那條隱密航線?」這是一句誘導。巴士海峽是美軍潛艇最活躍的區域,日軍最近改走了貼近中國沿岸的航線。蘇婉清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反駁:「你懂什麼?為了避開美軍潛艇,這次走的是……」話說一半,她猛地閉上了嘴。林硯心裡一沉,又是一喜。她知道路線。而且,她差點就說漏了嘴。這說明她不僅僅是個秘書,她詳細研究過那份計畫表。一個普通的秘書不會去記航線圖,除非她別有用心。「走的是哪裡?」林硯追問,手「不經意」地伸向那個公文包,像是要撫摸皮質,「告訴哥哥,哥哥不會虧待妳。」「拿開你的髒手!」蘇婉清猛地將公文包抽走,抱在懷裡。就在這一瞬間的拉扯中,林硯的手指觸碰到了她的手腕。脈搏。平穩、有力,只有在剛才那瞬間有一絲加速,隨即立刻恢復正常。這不是一個受驚的普通女人的脈搏。這是一個受過嚴格心理訓練的特工的脈搏。她在控制自己的生理反應。林硯收回手,臉上依然掛著那副無賴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已經冷若冰霜。確認無誤。蘇婉清,是紅色的。「不肯幫忙就算了,何必這麼兇呢?」林硯靠回椅背,彈了彈菸灰,「不過婉清,我得提醒妳一句。山本大佐這個人,疑心病很重。如果他知道妳那小皮包裡夾層的秘密……」這是一場豪賭。林硯根本不知道夾層裡有什麼,他在詐她。蘇婉清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得蒼白,且危險。她的右手悄悄伸進了風衣口袋——林硯知道,那裡放著一把白朗寧袖珍手槍。氣氛緊繃到了極點。留聲機裡的《波麗路》進入了最高潮,鼓點急促得像機關槍。林硯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落寞。「別緊張,我不像妳,我只認錢,不認命。」林硯掐滅了菸頭,站起身,「既然生意談不成,那就不打擾蘇秘書執行公務了。不過……最近台北雨大,路滑,小心別摔著。」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的公文包:「有些東西太重,一個人揹著會累。如果哪天揹不動了,記得找這條街上的『志誠茶行』。那裡的老闆雖然是個混蛋,但茶還是熱的。」說完,林硯轉身離去,沒有回頭。蘇婉清坐在原位,手依然緊緊握著口袋裡的槍,背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著林硯離去的背影,眼神複雜。剛才林硯的那句話……是在威脅?還是在……示警?「茶是熱的。」這是暗示他願意提供庇護?還是暗示他已經看穿了一切,正在撒網捕魚?蘇婉清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公文包。在那層薄薄的皮革之下,確實藏著一份她剛剛手抄下來的運輸名單,準備今晚交給上級。「林硯……你到底是誰?」她低聲呢喃。幾分鐘後,街角暗巷。林硯靠在牆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剛才那種將摯愛視為獵物的心理折磨。「老爹。」他對著黑暗喊了一聲。老爹拉著黃包車從陰影裡走出來:「拿到了嗎?」「沒拿到實物。」林硯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蘇婉清那戒備的眼神,「但我確認了情報源。東西在她手上。而且……她確實是那邊的人。」「紅色的?」老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那就麻煩了。戴老闆最恨的就是紅色。如果上頭知道情報在共黨手裡,命令很可能會從『竊取』變成『清除』。」「不行!」林硯猛地睜開眼,聲音有些失控,「情報我會搞到手!給我三天時間!不准動她!」老爹看著他,沈默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三天。林硯,你這是在玩火。為了個女人,值得嗎?」林硯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她不是女人。她是我在這地獄裡,唯一還能證明我曾是個人的證據。」時間:1944年2月,三天後地點:台灣總督府海軍部—山本大佐辦公室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冷的鉛塊。山本大佐的辦公室裡,窗簾緊閉。特高科的高木像一隻嗅到血腥味的禿鷹,在房間裡踱步。辦公桌前站著三個人:臉色蒼白的蘇婉清。一臉諂媚卻冷汗直流的劉進財(這是另一位皇民化協會的幹部,林硯的競爭對手,平日裡靠倒賣軍火賺黑錢)。以及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肌肉緊繃的林硯。「《春季物資輸送表》的副本,在黑市上出現了。」高木停下腳步,將一張截獲的情報紙摔在桌上,「路線、時間,分毫不差。這份文件只有大佐和蘇秘書有鑰匙。蘇小姐,妳怎麼解釋?」蘇婉清的手指微微顫抖,但聲音依然冷靜:「高木長官,鑰匙我從不離身。而且這幾天我一直都在辦公室,沒有接觸過外人。」「沒有外人?」高木冷笑一聲,走到蘇婉清面前,臉貼得極近,「據我所知,三天前的晚上,林硯先生可是對妳『糾纏不清』啊。你們是青梅竹馬,難保不會舊情復燃,甚至……互通有無?」矛頭瞬間指向了林硯。這是一個死局。如果不做點什麼,蘇婉清會被帶走審訊(必死無疑),而自己也會被列為懷疑對象。林硯必須出招。他不能辯解,辯解就是心虛。他必須進攻。「哈哈哈哈!」一陣突兀的笑聲打破了死寂。林硯笑得前仰後合,甚至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高木長官,您這笑話太好笑了。」林硯指著蘇婉清,語氣充滿了嘲諷,「我跟她?舊情復燃?您去打聽打聽,那天晚上在波麗路餐廳,這女人是怎麼羞辱我的!她拿著槍指著我的頭,讓我滾!」林硯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陰冷,死死盯著蘇婉清:「這女人自命清高,根本看不起我們這種『生意人』。說實話,如果她被抓了,我還挺高興的,少個人在山本太君面前擋我的財路。」高木愣了一下。這種「落井下石」的態度,太符合林硯的人設了。「不過……」林硯話鋒一轉,目光像毒蛇一樣滑向了旁邊一直在發抖的劉進財,「要說到『財路』,我看有人比我更著急啊。劉桑,聽說你最近在澳門賭輸了不少錢?急著要翻本?」劉進財嚇得一哆嗦:「林硯!你血口噴人!我……我是對皇軍最忠誠的!」「忠誠?」林硯走到劉進財身邊,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動作輕柔卻令人毛骨悚然,「昨天下午,我來給大佐送茶葉的時候,看見你鬼鬼祟祟地在秘書室門口轉悠。當時蘇秘書好像……去洗手間了吧?」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昨天下午林硯根本沒來,劉進財也沒在門口。這是一個賭注。賭蘇婉清能聽懂他的暗示。他在給蘇婉清製造一個「不在場證明」的漏洞,同時把髒水潑給劉進財。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蘇婉清身上。如果她否認,說「林硯你胡說,昨天你根本沒來」,那麼林硯就完了,她也完了。如果她順著說……蘇婉清抬起頭,看著林硯。那眼神中只有一秒鐘的驚愕,隨即變成了深深的厭惡與……默契。「哼。」蘇婉清冷哼一聲,轉向高木,「雖然我很討厭林硯這個人,但他這句話沒說錯。昨天下午三點,我確實離開了辦公室五分鐘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射向劉進財:「我發現我的公文包位置變了。而且,劉先生當時正從走廊匆匆離開,神色慌張。」接上了!林硯心裡狂喜,但臉上依舊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冤枉啊!太君!我那天是去送文件的!」劉進財慌了,冷汗如雨下,「我根本沒進辦公室!」「沒進?」林硯步步緊逼,「那為什麼我聽說,你在黑市上跟人吹噓,說你馬上就能搞到一張『出海許可證』?沒有運輸表,你哪來的底氣敢接單?」「我……我那是吹牛的!」劉進財百口莫辯。「夠了!」高木不耐煩地打斷。他需要證據。林硯知道,光靠嘴說是沒用的。必須要有物證。他藉著逼近劉進財的動作,假裝被劉進財推了一下,整個人撞在劉進財身上,兩人扭打在一起。「你敢推我?你這個漢奸!」林硯大吼著,手卻以極快的速度從袖口滑出一張紙條——那是他偽造的一張「黑市交易收據」,上面寫著關於船運的定金——順勢塞進了劉進財西裝的外口袋裡。這是一招險棋。如果被高木看見,就是當場處決。「住手!」憲兵衝上來將兩人拉開。林硯氣喘吁吁地整理著衣服,指著劉進財:「長官!搜他的身!這傢伙身上肯定有鬼!」高木瞇起眼睛,走過去,伸手探進了劉進財的外口袋。劉進財的臉色瞬間變成了死灰色,雖然他不知道裡面有什麼,但他感覺到了末日的氣息。高木抽出了那張紙條。掃了一眼,臉色鐵青。「好啊。劉桑。」高木將紙條甩在劉進財臉上,「『定金三百兩,船期三日後』。這筆跡還是熱的。你還有什麼話說?」「這……這不是我的!這是他……」劉進財指著林硯,卻說不出話來。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一個「賭徒」的辯解。「帶走。」高木揮了揮手,語氣冰冷,「去特高科的地下室,讓他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太君!我是冤枉的!蘇婉清!林硯!你們這對狗男女害我!」劉進財淒厲的慘叫聲隨著拖曳的聲音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高木看著剩下的兩個人,眼神依然充滿了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暫時結案」的鬆懈。「蘇小姐,雖然洗清了嫌疑,但妳的管理疏忽不可推卸。」高木冷冷地說,「寫一份檢討書。」「是。」蘇婉清低頭。「至於林桑……」高木轉向林硯,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你今天的表現,很精彩。看來你對皇軍真的很忠誠,連同胞都咬得這麼狠。」「為太君分憂,是我的本分。」林硯點頭哈腰,「而且……劉進財那塊地皮,我是不是可以……」「滾。」高木吐出一個字。林硯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走廊上,林硯放慢了腳步。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蘇婉清走了出來。兩人在走廊的拐角處擦肩而過。沒有停步,沒有對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但在交錯的那一瞬間,林硯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褲縫,發出極輕微的「噠」的一聲。蘇婉清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應。「謝謝。」這兩個字沒有說出口,但懸浮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林硯走出總督府大門,外面的陽光刺眼。他摸了摸後背,襯衫已經濕透了,涼颼颼地貼在身上。他剛剛和自己最愛的人,聯手把一個替死鬼送進了地獄。他們沒有排練,沒有劇本,卻演出了這世上最完美的一齣戲。「婉清啊……」林硯戴上墨鏡,遮住眼底的疲憊,「我們都回不去了。」這不是愛情的默契,這是兩隻在深淵裡求生的野獸,為了活下去而磨出的獠牙。時間:1944年2月,深夜地點:大稻埕—志誠茶行雨夜的茶行,安靜得能聽見老鼠在橫樑上爬行的聲音。林硯拉下了最後一塊門板,掛上了「打烊」的牌子。他沒有開燈,藉著街角昏黃的路燈光線,走到了櫃檯後的茶葉架前。下午的時候,山本大佐的司機來過一趟,說是替蘇秘書來買茶。指名要那罐放在最頂層、最不起眼的「特級東方美人」。「蘇小姐說,這茶只有您這裡的最道地,別的地方喝不出那種……被蟲咬過的味道。」司機是這麼說的。林硯看著那罐茶。東方美人,又叫膨風茶,是被小綠葉蟬叮咬過後,茶葉為了自癒而分泌特殊香氣的茶。受傷,才能芬芳。這是在暗喻什麼嗎?林硯深吸一口氣,取下那罐茶,指尖微微顫抖。他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蜜香撲鼻而來。他將茶葉倒在竹篩上,手指在乾燥的葉片中仔細翻找。沙沙、沙沙。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硬物。不是茶梗。是一個蠟封的小金屬管,只有小指甲蓋那麼大。林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捏碎蠟封,倒出裡面的東西——一枚微縮膠卷,還有一張捲得極細的字條。他打開手電筒,用布罩住光,展開那張字條。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如果你是鬼,就把它交給日本人,你能換來榮華富貴;如果你是人,就把它送出去,你能換回良心。——婉清」林硯看著這行字,眼眶瞬間發熱。她看出來了。在那場辦公室的「借刀殺人」戲碼裡,她讀懂了他的每一個眼神,接住了他每一個謊言。她知道一個真正的漢奸不會有那樣的默契,更不會為了保她而冒險去栽贓劉進財。她在賭。拿她的命,拿這份決定戰局的情報在賭。如果林硯把這東西交給高木,蘇婉清必死無疑。「傻瓜……」林硯將字條緊緊攥在手心,低聲罵了一句,「這世上哪有什麼人鬼之分?我們都是在煉獄裡爬行的孤魂野鬼。」但他知道,這個賭,她贏了。林硯迅速進入茶行地下的暗室。紅色的顯影燈亮起。他熟練地將膠卷浸入藥水。影像慢慢浮現。是一份詳細的表格:《昭和十九年春季·南洋方面緊急輸送計畫》。船名、出發時間、航線座標、護航編隊配置……一清二楚。其中最關鍵的一行字標註著:「為避開美軍潛艇,船團將貼近福建沿岸航行,於夜間通過台灣海峽。」這是一份死亡名單。只要這份情報發出去,美國海軍的「狼群」(潛艇部隊)就會在那裡等著。成千上萬噸的物資,連同船上的水手,都將葬身海底。林硯看著顯影盤裡的膠卷,彷彿看到了燃燒的海面。這就是戰爭。殘酷,沒有慈悲。「老爹。」他對著通風口輕輕敲了三下。片刻後,暗室的暗門被推開,老爹像個幽靈一樣滑了進來。「拿到了?」老爹看著那條膠卷,眼神複雜,「來源可靠嗎?」「來源是……那邊的人。」林硯沒有隱瞞,「是蘇婉清冒死送出來的。」老爹沉默了,眉頭緊鎖:「紅色的情報?戴老闆如果知道我們用了共黨的情報,會懷疑你的立場。」「情報沒有顏色。」林硯打斷了老爹,語氣堅定,「這上面記載的東西,能讓日本人在南洋的軍隊斷糧三個月。我們是在打日本人,不是在打內戰。發報吧。」老爹盯著林硯看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坐到了發報機前。「你小子,越來越像個真正的特工了。不僅要騙敵人,還要騙自己人。」滴滴答答的電報聲響起。無線電波穿過厚重的雨幕,飛向重慶,飛向太平洋彼岸的盟軍指揮部。第二天清晨。雨終於停了,大稻埕的街道上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林硯穿著整齊的長衫,手裡拿著一張紅紙寫的帳單,來到了台灣總督府的傳達室。「麻煩轉交給海軍部的蘇秘書。」林硯對值班的憲兵點頭哈腰,「這是昨天山本大佐買茶的收據,小本生意,概不賒帳。」憲兵厭惡地看了這個「斤斤計較的市儈」一眼,隨手接過帳單:「等著。」十分鐘後,這張帳單放在了蘇婉清的桌上。山本大佐正在旁邊看地圖,隨口問道:「那個林硯又來幹什麼?」「來討債的。」蘇婉清語氣淡淡的,「昨天買茶的錢還沒給。」「哼,真是個掉進錢眼裡的俗人。」山本大佐不屑地冷笑。蘇婉清拿起那張帳單。上面寫著:「特級東方美人一罐,大洋五元。」看似普通,但在帳單的備註欄裡,林硯用毛筆寫了一行漂亮的小楷,看似是恭維話:「茶味雖苦,餘韻回甘。盼君常來,新茶將至。」蘇婉清的手指輕輕撫過這行字。別人看不懂,但她懂。「茶味雖苦」——我們的處境都很艱難。「餘韻回甘」——但我選擇了做「人」,情報已發出。「新茶將至」——這是軍統的暗語,意味著「行動已開始,靜候佳音」。蘇婉清轉過身,背對著山本大佐,看向窗外的台北天空。她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微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阿硯哥……你果然沒變。」三天後。一份來自重慶的嘉獎令和一份來自美軍的戰報同時到達。「盟軍潛艇部隊於台灣海峽南部成功攔截日軍運輸船團。擊沉運輸船四艘、護衛艦兩艘。敵軍物資全毀。代號『孤島』居功厥偉。」林硯坐在茶行裡,聽著廣播裡日本官方發布的「大本營發表」(通常是粉飾太平的假新聞),播音員聲音悲壯地宣稱「我軍勇戰,擊退美寇潛艇」。但他知道真相。那是一場屠殺。他燒掉了那張蘇婉清的字條。火苗舔舐著紙張,最後化為灰燼。他和蘇婉清之間,建立了一條看不見的線。這條線不屬於國民黨,也不屬於共產黨,它屬於兩個在黑暗中相依為命的台灣人。從今天起,他們是敵人,也是最親密的戰友。「高木不會善罷甘休的。」林硯看著窗外又開始陰沈的天空,「船沉了,他一定會發瘋。」時間:1944年2月,深夜地點:台北城內—兒玉町(今南昌路一帶)日式宿舍區雨下得很大,像無數條鞭子抽打在這座沈默的城市上。林硯壓低了斗笠,縮在一件散發著霉味的蓑衣裡,看起來就像個在路邊躲雨的乞丐。他的手縮在袖子裡,緊緊握著一把從魚市場偷來的剔骨刀。十分鐘前,他在居酒屋的後巷偷聽到兩個醉酒浪人的對話。「那個姓蘇的女人……害死了帝國的勇士……佐藤君已經去堵她了……今晚就要拿她的頭祭旗……」佐藤。那個總是抱著一把家傳武士刀、眼神瘋癲的劍道六段高手。林硯看了一眼手錶。蘇婉清每週三晚上都會經過這條路回家。這是一條死路,兩邊是高聳的圍牆,沒有路燈,是殺人的好地方。腳步聲來了。很輕,那是蘇婉清的高跟鞋聲。她走得很急,顯然也察覺到了危險。緊接著,是木屐拖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卡搭、卡搭。不緊不慢,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蘇婉清突然停下腳步,手伸進風衣口袋。「誰?」她用日語喝問。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巷口那個穿著和服、披頭散髮的男人。佐藤拔出了那把寒光閃閃的武士刀,臉上掛著扭曲的笑容。「蘇小姐,這麼晚了,要去哪裡?」佐藤的聲音像生鏽的鋸子,「菲律賓的海底太冷了,那四千個皇軍英靈很寂寞……妳去陪陪他們吧。」蘇婉清沒有廢話,直接拔槍。砰!槍響了。但佐藤在開槍的瞬間側身一閃,刀光如練。鏘!蘇婉清手中的白朗寧手槍被刀背狠狠磕飛,虎口震裂,鮮血直流。這就是近身戰中,冷兵器對手槍的壓制力。七步之內,刀比槍快。蘇婉清踉蹌後退,背靠著冰冷的紅磚牆。她沒有尖叫,只是死死盯著佐藤,從靴子裡拔出一把匕首,擺出了防禦姿態。「有骨氣。」佐藤獰笑著舉起刀,「可惜,這把刀斬過的人頭,比妳見過的男人還多。受死吧!支那女人!」長刀劈下,帶著撕裂雨幕的風聲。就在刀鋒即將觸及蘇婉清頭頂的一剎那。一團黑影從旁邊的垃圾堆裡暴起。沒有吶喊,沒有威風凜凜的招式。林硯像一條瘋狗一樣撲了上去。但他沒有攻擊佐藤的要害,而是將手裡的一把生石灰粉(這是他在路邊修繕工地抓的)狠狠撒向佐藤的眼睛。「啊!!!」佐藤慘叫一聲,原本必殺的一刀偏了方向,砍在蘇婉清身側的牆壁上,火星四濺。「八嘎!卑鄙小人!」佐藤捂著眼睛瘋狂揮刀。林硯沒有停。他不能用軍統訓練的格鬥術(那種招式太乾淨、太專業,蘇婉清會認出來)。他必須打得像個流氓。他順勢滾到佐藤腳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口咬在佐藤的小腿上。同時,手中的剔骨刀毫無章法地亂捅,專門攻擊下三路。這一招完全出乎劍道高手的預料。武士習慣了堂堂正正的決鬥,沒見過這種爛仔打法。「滾開!」佐藤一腳踹在林硯的胸口。林硯聽到了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整個人飛出去撞在垃圾桶上。但他手裡多了一塊血淋淋的肉——那是從佐藤腿上咬下來的。蘇婉清驚呆了。她看著這個穿著蓑衣、滿身惡臭的「乞丐」,為了救她竟然用牙齒去咬那個殺人魔。「快走!」林硯變換了嗓音,發出沙啞的嘶吼。佐藤雖然眼睛劇痛,但畢竟是高手。他聽聲辨位,雙手握刀,對著林硯的方向發出雷霆一擊。「去死!」這一次,林硯避無可避。他不能用「空手入白刃」的技巧,那是找死,也是暴露。他只能做一件事——擋。他抓起旁邊的一個破舊木鍋蓋,硬生生迎上了那把削鐵如泥的武士刀。咔嚓!鍋蓋碎裂。刀鋒切入林硯的左肩,鮮血狂噴。劇痛讓林硯的視線模糊,但也激發了他的獸性。他利用刀鋒卡在骨頭裡的這一秒鐘僵直,發出了致命一擊。他沒有用刀,而是從袖子裡滑出一根生鏽的鐵釘(這也是路邊撿的),狠狠扎進了佐藤握刀的手腕動脈。噗嗤。熱血噴湧而出。佐藤慘叫著鬆開了刀。林硯趁機一頭撞在佐藤的下巴上,然後撿起地上的半塊磚頭,對著佐藤的後腦勺——砰!砰!砰!一下,兩下,三下。直到佐藤不再抽搐。巷子裡恢復了死寂。只有雨聲。林硯喘著粗氣,全身都在發抖。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血水順著蓑衣流了一地。他看起來狼狽極了,像一條剛從下水道爬出來的死狗。蘇婉清驚魂未定地走過來。她撿起了地上的手槍,指著林硯,聲音顫抖:「你是誰?為什麼要救我?」林硯背對著她,壓低了斗笠。他很想回頭。很想抱抱她,告訴她「別怕,我在」。但他不能。如果讓她看到這張臉,之前的「漢奸戲碼」就全白演了。她會知道他一直在騙她,而這種知道,會害死他們兩個。林硯捂著傷口,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怪笑,操著一口流利的、底層流氓專用的粗鄙台語:「……這日本鬼子身上肯定有不少錢……老子只是想搶劫……算妳運氣好……」說完,他真的彎下腰,用那隻沾滿鮮血的手,在佐藤的屍體上摸索了一陣,搶走了佐藤的錢包和金錶。那動作熟練、貪婪、猥瑣。蘇婉清愣住了。救命恩人是一個貪財的乞丐強盜?「滾吧,查某(女人)。」林硯站起身,故意裝作一瘸一拐的樣子,向巷子的另一頭走去,「別擋老子的財路。」蘇婉清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那件破蓑衣,那個流血的肩膀,還有那種為了錢連命都不要的亡命徒氣質。這一切都那麼陌生,那麼令人作嘔。但不知為什麼,當那個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時,蘇婉清感到心臟一陣莫名的抽痛。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帶血的剔骨刀。那刀柄上,纏著一圈用來防滑的布條。布條的打結方式,是一個很特殊的「雙十字結」。那是小時候,阿硯哥教她綁鞋帶的方法。蘇婉清猛地抬起頭,衝著巷口大喊:「喂!」沒有人回應。只有雨水沖刷著地上的血跡,將紅色的液體匯入黑色的水溝,流向未知的遠方。林硯躲在轉角的牆後,聽著她的呼喊,痛得呲牙咧嘴,卻笑得像個傻子。他看了看手裡的戰利品——佐藤的金錶。「媽的,這錶壞了,不值錢。」他將金錶隨手扔進了臭水溝,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向黑暗深處。傷口很痛,但他覺得今晚的雨,一點都不冷。時間:1944年2月,佐藤死後第三天地點:台北城內—林硯寓所/總督府情報處林硯覺得自己像一塊正在發酵的豬肉。左肩的傷口已經化膿了。那是一種深沈的、搏動的劇痛,伴隨著高燒,燒得他眼前的世界都在搖晃。他不敢去醫院,也不敢去藥房。佐藤健次來了。那個被林硯殺死的浪人的親弟弟。不同於哥哥的魯莽,健次是關東軍調回來的王牌狙擊手。這三天,他像一隻無聲的獵犬,帶著特高科的人搜遍了台北所有的診所。凡是購買紅藥水、磺胺粉或止痛劑的人,都要被扒開衣服檢查。林硯不能冒這個險。他在公寓的浴室裡,咬著一塊毛巾,用燒紅的刀片試圖刮掉腐肉。「嘶——!」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濕透了背心。但他不敢叫出聲,因為隔壁住的就是一個日本憲兵軍曹。傷口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為了掩蓋這股屍臭,林硯不得不噴了大量的法國香水。那種濃烈刺鼻的花香混合著腐肉的味道,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這就是他現在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地點:總督府情報處辦公室林硯穿著厚重的西裝,裡面纏了厚厚三層繃帶。每動一下,繃帶就會摩擦傷口,像砂紙在磨心臟。「林桑,今天香水味很重啊。」一個陰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佐藤健次穿著沒有軍銜的軍服,背著一個長條形的布袋(裡面裝著狙擊槍)。他長得瘦骨嶙峋,眼窩深陷,那雙眼睛像鷹一樣,死死盯著林硯。「佐藤君節哀。」林硯沒有站起來(他怕站起來會晃),只是坐在椅子上,優雅地點了一支菸,「最近煙味重,薰得慌,噴點香水遮一遮。讓您見笑了。」佐藤健次沒有笑。他走到林硯桌前,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在分辨香水底下的氣味。「我哥哥死得很慘。」健次輕聲說,「對手的刀法很爛,像個流氓。但我檢查過屍體,那個流氓受了傷。哥哥的刀上有血,砍得很深,應該在左肩或者左臂。」林硯夾著香菸的手指穩如磐石,甚至還吐出了一個完美的煙圈。「那真是報應。這種殺害皇軍的兇手,抓到了一定要碎屍萬段。」「當然。」健次突然伸出手,「林桑,聽說你以前在上海做生意,見多識廣。我這裡有一瓶從兇手逃跑路線上撿到的藥瓶碎片,你幫我看看,這是哪家藥廠出的?」這是一個試探。林硯必須接過那個碎片。但他受傷的正是左肩,左手幾乎抬不起來。如果用右手接,就會顯得不自然(因為碎片遞在左邊)。林硯咬碎了後槽牙,強行調動左臂的肌肉。劇痛如電流般竄過全身,他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做到了。他的左手平穩地伸出,接過了碎片,甚至沒有一絲顫抖。「這好像是……德國拜耳的標誌?」林硯端詳著,語氣輕鬆。佐藤健次盯著林硯的臉,看了足足五秒鐘。他在找破綻。找冷汗,找瞳孔的收縮,找肌肉的痙攣。林硯迎著他的目光,嘴角掛著那種招牌的、令人厭惡的漢奸笑容:「怎麼?佐藤君懷疑兇手是我?」「林桑說笑了。兇手是個身手矯健的練家子,而您……」健次收回碎片,目光掃過林硯蒼白的臉色,「您看起來太虛弱了,像個縱慾過度的廢物。」「多謝誇獎。」林硯笑道。健次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對了,林桑。傷口如果不處理,三天內就會引發敗血症。到時候,死人是不會撒謊的。」門關上了。林硯手中的香菸掉在桌上,燒焦了文件。他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喘息,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知道,健次沒有完全打消懷疑。這是一場死亡倒數。深夜,大稻埕志誠茶行。林硯是爬進暗室的。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高燒讓他產生了幻覺,彷彿看見陳志豪站在角落裡對他笑。「老爹……藥……」林硯抓著老爹的褲腳,聲音微弱。老爹看著林硯發黑的傷口,臉色鐵青:「不行。現在外面風聲太緊。所有的地下渠道都被切斷了。健次那個瘋子在黑市放話,誰敢賣盤尼西林(青黴素),就殺誰全家。」「那就……切掉……」林硯遞給老爹一把匕首,眼神渙散,「把爛肉……挖乾淨……」「沒有麻藥,你會痛死的。」「我已經……死過一次了……」老爹咬著牙,將匕首在火上烤紅。「忍著點,孩子。」就在刀尖即將觸碰傷口的那一刻,茶行的後門傳來了極其輕微的敲擊聲。三長,兩短。那是極其生僻的摩斯密碼,意思是:「醫生」。老爹和林硯同時一愣。知道這個暗號的人,全世界不超過五個。老爹吹熄了燈,警惕地拔出槍,打開了門縫。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雨衣的女人。她渾身濕透,手裡提著一個印著「帝國海軍」標誌的急救箱。是蘇婉清。她推開老爹,徑直衝進暗室。當她看到躺在地上、氣若游絲的林硯,以及那散發著惡臭的傷口時,這位冷靜的女特工,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你這個瘋子……」蘇婉清跪在地上,打開急救箱。裡面是幾支珍貴的針劑——美國進口的盤尼西林。那是她利用山本大佐秘書的職權,從海軍高級軍官的配額裡偷出來的。「妳怎麼……知道……」林硯費力地睜開眼,看著她。「那個繩結。」蘇婉清一邊熟練地配藥,一邊哭著罵道,「那天晚上那個乞丐綁的雙十字結……只有你會那樣綁!除了你這個傻瓜,誰會為了救我去咬人?」針頭刺入皮膚。清涼的藥液隨著血液流遍全身。那是生的希望。蘇婉清剪開他的繃帶,看著那個深可見骨的刀傷,手在顫抖。「佐藤健次在找你。他在懷疑你。」「我知道……」林硯虛弱地笑了笑,伸手想要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卻發現自己的手太髒了,又縮了回去,「別哭……妝花了……山本會看出來的……」蘇婉清一把抓住他髒兮兮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嘴。從現在開始,你的命是我的。」老爹站在陰影裡,默默收起了槍,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這兩個在懸崖邊相擁的人。一小時後,林硯的燒退了一些。蘇婉清幫他重新包紮好傷口,噴上了更濃烈的酒精來掩蓋氣味。「這樣不行。」蘇婉清冷靜下來,恢復了特工的思維,「健次還在查。只要你的傷口一天不好,他就一天不會放過你。我們需要一個替死鬼。」「替死鬼?」林硯看著她。「佐藤健次要找的是一個『左肩受傷』的人。」蘇婉清的眼神變得銳利,「那就給他一個。」第二天。台北郊外,一具無名男屍被發現。那是特高科監獄裡剛剛病死的一個犯人。蘇婉清利用職權,偽造了屍檢報告,並在屍體的左肩上,偽造了一個和林硯一模一樣的刀傷(是她親手割的)。然後,她在屍體的口袋裡,塞了一張從佐藤死在現場遺失的當票。佐藤健次站在屍體旁,看著那個傷口,又看了看手裡的當票。雖然心有不甘,但證據對上了。「看來,兇手已經畏罪自殺了。」健次冷冷地說道,轉頭看向站在警戒線外的林硯和蘇婉清。林硯穿著大衣,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他挽著蘇婉清的手臂——這在旁人看來是漢奸與狗腿子的狼狽為奸,但只有他們知道,這是互相支撐。「恭喜佐藤君大仇得報。」林硯微笑著鞠躬。健次深深看了林硯一眼,收起了槍:「林桑,你的香水味……終於淡了。」「是啊。」林硯看著身邊的蘇婉清,語帶雙關,「因為花謝了,傷口也該結痂了。」
殷示爵穿著深色雨衣,雙手插在口袋,假扮成端木醫師昂然步入庭院,依序冷眼瞥向每位患者後繼續往前走向廢棄民宿。依照許廣淵給的情報,擺出高傲姿態,這樣也能夠避免開口。「比想像中還要年輕啊……你真的是端木醫師嗎?」亂髮青年快步上前問。「不爽就滾,沒人求你給老子醫。」殷示爵淡然說。「只是想要確認一下。」亂髮青年略為放低姿態,卻仍舊難掩懷疑。「那是被修格斯傷到的吧。」殷示爵瞥向亂髮男子的左手繃帶,隨口說:「全身器官都胡亂混在一起的外星生物,因此造成的傷口大多是啃咬、擠壓或腐蝕,不過有時候體內會混入變異毒牙,導致傷口持續潰爛、難以痊癒。」李少鋒一瞬間疑惑著為何殷示爵有辦法看出這點,隨即想到是夏羽用束音成線的方式傳達細節。「沒錯!連傷口都沒有看就知道的醫師還是第一位!」亂髮男子驚喜地喊,急忙拆掉繃帶。手臂宛如被野獸瘋狂啃咬了好幾下,深可見骨,令人不禁懷疑為何那樣依然沒有徹底斷裂。黏稠腥臭的液體持續從傷口滲出,滴落在地。殷示爵皺眉凝視,片刻聽完夏羽的傳話才繼續說:「運氣不差,傷口的位置死不了,最多就是截肢。」「等、等等!所以有辦法醫治吧?」亂髮男子急忙用單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布袋,展示裡面裝滿的高價珠寶,繼續說:「這些是訂金,我當玩家也有幾年了,還是有些儲蓄的!」「老子看起來有缺錢嗎?」殷示爵冷哼幾聲,不悅地說:「解鈴還須繫鈴人,去參加會遇到修格斯的遊戲,將傷口泡在沒有意識的肉塊當中,潰爛速度會大幅減輕,那之後看要吃靈丹妙藥,還是單純催發真氣調理,隨便都行。」「這麼簡單嗎?」亂髮男子訝異詢問。「不信拉倒。」殷示爵咂嘴說。「……等到傷勢痊癒,必定會償還這份恩情。」亂髮男子將珠寶布袋放在地面,恭敬行禮後就飛掠離開。慕容羊眉頭深鎖,似乎以為殷示爵在隨口亂講,不過看在其他患者眼中,想必端木醫師的可信度大幅提高。那對姊弟忙不迭地上前,謝鐵廓則是沒有反應,依然倚靠著鏖鐵槍閉目養神。「又是什麼情況?」殷示爵強忍不耐煩地問。「我們來自西班牙的巴亞多利德,我是安赫菈・維嘉,這位是弟弟的費爾南多,過去一年來尋訪歐洲名醫都沒有效果,聽聞端木醫師這幾日待在台灣,徹夜搭機趕來。」貌美女子急切地說。費爾南多咬緊牙關,強忍痛楚地點頭致意。「簡潔扼要地說明。」殷示爵催促說。「我們並非玩家,年少時遇到一位恩師,學會魔力的使用方法,其後以此為業,在歐洲擔任企業老闆的保鑣,去年前往馬德里參加瑪格立特祭典。費爾南多在那時的戰鬥受到內傷,那之後就經常出現劇痛,痛點會不規律地出現在全身各處,這幾周症狀加重,不時抽搐痙攣,甚至會失去意識。」安赫菈說。殷示爵不動聲色地聽著,內心卻是不禁大罵。外星生物造成的傷口,多少有辦法以醫術處理,然而心法迴路的內傷是不同範疇,必須輸出真氣確認情況,並且以調理、解毒等變化才能治療,問診沒有太多意義,也沒有辦法仰賴夏羽的知識協助。這個時候,費爾南多忽然劇烈咳嗽。安赫菈關心地拍背安撫。慕容羊看出殷示爵難以回應,上前開口:「內傷的治療曠日廢時,我軍在中部也有小型據點,兩位來者是客,不妨先到那裡休息。」從行為舉止判斷,安赫拉姊弟屬於裏世界的人們,對於玩家方面的常識有著落差。亂髮青年正是震懾於謝鐵廓那份深不可測的實力,搶先開口求醫,甚至知道治療辦法就匆匆離開,不想繼續留在此處,安赫菈姊弟卻看不出這點。「就算是總榜第一的隊伍成員,也沒有立場強行提出這種要求。這裡並不是你們的地盤。」安赫菈蹙眉說,伸手摸向腰際的西班牙短劍。「不曉得兩位從哪裡得知端木醫師的行蹤?」李少鋒插話問。「關你們什麼事情?」安赫菈不悅反問。「到、到底有沒有辦法治好?拜託了……」費爾南多咬牙問。「這個……」殷示爵猶豫片刻後當機立斷地望向謝鐵廓,朗聲問:「你又是什麼情況?」「叨叨絮絮講了一堆廢話,所以你到底是誰?」謝鐵廓沉聲問。「不曉得老子是誰的話還在這裡做什麼?」殷示爵反問。「端木醫師是女的。」謝鐵廓斷言說。糟糕,裏世界流傳的情報不是性別不明嗎?殲滅軍也沒有查出這點啊。李少鋒暗叫不妙,然而現在騎虎難下,只能夠盡量套出更多情報。「不相信就滾。」殷示爵冷然說。「外星生物造成的傷口很難處理,卻總會有些偏方療法,也不排除是隨口胡謅,處理內傷就是硬功夫了。」謝鐵廓停頓片刻,抬眼問:「有辦法治嗎?」「這個可不是央求治療的態度。」殷示爵毫不退讓地說。「……找死。」謝鐵廓說完就拄著鏖鐵槍站起身子,眼中閃現銅綠異芒。寬敞的前庭在那個瞬間充斥龐大真氣。李少鋒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實際面對那份殺氣仍然不由得感到呼吸一滯。謝鐵廓挺起鏖鐵槍,將之當作拐杖,一跛一跛地緩慢走到殷示爵面前,對準胸口心臟處刺出一槍。動作緩慢且隨意,不過在場其他人都被龐大殺氣震撼住,有種只要妄動就會立刻引來謝鐵廓殺招的預感。慕容羊勉強抗衡地提氣清喝,拔劍前衝,卻來不及趕到殷示爵面前。殷示爵的情況最為艱難,謝鐵廓每踏出一步,那份漫空殺氣就加劇幾分,緊緊鎖住全身四肢,若不是在黑虎經歷過多次生死關頭早就昏了過去,不過也僅此而已,光是勉強撐著意識就費盡全力,動彈不得地看著槍尖刺向要害。緊接著,一道人影全速閃入前庭,擋在殷示爵面前。夏羽站穩腳步,雙手分別持著銀針,淡金真氣猛烈纏繞在銀針後交叉架住槍尖,由下而上地鏗然打偏,接著旋身踢向謝鐵廓胸口。謝鐵廓低聲冷哼,抽身後撤,一個踏步就回到原本位置,坐在花圃矮牆,像是方才完全沒有動過似的。夏羽看似一瞬間想要追擊,不過在最後關頭放棄,橫移閃至李少鋒身旁。慕容羊立即取出銀哨,用力吹了幾個長短哨音,聯繫曾芳琪三人前來支援。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發展,安赫菈和費爾南多都被嚇得難以動彈。「妳挺強的,但是依然不是端木醫師……差點死了,還是沒有現身,所以這個冒牌貨的小子並不是端木醫師的弟子。真是浪費時間。」謝鐵廓焦躁咒罵。「為何要找端木醫師?」夏羽問。謝鐵廓沒有回答,拄著鏖鐵槍離開。他走得並不快,然而沒有任何人膽敢開口說話或攔阻,直到身影徹底隱沒在林木深處,那份彷彿充斥在前庭的龐大殺氣才隨之消散。殷示爵癱坐在地,大口喘息地說:「等到回台中,我絕對要狠狠揍那個鳥窩頭一拳。」「你是新成員,目前在工房的地位最低,我回去會幫你多揍幾拳。」夏羽說。確實這筆帳也有部分得記在許廣淵頭上,不曉得端木醫師的情報就坦白講,把那些不曉得從哪裡聽來的謠言東拼西湊,讓情況變得更麻煩。李少鋒整理事態地說:「現況沒有改變,謝鐵廓還是會去找端木醫師。」「所以你不是端木醫師嗎?」安赫菈忍不住問。「我像嗎?」殷示爵不悅地說,粗魯地脫掉雨衣。這個時候,曾芳琪三人趕到民宿,訓練有素地以慕容羊為中心拉出對外防衛線。
洛桑子爵聽到外面的響動,鼓起勇氣從窗台望向下方,就見到頭部已經到達城主府二樓的巨大犬人,嚇得又把頭縮了回去。他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過去洛桑子爵的家族一直管理著靠近橫斷山脈的領地與城市。
長年與魔族接觸,比起中央那些完全不了解魔族危險性,每年都鋪張浪費的舉辦「光明節」慶典,慶祝被光明神選召的勇者迪洛將魔族驅逐至橫斷山脈北側的腐敗蠢豬,洛桑心裡清楚地明白魔族的可怕。
十幾年前他從生病去逝的大伯手中繼承爵位,得到進入收藏家族久遠歷史的地下藏書室的資格,他從裏頭的藏書知道:八百年前魔族大舉侵略東大陸,當時的人類王國根本就沒有贏過魔族!
在一座綠意盎然、種滿了各色花草的庭院裡,一隻蕾冠王雙目緊閉、仰躺在一棵大樹下。他看起來像是在小憩,但實則上卻是在工作。他頭上的巨大蓓蕾連接著許多光繩,大量的資訊透過光繩流入他的大腦中,而他在腦中做出的決策也透過光繩,傳達給指定的對象。
這隻蕾冠王,正是掌管這個蒼之迴響第898號區域的區域長,曾經名為雷奇的存在。
在處理完一些例行公事後,雷奇便著手開始準備特別的任務,他在大量的任務列表中進行篩選,想選出符合心意的任務,但選了老半天,就是沒選到中意的!不是難度不足,就是限制太多,又或是所需權限級別太高,無法讓仍是「訪客」的那傢伙執行。
雷奇想考驗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誤入這個區域,與雷奇有著複雜因緣的雷卡。
西陸曆1901年7月3日北方葛雷斯城堡
兩天後,札南王子坐在王宮的王座上,諾曼尼、芭拿娜和亞琪站在他面前。札南對諾曼尼等人說:「勇者,感謝你們救了我,揭穿摩杜拉的陰謀,你們想要什麼獎賞呢?」「我想要錢。」諾曼尼回答。「我想要好吃的食物。」亞琪回答。「沒問題。」札南說,然後詢問芭拿娜:「妳想要什麼獎賞呢?」芭拿娜回答:「王子殿下,我聽說葛雷斯城堡有一顆龍之球,我想要那顆龍之球當作獎賞可以嗎?」「妳為什麼想要龍之球呢?」札南詢問芭拿娜。「我是一位藝術品收藏家,我想收藏龍之球。」芭拿娜說。「好的,你們想要的獎賞我都可以答應。」札南對諾曼尼等人說。札南要身旁的王宮管家,前去準備要給諾曼尼等人的獎賞。「兩位美麗的小姐。」札南對芭拿娜和亞琪說。「王子殿下,怎麼了嗎?」亞琪說。「我明天要登基成為國王了,不知道妳們今晚要不要留下來,我們可以一起共度一個快樂的夜晚。」札南說。芭拿娜心想:「這個渣男王子,要不是為了龍之球,我就給你一拳。」「王子要我們留下來做什麼呢?啊!我知道了,是要一起培養友情對不對?」亞琪天真地說。「什麼友情?」札南疑惑地看著亞琪說。「王子殿下,我們還有重要的事情,所以必須先離開。」芭拿娜說。「是嗎?那真是可惜。」札南說。過了一會,王宮管家走了回來,交給諾曼尼一袋錢,交給亞琪一盒點心。「這是我們著名的葛雷斯派。」王宮管家對亞琪說。「啦啦,好像很好吃的樣子。」亞琪笑嘻嘻地看著點心說。管家接著從一個木盒子裡,拿出一顆玻璃球,交給了芭拿娜。芭拿娜把玻璃球拿到眼前察看,看到裡面寫了一個『3』字。「是三號龍之球沒錯。」芭拿娜心想。「感謝王子殿下,那我們先告辭了。」芭拿娜對札南說。「王子殿下,我先走了,下次開舞會我再來捧場。」諾曼尼說。諾曼尼、芭拿娜和亞琪離開葛雷斯王宮,來到城堡外。「我們已經找到一號、二號、三號、四號、五號龍之球,只剩下最後一個了。芭拿姐,最後一顆龍之球在哪裡呢?」亞琪開心地說。諾曼尼說:「我猜猜看,是不是又在某一個城堡裡面?」「我用尋寶王之冠看一下。」芭拿娜說。芭拿娜戴上尋寶王之冠,眼前出現了通往六號龍之球所在地點的景象。芭拿娜對諾曼尼說:「這次你猜錯了,六號龍之球是在一個神殿裡。」「總算不用再跑到城堡去了,走吧!我們去找最後一顆龍之球。」諾曼尼開心地說。「啦啦,出發,去收集龍之球!」亞琪興奮地說。這裡的故事告一段落,不過他們是不是好像忘了什麼?此時在布雷克鎮東邊的森林深處,安娜塔莉一個人躲在山洞裡。「討厭,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我到底還要在這裡躲多久啊!」安娜塔莉心想。
覺得我寫得認真的話,請幫我的小說作品點幾下衝個閱讀次數~感激不盡😄~我的其它小說作品🤗創文者雪源|KadoKado角角者-小說線上看(圖片為AI繪圖)
台下的觀眾歡聲雷動,而LAYER看著眾人直接鞠躬:「謝謝各位的捧場,我們是RAISEASUILEN!」
在完成演出之後,RAS的五人便走到休息室。而六花一踏入休息室的當下,直接癱軟在桌子上面。嘆息聲從那張被桌面吸住的臉孔中溜出來,「好累……這已經是第幾場演唱會了?」
「是第三場,老實說這真的有點累人……這可是我們第一次在同一天進行這麼多場演唱會。而且這次的演唱會是對演,為了不輸給對方我們真的都拿出全力了。」
「同意。雖然每場演唱會最多才只有演唱五到十首歌曲,但是這麼頻繁的到處行動真的會讓人感到疲憊。」
倒數不是紅字。倒數是膠囊旅館的通風扇忽然少轉了一拍,像有人在暗處把世界的氧氣扣一格。倒數是耳麥裡那種你不想聽見、卻一定會聽見的提示音,乾淨得沒有一點人味。倒數也是某個人咳了一聲,咳得很輕,像在跟這座星城道歉:不好意思,我還想活。第三鏈的早晨不像早晨。它沒有天色變亮的那種「慢慢來」,它只有螢幕更新的那種「立刻」。你一睜眼,天幕就已經把你昨晚做過的每一個動作剪成三十秒精華,配上兩行字,把你的人生寫成觀眾想要的版本。糖刃睜眼的第一秒,聽見的是廣告音。甜得發亮的女聲說:「昨天的熱門追捕已上架!別錯過反派最後的狼狽喔!」那聲音像棉花糖黏在耳膜上,黏得你想拔刀。她的貓耳尖端抖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她沒有動。她只是把那股想砍的衝動折起來,塞回胸口。因為她知道:砍得到廣告,砍不到流程。膠囊旅館的隔板很薄。薄到能聽見隔壁房間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刷彈幕。更薄的是他們的休息時間。因為紙鶴的呼吸開始不對了。奧託守在床邊一整晚,直到糖刃醒來,他才像允許自己眨一下眼。他低聲說:「她退燒又上來了。」紙鶴的額頭很燙,呼吸卻很輕,像她身體裡有兩個人拉扯:一個想活,一個想被剪掉算了。糖刃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觸到的不是皮膚,是一條快斷的線。凱恩靠在門邊,狼耳貼平,像一把隨時能扣扳機的規矩。「她需要穩定劑。」莉拉抱著終端蹲在角落,兔耳貼平,手指卻快得像跳舞。「我昨晚查了第三鏈黑市藥品供應鏈,能拿到的都很髒,髒到會把她直接送走。」芙蕾雅坐在桌邊,眼鏡反光把她的疲憊藏得很好。她把一張名單推到糖刃面前:「外環有一種穩定藥劑。第七鏈外緣才有。三小時航程,還得看你能不能買到。」名單右下角有一行被黑筆塗過。塗得很用力,像怕有人把那個地名念出來就會出事。糖刃仍看見一點殘影:第八鏈,玻璃墓場。她沒有問。她現在沒有餘裕把未知打開。糖刃的耳尖微微一抬:「三小時?」奧託搖頭:「她撐不了三小時。」星喵懸在半空,顯示器跳出一串非常不浪漫的字:【紙鶴生理穩定指數:下降。】【推估:90分鐘內需注入穩定劑,否則器官代謝崩潰風險上升。】【附註:你們又要開始跑。】那幾行字的亮度不高,卻像直直貼在眼球後面。糖刃聽見自己的喉嚨乾了一下,像有人把「九十分鐘」塞進她的呼吸裡,讓每一次吸氣都變重。她下意識掃了一眼牆上時鐘、紙鶴的胸口起伏、還有桌上那張外環名單,腦子裡立刻不是路線,而是切成三段時間:前段做決策、中段讓分隊跑起來、後段把人全部收回來。隊長最討厭的不是時間少,而是時間少到連慌都得排進流程。莉拉立刻炸毛:「九鏈到底誰規定任務都要跑步!我們可不可以有一次坐著完成!」凱恩冷冷:「你可以坐著死。」莉拉:「我不要!」糖刃深吸一口氣。她把笑掛上去,那笑不是裝可愛,是她讓自己不要被恐懼吞掉的方法。「好。」她說,「九十分鐘。那就九十分鐘。」就在這時,星喵的提示音又響。不是甜頻的,不是第三鏈的。是零環的那種很乾淨的提示音,乾淨到像沒有人味。顯示器上跳出一封加密訊息。來源:【星環局/零環】。內容只有一句:【交回行動權。立即。】這句話像一根看不見的針,專門戳在隊長要做決定的那一秒。它不只是要行動權,它要的是「你開口以前先懷疑自己」。流程最愛這種猶豫,因為猶豫一長,時間就會替它收人。房間裡一瞬安靜。安靜到你能聽見紙鶴的呼吸像紙邊在摩擦。莉拉小聲:「又來。」芙蕾雅的笑容很薄:「他們怕我們繼續讓他們難看。」凱恩的狼耳更貼平,短句像判決:「不要回。」糖刃看著那句話,忽然覺得它像一條很熟悉的繃帶。繃帶看起來是在止血,實際上是在把你綁回去,綁回那個會把你剪成「合理」的地方。她伸手,把那封訊息丟進垃圾桶。動作很乾脆,像丟掉一張想把他們折回去的紙。然後她抬眼,說:「總部的字,一律當成假。」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她很清楚自己也把某種「保護」丟掉了。從現在開始,他們不再是被允許行動的人。他們只剩下彼此的背影、彼此的備用頻道,還有那個很土、卻很真實的目標:把人帶回來。莉拉立刻舉手:「我同意!我也提案:總部的人一律當成會剪片的壞蛋!」星喵:「備註:你們已進入『自立自強』模式。恭喜。死亡率同步上升。」莉拉:「你就不能恭喜得溫柔一點嗎!」星喵:「本機不會溫柔。本機只會可靠。」奧託低聲:「我們需要藥。」糖刃點頭。她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又壓下去,像她把情緒鎖回去,把選擇推到最前面。「我分隊。」她說。凱恩看她一眼,沒有反對,卻先問:「你確定?」糖刃笑得很輕:「不確定也要確定。因為沒人可以替我扛。」莉拉立刻從包裡掏出一面小旗子。那旗子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做的,上面用粉紅字寫:【臨時隊長授權書】。旗桿還貼了小兔貼紙,貼紙眨眼,像在嘲笑這世界的荒唐。那玩意看起來很鬧。可在這個總部只會發命令、鏡頭只會剪標題的早晨裡,這反而像一份真正的任命。不是上面給的,是彼此交給彼此的。粉紅墨水還沒完全乾,旗面邊角甚至沾到莉拉剛才指尖上的一點貼紙膠,看起來滑稽得像小孩子社團儀式;可糖刃握住旗桿的那一瞬,卻比接任何正式權限碼都更清楚地感到重量,因為這次壓在她手上的不是許可,而是這幾個人真的準備照她的話去賭命。那重量讓她的呼吸短了一瞬。不是喘不過氣,是她腦子裡那個習慣把一切排成流程的部分,開始自動把「如果失敗」列成清單:紙鶴的退燒會變成崩潰、奧託的守會變成葬、凱恩的短句會變成遺言、莉拉的碎念會變成最後一個笑點。
她不允許自己在這裡想太久,所以她做了一件很隊長、也很不浪漫的事:把壓力寫成三行字,讓它變成可以被執行的節拍。糖刃把旗桿夾在腋下,從桌上抽了一張最普通的便條紙,筆尖落下去很穩,像在壓住手腕的細顫。她寫的不是口號,是三個能把人從慌亂裡拽回來的欄位:【目標:穩定劑。】【剩下:90分鐘。】【退路:回來。】她把便條紙貼到牆上,貼的位置剛好在紙鶴床邊一眼看得到的地方,像在對那條呼吸線交代:我們不會把妳剪掉。
星喵看見那三行字,冷冷跳出一行附註:【建議補充:失手一次的代價。】莉拉立刻回嘴:「代價就是你閉嘴!」凱恩沒有笑,狼耳貼平,卻用一個很小的動作把彈匣往掌心頂緊了些,像把「我會回來」也頂進骨頭裡。「來!」莉拉把旗子塞到糖刃手裡,眼睛亮到像要辦畢業典禮,「大家簽名!這是正式程序!」凱恩:「妳又來。」莉拉:「你不簽就是不想活著回來!」凱恩沉默兩秒,還是簽了。他簽完才發現墨水是粉紅色的,臉色瞬間精彩得像被甜頻剪進喜劇。他的狼耳微微抖了一下,像在忍住一句髒話。芙蕾雅也簽,筆畫漂亮得像外交文件:「我同意她當隊長。」奧託簽得很大,像怕自己簽小了就不夠保護人:「我同意。」星喵跳字:【本機無手,無法簽名。已用顏文字代表同意:(•̀ㅂ•́)✧】莉拉:「可以!這也算!」糖刃握著那面小旗子,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她一直以為隊長是頭銜,是任命,是程序。但此刻她明白:隊長是「被看著」的那個人。是你說「走」,大家就跟著走;你說「別死」,大家就努力不死。她把旗子塞回莉拉手裡,像把儀式還回笑點。「好了。別玩。聽我說。」她抬眼看全隊,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很穩:「凱恩、奧託去拿藥。第七鏈外緣,巷口交易點。你們的任務是把藥帶回來,還有把自己帶回來。」她把「藥」和「自己」刻意分開念,像把優先順序拆給他們看:這不是交換題,兩個都要。凱恩沒出聲,只是狼耳往後壓了一瞬又回正,表示他聽懂了,也表示他不會接受任何拿命換效率的捷徑。奧託點頭:「收到。」凱恩只說:「路線。」糖刃看向芙蕾雅:「芙蕾雅、莉拉去追晶核交易。折紙匠的中間人放出誘餌,今晚會有交易。我不要它再用鏡頭把我們寫死一次。」芙蕾雅微笑:「我會讓鏡頭看不懂。」莉拉興奮到兔耳都彈起來:「我會讓鏡頭眨到哭!」糖刃最後把視線落回自己。她知道第三個任務最麻煩,因為它沒有子彈,只有程序。「我去把總部的眼睛關掉。」她說。凱恩皺眉:「你一個人?」糖刃笑:「我可愛,所以不容易被抓。」凱恩冷冷:「妳可愛,所以更容易上熱門。」那句話很扎實,扎得糖刃的耳尖微微一抖。她沒有反駁,只說:「我會回來。」芙蕾雅看著她,眼神很真:「把你的撤離線給凱恩。」糖刃愣了一下。撤離線不是裝備。撤離線是一種「你們迷路時還能回來找我」的保證。凱恩卻先一步開口,短句像他把某個最難的東西丟出去:「妳的撤離線給我。」糖刃看著他。她聽見他語氣裡那種不太會說的擔心:你去做最危險的事,我至少要有辦法把你拉回來。她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又很快停住,像她差點被那份信任絆到。那句話在她耳裡甚至比「我信妳」還重,因為凱恩這種人不做安慰,他只做後路;他要的不是漂亮承諾,而是一條在她失聯時還能追得到她的線。「好。」她說。凱恩把自己的備用頻道交給她。那是一條真正的後路。他把後路交出去的動作很輕,卻很重。星喵立刻把分隊模式命名成一個很欠打的標題:【糖刃外送:急件】【附註:請勿搖晃。】莉拉:「我抗議!為什麼是外送!」星喵:「因為你們的任務都是把人送回來。」奧託低聲:「這句話……其實很對。」莉拉噎住,兔耳抖了抖,最後只能很兇地說:「好啦,外送就外送!外送也可以很帥!」分隊前,他們先做一件很笨的事。糖刃蹲下來,把紙鶴的手握了一下,像把「我們會回來」塞進她掌心。她低聲:「你聽得到的話,就活著等我們。你醒來要再嫌我的耳飾醜也行。」紙鶴沒有醒,眉頭卻微微動了一下。像她在夢裡也聽見了那句「回來」。那一瞬間,糖刃聽見自己耳麥裡的雜訊也抖了一下。不是訊號不穩,是她的心跳硬把頻道塞滿。她把手指在耳麥上輕輕按住,像把那點亂掉的節拍壓回規矩裡。他們沒有時間道別。所以他們用最短的方式把彼此固定住:扣緊扣帶、對上眼神、把撤離線再確認一遍。奧託把醫療包的束帶多繞了一圈,繞得很笨,但那是他能給的「不準散」。凱恩檢查彈匣時手很穩,狼耳卻貼得更平,像他把擔心收進最深的規矩裡。莉拉把工具包拉鍊拉到最底,兔耳在帽沿下輕輕一彈,像她也在對自己說:不要慌,先做事。芙蕾雅把假證章扣好,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笑容依舊漂亮,眼神卻更清醒。凱恩和奧託先走。他們離開膠囊旅館時,走廊的天幕正好播到凱恩昨晚點射的畫面,字幕寫:【冷血狙擊手。】凱恩看都沒看,只把帽沿壓低,狼耳貼平。奧託倒是看了一眼,淡淡說:「他們不懂。」凱恩回:「不用懂。讓他們別靠近就好。」芙蕾雅和莉拉也走。莉拉一路碎念要把晶核交易做成「可愛反包圍」,芙蕾雅一路微笑,把她的碎念當成節奏器。她知道隊伍需要這樣的吵鬧,吵鬧代表還沒散。最後只剩糖刃和星喵。星喵懸在她肩側,顯示器跳出一行字:【提醒:你現在要去跟流程打架。流程沒有臉,砍不到。】
糖刃在走廊轉角短暫停了半秒,把全隊的位置在腦中排成三格。左格,凱恩與奧託,去把藥和人一起帶回來。中格,芙蕾雅與莉拉,去把交易與鏡頭一起弄亂。右格,她自己,去把按鍵拔掉,讓流程先失明。糖刃把耳飾扣緊,笑得很輕:「那我就砍它的按鍵。」她離開膠囊旅館,走進第三鏈上層那條玻璃走廊。走廊裡的人依舊漂亮,依舊笑,依舊把危險當成娛樂。糖刃在他們之間走得很像一個普通女孩:手裡拿著工具箱,胸前掛著外包證章,甚至還對安檢鏡頭比了一個「抱歉」的手勢。貓耳在帽沿下微微一抖,尾端在外套下自然地晃了一下,像她也只是來上班。她的目的地是一個資料節點。名義上是「甜頻直播轉播站」,實際上是敍事控制的入口之一。那裡的鏡頭不是用來拍你,是用來決定你是誰。星喵把節點結構投影在她面罩上:「入口在上層維修門。兩道驗證。你只要被拍到拔刀,你就會被剪成『入侵者』。」糖刃笑:「我不拔刀。我拔螺絲。」她走到維修門前,伸手敲了敲,像真的來檢修。門內立刻傳來那種很甜的語音:「請輸入愉快心情。」這種驗證不是在驗證身分。它在驗證你願不願意先把情緒交出去。先交情緒,再交判斷;最後你連刀要往哪裡砍,都會像是它幫你選的。糖刃用同樣甜的聲音回:「愉快。」門:「愉快度不足。請微笑。」糖刃抬起嘴角,笑得很漂亮。貓耳尖端卻微微收起來,像她在心裡說:你看,我可以微笑。但我不會再讓你用微笑綁住我。門打開了。裡面是一條乾淨得可怕的走廊。走廊牆面是白的,白到像你一走進去就會變成資料。糖刃的耳域感測在這裡變得更敏感,她聽見牆內的電流像脈搏,一下一下,規律到令人噁心。「這裡很像訓練室。」她低聲說。星喵:「備註:流程最喜歡長得像訓練室。因為你會自動服從。」糖刃沒有回答。她只是走得更穩。她在節點核心找到一排伺服器。每一臺都貼著可愛貼圖,像要告訴你:這不是暴力,這是服務。糖刃伸手,拔掉其中一條纜線。不是破壞,是讓它「暫時失去視線」。屏幕跳出警告:【敍事同步中斷。請恢復。】糖刃把警告關掉,像關掉一個會叫你回去的聲音。她再拔第二條。第三條。星喵提示:「你正在關掉一個入口。你確定?」糖刃笑得很輕:「我確定。因為我們已經被寫成反派了。再寫下去,只會更難活。」她把最後一條線拔掉的瞬間,整個節點的燈光閃了一下。像一隻眼睛眨了一下,又被迫閉上。就在那一秒,糖刃耳尖猛地抬起。她聽見一個不該出現的頻道。那頻道很熟,熟到像她小時候在訓練室裡聽過無數次。一個聲音在暗頻裡笑。笑得很輕,卻比任何命令都冷。「露米。」那聲音說,「妳長大了。」糖刃的笑容僵住一瞬。尾端在外套下短促一甩,又立刻停住。她把刀握得更緊,像握住自己不被折回去的那一角。她沒有立刻回話。她很清楚,暗頻裡的對話不是對話,是釣魚。你一旦回應,就等於承認:你聽得見,你在乎,你會被牽著走。星喵在她視野角落跳出一行字:【警告:來源不明。】【建議:不要追。先走。】糖刃低聲:「我不追。」她停了一秒,像把那句話咬碎吞下去,「我先把眼睛關掉。」她轉回伺服器排,指尖像在拔一排很討厭的刺。拔到最後一條時,系統的警示音終於變大,從「請恢復」變成「立即恢復」,甜得像在撒嬌,急得像在威脅。牆面亮起紅字:【未授權操作。請等待執法協助。】「執法協助。」糖刃笑了一下,笑意很冷,「又是這句。」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跑,是那種「很合理」的快步。節奏整齊到像排練。糖刃的貓耳尖端微微一抬,耳域把腳步拆成三組:兩個在前、一個在後,後面那個更重,像帶著盾。星喵提示:【三人。配備:電擊槍/束縛索/隨身攝影。】糖刃把刀收回去。不是因為她不敢,是因為她知道:刀拔出來的那一瞬,就會被剪成「先動手」。她把工具箱打開,抽出一支真正的螺絲起子,抬起手,像真的在檢修。門被打開。三個「執法協助」站在門口,制服乾淨,徽章可愛,笑容標準。最前面的那個還用很甜的聲音說:「小姐,您好,我們接到系統通知……」糖刃也用很甜的聲音回:「太好了!我也接到系統通知。它一直叫我微笑,我微笑到臉要抽筋了,你們可以幫我申請工傷嗎?」對方愣了一下。愣的那一秒,糖刃把距離吃掉。她不是衝刺,是一個很可愛的側步。像在讓路,像在道歉,像在說「不好意思借過」。下一秒,她的螺絲起子刺進對方腕帶的接點,電流一跳,對方的束縛索控制器瞬間當機。同時,她另一隻手扣住對方的攝影胸針,輕輕一轉,鏡頭變成對牆拍。「呀。」糖刃還很有禮貌地說,「不要拍我啦,我怕上熱門。」第二個人反應過來,抬起電擊槍。糖刃的耳尖一抖,像她早就聽見那個扳機的微小預備聲。她抬手把工具箱蓋一翻,工具箱內側的擬態貼紙亮起,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不是爆炸,是「視線失焦」。白光在鏡頭裡會變成一段無聊的過曝,剪輯師最討厭的那種。第三個人帶著盾往前頂。糖刃沒有硬碰。她的身形一矮,滑進對方盾下的死角,尾端在外套下短促一甩,像給自己一個加速信號。她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對方膝側,力道剛好讓對方跪下,盾角一歪,露出後方的牆面插槽。糖刃把螺絲起子插進插槽,轉半圈。「喀。」整個走廊的燈光瞬間熄掉,只剩警示紅字在牆上幽幽發亮。黑暗是糖刃的朋友。因為黑暗裡,鏡頭會害怕。而她不怕。星喵在黑暗中補一句:【附註:你現在很像反派。】糖刃低聲回:「我一直都被剪成反派。」她不再逗留。她沿著伺服器排後方的維修通道鑽進去,通道很窄,牆面刮過肩膀,像這個世界還想把她磨回程序裡。她咬牙,貓耳尖端微微收起,讓自己變得更小、更快、更不被抓住。通道盡頭是一扇上鎖的維修門。星喵立刻接手,顯示器閃了一下:【解鎖中。】進度條是一隻小貓在跑,跑得很欠打。糖刃喘著氣笑:「你也要可愛?」星喵:「本機的可愛是防禦機制。請勿嘲笑。」門開。外頭是上層玻璃走廊的背面維修井,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香水味和金屬味混在一起的奇怪甜。糖刃翻出去的瞬間,耳尖一抖,聽見後方有人在喊:「未授權入侵者——」她沒有回頭。她知道那句話會被剪成標題。她要做的,是讓那標題沒有下一集。她一路沿著維修井下滑,落地時膝蓋微微一屈,尾端在外套下輕輕掃了一下,像把衝擊掃掉。她混進人群,混進那些漂亮的笑容裡,像一滴刀光藏進糖水。星喵提示:【已關閉節點同步1/3。】【剩餘節點:兩處。時間:不夠。】糖刃皺眉:「不夠也要夠。」她切到凱恩的備用頻道,低聲:「你們那邊如何?」凱恩的回覆來得很快,短句像子彈:「上路了。第七鏈外緣。有人跟。」糖刃的耳尖微微一動:「小心鏡頭。」凱恩:「我只怕妳。」那句話不像玩笑,也不像告白。更像一種很笨的信任:我最怕的是妳逞強到回不來。糖刃喉嚨一緊,卻只回:「我會回去。」她再切到芙蕾雅那邊。芙蕾雅的聲音很穩:「交易點換了三次。中間人像在遛我們。但我抓到一個固定節拍。莉拉在做她的十秒奇蹟。」莉拉插話,喘著氣:「我不是奇蹟!我是工程師!」糖刃笑了一下:「工程師就是奇蹟。」她把通訊收回,抬眼看向上層天幕。天幕正在播放「昨夜追捕」的回放,糖刃的臉被放大,笑容被配上恐怖音效。她看著那張被剪過的自己,忽然覺得一股很冷的怒從胃裡升起。不是為了名聲。是為了紙鶴的呼吸。是為了凱恩那句「我只怕妳」。是為了奧託那面盾。是為了芙蕾雅把話變成路的每一秒。是為了莉拉那十秒很貴很笨但願意給出去的眨眼。她抬手,把帽沿壓低。貓耳尖端在帽沿下微微抖了一下,像她在對自己說:別怕。然後她再次走向下一個節點。下一個節點藏在一間「可愛文化體驗店」後方。店門口擺著小熊、小兔、小貓的周邊,標語寫:【把不愉快交給我們】。糖刃看著那標語,笑得很輕:「我交不起。」她從側門進入。後方維修走廊一樣白,一樣乾淨,一樣像訓練室。她一邊走一邊聽,耳域抓住牆內電流的節拍:這裡的節拍比上一個節點更快,像有更多鏡頭在吞吐。她找到核心,照做,把線拔掉,把眼睛關掉。警報亮起。這次不是甜甜的請求,是冷冷的通報。她沒有停。她只把最後一條線拔得更乾脆。燈一閃。暗頻又亮起。那個聲音不再笑。它像貼在她耳邊,像老師貼在她耳邊,像那些訓練室的夜晚又回來。「露米。」它說,「妳長大了。」糖刃停了一瞬。她的尾端在外套下短促一甩,像她把恐懼甩掉一點點。她抬眼,看著白得刺眼的牆面,忽然用比聲音更冷的眼神回:「那你最好也學會長大。」暗頻裡沒有回覆。只有一聲很輕的笑,像折紙的邊角摩擦。糖刃握緊刀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捕捉到某個看不見的影子。她知道,這不是結束。這只是有人把手伸進來,摸了摸她的名字,提醒她:你還在我的流程裡。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冷壓下去。她轉身,開始跑。因為隊長課的第一題,不是如何贏。是如何在被全世界寫成反派的時候,仍把隊友送回家。而「送回家」不是一句漂亮台詞。是三條線同時跑、同時喘、同時不準斷的現場。*第七鏈外緣的風像刀。凱恩和奧託搭上了一艘看起來很合法、實際上很會出事的短程貨運艇。貨艙裡堆著金屬零件和便宜保溫箱,保溫箱上還印著可愛吉祥物,笑得像在說「放心」。凱恩看一眼就把視線移開,狼耳貼平:「別信可愛。」奧託很認真地摸了摸那個吉祥物:「它看起來很勇敢。」凱恩:「它看起來很容易被追蹤。」奧託點頭:「那我不看它了。」貨運艇離開第三鏈時,窗外的玻璃天幕慢慢退遠。外頭是真空與碎光廊道的殘影,像有人把星星折成碎片撒在航線上。凱恩把手指貼在耳麥上,聽後方頻道。那裡有一個很小的節拍,太規律。他眉頭皺起:「有人跟。」星喵沒有跟著他們分隊,只留下了一個低功耗監控插件,聲音變得更機械:「偵測到尾隨訊號。來源:不明。建議:不要回頭看。」凱恩冷冷:「我本來就不回頭。」奧託把盾背得更穩,熊耳微微動了一下,像他在計算如果真的被堵在巷口,他要怎麼把凱恩推出去。他低聲:「時間。」凱恩看了一眼計時:「七十五分鐘。」他們不能被拖住。拖住就等於讓紙鶴的呼吸被剪掉。*另一邊,芙蕾雅和莉拉在第三鏈下層的資料市場穿行。芙蕾雅把笑掛得很漂亮,漂亮到像她真的是來買香氛與假身份;莉拉背著工具包,兔耳藏在帽子裡,卻藏不住她的碎念:「為什麼每個攤位都要收我訂閲費!我只是要問一個交易點!」芙蕾雅淡淡:「因為你問的不是地址,是命。」莉拉哼一聲,還是把幾枚小晶片丟出去當小費。她一邊丟一邊碎念:「我這些晶片本來可以拿去買貼紙的……」芙蕾雅忽然停步。她的狐耳在帽沿下微微一動,像她聽見某個熟悉的節奏。她伸手把莉拉往旁邊拉半步,剛好讓一臺甜頻無人機從頭頂掠過,鏡頭掃到的只剩招牌和霓虹。莉拉抬頭,兔耳瞬間貼平:「又來?!他們是把我們當連載嗎!」芙蕾雅笑得很輕:「我們已經是。」她把一個新的假身分塞到莉拉腕錶裡:「換。現在。」莉拉秒換,像換一張貼紙那麼熟練:「我現在是什麼?」芙蕾雅:「薄荷港外包維修團二號。附註:請少說話。」莉拉:「我怎麼可能少說話!我靠說話維持生命!」芙蕾雅:「那就靠活著維持說話。」她們繞過鏡頭,朝一個更深的巷子走去。巷子盡頭有一張新貼的海報:【晶核交易,今夜,裂光廊道外側。】海報角落也有一個折紙符號,像一個笑。芙蕾雅看著那個符號,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遛狗。他們正在被遛。*糖刃回到膠囊旅館時,奧託的病房燈還亮著。紙鶴的呼吸更薄,像被誰從遠處抽走了一點點。糖刃走近,貓耳尖端微微抬起,聽見紙鶴喉間那段幾乎不存在的哼唱。她把那旋律壓在心裡,像壓一顆會爆的糖。「你關掉了?」奧託低聲問。糖刃點頭:「兩個節點。」她停了一下,笑容還在,眼神卻很冷,「有人在暗頻叫我名字。」凱恩不在,芙蕾雅不在,莉拉不在。房間裡只有奧託和紙鶴。糖刃忽然覺得那句話不該在這裡說。因為它會變成恐懼,恐懼會變成裂縫,裂縫會被折紙匠塞進去。所以她把後半句吞回去,只補一句:「我會處理。」奧託沒有追問。他只是把小熊吊飾放到紙鶴枕邊,像放下一個很笨但很真實的祈禱。星喵的離線插件在糖刃面罩上跳出提示:【倒數:63分鐘。】糖刃看著那數字,耳尖微微抬起又壓下去,像她把時間也折進命令。「誰都不準死。」她低聲說。不是請求。是她第一次真正給自己下的命令。*第七鏈外緣的落點很粗暴。貨運艇一停,艙門一開,冷風就像被放出來的刀,直接刮進肺裡。這裡沒有第三鏈那種「漂亮的髒」,只有很誠實的寒與鐵。凱恩跳下去,靴底踩在凍硬的金屬板上,發出乾脆的聲音。狼耳貼平,眼神掃過四周的陰影:太多陰影,太適合埋伏。奧託跟上來,盾背在身後,像背著一個會讓人活的答案。他看著遠處一排排維修巷口,低聲問:「在哪?」凱恩把座標丟進終端:「巷口交易。維修區A-17。」他停了一下,像在聽那個跟著他們的節拍,「尾巴還在。」離線插件的機械聲回:「倒數:52分鐘。建議:加快。」他們走進巷口。巷口的光很少,只有遠處一盞壞掉的燈在閃,閃一下停一下,像薄荷港那間旅館的走廊燈。凱恩看到那盞燈的瞬間,心裡莫名一緊:原來世界不同鏈,恐懼的燈光卻長得一樣。巷內傳來一個很輕的笑聲。不是人群,是單獨一個人,笑得像在等你進場。凱恩把槍口抬高半度,短句:「盾。」奧託沒有問為什麼。他把盾往前扣,立場盾還沒完全展開,已經先替凱恩擋住那種「可能會來」的角度。而在盾面反光裡,凱恩看見一個小小的貼紙。貼紙上印著甜頻的可愛吉祥物。那個笑,和第三鏈天幕上一模一樣。奧託很認真地問:「印這個會比較甜嗎?」凱恩:「會比較容易被追。」奧託點頭,像得到結論:「那我不甜了。」*同一時間,芙蕾雅和莉拉抵達裂光廊道外側的交易緩衝區。那裡的牆面貼滿廣告:【買賣自由。】、【買賣真相。】、【買賣你不想要的記憶。】芙蕾雅看著那些字,笑容依舊漂亮,眼神卻像在替它們量刑。莉拉蹲在一個廢棄控制枱前,手指飛快,兔耳左右偏動,像在聽電流的節拍。「我抓到交易頻道了!但是……它被加了一層很討厭的模板。」芙蕾雅低聲:「模板?」莉拉咬牙:「像甜頻那種。你一進去,你就被分類。你講一句話,它就幫你配字幕。」她停了一下,眼睛微微發紅,「我好討厭有人替我配字幕。」芙蕾雅把手掌輕輕放在她背上,像把她的怒按住一下。「那就讓它配不到。」就在這時,芙蕾雅的終端跳出一封新訊息。來源依舊乾淨:【零環】。內容比昨天更冷,還多了一個不該出現在外勤訊息裡的詞:【E-CUTE相關行動立即停止。交回行動權。】芙蕾雅看著那行字,笑容第一次有點冷到像玻璃。「他們知道我們摸到哪裡了。」莉拉抬頭,兔耳貼平:「所以他們更怕我們繼續摸?」芙蕾雅:「所以他們更想把我們剪回去。」*糖刃在膠囊旅館看見同樣的訊息時,心裡反而安靜了一瞬。因為它確認了一件事:他們走對了。走到連零環都開始用詞失控。她把訊息丟掉,像丟掉一張想把她折回去的紙。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又壓下去。她望向窗外第三鏈的天幕,低聲說:「再關一個節點,就回來。」星喵的離線插件回:「倒數:48分鐘。建議:不要逞強。」糖刃笑:「隊長不逞強,就不是隊長了。」她把刀扣緊,轉身出門。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是演給鏡頭看的。是演給自己看的:你可以害怕,但你不能停。第三鏈的街上已經開始賣「昨夜追捕」的周邊。小攤販把糖刃的臉印在貼紙上,貼紙旁邊寫著:【最可愛反派】。糖刃走過去時,那攤販還熱情招呼:「小姐要不要來一張?買三送一!」糖刃停了一秒。貓耳尖端微微一抖,尾端在外套下輕輕一掃,像她把某種酸吞回去。她笑得很甜:「謝謝,我本人。」攤販愣住。下一秒,他像認出什麼又像不敢認,立刻把視線移開,笑得更僵硬:「哈哈,小姐很會開玩笑。」糖刃走開了。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回頭只會看見更多把她當成貼紙的人。她要去的地方不是攤位,是那個把人變成貼紙的按鍵。星喵的離線插件在她視野角落跳字:【提示:你剛剛如果拔刀,會很帥。】糖刃低聲:「我現在不需要帥。我需要他們活。」她拐進一條更安靜的通道。通道牆面貼著「愉快升級包」的廣告,廣告角色眨眼眨得很用力,像要把你也眨進流程裡。糖刃抬手把帽沿壓低,貓耳尖端收起來一點點,讓自己更像背景。通道盡頭是第三個節點入口。門口沒有警衞,只有一個笑得很甜的自助機:「請輸入愉快心情。」糖刃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紙鶴在發燒中吐出的「不要按歌」。她把那句話在心裡唸了一次,像念護身符。然後她抬起嘴角,微笑,聲線甜得像服務臺:「愉快。」機器停了半秒,像在判斷她是不是「值得信任的可愛」。最後,它說:「歡迎。祝您愉快。」糖刃走進去,手掌按在刀鞘上。她的尾端在外套下輕輕一晃,又很快停住。她知道,這門後面等她的不是人。是流程。門後的走廊一樣白,一樣乾淨,一樣像要把你洗成「合理」。牆面投影著可愛角色,角色用兒童節目般的語氣說:「今天也要乖乖遵守規則喔!」糖刃的貓耳尖端微微一抖,像被那句「乖乖」刺到。星喵跳出警告:【偵測到:E-CUTE子模組標籤。】【位置:核心目錄/Pediatric。】糖刃的指尖一緊。她沒有停留在情緒裡,她把情緒折成刀背,推著自己往前走。她在核心端口旁停下,迅速截下一張目錄快照:【E-CUTE/Pediatric/Deployment】。那幾個字像冰貼在眼睛上,冷得她想吐。她不是第一次看見「Pediatric」這個詞。她在訓練室裡看見過,在模擬器裡看見過,在那些被稱為「矯正」的檔案裡看見過。它的意思從來不是「兒童」。它的意思是:把你縮小。把你變可愛。把你變得容易被原諒,也容易被原諒掉。糖刃的指尖微微發白。她想起紙鶴發燒時那句含糊的「不要按歌」,想起她喉間那段像被折斷的旋律——那不是病人的呢喃,那更像一種被迫學會的「討好」。討好是一種很有效的止血。也是一種很乾淨的綁架。她把怒往下壓,壓得很深。隊長課第一條不是勇敢。是不要被自己的怒帶走。因為怒會讓你拔刀,拔刀會讓你上熱門,上熱門會讓你變成他們最愛的版本:「可愛反派」。「失控外勤」。「先動手的那個」。然後,任何人倒下,都能被剪成你活該。她深吸一口氣,讓呼吸變得更短、更穩。她把目錄往下翻,像把一張冰冷的地圖攤平在眼前。【E-CUTE/Pediatric/Deployment】下面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附註,像是怕你看見,又像是故意讓你看見:【ComplianceTonePack/Auto-Subtitles/SmileEnforcement】糖刃看著那串字,忽然想笑。原來他們連「微笑」都做成套件。原來他們不是在管理城市,他們是在管理表情。星喵的警告跳出來,比剛才更硬:【偵測到:監控探針正在回收快照。】【建議:立刻離線封存/轉存外部。】糖刃沒有猶豫。她把快照打包,封成一個很小的黑盒,盒子裡不放情緒,只放證據。她把黑盒塞進凱恩的備用頻道裡,又丟一份到芙蕾雅的緊急信箱,最後才留一份給自己。三份。不是備份,是「如果我被剪掉,至少你們還能把真相撿起來」。她低聲說:「這不是我要打的怪。」下一秒,她又補一句,像把自己釘回隊長的位置:「但這是我必須留下的路標。」星喵:「備註:你現在很像在寫遺書。」糖刃笑得很輕,卻不甜:「不是遺書。是操作手冊。」她抬眼看那排伺服器,像看一排會把人改寫的筆。「我不求他們相信我。我只求他們沒辦法說我在說謊。」她把刀扣緊,指尖摸到刀鞘的那一瞬,忽然想起那麵粉紅的【臨時隊長授權書】。那面旗子很鬧。可它把一件事寫得很清楚:隊長不是最會打的人。隊長是最願意把「後果」背在身上、把「路」留給別人的那個人。耳麥裡傳來凱恩的短促回報:「巷口到了。對方沒現身。像在等我們先站好。」芙蕾雅也插進來,語氣仍穩:「交易點二次變更。折紙符號在牆上。它在看我們跑。」糖刃低聲回:「我也在看它。再給我三分鐘。」星喵立刻跳字:【倒數:45分鐘。】【附註:你們的三分鐘總是很貴。】糖刃沒有立刻去拔線。她先把那張快照再看一次,像把一把冰塞進嘴裡,逼自己清醒。她知道「關掉鏡頭」不是浪漫的反抗。關掉鏡頭只是一種算術:你把哪一段視線挖掉,哪一段命就比較容易活下來。她把節點的輸出樹打開。上面有三條主要幹線,標得很漂亮:【Entertainment】、【Safety】、【Care】。三個字像三顆糖。可她看得見糖裡的刀:Entertainment會把你剪成笑話;Safety會把你鎖成證據;Care會把你哄成順從。隊長課第二題:別被漂亮的命名騙。因為命名是流程最便宜的武器。它不需要子彈,只需要你相信自己該被歸類。她把【Safety】那條線放大,找到一個子節點標記:A-17/AlleyCam/MultiAngle.她的眼神冷了一瞬:巷口。凱恩說「對方像在等我們先站好」,不是恐怖片台詞,是戰術:讓你站好,讓你在鏡頭裡站好,讓你死得合理。糖刃把那個子節點拖到最上層。她沒有時間把整個系統拆掉。她只能做一件很隊長的事:把有限的三分鐘,花在「最不該死」的人身上。星喵提示:【你正在選擇哪個鏡頭先瞎。】糖刃低聲回:「先讓巷口看不見。」她停了一秒,又補一句:「讓它只剩噪點,讓剪輯師剪不出故事。」她把工具箱內側那片擬態貼紙貼上伺服器外殼,貼紙亮起一個很可愛的圖案:一隻眨眼的小貓。下一秒,節點的預覽畫面被貓眼的反光覆蓋,像有人把整段監控塞進一個過曝的笑。不會爆炸,不會報警。只會很「不好用」。而不好用,比被標成「入侵者」更致命。伺服器風扇吐出的熱風一路刮過她手腕內側,和走廊過冷空調打在一起,讓皮膚一半發燙一半發冷;她卻偏偏在這種不舒服裡更穩,因為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在拆機,而是在替隊友把「最先被拍到」的角度一個一個弄瞎。她開始拔線。不是亂拔。是照著她剛剛的排序,一條一條,把最要命的視線先拔掉。她的指尖很穩,穩到像在做一場手術。她不允許自己抖,因為紙鶴正在咳。那聲咳不在這裡,卻像在她耳膜裡敲節拍:你慢一秒,就少一口氣。星喵的字跳得更快:【巷口多角度同步:失焦。】【外勤標籤:生成失敗。】【附註:恭喜,你讓流程沒辦法替你們配字幕。】糖刃笑了一下,那笑很短:「那就讓它閉嘴。」她拔到第六條線時,暗頻又貼上那個名字——露米。像有人在她肩後輕輕拍一下,提醒她:你以前也被這樣教過。糖刃沒有回頭。她只在心裡冷冷回一句:我不是你教出來的可愛。我也不會再回去當你的乖。糖刃笑得很輕:「那就更要花在對的地方。」她伸手,拔下一條又一條纜線。每拔一條,牆上的可愛角色就眨一下眼,像在說「不要」。糖刃的貓耳尖端慢慢壓下去,像她把那句「不要」全部關進心裡。最後一條線拔掉時,暗頻又亮起那個熟到刺骨的笑聲。「露米。」那聲音說,「妳長大了。」糖刃沒有回。她只把刀扣緊,轉身往外跑。因為她不需要回應。她只需要把隊友帶回來。耳麥裡,奧託留在病房的頻道亮了一下,傳來他很穩很低的聲音:「她又咳了。」糖刃的貓耳尖端抬起又壓下去,像她把心臟也壓回去。星喵的離線插件無情跳字:【倒數:42分鐘。】糖刃深吸一口氣,只回一句:「撐住。我們在路上。」她把那句「在路上」咬得很穩,像把自己釘在承諾上。第三鏈的光從走廊盡頭灑下來,亮得像投影機的白幕,專門等著把人剪成角色。糖刃跑進那片光裡,像跑進一張還沒摺好的紙。紙的邊角已經開始割人,割的是皮膚,也是心;她卻沒有停,因為停下來就會被折回去,折回那個「合理」的版本。她的貓耳尖端被風壓得貼了一瞬,又立刻抬起來,像提醒她自己:聽清楚,別被帶走。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很快停住,像把恐懼壓回節拍裡。她在心裡對自己下最後一道命令:不準輸。因為有人還在等她回頭。她把那道命令再拆成三條更小的命令,像把一把刀拆成三節,方便塞進每個人的手心。第一條:任何時候,先保命。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活著才能把藥帶回來、把人帶回來、把證據帶回來。死掉的人只會變成一段好剪的悲劇。第二條:不要跟流程吵架。流程沒有臉,吵贏也不會讓你多一口氣。你要做的是讓它不好用、讓它配不到字幕、讓它找不到角度把你寫成罪。第三條:如果她失聯。就不要找她。就照路線走。照凱恩的後路走,照芙蕾雅的節拍走,照奧託的盾走。因為隊長課最難的那一題不是「我能不能活」。是「我不在的時候,你們還能不能活」。她把這三條命令用最短的字發到備用頻道裡。不是演講。是給每個人一條可以抓住的繩。繩的一端在她手裡,另一端在他們手裡——只要有人不放,這隊伍就不會被剪散。訊息送出後,三個回執亮點幾乎同時跳出來;亮點很小,卻讓她胸口那團一直往下沉的東西短暫卡住。隊長課最折磨人的從來不是做決定,而是做完決定後還得繼續跑,不能站在原地等誰回一句「這樣真的對嗎」。下一堂隊長課,不在會議桌。在追兵抵達之前。在藥回來之前。在紙鶴下一次咳嗽之前。第三鏈的天幕在遠處亮了一下,像有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眨。甜頻的片頭音樂從某個角落漏出來,叮叮咚咚,像在替今天的死亡預先配樂。糖刃聽見那旋律,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覺得這些音符很安全——安全到不用思考、也不用選擇。可她現在知道:那不是安全,那是「被安排」。她把帽沿壓得更低,讓貓耳尖端更貼近自己的呼吸。她不再把可愛當成保護色,也不再把可愛當成枷鎖。她把可愛當成刀鞘:外面看起來柔軟,裡面藏著能把人帶回家的硬。隊長課沒有結業證書。只有一個很土、很難、很真實的通關條件:你們都活著。她把手按在耳麥上,確認三個頻道都還在跳。那跳動不是訊號,是心跳。凱恩的短句、芙蕾雅的穩、莉拉的碎念、奧託的低聲——每一個都像一根線,牽著她不被流程拖回去。她知道接下來會更糟。巷口會開槍,交易會變更,總部會下令,甜頻會加字幕。有人會受傷,有人會失控,有人會想放棄。可她也知道,只要她還能把命令拆成路,把怒拆成證據,把恐懼拆成節拍,他們就還有一點點空間,能在鏡頭之間喘一口氣。她不求世界別剪她。她只求這一集,剪不掉任何一個隊友。這個目標聽起來像賭氣,實際上卻是她此刻唯一能落地的戰術:先把人數守住。只要人還在,下一集就還有翻案的手;人一旦少一個,再漂亮的證據都像遲到。她往前跑的時候,忽然想起莉拉塞給她旗子的那一秒。粉紅墨水很滑稽,卻比任何官方文件更重。因為那墨水寫的是:我們把命交給你。而她要回的不是口號,是答案——用每一次選擇、每一次回報、每一次不回頭。她在心裡對那面旗子說:等我。等我把你從笑點變成紀念。等我把「隊長」這兩個字,從甜頻的標題裡搶回來,還給你們自己。她的呼吸終於亂了一下。亂的那一秒,她沒有責怪自己。她只把那口亂掉的氣吞下去,像吞下一顆硬糖——甜味很假,但能撐住。然後她把腳步踩回節拍,把笑容踩回刀鞘,把耳尖抬回「聽見」的位置。隊長課還沒下課。而她還在跑。她知道下一章會很吵:槍聲、警報、命令、字幕。但她也知道,只要有人還記得「把人帶回來」這句話不是台詞,他們就還有機會,把吵鬧變成回家的路。她把這句話握緊,像握緊一張不準被剪掉的名字。而名字,就是她的刀。她會用這把刀,替他們切出活路。哪怕代價是她自己先被寫成壞人。因為真正的好人,通常不會被鏡頭放過。她早就習慣被放大,但不習慣把人弄丟。所以她不準。不準任何人被剪掉。就算全世界都說不可以。這次也是。
第五十九幕:與影凜之頌的初見打從進入眾神公會以後,建箴一直有種奇妙的違和感。然而建箴卻很難形容,那種怪異感覺的源頭到底是什麼。他不是沒有待過大公會、不是沒有看過大公會的會長如何管理公會。他理解每個公會都有不同的人際情況,也會有不同的風氣和管理方式。但隨著時間過去,建箴卻仍然不清楚幻銀有什麼管理的方針或後續的打算,只是任由眾神公會快速而大量擴展內部規模。從其他會員之間的相處以及他們對自己的態度中約略看出眾神公會的整體風格,且建箴相信,至少有半數成員都是容易相處的。然而建箴卻也體會到,就算可以從那些片面的訊息大致拼湊看出關於眾神公會的整體輪廓,實際上自己對於眾神公會的認知卻總是缺了那麼一角。如果自己只是普通的公會一員的話,這件事情或許相對來說比較無關緊要,但要是站在副會長的階層看待這件事情的話,那種含糊不明的部分果然還是會讓自己感到有些放心不下。儘管只是猜測,但建箴依然把猜測放在了一個已知卻又未知的某個關鍵人物上,那就是之前在幻銀口中所提及的──阿影。在自己來到公會之前,擔任起公會大部分事務那位傳聞中的存在。想要弄清楚自己心中的違和感到底是什麼,自己勢必得和這位曾經為副會長,或者未必有副會長名號,但實際上有著和副會長對等實權和能力的這位公會成員見上一面。儘管沒有絕對的證據,但建箴認為,比起來來去去隨時可能改變的普通公會成員,那曾經擔任公會核心,或者將公會整頓為現今模樣的人,肯定對於公會有著不小的影響。無論是出於自己的好奇心,抑或是基於自己目前為公會副會長的身分,或許都應該與對方談談。只不過沒想到,自己居然就這麼等了將近一個星期,且是在完全沒有前置,也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見到了面,連臺詞都還沒有想好,就被幻銀臨時起意般地拖入了隊伍頻道的對話裡。……所以說啊,幻銀在照顧他人心情這方面上真的是不太行。就算瞭解她的起始念頭基本還是善意居多,但在對應某些心理上的細膩情緒,她簡直就像是揮舞雙手武器的狂戰士那樣奔放,多少讓人有些無言。本該擔當起連接雙方溝通橋樑的她,現在卻像是「既然兩邊都到了,你們就開始對話吧!」彷彿完成任務後功成身退居觀眾席上的沒事人似的。唉,反正自己也早就知道了,倒也沒有抱持著太多希望,退一步來說,至少她還願意特意提醒自己,幫他們製造對話的機會,從某種角度來說,似乎還是應該稍微感謝她一下的。看著影凜之頌的陌生角色名稱,雖然自己也曾做過類似的假設,不過公會裡帶著「影」字名號的成員實在太多,所以當時建箴也不敢妄下推斷。
要是認錯人、誤會身分的話,這可不是一時丟臉那麼簡單而已。特殊的身分,加上是初次見面,可以的話,建箴還是希望對方對於自己的初步印象不要太差。對方只是最近比較忙碌,並沒有完全退坑遊戲,換句話說,未來還是有很大的機率要一起幫忙共同管理經營公會,她既是自己的前輩、公會的同事,在未來事務方面可能也會有不少交集的地方。難怪幻銀總把對方稱為阿影,畢竟影凜之頌這名稱對大部分的玩家來說實在是有些過於拗口了。「……你好。」無法從文字語氣中完全瞭解對方的想法,但從前面的刪節號和講完這句話之後的漫長沉默,建箴還是感覺到了莫名的壓力。根據過往的經驗,要不是對方本來就是個嚴肅的人,再不然就是容易因為這類特殊場合而感到緊張的性格。不過如果真要讓建箴來評斷,建箴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得多。儘管這種說法有些武斷,但建箴認為個性軟弱的人並不太適合管理人數過於龐大的公會,在人多嘴雜的群體裡想做好公會管理的職位,並不能全然只靠懷柔的做法服眾。幻銀是位想法比較不拘小節的會長,可以猜想到,過去擔當起這個重要關鍵職位的阿影,理當也不可能是完全毫無主見的人。暗咒使嗎……從選擇職業的角度,有時也可以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建箴並沒有遊戲職業傾向的歧視,但他也聽說過,在幻境樂章目前的版本,暗咒使屬於玩家比例較為小眾的職業。對於某些強度為上的玩家群體來說,這個職業的定位著實有些尷尬。相較於驅動大範圍魔法直接對敵人造成各種屬性高額傷害,屬於純正魔法師體系的元素使,暗咒師像是將自身的傷害挪出一部份到了輔助面上;但是輔助能力方面,則又不及神官或者祭司這類治療特化的補師職業。論體質,是魔法師脆弱身板;論魔法輸出,比不過同職業分支的元素使;論輔助能力,又不及兩個輔助的功能性。要說這職業不強,功能多樣性上或許可以和聖騎士相提並論,然而論純粹的職業強度,暗咒使確實沒有較其他職業更為出彩的地方,更多是取決於隊伍的配合。種種偏見導致暗咒師經常會被其他玩家低估,卻也因為如此,高等級的暗咒師往往若不是特別鍾情於這個職業,要不就是操作意識異於常人的高手玩家。即使像眾神公會這種人數眾多的大公會裡,以暗咒使為主要職業的人也並不多。選擇這種偏門職業的影凜之頌,大概率也不是什麼簡單的玩家。
「你就是經常被提起那個『阿風』?」
哪怕只是建立於文字上的對話,卻總有一種被上下打量的感覺。首先至少可以先確定一件事,至少從明面上看來,對方並不是那種上來就會噓寒問暖、特別熱情的那種個性。憑感覺的話,說不定和自己有點相像吧。但兩個人都沉默不語的氣氛未免也太尷尬!自己的確不太習慣和那些擅長社交的自來熟相處,但那種人至少都會主動提出話題,自己只要想著該怎麼應答他們提出的問題就好。而如果對方是像自己一樣不擅長主動開口與人對話的性格,那對話起來就有點費勁了。那麼……該怎麼辦呢?像是課堂簡報那樣,直接彙整最近公會的情況,還有機動組這個公會內部成立的新型團體嗎?雖然這麼做相對穩妥,但建箴總覺得對方不可能全然不清楚這些事情。就算可能對於詳細的情況沒有過多瞭解,但要說對於這些事情全無概念那倒也未必,對方只是因為現實的事情而沒有時間久留在線上,但不代表在線下完全沒有屬於個人的情報網。假使對方真是和自己類似的人,那麼有很大的可能,就算無法詳細瞭解公會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可能完全放心的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任其發展,最起碼會留下一個如果發生緊急重大變動時能及時反應的連絡渠道。像他們這樣的人,無端操煩的事情總是特別多。「幻銀已經和妳提過關於我的事了?」建箴刻意避開主動介紹,而是用一種取巧的方式詢問與自己相關的部分。在建箴心裡先假定了,對方肯定是認識自己的,但認識到什麼程度、對方對於自己的信息有多少瞭解,這點建箴並不肯定。雖然這個副會長的職務自己是做得坦蕩無愧,但對方會不會同樣這麼想,建箴可不敢保證。遊戲世界是現實一部分的縮影,但又不完全如此,所以偶爾也會出現毫無理由的善意及惡意。尤其是對於初次見面,過去毫無接觸的對象,未必所有人都能抱持著相應的善意。他無法保證,影凜之頌審視似的沉默中是否也帶著些許敵意。「呵呵,她可是從很早以前就已經不斷在公會裡宣傳關於你的事蹟了。」這種話題的展開形式實在談不上多麼友好,就算表面上好像只是在闡述事實,且也聽聞過幻銀在自己同意合併之前在公會的大肆宣揚。然而建箴卻完全不覺得影凜之頌句中的「呵呵」兩字表示著開心的情緒。……對方看起來似乎不怎麼高興啊,就算沒有明確的證據,但那意味深長的暗示,總感覺有種在暗中挖苦的感覺。是因為自己的副會長身分嗎?還是說……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建箴不禁想吐槽,自己可從來沒有毛遂自薦要擔任副會長的職務,會變成這樣完全是幻銀的獨斷獨行,認真來說,自己應該才是受害者才對,就算真有什麼不滿,也不應該是自己的問題。「總之,最近我還是很忙,就像阿銀說的,公會的事情暫時交給你了。」又是幾秒鐘的沉默,對方好像心中暗自下了什麼決定,不再接續挖苦,只是很平靜地以一句話輕描淡寫地把職務託付了自己。至於這到底能不能算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建箴倒是有點心情複雜。雖然自己的腦中也的確閃過了幾秒鐘,對方對自己上任副會長一職,取代其職位而有所質疑,進而演變為爭執的情景。但顯然這種想像是有些不切實際了。彼此之間本來都不認識、不曉得對方的性格和人品,貿然起衝突或者發生口角,無論對彼此的關係、對公會的未來發展都不會是什麼好事。影凜之頌看上去不至於連這種事情都不明白的人,哪怕可能一瞬間流露出了埋怨的情緒,卻也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小事影響判斷。真的只是一種感覺,透過螢幕傳達出來的情緒表達也並沒有那麼準確,但建箴從影凜之頌的簡單幾句,甚至字數可能都少得算不上對談的交流中,最初步的的第一印象就是──對方不好惹,最起碼不是個把親切兩字掛在臉上的人。但就算對方真的對自己抱有一部分對自己的偏見和私心好了,以眾神公會為最主要的原則這點卻還是挺令人放心的。這代表就算對方有什麼心裡上的情緒,也依然能夠分得明白公私之間的孰輕孰重。至少建箴認為,影凜之頌應當是講理且能溝通的人。「我也還不確定怎麼做比較好,算是走一步算一步吧,這些事都急不來的,一來就被你們任性會長莫名其妙就推上副會長的位置我也蠻頭大的。」建箴不選擇明面抱怨,而是語帶輕鬆地揶揄發牢騷,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口中的任性會長的確得負起至少一半的責任,而另一方面,建箴想藉此看看影凜之頌對於這個回答的反應。「呵呵,這我不反對,她的確很任性。」……建箴始終覺得人的語氣是種奇妙的東西,就算平時可能未必會意識到這件事情,但在沒辦法聽到對方實際語氣的文字對話中就會發現到,即使是相同的文字,在文句中相同的位置,但隨著情境的不同,背後所包含的情緒也會發生改變。如果說建箴在影凜之頌第一次的「呵呵」聲中感受到的是某種對於陌生外來者的警惕和挖苦,那麼第二次的「呵呵」則讓建箴聽出了意會與認同的感覺。就像是在初次見面的尷尬中,突然找到了雙方共同話題的默契,空氣裡原本緊張的氣氛也就此緩和了許多。硬要比較的話,建箴覺得影凜之頌講話時的那股氣場壓迫感明顯要幻銀強烈得多了,這樣一對比起來,還真不明白誰才是公會長了。啊……怪不得從剛才開始自己才會覺得有股奇妙的違和感。建箴突然意會過來,為什麼在提及關於幻銀的任性時,自己會從影凜之頌的語氣轉變中聽出一種微妙的親切感。那並不只是因為出於對方態度轉變而產生的安心感,也同時是一種經歷類似心境的熟悉感。即使他們是今天第一回見面,就算他們在性格和處事觀點上可能各不相同,看待遊戲的態度也有所差異,但卻在看似隨口一句的對話中,他們互相在彼此身上找到了一些似曾相識的地方。聽上去很奇怪,實際上也很奇怪,但自己和影凜之頌的確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找到了初步的共識。那就是在他們各自的身邊,都有著一個「麻煩的傢伙」。
無何有鏡(Xanadu)。這是一個由紅世之神「祭禮之蛇」以此身為祭品所開闢的新天地。這裡充滿了取之不盡的「存在之力」,對於那些曾經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啃食人類靈魂的「紅世使徒」而言,此地即為應許的樂園。然而,樂園並不意味著安寧。琥珀色的風,吹過這座建立在巨大浮島之上的鋼鐵都市。街道兩旁排列著整齊劃一的混凝土建築,路燈依照幾何學的角度精準排列,天空中甚至懸掛著模擬現世太陽運行的巨大發光球體自在法。這裡被稱為「新.御崎市」。它是某些懷念過去那段潛伏日子的徒們,憑藉記憶中的碎片拼湊而成的贗品都市。「真難吃。」一聲清脆且帶有明顯不悅的評價,打破了這座城市詭異的和諧。說話的是一名身穿漆黑大衣的少女。她那一頭長及腰際的炎髮,在琥珀色的風中如火舌般舞動。少女手中拿著一個外皮烤得金黃酥脆的麵包——那個形狀,無疑是名為「波蘿麵包」的物體。她狠狠地咬了一口,隨即露出了如同嚼蠟般的表情。「外皮的酥脆度雖已還原,但麵團的發酵程度完全錯誤。更重要的是,裡面缺少了那種名為『搭配』的精髓。」少女——「炎髮灼眼的殺手」夏娜,將剩下的半個麵包塞回紙袋,抬起那雙燃燒著紅蓮業火的眼眸,瞪視著身旁的少年。「悠二,這就是你說的『體驗當地文化』嗎?」被點名的少年,坂井悠二,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旅行斗篷。他的容貌與在御崎市時並無二致,唯獨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偶爾會流轉過一絲屬於神性的銀光。他苦笑著,伸手接過了夏娜手中的紙袋。「別生氣嘛,夏娜。這裡的領主『規律之殻』似乎對人類社會有著某種偏執的憧憬。這座城市的一切,皆是這種執念的產物。」悠二轉過頭,視線掃過周圍的街道。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街道上行走的並非人類,而是外型千奇百怪的「徒」與「燐子」。然而,這些異形之物此刻卻穿著人類的西裝、制服,手中提著公事包,甚至還有人(?)正對著空氣不斷鞠躬,彷彿在進行著名為「上班族」的角色扮演。他們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洞,機械式地重複著「早安」、「辛苦了」、「請多指教」這些音節。這並非生活。此乃一場拙劣的戲劇。「模仿形體卻無法理解內涵,必然會產出這種四不像的結果。」夏娜冷哼一聲,手指輕輕搭在身側的大太刀「贄殿遮那」的刀柄上。「這股令人作嘔的違和感……亞拉斯特爾,你也感覺到了吧?」懸掛在她胸前的神器「哥庫達斯」微微震動,傳出了那個低沉威嚴的聲音。「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強制性的自在法波動。看來,這裡的居民並非自願進行這種模仿,乃是受到了某種力量的束縛。」就在這時,一陣淒厲的慘叫聲撕裂了街道的寧靜。聲音源自前方的一個十字路口。人群——或者說是披著西裝的怪物群——迅速散開,圍成了一個圈。在圈子的中央,一個體型瘦小的燐子正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它身上的西裝已經破裂,露出了底下藍色的火焰表皮。而在它面前,站著一個身形高大、頭部如同巨大留聲機喇叭的「紅世魔王」。那便是此地的領主,「規律之殻」葛拉莫。「怠惰!何等的怠惰!」葛拉莫憤怒地咆哮著,聲音經過頭部的喇叭擴音,化作實質的聲波衝擊,震碎了周圍商店的玻璃櫥窗。「身為新.御崎市的市民,汝竟然忘記了繫領帶!此等行為嚴重破壞了『人類社會』的崇高美感!此乃重罪!」「大、大人……饒命……」瘦小的燐子發出顫抖的聲音,「那個結……太難了……我的手指構造……無法……」「藉口!」葛拉莫舉起手中的權杖——那是一根巨大的金屬指揮棒。「既然汝無法理解文明的高尚,那便沒有存在的價值。回歸塵土吧,廢物!」指揮棒揮下。伴隨著刺耳的破風聲,一道綠色的音波利刃向著地上的燐子斬去。那道攻擊足以將燐子連同核心一起粉碎。周圍的圍觀者無人敢動,恐懼早已支配了他們的意志。然而,死亡並未降臨。鏘——!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徹雲霄。綠色的音波利刃在半空中被彈開,化作無害的氣流消散。葛拉莫驚愕地瞪大了喇叭狀的眼睛(如果那算是眼睛的話)。在他的指揮棒與燐子之間,多出了一道漆黑的身影。那是一把太刀。一把散發著熾熱高溫、足以斬斷萬物的大太刀。「在這種無聊的規矩上浪費存在之力,」夏娜單手持刀,紅蓮的火粉從她的髮梢飄落,點燃了柏油路面。她微微側過頭,那雙灼眼冷冷地注視著眼前的領主。「這就是你所謂的『文明』嗎?無聊透頂。」「汝……汝是何人!」葛拉莫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那種恐懼感並非來自力量的差距,而是源自種族本能中對於「天敵」的畏懼。「竟敢妨礙本領主的公務!」「公務?」一個平靜的男聲從後方傳來。坂井悠二雙手插在口袋裡,緩步走入圈內。他經過那個瑟瑟發抖的燐子身邊時,隨手輕揮,一道銀色的微光閃過,修復了燐子受損的核心。他抬起頭,看著高大的葛拉莫。眼神中沒有殺氣,卻帶著一種如同深淵般深不可測的平靜。「強迫不具備人類心靈的徒去模仿人類的形式,這不叫秩序,這叫滑稽劇。」悠二輕輕嘆了口氣,那副模樣彷彿是在教導頑劣學生的老師。「真正的社會建立在個體的『選擇』之上,而非強制的『扮演』。看來,我有必要稍微修正一下這座城市的扭曲了。」「修正?」葛拉莫發出了刺耳的嘲笑聲。「區區兩個人類(形狀)的流浪者,也敢大言不慚!衛兵!把這兩個不懂規矩的野蠻人抓起來!」隨著他的命令,周圍那些原本呆滯的西裝暴徒們紛紛撕破了偽裝,露出了猙獰的本相。數十個紅世使徒同時釋放出存在之力,殺氣瞬間充滿了整條街道。夏娜沒有回頭。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充滿戰意的、卻又帶著幾分愉悅的笑容。「悠二。」「嗯。」「動作快點,我肚子餓了。還要去找下一家麵包店。」「遵命,我的公主。」下一秒。紅蓮的爆炎與銀色的光輝,同時在這座虛偽的都市中炸裂。這一天,新.御崎市的居民們終於回想起了——那並非名為「上班」的恐懼。而是名為「神」與「殺手」降臨的,真正的震撼。爆炎吞噬了視野。那是一場缺乏懸念的戰鬥,甚至稱不上戰鬥,僅僅是單方面的「掃除」。數十名身穿西裝的徒,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枯葉,在紅蓮的熱浪中失去了平衡。夏娜的身影化作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赤紅閃光,穿梭於敵陣之間。「太慢了。」伴隨著冷冽的低語,大太刀「贄殿遮那」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幾何軌跡。刀鋒所過之處,偽裝的人類外皮瞬間碳化、剝落,暴露出底下驚恐扭曲的異形本體。夏娜並未奪取他們的性命。她僅僅斬斷了他們手中的武器,燒毀了他們身上的束縛。這種精密的控制力,展現了她身為「殺手」的技藝已臻化境。「這……這是什麼力量……」一名徒驚恐地看著自己手中被削成廢鐵的長槍,雙腿止不住地打顫。而在戰場的另一側,則上演著一場無聲的解構劇。「規律之殻」葛拉莫揮舞著巨大的指揮棒,空氣中充滿了肉眼可見的綠色音波利刃。那些利刃足以切開鋼筋混凝土,此刻正瘋狂地向坂井悠二傾瀉而下。「消失吧!混亂的根源!」葛拉莫咆哮著,音波的頻率尖銳得足以震碎耳膜。悠二沒有移動半步。他僅僅是抬起右手,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勾勒。「自在式,解析。」隨著他的動作,一道銀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展開。那些致命的綠色音波撞擊在光幕上,並未發生爆炸,反而在接觸的瞬間如水入海綿般被吸收、同化。「不可能!」葛拉莫發出了走調的驚呼,「吾之律令竟然被吞噬了?」「你的自在法結構太過單一。」悠二的聲音平靜地穿透了戰場的喧囂。他的雙眸中流轉著銀色的輝芒,彷彿正在閱讀一本攤開的書籍。「將聲音轉化為實體斬擊,確實是具有破壞力的構想。然而,你為了維持『指揮家』這個形式,在術式中摻雜了太多無謂的裝飾音符。」悠二的手指猛然握緊。「干涉,逆轉。」銀色的光幕驟然炸裂,化作無數條銀色的鎖鏈,沿著音波的軌跡逆流而上。那些鎖鏈無視了物理法則,直接穿透了葛拉莫的防禦,纏繞住了他巨大的喇叭狀頭部以及握著指揮棒的雙手。「嗚……嘎啊啊啊!」葛拉莫感覺到體內的存在之力正在失控。那些銀色的鎖鏈並非單純的束縛,它們正在強行「改寫」他體內的能量循環。「夏娜。」悠二輕喚了一聲。無需多言。那份默契早已鐫刻在兩人的靈魂深處。赤紅的閃光在空中折返,夏娜高高躍起。她背後的夜笠化作巨大的黑翼,在空中遮蔽了人造太陽的光輝。「牙!」紅蓮的火焰匯聚於刀尖,化作巨大的炎之獸顎。伴隨著少女的叱喝,巨大的火燄衝擊波垂直轟下,精準地命中了被鎖鏈固定的葛拉莫。轟————!巨大的衝擊震塌了周圍的幾棟大樓。煙塵四起,隨即又被高溫氣流吹散。葛拉莫巨大的身軀倒在廢墟之中。他身上的西裝早已灰飛煙滅,露出了如同巨大銅管樂器般的本體。核心雖然完好,但他已徹底失去了戰鬥能力。戰鬥結束後的「新.御崎市」,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寂靜。隨著領主的倒下,那股籠罩全城的強制性暗示自在法也隨之消散。街道上的徒們面面相覷。他們看著自己身上破損的西裝,看著手中提著的無用公事包,眼神逐漸從空洞轉為迷茫,最後變成了清醒。「我們……在做什麼?」「為什麼我要提著這個石頭?」「我明明喜歡在泥土裡打滾……為什麼要穿著這種拘束的布料?」各種各樣的議論聲此起彼落。雖然混亂,卻充滿了鮮活的生氣。悠二站在廢墟頂端,看著下方的景象,輕輕吐了一口氣。「這樣一來,『選擇』的權利就回到他們手中了。」「哼,一群沒主見的傢伙。」夏娜收刀入鞘,走到了悠二身邊。雖然嘴上抱怨,但她看著這群重獲自由的徒,眼神並沒有平日的銳利。「不過,比起剛才那種死氣沉沉的樣子,現在這樣順眼多了。」「是啊。」悠二轉過身,看著身邊的少女。戰鬥後的夏娜,臉頰上沾染了一絲灰塵,但那雙灼眼依然明亮動人。「既然工作結束了,」悠二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伸出了手,「我們去完成原本的目的吧?」夏娜愣了一下,隨即臉頰微微泛紅。她彆扭地將視線移開,卻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少年的手掌。「……早就餓扁了。」這座城市邊緣的一角,有一間廢棄的烘焙坊。這裡原本也是領主為了「還原人類都市」而建造的場景之一,此刻空無一人,但烤箱與麵粉等器具一應俱全。夕陽——或者是模擬夕陽的橙色光輝,透過破碎的玻璃窗灑進室內。悠二繫著一條稍顯不合身的圍裙,正在案板前奮戰。銀色的自在法光輝偶爾在他的指尖閃爍,但他並非在戰鬥,而是在精準地控制麵團的發酵溫度與濕度。身為能改寫世界法則的盟主,此刻卻將這份神力全部用在了揉麵團上。「還沒好嗎?」夏娜坐在櫃檯上,雙腿在空中晃蕩著。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烤箱,就像盯著某個即將現身的強敵。「再等三分鐘。」悠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雖然身為代行體並不會流汗,這只是習慣動作)。「這裡的小麥粉結構和地球不同,需要用自在法稍微調整一下蛋白質的鏈結,才能做出那種鬆軟的口感。」「真囉唆。」夏娜嘟囔著,但身體卻誠實地湊近了烤箱。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甜香。那是糖霜、奶油與碳水化合物在高溫下發生美妙反應的味道。屬於「日常」的味道。「叮。」隨著清脆的聲響,悠二打開了烤箱門。熱氣湧出。盤子上,躺著六個金黃色、表層呈現完美龜裂狀的圓形麵包。「完成了,特製波蘿麵包,無何有鏡Ver.」悠二用夾子夾起一個,放在紙盤上,遞給了夏娜。夏娜接過麵包。燙。指尖傳來的溫度真實而熾熱。她輕輕吹了口氣,然後張開小嘴,咬了一口。「喀嚓。」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緊接著是內部鬆軟綿密的麵包體,以及濃郁的奶油香氣。夏娜咀嚼著。悠二有些緊張地看著她。「怎麼樣?這次的味道……」少女停下了動作。她低下頭,瀏海遮住了表情。過了許久,她才再次抬起頭,嘴角沾著一點糖霜。「……合格。」她小聲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但下一秒,她又迅速補上一句,恢復了平日的語氣。「比起威爾艾米娜做的,也就只好那麼一點點而已!別太得意了!」悠二忍不住笑了出來。「是是,我會繼續努力的。」他拿起另一個麵包,走到夏娜身邊,也咬了一口。甜味在口中擴散。在這個充滿未知的異世界,在這個由他們親手開闢的新天地裡,這份熟悉的味道,成為了連結過去與未來的錨點。「吶,悠二。」「嗯?」「下一個城市……會有什麼?」夏娜看著窗外的天空。那裡有著不同於地球的星辰。悠二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握緊了手中剩下的半個麵包。「不知道。」他誠實地回答。「但也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要去確認。這就是我們創造這個世界的意義,對吧?」少女轉過頭,看著少年的側臉。在那雙燃燒的眼眸深處,倒映著少年的身影。「嗯。」她輕輕應了一聲,然後將頭輕輕靠在了悠二的肩膀上。「不管去哪裡,只要還是這個味道……就足夠了。」琥珀色的風再次吹過。在這片嶄新的大陸上,兩個神一般的旅行者,正在享受著屬於他們的,小小的點心時間。
十月的颱風挾帶著厚重的濕氣,把整個台北盆地悶在灰白色的水霧裡。下午四點十分。車窗外的雨水呈現橫向飛掠,原本熟悉的鐵道風景被抹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塊。這班開往蘇澳的區間車,此刻正停在瑞芳過後、尚未抵達侯硐的某個彎道上。車輪與鐵軌摩擦的尖銳聲響停止了,車廂內陷入一種令人不安的安靜,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鳴,以及窗外狂暴的雨聲。我低頭看著手錶。電子錶盤上的秒數一下、一下地跳動。每一秒都像是一顆石頭,沉重地壓在胸口。廣播傳來列車長的聲音,伴隨著刺耳的電流雜訊。「各位旅客請注意,因受外圍環流豪雨影響,前方三貂嶺路段發生落石與積水,本列車將在此臨時停車,開車時間未定,請各位旅客稍候。」車廂內響起了一陣嘆息。有人焦躁地把報紙摺疊起來,有人拿出了手機試圖撥打,卻發現訊號格數在山谷間遊移不定。空氣中瀰漫著濕雨傘的味道、各種廉價香水混雜的氣息,還有那種屬於台鐵老舊車廂特有的、陳舊絨布座椅的氣味。我緊緊握著書包的背帶。背包的夾層裡放著一封信。信封的邊角因為手汗的浸潤,已經微微捲起。曉雯今天要搬家了。她會在今晚搭上前往花蓮的火車,徹底離開這座城市。我們約好在車站見最後一面。為了這一次見面,我存了兩個月的零用錢,買了這張車票。我甚至提早了一個小時出門,計算好所有的轉乘時間。我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個臉色蒼白、穿著國中制服的少年。這是一百五十公里的距離。平常這只是一個數字。但在今天,在颱風登陸的前夕,這個數字變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高牆。火車依然紋風不動。雨水瘋狂地拍打著車頂,彷彿要將這節鐵皮車廂吞沒。我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曉雯站在月台上的樣子。她或許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頭髮被風吹亂,眼神裡透著我熟悉的寂寞。時間已經過了四點半。如果火車再不開,我就趕不上與她約定的時間。如果趕不上,這封信就永遠送不出去。恐懼在胃裡翻攪。我害怕這場雨會永遠下個不停。我害怕當我終於抵達那個遙遠的車站時,剪票口前只剩下空蕩蕩的迴音。我害怕從今以後,我們的人生將會像這兩條平行的鐵軌,雖然向著同一個方向延伸,卻再也無法交會。車身突然震動了一下。「匡噹。」那是氣壓煞車鬆開的聲音。車廂內的燈光閃爍了一瞬。沉睡的鋼鐵巨獸發出低沉的吼聲,車輪緩緩轉動,輾過了被雨水浸濕的鐵軌。火車動了。我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電線桿,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即便車速緩慢得如同爬行,我們終究是再次啟程了。向著未知的風雨,向著她在的地方。列車行進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窗外的景色從灰暗的民宅轉變為漆黑的山壁。過了侯硐之後,鐵軌緊貼著基隆河谷蜿蜒。每經過一個隧道,車廂內的燈光就會短暫熄滅,隨後又在刺耳的電流聲中亮起。在那些明滅之間,我看見車窗倒映出自己焦慮的臉龐,那雙眼睛裡寫滿了對時間的無力感。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光的微弱色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在此區域無訊號。」這幾個字無情地橫亙在螢幕中央。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手指觸碰到了那封信。那是一封寫了整整三天的信。我在信裡寫下了國中三年來所有沒能說出口的話。關於圖書館裡午後的陽光角度,關於我們一起聽過的隨身聽卡帶,關於我有多麼不想和她分開。這封信承載著我的過去,以及我所期望的未來。只要能把這封信交給她,即使我們相隔兩地,這份心意也能延續下去。我這麼相信著。列車在三貂嶺站再次停了下來。這裡是一個連站務員都沒有的無人車站,只有兩座孤零零的月台夾在山壁與河谷之間。雨勢比剛才更大了。雨水像是無數條細線,將天地縫合在一起。下午五點四十分。原本約定的時間是七點。按照現在的速度,我絕對趕不上。我的肚子發出飢餓的聲響,胃壁因為空虛而隱隱作痛。午餐之後我就沒再吃過東西。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潮濕霉味,混合著鄰座乘客便當早已冷卻的油膩氣味。這種氣味讓我的感官變得遲鈍,唯獨對時間的流逝異常敏感。終於,列車再次啟動。這次它穿過了長長的草嶺隧道。當列車衝出隧道的那一瞬間,視野豁然開朗,卻也更加令人畏懼。右側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黑色的海浪在颱風的助威下,瘋狂地拍打著消波塊,激起幾層樓高的白色浪花。我們抵達了大里站。為了等待對向的「自強號」通過,區間車必須在這裡待避。車門打開了。一股帶著鹹味與腥味的海風瞬間灌入車廂,那是太平洋憤怒的氣息。我突兀地站起身,走到車門邊。我想透一口氣,想看看現在幾點,想看看這場雨到底什麼時候會停。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想確認信封是否被剛才的手汗弄濕。就在這一秒。一陣強烈的側風從月台的縫隙間捲上來。那風勢猛烈得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蠻橫地從我指間抽走了那封白色的信封。「啊!」我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手掌徒勞地在空中抓握。白色的信封在風雨中翻滾,像是一隻斷了翅膀的白鷺鷥。它飛出了月台,飛過了鐵軌,瞬間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與狂暴的雨幕之中。我僵在原地。那是我所有的心意。那是我用盡全力想要傳達的一字一句。對向的自強號列車在此時呼嘯而過,巨大的風壓與轟隆聲震耳欲聾,將我的視線完全遮蔽。我看著空無一物的黑暗,雙腳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車門緩緩關閉。我頹然地坐回那張冰冷的絨布座椅,將臉深深埋進雙手之中。失去了信,手機沒有訊號,火車嚴重誤點。我什麼都沒有了。在這場巨大的暴風雨面前,在這個不可抗力的世界面前,我才發現自己是如此渺小。我只是一個穿著制服、身無分文、連自己的心意都守護不了的小孩子。強烈的無力感轉化為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咬緊牙關,不想讓周圍的陌生人看見我的脆弱。但車窗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正在嘲笑著我的徒勞。時間來到了晚上八點。距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她肯定已經走了吧。這輛列車載著空無一物的我,繼續向著那個已經沒有人在等待的終點,緩慢地、痛苦地爬行著。列車抵達花蓮站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二十分。經過長達七個小時的搖晃,雙腳踏上月台堅硬的水泥地時,身體卻還殘留著某種慣性的暈眩感。我拖著沈重的步伐,跟隨稀疏的人流走上階梯。整個車站空曠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水泥洞穴,回音放大著每一個人的腳步聲。冷冽的空氣從通風口灌進來,帶著後山特有的、混雜著泥土與海水的生冷氣味。我走向剪票口。收票員坐在玻璃窗後,疲憊地打著呵欠。閘門外的大廳燈光昏暗,大理石地板反射著慘白的日光燈管。這裡沒有人。預料中的結果。沒有人會為了遲到四個小時的約定,在這種颱風天裡傻傻地等待。我將車票遞給收票員,那張濕透又乾掉的票根被剪下了一個缺口。走出閘門,我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也許該在車站大廳的椅子上過一夜,等明天最早的車回去。也許這就是結局。就在我轉身望向候車區角落的時候。呼吸在一瞬間凝滯了。在那排冰冷的金屬座椅最邊緣,有一團縮起來的身影。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頭靠在冰冷的牆面上,似乎睡著了。旁邊放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發不出聲音。我一步一步地走過去,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驚醒了她。她猛然抬起頭。那是曉雯。她的臉色蒼白,眼眶紅腫,顯然哭過很久。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住,眼神裡充滿了不可置信,接著,眼淚像是決堤一樣湧了出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用力抓住了我制服的外套下擺。她的手很冰,身體微微顫抖著。我也沒有說話。在這個瞬間,所有的語言都顯得多餘。我只能感覺到她額頭抵在我胸口的溫度,以及她壓抑著哭聲的抽泣。在這個狂風暴雨的深夜,在這個空無一人的花蓮車站,我們終於跨越了那一百五十公里,跨越了那漫長的七個小時,找到了彼此。過了許久,我們並肩坐在候車椅上。外面的風雨依然猛烈地拍打著車站的玻璃門。「你看。」曉雯吸了吸鼻子,從那個塑膠袋裡拿出兩個御飯糰和一罐烏龍茶。「本來想等你來一起吃的,現在大概都變成常溫了。」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拆開包裝紙遞給我。我看著那個三角形的飯糰,海苔已經因為受潮而變得濕軟,不再酥脆。咬下去的第一口,那種冰涼、鹹濕的味道在口腔裡散開。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難以形容的食物,卻也是最美味的東西。「我把信弄丟了。」我低聲說道,嘴裡還嚼著米飯,「在上一站的時候,被風吹走了。」曉雯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溫柔。「沒關係。」她輕輕地說。「你已經到了。」我們就這樣坐在深夜的車站大廳,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分享著冷掉的飯糰。雖然信丟了,雖然未來還是一片模糊,雖然明天我就要搭車回去,重新面對分隔兩地的現實。但在這個當下,在這個充滿霉味與雨聲的角落,我們之間沒有距離。我喝了一口冰涼的烏龍茶,看著她被日光燈照亮的側臉。那一刻,我強烈地感覺到,哪怕將來我們相隔千里,哪怕時間會沖淡一切,這一個晚上的記憶,將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體裡,變成某種支撐我活下去的養分。關於颱風、慢車,以及那些來不及說出口、卻已經傳達到了的思念。台中的夏天,空氣裡懸浮著一種過度飽和的光線。那種光線強烈得近乎暴力,將柏油路面蒸騰出一層扭曲的熱氣,連遠方的紅綠燈都在晃動。蟬鳴聲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電流,持續不斷地在高頻區震盪,讓人的耳膜隱隱作痛。下午四點的鐘聲敲響。海線高中的放學時間,伴隨著大量機車引擎發動的轟鳴聲。我站在自行車棚的陰影下,假裝在整理後照鏡的角度。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安全帽的扣環,視線卻透過後照鏡的反射,鎖定在那個人的身影上。他在那裡。穿著有點鬆垮的白襯衫,單肩背著那個深藍色的運動背包。他走路的樣子總是很輕,彷彿隨時都會被這陣帶著海腥味的熱風吹走。他走到那台白色的機車旁,熟練地戴上全罩式安全帽,將鑰匙插入孔洞,轉動。那是宇翔。我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混雜著機油味與青春汗水的空氣吸入肺葉。等到他的車尾燈亮起,我才發動引擎,讓自己的機車滑入車流,保持著兩個車身的距離跟在他後面。這是我每天最秘密的儀式。我們沿著西濱公路旁的小道騎行。巨大的風力發電機佇立在廣闊的濕地邊緣,白色的扇葉緩慢地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像是要把天空切開一道口子。風很大。這裡的風總是帶著一種野蠻的力道,吹得制服裙擺獵獵作響,吹得頭髮從安全帽縫隙裡亂飛。我瞇起眼睛,看著前方那個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影子。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孤單,卻又拒絕任何人的靠近。他突然打亮了右轉燈。那是我們常去的那間便利商店。坐落在空曠的重劃區轉角,落地窗映照著整片橘紅色的晚霞。我跟著轉了進去。「叮咚。」自動門打開的瞬間,冷氣像是一道冰牆迎面撞上來,瞬間凍結了皮膚上的汗珠。宇翔站在冷藏櫃前,手裡拿著一瓶無糖綠茶。他看著架上的飲料發呆,眼神卻沒有聚焦在標籤上。那一刻,他彷彿透過那些排列整齊的寶特瓶,看著另一個遙遠的時空。「好巧喔。」我鼓起勇氣,走到他旁邊,隨手抓了一瓶運動飲料。這是我每天都要練習無數次的台詞,即使我們都知道這一點也不巧。他回過頭,看見是我,露出了一個溫和卻客套的微笑。「嗨,怡婷。今天也這麼晚?」「嗯,值日生嘛。」我撒了個謊。我們結了帳,並肩坐在落地窗前的高腳椅上。窗外的西濱公路車流稀疏,巨大的夕陽正緩緩沉入防波堤的另一端。他拿出了手機。這是每天固定的流程。他會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猶豫著,輸入幾個字,又按下刪除鍵。螢幕的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裡,那裡有一種我無法觸及的溫柔。他在寫簡訊給誰呢?那個住在很遠地方的人嗎?我吸著吸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心裡卻泛起一陣酸澀。我們明明靠得這麼近,肩膀之間只有十公分的距離。我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可以看見他鬢角留下的汗水。但在他的世界裡,我始終是一個局外人。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發送任何訊息。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終於有了焦距。「這附近的風車,轉得好慢。」他說。「因為很大支吧。」我胡亂回答,「看起來慢,其實葉尖的速度很快。」「嗯。」他點點頭,視線又飄向了窗外旋轉的巨大扇葉,「就像有些事情,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其實一直在流逝。」這句話聽起來太過成熟,太過寂寞,不像是一個十七歲高中生會說的話。我突然很想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背。我想告訴他,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不用去追逐那些看不見的訊號,不用去等待那些不會響起的回音。但我沒有動。我只是握緊了手裡的寶特瓶,讓凝結的水珠沾濕了掌心。夕陽終於完全沒入海平面。便利商店的招牌燈亮了起來,在漸暗的夜色中投射出一片孤獨的白光。「走吧。」他站起身,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綠茶。我們重新戴上安全帽,騎上機車。回家的路上,天色全黑。只有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又分開。我看著前方那盞紅色的尾燈,它在黑暗中穩定地亮著,指引著方向,卻又像是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警示。在這條漫長的海岸公路上,風依然在吹。它吹過了巨大的風車,吹過了潮濕的稻田,吹過了我們之間這段既親近又遙遠的青春。我加足油門,試圖在下一個路口追上他,卻發現無論我怎麼加速,那道紅光始終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十公分的距離。我們在堤防邊停了下來。這裡沒有路燈,只有遠方工業區煙囪頂端閃爍的紅色警示燈,映在黑漆漆的河面上,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引擎熄火後,世界突然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草叢裡尖銳的蟲鳴,以及機車排氣管冷卻時發出的金屬收縮聲。「波、波、波。」那聲音聽起來格外孤單。我脫下安全帽,感覺到濕透的瀏海黏在額頭上。夜風從河口吹來,帶著濃重的鹹味與濕氣,瞬間帶走了皮膚上的溫度,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今天月亮很亮。」宇翔依然戴著安全帽,透過那層深色的防風鏡片抬頭看著天空。他的聲音經過安全帽的阻隔,聽起來悶悶的,像是從水底傳來。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深藍色的夜空中,一架從清泉崗機場起飛的飛機正緩緩劃過天際。機翼上的航行燈一閃一閃,像是一顆決心要離開地球的星星,堅定地往大氣層的邊緣飛去。這一刻,我的心跳快得就要衝出喉嚨。現在不說,以後就真的沒機會了。高中最後一個夏天就要結束,我們會去不同的大學,去不同的城市。「宇翔,我……」我開口了。聲音乾澀,混雜著緊張的顫抖,甚至比風聲還要微弱。他摘下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轉過頭看著我。藉著遠處微弱的燈光,我看見了他的眼睛。就在那一秒,我把準備了整整三年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因為他的眼神。那雙深褐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我的臉,卻沒有看見我。他的視線穿透了我,穿透了這座堤防,穿透了這片黑暗的嘉南平原,落在他心裡某個遙遠的座標上。那裡有一個人。有一個他一直在等待、一直在手機裡打字卻又刪除、一直在心裡默默對話的人。他的溫柔,是一道牆。他對誰都這麼好,對誰都這麼客氣。這種毫無差別的親切,才是最殘忍的拒絕。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不讓任何人受傷,也不讓任何人踏進那個座標半步。我突然徹底明白了。無論我騎多快,無論我跟得多緊,無論我在放學後的便利商店陪他喝過多少瓶無糖綠茶。我們始終處在平行的世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酸楚感直衝鼻腔。我拼命忍住,用力吸了一口氣,假裝只是因為風太大。「我……我家那邊的狗最近好像生了,晚上都好吵,害我都睡不著。」我說了一個爛透了的謊話。這是我這輩子說過最蹩腳的台詞。宇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依然那麼好看,那麼遙遠,帶著一貫的包容。「是嗎?那妳要戴耳塞睡覺喔。」他說。「嗯。我會的。」飛機飛遠了,最終融入了地平線盡頭的城市燈火中,再也分辨不出來。我們重新戴上安全帽。轉動鑰匙,發動引擎。回家的路上,我故意騎得很慢。我看著前方那盞紅色的車尾燈漸漸變小,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最後消失在路口的轉角。我把機車停在路邊的稻田旁,趴在龍頭上,讓眼淚肆無忌憚地流下來,混著臉上的灰塵與汗水,滴落在儀表板上。這場長達三年的追逐,就在這個充滿蟬鳴、風聲與飛機航跡的夏夜,無聲無息地結束了。我知道他永遠不會回頭,就像那架飛機永遠不會為了地上的風景而停留。我終於學會了放手,儘管心裡還留著空洞。台北的冬天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濕冷。這場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個星期。天空呈現一種均勻的死灰,像是誰把這座城市的飽和度調到了最低。柏油路面永遠是濕的,行道樹的葉片垂頭喪氣地滴著水,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霉味與廢氣混合的氣息。我在內湖科學園區的一棟玻璃帷幕大樓裡醒來。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臉頰上印著鍵盤的痕跡。電腦螢幕早已進入休眠模式,黑色的鏡面映照出我疲憊不堪的臉。領帶歪了一邊,襯衫領口泛黃,鬍渣刺刺地冒出來。我看了一下右下角的時間。早上六點半。又是加班到天亮的一天。起身走到茶水間,按下咖啡機的按鈕。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迴盪,聽起來格外刺耳。我端著紙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瑞光路。路燈還沒熄滅,早起的車流已經開始匯聚,黃色的車頭燈在雨霧中拉出一條條光軌。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顯示著「水餃」的通知。那是交往三年的女友傳來的訊息。我們已經三天沒講話了。我滑開解鎖,指尖在螢幕上猶豫了一秒,點開了對話框。「宇翔,我想了很久。」文字很短,沒有任何表情符號。「我們分手吧。雖然這三年我們住在一起,每天都在傳訊息,但我總覺得,我們的心連一公分都沒有靠近過。你的人在這裡,可是你的靈魂好像一直留在別的地方。我累了,不想再跟一個幽靈談戀愛。」我盯著這幾行字,反覆讀了三遍。心裡沒有劇烈的疼痛,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空虛。像是一個懸在半空很久的重物,終於砸在地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我把手機螢幕關掉,塞回口袋。喝了一口苦澀的黑咖啡,胃部一陣抽搐。我想哭,眼眶卻乾澀得擠不出一滴眼淚。原來,人的感情是有極限的。當你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等待一個不可能的人身上,剩下的就只有軀殼。我對現任女友很抱歉,但我無能為力。我就像是一個壞掉的時鐘,指針雖然還在走,齒輪卻早就卡死在多年前的某個時刻。七點十分。我收拾好東西,離開公司,走向捷運站。文湖線的高架軌道穿梭在灰色的水泥叢林之間。車廂裡擠滿了穿著深色大衣的上班族,每個人都低著頭滑手機,或者閉目養神。空氣中混雜著濕雨傘的味道、早餐店的油煙味,以及那種屬於台北早晨特有的、壓抑的沈默。「下一站,大安。」廣播傳來機械化的女聲。我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那些高樓大廈、那些招牌、那些紅綠燈,全都模糊成一片。曾經,我以為長大就能變得自由。曾經,我以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填補心裡的那個洞。結果我只是變成了一個穿著西裝的大人,每天重複著同樣的路線,吃著同樣的便當,過著同樣的日子。那個在颱風夜裡為了見心愛女孩一面而不顧一切的少年,早就死在那場大雨裡了。現在的我,連回封訊息的力氣都沒有。車門打開,人群湧出。我被推擠著走出手扶梯,轉乘板南線。在忠孝復興站那條長長的轉乘手扶梯上,我抬頭看著上方。廣告看板上寫著某個房地產的標語:「給愛一個家」。多麼諷刺。就在這時,一陣風從通風口吹來,帶著似曾相識的氣息。那是櫻花的味道?還是鳳凰花?記憶深處的某個片段突然閃過腦海。那個綁著馬尾的女孩,那個在平交道前笑著回頭的側臉。「嘿,你知道嗎?這是回憶堆積的速度喔。」「什麼?」「塵埃落下的速度。每秒鐘只有幾個微米,安靜到讓你以為時間停住了,直到某天發現厚得抹不掉。」那個聲音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心臟猛烈地收縮了一下。我在擁擠的人潮中停下腳步,慌亂地四處張望。周圍只有面無表情的通勤族,只有冰冷的磁磚牆面,只有不斷運轉的手扶梯鏈條聲。我自嘲地笑了笑。怎麼可能。這是一千五百萬人口的城市。這是二零二六年的台北。那些過去的幻影,不過是大腦皮層隨機放電的錯誤訊號。我繼續隨著人流往前走,走進那個深不見底的地下月台。列車進站的風壓捲起了我的衣角,也捲起了地上的落葉。或許,我們都只是這座龐大城市裡的塵埃,隨著氣流飄浮,偶爾交會,然後永遠分開。週五傍晚,雨終於停了。空氣中仍懸浮著厚重的水氣,夕陽勉強穿透雲層,在積水的柏油路上映出一片片破碎的金光。下班的人潮從商辦大樓湧出,像是一條黑色的河流,沿著騎樓緩慢流動。我走在光復南路附近的巷弄裡。這裡依然保留著台北舊市區的擁擠感,矮舊的公寓鐵窗上掛著滴水的衣服,巷口的紅綠燈發出單調的機械聲響。小綠人的倒數在催促著行人。我撐著傘,雖然雨停了,但這已經成為這幾個禮拜來的習慣動作。收傘太麻煩,而且這座城市的雨總是說來就來。就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穿著風衣的女子。她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把透明的直傘。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一股淡淡的氣息鑽進了我的鼻腔。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種混雜著舊書頁、下過雨的操場、以及某種說不上來的、屬於記憶深處的甜味。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強制拉長了。周圍的喧囂聲——機車的引擎聲、店家的叫賣聲、遠處捷運高架橋的磨擦聲——全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我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腔,那種頻率我再熟悉不過。十三歲那年,在颱風過境的月台上。十七歲那年,在西濱公路的風車下。這種感覺只有一個人能給我。我停下腳步。腳底像是生了根,無法再往前邁出一步。如果我現在回頭,如果她也剛好回頭。如果這是電影,這就是奇蹟發生的時刻。我深吸一口氣,在人行道的邊緣轉過身。視線穿過熙攘的人群,穿過潮濕的空氣。她也停下來了。在斑馬線的另一端,那個穿著風衣的背影停住了。她手中的透明雨傘微微傾斜,似乎正準備轉過身來確認什麼。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瞬間。路口的行人號誌燈變成了鮮紅色。綠燈亮起。「轟——」整排蓄勢待發的機車群,在同一時間催動了油門。幾十輛機車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巨大的排氣聲浪,瞬間填滿了我們之間的空隙。緊接著是一輛公車,龐大的藍色車身遮蔽了所有的視線,捲起的熱風夾帶著廢氣撲面而來。這道由鋼鐵與廢氣築成的牆,比當年的那場大雪,比那道關閉的平交道柵欄,還要厚重,還要無情。我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車潮。車輪輾過積水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嘲諷。我沒有移開視線。我只是靜靜地等待。等待這陣車流過去,等待公車駛離,等待那短暫的空檔。這幾十秒鐘的時間,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我想起了那封在月台上被風吹走的信。我想起了那句在堤防邊吞回去的告白。我想起了後來我們斷斷續續的郵件,內容越來越客套,間隔越來越長,直到最後完全靜默。我們都在用力地活著,試圖在這個龐大的世界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們受傷,我們長大,我們學會了妥協。終於,車流變小了。最後一輛計程車駛過路口,揚起了一陣水霧。視線重新變得清晰。斑馬線的另一端。空無一人。只有濕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著路燈冷冽的光芒。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依然在開開關關,路人依然行色匆匆。她不在那裡。那一刻,世界安靜了下來。一股巨大的酸楚湧上心頭,卻在到達眼眶之前,奇蹟似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原來是這樣啊。我們都已經走到了這裡。那一晚在花蓮車站分享的冷飯糰,確實存在過。那條海岸線的風,確實吹拂過。那些記憶都是真的,它們變成了養分,構成了現在的我。但我們已經不需要再回頭確認了。這段距離,這段用了十三年才走完的,終於在此刻畫上了句點。我抬起頭,看著台北灰濛濛的天空。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後方深藍色的夜空,依然有幾顆星星在閃爍。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微笑。我轉過身,重新邁開步伐。這一次,腳步輕盈了許多。我融入了台北擁擠的人潮中,向著明天,繼續前進。那是三月中旬的事了。寒流終於徹底離開,空氣中開始有了暖烘烘的味道。仁愛路圓環旁的杜鵑花在一夜之間全部盛開,粉紅、桃紅、雪白,像是打翻了調色盤,沿著寬闊的林蔭大道一路蔓延。我遞出了辭呈。主管看著我,露出驚訝的表情,問我是不是要去別的公司高就。我搖搖頭。我只是覺得,自己該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看看了。週六上午,我背著簡單的行囊,來到了台北車站。大廳依然熙熙攘攘,旅客們拖著行李箱,在大棋盤般的黑白地磚上穿梭。我抬頭看著時刻表,上面滾動著前往高雄、台東、屏東的班次。這一次,我沒有預設目的地,也沒有非見不可的人。我買了一張前往台南的高鐵票。「南下列車,即將進站。」流線型的車頭滑入月台,發出充滿科技感的蜂鳴聲。這和當年那輛在颱風夜裡慢吞吞的區間車截然不同。我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列車啟動。窗外的風景迅速後退,板橋、桃園、新竹。高樓大廈變成了翠綠的稻田,變成了散落在平原上的鐵皮工廠,變成了蜿蜒的溪流。時速三百公里。這是現代的速度。在這個速度下,風景連成了一條模糊的線,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停留。我從背包裡拿出了一本書。書籤夾在最後幾頁。翻開書頁的時候,一張泛黃的照片滑落下來。那是國中畢業旅行時,我們在墾丁拍的團體照。照片裡的人都笑得很燦爛,但我卻第一眼就找到了站在角落的曉雯。那時候的她,看著鏡頭,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湖水。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裡那種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的痛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如同舊書頁般的懷念。我曾經以為,遺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曾經拼命地想要記住每一個細節,記住她掌心的溫度,記住那天花蓮車站雨水的味道,記住便利商店裡綠茶的苦澀。我以為只要記住這些,我們就不會走散。結果,正是這些記憶困住了我。現在我明白了。所謂的長大,就是學會接受失去。接受那些曾經重要的人,最終都會變成生命中的過客。他們在某個路口下車,走向不同的方向,而列車依然要繼續行駛。我輕輕地將照片夾回書裡。或許哪一天,我會把這本書連同這張照片,一起留在某個城市的二手書店裡,等待下一個有緣人翻閱。列車駛過嘉南平原。陽光毫無遮蔽地灑進車廂,將我的影子印在前方座椅的椅背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前女友傳來的訊息:「聽說你離職了?保重。祝你未來順利。」我看著螢幕,拇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兩秒。「謝謝。妳也是。」按下發送鍵。這一刻,我覺得自己終於變得輕盈了。那些沒能寄出的信,那些在平交道前被阻斷的視線,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裡糾纏我的夢境,都在這輛高速行駛的列車後方,被拋得越來越遠。我們都在以不同的速度前進著。有的時候,那是每秒幾微米的緩慢,塵埃落下的速度,是往事無聲堆疊的節奏。有的時候是時速三百公里,那是成年人為了生存必須具備的效率。不管快或慢,只要還在前進就好。廣播響起,提醒即將抵達終點站。我收拾好背包,站起身,走向車門。門開的那一剎那,南台灣特有的熱氣與艷陽迎面撲來。這是一種充滿活力的溫度,與台北潮濕的陰雨截然不同。我走出車站,瞇起眼睛看著蔚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風很大,吹起了我的衣角。我邁開步伐,走進這片陌生的陽光裡。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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