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極短篇〈電子菸〉

關燁 | 2022-01-24 16:34:47 | 巴幣 1028 | 人氣 130


  小高累得想死,她嘗試藉著山子借她的電子菸抽個幾口,那些該死的疲憊也許能安慰性地轉化為煙,散佚空中。


  那份剛寫完的稿子又被朋友批評一番了。


  被說「太過矯情,根本就是矯揉造作的自慰文」、「誰有閒情逸致像主角那樣怨天尤人啊?吃飽太閒?」⋯⋯小高忘了她根本不是陳雪、不是李維菁,等等,拿自己跟她們比較反而會引來更多批評吧?想到這些,小高忍不住裝模作樣地當個不稱職的大人,多抽幾口。

  第一次抽電子菸時,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山子浮誇地嘲笑她連菸都不曉得怎麼吞與吐。小高困惑,望著山子一次次熟稔的示範,還以為她的肺是塊海綿,只能吸收,就像人生接踵而至的怨氣,忘了怎麼讓憤怒有自己的管道從身體排洩出去。

  那天下午,也就是小高終於想通,三年前關於她以及A的分手,並不全然是A的錯,就只有深深的、難以計量的愧疚,鋪天蓋地而來,才使她累得要死,累得必須借用山子的菸,拙劣地吸允每一口傷害,好讓自己可以感謝A,感謝他的陪伴。

  A走得很遠,他的想法也是。與A交往之後的每一天,小高生活充實的不像話。他們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抱怨主管一起吃小火鍋當晚餐一起享受轉角早餐店賣的九層塔蛋餅一起幫A臥室牆上油漆。整個雙北,充斥小高與A的生活足跡,那是愛,是恨,是成長,是倒退。

  總之,小高是放不下A了,這讓小高想起好多年前,她以為母親不會對她父親過世難過,卻還是哭了出來。細微地,更使人痛心的啜泣聲,想用涼菸覆蓋過的悲傷,怎麼也奈何不了。

  小高手足無措,她太無情,無情到忘了母親終究是人,終究有著為母則強以外的感性與柔弱作為生而為人的累贅。像是揭發了什麼使人退避三舍的瘡疤,在祖父過世的那陣子,她印象最深的一段記憶遲遲滯留在,站在遠方的自己,沒有安慰的能力,沒有辦法正視跪在靈堂前母親,還有她那幾名紅了眼眶的兄弟們。


  涼菸的味道沒有散逸,混著線香味道跑進鼻腔。


  只因為仰賴A的日子一天天積累著,小高勸勉自己不要當A人生裡的寄生蟲,故而小高一次又一次地迴避著A的計畫。面對A的積極,小高只感到一股腦的倦怠。

  某日,小高發現A在他們交往前曾提及自己有煙癮,爾後戒掉一事,談話中那包尚未抽完的菸盒,如今被塞在A抽屜一角。紙盒乾扁,但裡面還存著五六根菸。好奇心驅使,顯然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小偷小竊,小高還是小心翼翼地取走了一根。在她與A的關係中,她未經允許地竊走基座一角,像是背叛。為人誰是聖人?一兩句小謊難道無從原諒?她是這樣安慰自己。


  後來直至兩人分手,A都沒向她提過菸盒的事。小高偷來的那枝煙成為曾交往過的事實證明——因為小高把A以及A母親送給她的諸多禮物不是還了回去,要不就是拿去丟了,而這也是小高做過最浪費的決定。

  電子菸其實抽不出什麼所以然,小高一直想跟山子這麼說,但看在山子觀察她反應的樣子是那麼樣的興奮,自己也覺得裝作有模有樣的樣子好像有些什麼。兩人對這齣戲演得盡興,即使只是自嗨,也好像在無形中為彼此貢獻出了什麼。


  人生不是就是這樣嗎?就像祖父死了那樣,死了燒了什麼都沒了。


  最後證明了,抽電子菸並不會讓渡出身體累積的疲累,只會更加糊塗,糊塗到去搜尋A的社群,藉由不公開帳號唯一顯示的頭貼,試著喚醒一些與A的回憶,試著暫時讓自己消失於此刻。

  小高猜想,母親對祖父的恨意,其實也沒有她自幼灌輸給她的多。祖父那年代豈會有fb、ig這種東西?要喚起長相就只能藉由相片輔助,因此祖父走了之後,家裡反而多了更多祖父的身影。母親不當祖父死了,我卻急著在大腦內發起一場無差別大屠殺,持著虛無,殺死任何關於A的過去。


  想殺人的人反而最捨不得那個人,人是不是有病?


  抽夠了,埋怨夠了,明天還是會呼吸,沒意外的話。

  小高從口袋中拿出幾張衛生紙擦了擦口含處,將電子煙包覆著收回包內。

  那份被批評得一無事處的稿子是小高用她跟A的回憶改編而成的,她相信有一部分目的是為了要跟過去道別,一部分也是A在她人生佔了很重要的一塊。與A分開是小高經歷過最不好受的一段,值得慶幸的是小高走上創作一途,人家不是說悲劇總是特別能引起共鳴嗎?與A的故事正好成為創作養分,就算有不少結痂,撕下來底層的新皮也長得差不多完整。

  小高想了想,假使是這樣的她出席了祖父的喪禮,見到母親悲痛的模樣,她會有勇氣上前安慰嗎?

  嘴裡殘留的綠茶口味混著唾液,刺激的香味湧進喉頭,老實說,她認為這樣的她還是不夠的,就跟那份稿子一樣,不有名也就這樣,只能與狗屎掛鉤那就這樣吧。

  至少小高覺得自己還不算糟,畢竟她也沒想過會在之後又認識了山子、小今、黃承、中島⋯⋯更多更多跟她差不多假裝自己是大人,其實什麼都不是的爛人。


  關於偷來的菸,她會找出來跟這群爛人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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