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自己承認,其實我沒有把《冰菓》看完過。不過倒也跟故事本身好不好看沒什麼關係,那個年紀的我,還患有嚴重的主流抵抗症候群,只要大家喜歡的,我就不想看。也因如此,對於米澤穗信,我一直處於只聞樓梯響的狀態。有聽聞他著墨於日常推理,也知道他筆下的愛情甜蜜雋永,只是還沒親眼目睹。
在看2024年,各家YTR做的七月番前導介紹中,多數人都會強調《小市民系列》源自《冰菓》作者之手,更有人大膽推測會是《冰菓》的精神續作。在《冰菓》遲遲不推出第二季的今天,廣大支持者有這種期望無可厚非。然而,對於一個創作項目來說,有著珠玉在前的前輩,注定是一個充滿挑戰的詛咒。要如何走出自己的風格,絕對是這些後繼作品必須思考的問題。也因如此,當初我點開小市民的主因,就來自我想看看製作組是臣服於群眾期望,作出一部《冰菓》的代餐?還是在百般掙扎下,試圖殺出自己的立足之地?
結果,我見證了一場華麗至極,卻又隱隱陣痛的青春紀錄。
一樣,作為分析完結作品的心得文,就不上暴雷警報了。我沒讀過原作小說,以下討論也不會引用米澤穗信其他作品,談論內容只包含《小市民系列》第一季,就讓我們開始吧!
要談小市民,首先一定得聊聊劇情。我覺得小市民在這部分,呈現出非常有意思的問題樣態。
就我個人在網路社群的體感觀察,《小市民系列》最常被詬病之處便是劇情。講客氣點的會說其劇情很吃電波,沒對到會無法享受。另外很大一部分的評論就很直接,直指佔據大量篇幅的日常推理非常無聊。因為我沒有看完《冰菓》,無法確定為什麼同樣的操作在《冰菓》中接受度那麼高,所以在這裡的討論,不會藉由文本比較來找出差異,我會更針對小市民本身,所謂的「日常推理」到底有什麼狀況作研究。
要先釐清一個概念,「日常推理」只是小市民劇情中的一部分,確實其占比絕對是其中絕對領先,但其重要程度,真的是劇情之最嗎?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有很多前置作業要先處理。首先,除了日常推理,小市民的劇情主線中,還有什麼?我認為至少還包含兩個要素:一,小鳩跟小佐內死命想成為小市民的理由是什麼?二,在成為小市民的路上,兩人面對的挑戰是什麼?其實這兩條故事線,都源自「小市民」這個至高概念在劇中不同層面的展現。
而在討論這部作品如何與「小市民」這個概念互動之前,我認為應該先看看整個故事架構,是如何收納「日常推理」跟「小市民」兩個重要的劇情要素。因為很有趣的是,小市民的要素處置上,採用的不是常規動畫中的直述法,或是少女歌劇那種象徵式敘述。在面對這兩個概念,故事中對兩個主要素的安排,確實在電影,甚至是好萊塢電影中比較常見。就是將表層敘事作為一種手法,去引導、呼應或是映襯真正想傳達的敘事核心,讓兩者一明一暗的行進。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我一直想到諾蘭的《天能》。諾蘭在天能中,藉由物理學概念的「熵」,來講述一個關於命運與選擇的故事。若將天能的物理學理論,與小市民的日常推理都定義為表層要素,都是為了引導出另一個核心要素的手段。如此之下,我認為兩者對於劇情中,表層要素處理手段的類似之處,在於你真的有必要理解這個要素的本質嗎?
不用知道熱理學在談論什麼,不用知道未來人到底如何操作熵,甚至不知道熵到底是什麼,都不會影響你看懂《天能》主角的冒險。說穿了,「熵」這個設定,只是一種手段,至少面對普羅大眾時,比起討論物理學,更像是在創造一個引入注目的世界觀。不能說這些物理學相關設定與整個故事毫無牽連,只是站在敘事架構的角度來看,它介入的部分,並沒有劇烈影響整個故事的結果。
手段可以更變,但敘事目的才是故事必須抵達的終點。從這個角度回頭看小市民,「日常推理」只是一種要誘導出「小市民」概念在主角二人身上如何作用的手段。不過,同樣也不能說,這些前幾集的日常推理,對於展現小鳩與小佐內的各面向毫無幫助。因為作為手段,雖然其可調換性必然很高,只是當手段介入敘事之後,讓兩者糾纏,也是勢必會發生的。
所以這邊會引導出第二個問題:如果我們同意「日常推理」如同《天能》中的「熵」,它們與故事主體互為表裡,旨在服務故事核心。而這樣的表裏之間的互動,必然是有效的嗎?
《天能》之所以採用「熵」,很大一個可能是想藉由物理學作為世界根基,不可動搖的性質,去對照主角最後直面命運的理解。又如同未來人使用「熵」進行時間倒流,更去彰顯此刻所作下的決定是多麼穩固。從這個解釋出發,不能理解《天能》的核心故事跟表層敘事手段,是可以在精神內裏中達到呼應的。然而,這一點就是我認為《小市民》敘事上最大的挑戰。
在綁架事件之前,《小市民》呈現的推理都聚焦在非常細瑣的日常事物上。從結論來看,這些推理能解釋或是挑戰小鳩二人成為小市民的空間,是固定且有限的,甚至還有些重複。也因此,在結果導向的角度檢視,這些推理對我們理解「小市民」的幫助非常侷限。
但是,這完全是以結果導向來論斷。「日常推理」的功能及其存在,在《小市民》中還是有很鮮明的必要,只是其中展現的連結屬於偏向情感,乍看之下會過於隱密,不類似《天能》一般,各在表裡撐起一個獨立的敘事空間。另外,作為手段,在科幻電影中的物理學,相較純粹對日常生活細究的日常推理,確實本質上就是更具有對觀眾的吸引力。
在此,我要特別強調,我並非特意找一部做的更好的作品,來貶低《小市民》在同樣手法中表現更低落。檢視的角度若有不同,其效能自然會有落差。只是透過比較可以發現,《小市民》的「日常推理」,其作動的層面除了相對微弱,且為更隱蔽的。所以多數觀眾會去指責其無聊,有一個很大的可能就是來自看不出其行徑過程如何與故事核心互動。
但不明顯不代表沒有影響力或是沒有用,無論是加熱牛奶還是加了辣椒醬的小蛋糕,不提供主動的敘事互動也不代表在情感脈絡上以及情境上沒有完整功能。而《天能》的互動方式更為顯眼,自然不會讓觀眾有這種批評。說到底,這只是一個動向的選擇,而非優劣問題。諾蘭找到適合自己電影的手法,也不見得因為手法邏輯類似,《小市民》也得跟上。先不論這些推理在原作小說中有沒有更進一步的指涉功能,至少在動畫中,很明顯地,這樣的選擇是為了替「情境」服務。
而「情境」,是在我看來,整部《小市民》動畫中最側重的表現重點。
提到《小市民》,多數論壇評論都會講到他的「電影感」。包含眾所周知的21:9、有別於傳統動畫的色調選擇、蒙太奇式的剪輯方式等等,都是讓《小市民》成為一眾認為當季最有「電影感」的動畫作品。但關於「電影感」,我一直覺得這個用詞來形容《小市民》,其實不太精準。從手法比例來看,《小市民》整體的製作邏輯顯然不是對標常見的動畫風格,講通俗一點,我甚至認為,稱其為把這部當作電影在拍這樣的形容都不為過。當然這會涉及到所謂的「電影」指的是什麼,不過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在《小市民中》所展現的畫面、音效,不是很純粹的傳統動畫。
而這裡就要細究一個問題,如果單單只看文本,這樣的風格選擇,動機是什麼?又或者問說這樣的手法,想要呈現「感覺」,如何替文本服務?我的答案就如前述,就是情境。
在討論《小市民》想營造什麼樣的情境之前,最好先反過來想,製作組在迴避什麼情境?作為以高中學生為主角的作品,我們可能會很意外的發現,其實《小市民》相對其他作品來說,是一部青春感很淡的動畫。2024年七月番中,我認為傳達青春感最強烈的,理應就是《敗北女角太多了》。而敗北本身瞄準的青春感,就是只有青春時期會發生的那些蠢事或趣事。
在敗北中,除了A-1毫不節制的音畫全開,烘托整體青春氛圍之外,故事本身圍繞的都是這些少年少女在青春期的掙扎與胡鬧,讓有類似經驗或無類似經驗的觀眾,都能在感同身受或心存嚮往兩種感受中代入自己。用這個標準來看,構成《小市民》故事中的事件,有兩種極端:要不是極其可見的日常,就是不常見的特殊事件,兩者都很難讓觀眾投射自身想像。這並非優劣比較,至少表層呈現的青春感,本質上就不是《小市民》文本的追求。原因非常簡單,因為小鳩常悟朗和小佐內由紀這兩個高中生,太不高中生了。
說到底,小鳩跟小佐內成為小市民的追求,就不是很常見的「青春」。從動畫中,我們也不難發現,不論是心智成熟的程度,或是思考能力,兩人都高於一般高中生。更何況想成為小市民,最大的主因就是對自身性格的厭惡,這種水準的自省能力,客觀來說確實很難聯想到十五六歲的年輕人。
與其抓出這兩個特立獨行的主角跟一般高中生有什麼類似之處,何不反過來,強化他們的與眾不同呢?這是我個人推測,《小市民》的動畫之所以採用如此鮮明、動畫中不尋常的美學主題,想要營造的情境。充滿電影氣息的畫面,某種程度上可以強化我們對整個故事的印象,而這個印象便是從故事文本外,去輔助整個風格走向的形成。
當然,這是站在作品頂層的位置,來討論風格製造的情境如何與文本互動。實際上,在劇情中有很多的片段,是透過鏡頭語言來表達腳色情緒的。不僅如此,極具特色的畫面筆觸,時不時還會替劇情進行更感受上解釋。但請原諒我不是影像相關專業,不敢越俎代庖逐禎替諸君解析。
在如此獨具特色的筆觸下,《小市民》的情境更能彰顯無論是腳色或劇情的獨樹一幟,而這個作為的出發點,就是建立在背棄青春感後,專注塑造獨屬於《小市民》的氣質。而這個氣質作為整個故事運行的基底,構建了腳色行為交錯時,被動的情感提示。這件事的根源,應該是《小市民》被視為很吃電波的原因之一,就是整部作品的情感非常不外顯,腳色本身的「真意」不見得會透過台詞來揭露。我們得經由情境、構圖乃至腳色行為,來猜測腳色的真實想法或情感。
若以青春校園的賽道來看《小市民》,還有一個很特殊的地方,便是這部作品的腳色,很不「真誠」。這裡所謂的真誠,並不是指腳色之間的坦誠程度,而是腳色與讀者之間的關係。在一般的校園作品中,粗略劃分為兩個層級:比較粗淺的作品會將腳色的意圖透過對話揭示,更精緻的作品則是將意圖隱藏於言外之意或是腳色行為之中。然而,不論是何者,揭露意圖來讓讀者、觀眾理解腳色動機或立場,這必然是需要去做的。
提這件事,並不代表我認為小鳩常悟朗他們沒有被揭露意圖,《小市民》自然也須要讓讀者明白,腳色的意圖到底是什麼,特別是關於「成為小市民」這個主題的動機或過程。只是在《小市民》中,意圖的展示,至少在敘述順序上,是非常靠後的。而且在前往這個真實意圖的過程中,小鳩與小佐內這兩個主要腳色,會躲在華麗的構圖、奇特的腳色行為、如謎語般的對話等等煙霧彈的背後,呈現了一種不願直面觀眾,刻意不把話說清楚的「不真誠」。
我們可以反向去思考,為什麼從風格開始,乃至情境到腳色行為與意圖,敘述者為何如此不情願地讓觀眾理解「成為小市民」到底是什麼意思,以及對小鳩二人象徵著什麼?
在掌握資訊優勢的敘述者視角,其實不難發現,《小市民》揭露底牌的手法跟進度,基本上就是作為推理小說的真相來處理。觀眾要不斷透過各種蛛絲馬跡,檢視、分析角色遺留的行為或台詞,進而去推敲真相是什麼。如果這樣觀看《小市民》,「日常推理」的環節可以是在展現小鳩等主要角色的重要場合,藉此提供線索,亦可以是干擾觀眾注意力的騷擾手段,延長觀眾享受追逐真相的樂趣。
除此之外,這一個更大層次的推理路徑被成立,就能和主角小鳩常悟朗擅長推理,以及他不斷在日常中推理達成形式上的對照與呼應。此外,故事本身的行徑方式,被設計成推理樣式,是不是也是從架構上暗示,整個故事的主人翁──小鳩常悟朗本質上就是無法逃避「推理」這個要素呢?
從上述風格、情境、腳色動向等幾點的討論,我們可以察覺,製作組使用了很多種在劇情之外或是之上,卻還在敘事之內的方式,嘗試去呼應整個故事的內核。那接下來就該問,這個故事的核心到底想討論或表達什麼?這個問題,也就是在問「成為小市民」到底是什麼?
「自我厭惡」,是我對上面問題的答案。在我看來,整部《小市民》第一季,就是紀錄一對少年少女,持續與自我無法接受的本質或特質,對抗、掙扎、屈服的過程。
從種種情節中,作為後見之明的觀眾,我們可以判斷出小鳩厭惡的不是推理本身,而是推理後不被群眾接受的自己。然而就算他把問題推卸到推理上,也無法安撫好奇的自己。但這種對於病徵的錯誤歸因,莫要說十六七歲的年輕學生,許多出社會的成年人也不見得能精準判別。然而,小鳩常悟朗還是從這個錯誤的出發點啟程,企圖去追逐一個更理想的自己。不過也知道自己的脆弱,所以他需要與同樣自我厭惡的小佐內互相協助,一起成為不被自己討厭的「小市民」。
如此一來,劇情就讓這兩人合理的成為一組,只是通常在同一命題下的對照組,兩者的性格或是選擇會極端相反,用以展露故事與腳色互動的不同可能性,我英中的爆豪與綠谷就是一個經典案例。可是《小市民》選擇的關係模型,不是這種常見的反向對稱,反而是在同一成長譜系上的「程度」差異。
從EP.10來看,小佐內提出「分手」,並不是她與小鳩真的在這條逃避自我的路途上,產生了什麼劇烈的思想分岐。因為從小鳩的回答來看,他是終究也要抵達這結論。不論是不想面對與小佐內注定分道揚鑣,或是還沒細思這種可能性,都不能否認先抵達結論的小佐內,早就肯定小鳩也會總結出同樣的答案。而這個前後關係,在小鳩偷吃夏洛特蛋糕時就被確立了。因此來看,兩人展現給觀眾看到的思考路徑,其實是很接近的,只是有著先後問題,以及最後,回歸性格的選擇問題。
至少在我們目前看到的段落中,不是源自兩種相反的立場,而是相似的觀點所做出的選擇,讓這兩位主角在「對比」這個命題下,表現出更細膩的差異,也就是情感上的接受度。就算有著類似的思維,也不見得有類似的感受,所以小鳩若無其事地承認分手,卻又對被告白驚慌失措。相較小佐內好像才是新關係中的引導者,這等對比下,更能讓我們看見,小鳩與小佐內的分別中,各自捨棄或是妥協了什麼。
不過,由於這一季只是個斷章節點,我們還不能知道當前屈服於自我厭惡的二人,將來會如何重新面對自我與對方。
到這裡,就會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倘若諸君同意我開頭對《小市民》手法邏輯的推斷,認同其做法上是刻意背離青春感的,但,這個故事本身,有這麼不青春嗎?
說到底,「自我厭惡」這個心結,本質上就非常的青少年。我不是只說成年人不會自我厭惡,但比起自我,我們有更多更重要的厭惡對象,因為我們的世界更複雜了,無法那麼純粹的凝視自己。在小鳩與小佐內探索自我的過程中,他們仍有充足的本錢可以觀測自身,其深入的程度所產生的厭惡,強烈到導致一系列的故事發生,這個關鍵說服力,不就來自於他們的「青春」嗎?
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從手法、情境到角色塑造,都可以很清晰的看出來,整個作品試圖讓主角二人成為不那麼普通定義下的高中生,卻又讓他們去挑戰一個只有青春學生能專注面對的心理問題。這樣反差的故事構成,是我認定《小市民》這部作品值得被關注、被享受的一個很大的主因。也就是在這樣有落差的形式和內容的交互攻訐,產生的能量,更展示了青春必然的糾結與苦澀。
至少在我個人的追番印象中,這般用力的用故事外的要素與故事本身對話的作品,還真的不多。因為我沒有拜讀過原做,所以不清楚這是不是米澤老師在原作中就想要展現的風格。但不得不說,要能享受這樣的樂趣,對於讀者素養的要求是不低的。《小市民》的敘事本身,注定只能在一定的群眾得到認同,因為他終究不是當前流行的那種速食娛樂。我並沒有要貶低其他作品給予觀眾快樂的方式是否膚淺,只是在這裡,不能單純享受音畫製作的話,就需要相對敏感的閱讀能力,才能更感受小鳩常悟朗的青春掙扎。
是的,我的結論還是會認為這一部刻劃青春的動畫作品,只是刻劃方式堪稱曲線救國,不那麼直接,也不那麼常見,但不影響他所要表達的,深沉且有層次的青春記憶。不由得再次感慨,2024七月番太可怕了,各異其趣的作品遍地可拾,佳作更是如同批發般地大量生產,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收拾心情去面對看起來趣味性相對低的十月番。
觀看就是一件那麼討厭的事情,沒有好作品心裏不舒服,好作品結束了心裡也不會比較舒服,但我們又無法割捨對於好的故事那種,純粹至極的需求與渴望。好在不久後我們還是會有第二季的《小市民》,至少還有機會可以知道小鳩與小佐內,這對沒那麼尋常,卻又無比可愛的高中生,最後要如何面對自我與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