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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神眠紀》001-逃避者的希望之夢

作者:九方思想貓│2020-01-17 13:58:30│贊助:32│人氣:228
  「那麼,請在文件上面蓋章。」身著白色實驗袍的女性微笑著對我說,並依序在一整排總共兩百餘座冬眠膠囊艙前,與我們一一核對文件。

  「這邊將跟各位再次說明,有關各位曾經表達同意的權利與義務內容。」越過女助理的肩膀,在後方有穿著整齊黑色西裝的男性立體影像,用無情緒的聲音宣達著。

  「首先,本公司『南柯』由此時此刻起,代管各位的所有資產,各位已然同意自行負責有關生命延續的可能風險與代價。當各位醒來時,本公司將負責當代最好的就業指導,並將各位託管給本公司,經投資增值的所有紅利以十倍為基本倍率返還給各位……」

  照本宣科的權利義務內容,以及在更早之前就已經說過不知多少次的細節,迴盪在這個不算寬敞,加上儀器之後更顯擁擠的白色空間裡。我們這些簽了契約以後準備躺進「冬眠艙」裡的契約者,正坐在打開的艙體裡,彷彿聆聽宣判般一片沉默。

  「豫...!」從右手邊傳來的溫柔呼喊,清脆如風鈴一般好聽。「九、方、豫!」

  我彷彿還在作夢似地往右邊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張令人安心的可愛容顏。女孩如今正帶著彷彿這一切只是要去做個小旅行一般明亮又開朗的表情。莫英,那是我最愛的女孩,就在右手邊,咫尺之遠的另一個冬眠艙裡。

  「英…」

  「緊張嗎?」

  「那是當然的,雖說我們好像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我擠出一個不算太好的苦笑,「有什麼辦法呢,在這個見鬼的時代。」

  「我可不緊張。」莫英瞇起眼睛笑了笑。

  「我還是大學生,正確來說,還是個已經因為撤資而倒掉的私立大學裡的失學生,既沒財產,也沒辦法繼續讀書。『南柯』保障我們五十年後醒來必定有至少十倍的財產增值,但實際上呢,以我的情況而言,比較像是拿你的錢去未來旅行呢。」

  「所以我既沒什麼可損失的,也沒什麼能後悔的喔。」莫英輕鬆的說著。

  「妳不怕冬眠失敗,結果我們醒不過來,或者五十年後狀況更糟,或者公司跑路…種種的問題嗎?」

  「不怕。」莫英拍了拍我的頭,在冰冷的實驗室裡,她的手卻十分溫暖。

  「我什麼都不怕,只要醒來以後我們仍有彼此,就算是在比現在更糟糕的時代裡甦醒,我也一定會陪著你。」

  比起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女孩,為什麼比她年長四歲的我,會顯得這麼沈不住氣呢?相較之下,她的沈穩竟好像比我更成熟了許多。

  「我們『南柯』團隊向各位保證,利用本公司完全成熟的深度冷凍睡眠技術,能保障各位契約人在五十年間的冬眠當中,保持穩定的生命特徵。各位的體驗,將會像是做完一場全身麻醉手術一樣,一個眨眼的時間,已去往未來。本公司的財經團隊與監測團隊同樣優秀,能夠讓各位安心穿越這個經濟崩潰與戰爭籠罩的年代……」

  無感情的宣示在空間裡迴盪,張揚著向著兩百多個沉默的旅人,佈達著冰冷的約定。我們是這麼一群準備懦弱的逃離這個時代,「穿越」到未來的旅人。如果不是因為戰爭即將爆發引起的企業逃難潮,大裁員、經濟大泡沫和失業自殺潮,我也不會走上財產託管和參與冷凍冬眠實驗這條路。

  「時間旅行竟然比想像的簡單呢,是不是?」莫英小聲笑著說,「在我們應用物理的領域裡,大家都還在討論時間旅行的可能性呢,想要回到過去,還有太多的問題需要解決。」

  「妳可真認真啊,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想學術問題喔?」我一面說著,一面牽起她溫暖的手,藉以消除心中的不安。

  「你瞧,冬眠技術在這個時代變得成熟了許多,我們一覺醒來就要穿越時空啦…哎呀,應該說是『體感穿越』比較精準吧?」

  莫英笑著,她的表情是那麼好看。即使穿著淺藍色的單調實驗服,她的模樣還是既漂亮又令人感覺幸福。從她變得放心許多的眼神看來,是不是我的臉上也正帶著微微上揚的嘴角弧度呢?

  「以上權利義務內容,至此全部跟各位契約人講解完畢。接下來,各位的冬眠膠囊將在一分鐘之內完全關閉,請各位貴賓的手腳不要伸出冬眠艙的艙體外,以避免夾傷意外。那麼,祝各位『旅途』愉快,我們『未來見』。」

  艙體上的強化玻璃罩由九十度垂直的角度緩緩蓋下,在「嗡嗡嗡」的機械運轉聲當中,我和莫英握著的手,直到最後一刻才捨得放開來。

  透過密封的玻璃罩,外界的聲音一下子全給阻絕了。在彷彿一切都完全沉寂的小小艙室內,我轉頭看向右邊的莫英,發現她也正凝望著我。

  用口形對我說著:晚安,我的豫。

  「晚安,我的英!」儘管聲音可能傳不過去,我還是用最大的喊聲回應著。

  ———————————————

  前一秒的意識當中,深度睡眠用的麻醉氣體自艙底徐徐注入,略帶一點甘甜的氣味。

  也真的就在一個眨眼之間,眼前的景色已完全改變。

  原本乾淨明亮透明的視野裡蒙上一層薄霧般的髒汙,玻璃罩上,無數的刮痕遍布。耳邊傳來儀器運作的輕微電流音,身體則傳來前所未見的沉重疲勞感。

  「偵測到人員已甦醒,開始營養確認及生命徵兆檢測。」

  耳畔有電子合成的提示音響起,手臂上能感受到冰涼的金屬貼片驟然碰觸到皮膚的沁透感。

  除此之外,一陣陣無法忽視的劇烈頭痛與暈眩,正侵蝕著我的理智。

  「檢測到身體需求電解質及其他複合維生素,檢索來源中……檢索異常,無法取得營養素材來源。」

  「判斷個體需自行離開艙體,前往恢復區及當代社會體驗教學區域,開啟艙門程序……氣壓檢驗……艙室氣壓同步完成…開啟艙門,祝您重生愉快。」

  有著厚重灰塵的強化玻璃罩帶著運作不暢的「嘎嘎」聲響緩緩升起,但升到一半時,伴隨一個可怕的斷裂聲,艙門「碰」地一聲又蓋了下來,在邊緣撞出了蜘蛛網般的裂紋,更揚起一陣不祥的灰霧。

  「不會吧…」

  我嘗試把油壓桿似乎已經斷掉的艙門推開,但身體就像剛做完劇烈運動一般既酥軟又乏力,看似沒那麼重的艙門,卻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推了開。

  好不容易爬出了艙體,雙腿落地以後,這才發現周遭的環境好像不太對勁。

  透過冬眠艙的號誌燈發出的微弱光芒,能夠依稀看見自己正身處在一個並不算大的半圓形石室裡,其他人的冬眠艙都不見了。除了必要的線材管路往石室頂部延伸出去之外,整個空間裡就只剩自己的冬眠艙,其餘什麼也沒有。

  在意識中斷之前,本應依序排列在附近的其他成百個艙室,全都不在原處,包含那原本應該在我右手邊咫尺之遙的她,如今也不知去向。

  「英…!」

  我大聲呼喊,但卻聽不見她的回答。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莫英,妳在哪裡?」

  無論再怎麼焦急呼喊,這個昏暗的小空間裡,迴盪著的仍然只有我的吶喊及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明顯的出口,只在地面上有一處略淺的刻紋,十分刻意地指向石室的某一個方向,在那一面牆上,則隱約有著一個圓形突出的按鈕。

  「好粗糙的提示與機關…?」

  雖然看上去就十分可疑,但整間不算大的石室,帶給我的壓迫感可不能算小,逼著我想方設法也要逃離這裡。更別說陣陣惱人的頭痛,也令我思緒難以集中,完全無法思考。

  也是因為這樣,儘管是看起來這麼奇怪的按鈕,我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勁按了下去。

  一陣令人更為頭暈目眩的振動傳來,眼前按鈕所在的壁面往側面移了開來,藍綠色的光線由石室外面照了進來,刺得我的眼睛陣陣發疼。

  慢慢適應外界的光線後,定睛一看,眼前有著乾淨又明亮的石廊向前筆直延伸,裝飾華麗、整齊排列的巨大石柱上有著藍綠色的燈光,柱身纏繞著不曾見過的三角葉形植物———其顏色或說灰色,或說更為接近紫色?型態雖然像是植物,卻無絲毫翠綠色澤。

  回頭看看我走出來的石室門口,方形石門在整個石壁上彷彿只是一個小小的格子,同時一幅巨大的精緻石刻圖騰布滿整個壁面。石材的質感也是不可思議的奇特,細膩的表面看起來經過仔細的打磨處理,炫目的反射光影在上頭扭曲著。帶憂鬱感的深灰色調當中,摻雜著少許藍色的內蘊,星點般的光粒在石材的深處隱隱透光。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清淡薰香氣味幽雅而芬芳,似乎十分有效地減輕了頭痛和暈眩。

  「這是什麼地方…」

  這個地方看起來莊嚴肅穆,而且從周遭乾淨的程度看來,應該是有人在照顧和整理的,但四周杳無人煙,筆直通往前方的大石廊空間裡,有櫛比鱗次的石椅整齊的排列在整個大空間裡,令人聯想起教堂的布置。

  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別條路可走,我順著走廊一路往前探索,穿過成排的石椅,走向末端看起來唯一的出口之處。

  在出口前,有一個圓形的小廳,一尊雕像背對著我,從背影看起來,是個女性的塑像。

  繞到雕像的正面一看,我不禁全身僵硬。

  「莫英…?」

  眼前雕像的主角,身穿沒看過樣式的服飾,左手拿著短棒,右手向前探出掌心。然而那個身段和面孔,活生生就是我絕對不會錯認的莫英。

  在雕像的前方,有一塊石碑橫躺在雕像跟前,爬滿了我完全看不懂的文字,但從雕像的神態和眼前的場景看來,這個像的紀念意義肯定是有的。

  什麼樣的人會被做成雕像,放在一個肅穆莊嚴的地方呢?想到這裡,我是既混亂又恐慌。

  「莫英…妳怎麼會在這裡?」我坐倒在雕像跟前,絕望的自言自語著。

  「妳人又在哪裡呢?為何只是一眨眼,妳就不見了?」望著毫無反應的雕像,我不禁鼻酸眼潤。

  「妳不在…我要怎麼辦?」

  只是體感幾分鐘之前的事情,那時的妳還在我的右手邊。直到冬眠艙隔絕我們之間共同呼吸的空氣之前,我們還在同一個時空裡。

  完全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我什麼都不怕,只要醒來以後我們仍有彼此,就算是在比現在更糟糕的時代裡甦醒,我也一定會陪著你。))

  莫英曾握著我的手訴說的諾言,觸動著我因混亂而分崩離析的理智。在淚水浸潤的扭曲視野裡,化為冰冷雕像的她,可愛的容顏,明朗的微笑如故,那伸出的手心,卻沒了半點溫度。我伸出手放在雕像伸出的手掌心,彷彿希望這個雕像會忽然動起來一般緊緊握著。

  「豫,我最愛的豫。」

  剎那間,有聲音在腦海中直接響起。

  「莫英?莫英!!」比起驚訝,心中更多的是企盼。

  「妳在哪裡?拜託,不要再嚇我了!」

  「我知道如果是你,肯定會惦記我們的約定。」彷彿直接貫穿腦門的聲音,沒有回答我的詰問,「是你,必然會牽起我的手,相信我為你許下的諾言。豫,我等待著你。」

  耳鳴的聲音漸漸遠去,我摀著疼痛難耐的耳朵,四下尋找莫英的蹤影。然而除了眼前的這一尊雕像之外,哪有她平時帶著活潑朝氣的身影呢?

  在此同時,雕像基座上寫著不明文字的石碑掀了開來,裡面放著一副看起來像是「南柯」人體冷凍睡眠服務公司裡,保全人員所使用的特勤防護服、多功能全覆面戰術頭盔及一把看起來如接力棒長度的金屬電漿劍柄。

  那是我身為電子工程師的力作,產品化之後,第一個被「南柯」給大量採購使用的戰術特勤服,以及多功能戰術頭盔。

  眼前這副特勤服,無論是特殊強化金屬纖維材質的外裝,還是戰術頭盔及電漿劍柄,看起來都十分陳舊且有不少使用過的痕跡。經過調校的特勤服,在我所開發的核心晶片運算之下,能自動適應不論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所有使用者的身形,更提供惡劣環境下安全出勤的保護,聽說有的保全員甚至會在颱風天的時候捨棄雨衣,直接穿著它來上班。

  但這樣的東西為什麼會藏在莫英的雕像基座裡呢?

  全副武裝的特勤服上,正漂浮著一排發著藍光的文字,那個字跡看上去是莫英的手筆。

  「…穿上它們,然後把電漿劍柄放進鞘裡…穿好的時候喊我一聲…?」

  「為什麼?」我喃喃自語著。

  這段發光的文字最後還寫著「相信我」,甚至還畫了個笑臉。帶著疑惑的心情,我還是慢悠悠的把整套裝備穿上,把頭盔戴好。

  在頭盔的抬頭顯示器上面出現歡迎畫面的同時,那字樣卻突然開始扭曲起來。

  「怎…怎麼回事?」

  防護服依照使用者身形調整並吸附在身上的同時,頭盔內卻像是正在抽乾裡面空氣一般令人窒息。

  暈眩、耳鳴、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然而更慘的是,吸附在全身的防護服不自然地傳來像是電擊的麻痺感,從腰部的地方同時往上、下延伸,逐漸蔓延我的全身上下。

  「不能…呼吸了!」

  求救般氣若游絲的聲音最終沒能傳出頭盔外,在意識中斷之前,我擠出最後一口氣。

  「…莫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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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5 篇留言

愛德莉雅.萊茵斯提爾
文中最後給人的感覺好痛苦。(;︿; )

02-19 21:04

九方思想貓
都快嚥氣了 (X02-19 23:11
悠閒紅茶(煮熱中)
報名進入冷凍艙裡睡覺!

還有主角的形象是取自於作者的嗎wwww?

05-20 15:17

九方思想貓
算是ww05-20 20:04

我的英、我的英、我的英......雄學院?


因為貓佬大推出的目錄,使得我趁著坐捷運之虞,短暫閱讀了這部小說。
雖然常從其他巴友口中聽聞貓佬大的傳說,但之前都沒有認真看過您的文章。可能一部分是我不喜歡科幻類的題材,所以神眠記這種科幻小說我自然是直接跳過的。反而打工仔似乎較吸引我入坑(雖然這麼說,但也沒看過。太忙了搜哩QQ)

說了一堆543,相信貓佬大也沒什麼興趣知道XD
所以趕快回到故事的部分~

08-07 17:45


小弟我真心覺得貓佬大的文筆很成熟,不愧是出了名的網路寫手,佩服!
但是文筆跟敘事技巧不能劃上等號,並不是說貓佬大的故事不吸引人,而是個人認為,開篇有個比較明顯會讓人直接關掉的地方。

「故事一開始就塞一堆設定跟世界觀給讀者。」

我認為這種敘事方式並不是說不好,只是對於大多數的讀者而言——開頭就來大長篇的設定與世界觀介紹會有一定程度的磨滅閱讀下去的興致。

尤其讀者所喜歡的題材又沒有對到的話,更容易會導致以上的情形。

但為什麼我讀的下去呢......?

因為看了貓佬大在目錄中的簡介,讓不是科幻迷的我深感興趣(簡介發威)。很好奇這對情侶在這個世界上所面臨的種種,因此哪怕我不是科幻迷、開頭就一堆設定,我還是會很想繼續閱讀。當然這裡還有很大一部分的加分點——文筆。

08-07 17:47


雖然開頭就一堆設定會讓人閱讀疲勞,但是貓佬大很好地利用老練的文筆以及非常引人入勝的腦洞(?),是想像力創造的劇情XD,把這點小缺失完全的蓋掉了。

一個成語形容的話,那便是——「瑕不掩瑜」。

08-07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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