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醒夢
海蒂努力瞪著眼睛，很難真正的清醒過來。肉體的沉眠和醒悟的精神正在做拉扯，只要鬆懈抵抗，神智就會渙散。
耳祭響起腳步聲，由年輕的Α男演員飾演的哈姆雷特踱步到簾幔前。
「無為苟活或奮為喪命——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究竟是要容忍心靈的苦痛
遭受粗暴命運的矢石？
或是挺身對抗世間苦海，
經由而反抗終結他們？何更為高貴？
死亡——睡眠——；美夢之後，我們說結束一切不再作為
心頭迎來萬千苦痛驚擾
那血肉所承受的，便是虔誠地圓滿願望。
死亡——睡眠——；
睡眠嗎——也許還能作夢！唉，這卻實是阻礙；
當在沉眠中捐棄塵世後，
究竟將要做些什麼夢，
那卻不能不使我們躊躇顧慮。
苦痛生活之所以能有這樣長的壽命；
是因為誰能忍受世間的鞭打和嘲諷、
壓迫者的邪惡、驕傲者的侮辱、
被藐視戀情的苦痛、法律的延宕、
傲慢的官吏和摒棄、
和一切俗人所能加給善人的欺凌，
要是他在箭刃一揮，就能清算自己的生命？
誰願意背負著重擔，
在厭倦的生命中呻吟和喘汗，
若不是為了死後那未知的存在，
——沒有旅者曾經返回那未被發現的異鄉，
——令人迷惑心智，
使得我們寧可忍受現有的苦痛，
而飛離了其他的未知磨難？
因此，自覺的意識使我們全變成了懦夫；
所以本性的剛毅色調
也因瞻前顧後顯得病態蒼白，
於是高調且重大的冒險事業
也因這種顧慮而扭曲潮流，
失去了動力。……小聲點！
美麗的奧菲莉亞啊！仙女，在你的祈禱中
別忘了代我懺悔罪孽。」*1
看見奧菲莉亞前來，哈姆雷特隔著布簾怒視裏頭躲藏的奸人，又瞧著眼前女人頂著可憐面容，想起了母親的不忠，不禁生出憤恨，而這些情緒又占滿了他的理智，將舌頭化為利刃。
溫暖乾燥的大手掌撫上了臉頰，海蒂便從那一番拉扯中醒了過來。
「……老爺。」
「噓，別說話，我親愛的海蒂。」
基度山伯爵看起來很疲憊，但是看到海蒂恢復神智，他餵給海蒂一些水，並仔細詢問身體狀況後離開，讓海蒂好好靜養。
海蒂手上有傷口，負責服侍的僕役像是被訓練過的，除了協助生活起居，每天更換敷料也很勤快。
基度山伯爵的態度很疏離，他只在早晨的微曦中出現查看，而這時海蒂多半是熟睡的，要不是僕役分享此事，海蒂是不會察覺的。
海蒂等著僕役離開後，抓著胸口，暗自消化心理的酸楚，及慢慢思考他們之間的關係。
次日，有所準備的海蒂，在輕微的開門聲中悄悄抓抓握著床單。伯爵站在床邊，海蒂不確定對方每天是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他。
此刻，他們的距離近的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但是海蒂卻覺得雙方的間隔離得很遠。
伯爵再度拉開房門時，身後一聲沉重的聲響隨吸引著他回過頭，其看到的景象不禁令他心驚。
海蒂跌落床下，奮力地撐起下半身，由於肌肉的用力牽引，裂開的傷口又在包紮的布料上染上鮮紅。蒼白的臉上隨著憤憤不平的神情泛起了一點潮紅，對著即將離開的男人大聲嘶喊。
「不要走！」海蒂幾乎是用爬的抓住伯爵的褲管，「老爺，看看我，請你看看我好嗎？」
「海蒂。」基督山伯爵抱著海蒂跌坐在地上，低下頭說，「我很抱歉。」
海蒂起閉著雙眼，又隨即睜開，用暖暖又輕柔的，蜜意說著話。
「我愛你，老爺。所以我……願意付出代價。」他摸著伯爵的臉頰，「我回來了，從那未有任何人返回的未知國度回來了。」
「是，是的，你非常勇敢。你想要見我，你永遠都不需要付出代價。」
基度山伯爵將海蒂扶上床，他坐在床邊垂下肩膀，用失意、嘶啞的語氣說：「這都是我的錯，將你致於險地，現在卻像懦夫一般逃避。」
海蒂環住伯爵的臂膀，抬起頭對著眼前的男人說：「不要丟下海蒂，好嗎？」
「你本是我親愛的公主，我能帶你過上任何愜意的日子，甚至庇護你不在任何世俗眼光下成長。」
「我是你的奴，卻越矩奢求這不應屬於我本分的東西。在歷經劫難後，我體會生命本是無常，向死而生。」
基度山伯爵低頭，將唇覆上海蒂的額頭。
「我很慚愧。同樣經歷過一場偉大的冒險，處心積慮避免尚未發生過的苦難，而忽略了現實的真摯情感。」
「是的，我愛您，就像愛著生命一樣。」海蒂掌心攢簇著伯爵的衣料，他閉起眼睛道：「過去在你的生死之關，我遇見了梅菲斯特勒斯，我曾經深怕失去你，所以向祂獻祭靈魂，於是背負著罪孽，今後不得善終。」
「不，海蒂，我將與你相伴，生死不負。」伯爵握起海蒂的手，輕輕地說：「任何事情一同盡其善，盡其哀。」
海蒂靠著不久前告白的伴侶，始終沒有放開伯爵的手，隨著伯爵說話，他聽著低沉的語音透過軀體作響。
「我過去被迫進行一場交易，那時我否定信仰，魔鬼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祂提出的契約條件很誘人，我沒有答應，但是也無法拒絕。」伯爵掏出五法郎硬幣，說：「在經歷過巨大打擊後，我只能合理懷疑是過度悲哀導致精神失常的幻覺，但是這一切的一切又是如此真實。創傷會在肉體留下傷疤，可是靈魂的過往是瞧不見的；同時人的舉手投足又能透露出經歷，內斂的情緒又能隱藏一切。」
「老爺……」
「再次面對你，我心中燃起希望，接下來的路途我不再是獨自運籌幃幄。」伯爵語氣為之高昂，「我們信仰，忠於自我，不再盲目神與魔。」
伯爵抬起手，輕撫著海蒂的後頸，儘管隔著敷料，這些微敏感與疼痛的感覺還是讓海蒂渾身顫抖。
「在過去的存亡之際，因為他人的高尚品德，我幸運逃過一劫；而在那段悲痛過往，由於我的意志堅定不移，得到一筆無償交易。所以我回來了！你回來了！可是要小心，邪惡存在仍在覬覦一切。」
「那我們該怎麼辦？」
伯爵輕輕說著並且俯下身，輕吻他的戀人，說：「不要放棄思考，也不要拋棄希望，我們能為生活討價還價，不要輕易以生命付出代價。」
此時，外頭的陽光已經時間而上升，自然光傾瀉於臥房中，照亮一切。
伯爵的面貌也印著亮黃色的光線，這讓海蒂忍不住伸手觸碰，發出讚嘆。
「時間停止吧，你是如此美麗。」
1.哈姆雷特在第三幕第一景裡的陳述，筆者火蘭翻譯Ⅱ。
◆
上帝以泥土的創造了亞當與莉莉絲，莉莉絲不願雌伏於亞當身下，嘲笑亞當和詆毀神明後，出走了伊甸園。她來到了世俗紅海，每天和魔鬼、野獸們性交，每天產下一百個具有發情期的後代。
上帝用亞當的肋骨創造了夏娃作為其伴侶，他們臣服於蛇的誘惑，吃下了善惡果實，一同被逐出伊甸園。他們來到世俗勞作餬口，以男性與女性始祖的軀體繁衍生息。
屬莉莉絲後代的邪惡存在勾引了亞當忠厚的子嗣，當這些血統混雜後，便產下具有人類外貌的Α、Β和Ω。Α留存著亞當的血液，是天生的領袖，有著傑出的智慧與強壯的肉體，這些即是上帝遺留的神力；Β則是謹守本分，又和先前夏娃產下的兒女一樣勤奮勞作，活在支配之下；其餘的Ω和如同莉莉絲，皆有著誘惑力和生育能力，總是勾引著Α、Β，吸取靈魂的精隨。
因生理特性和文化所致，Ω社會地位低下，這也是伯爵先前致力要幫海蒂動線體手術。經由冰釋以後，基度山伯爵後悔他的所作所為，既使不確定未完全割除的腺體會對海蒂造成什麼影響，他也不打算再對海蒂的腺體動刀。
海蒂會是他的莉莉絲，無論海蒂想要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他都會支持。
除了讓海蒂在自己庇護下成長，他同樣是希望海蒂未來能足夠強大，這就顯示教導培訓的重要了，先前規劃的課程伯爵還是決定繼續執行。
伯爵的居所是一座破舊的莊園，這座古老莊園曾經記載於末日審判書，四周被荒廢的農地所包圍，近來花了一段日子整修，除了屋內的建設外，周圍的土地不再是泥濘不堪了。
樹蔭下的長椅上擺上一盒子彈，少年舉著輪轉手槍，正仔細的瞄準標靶。
基度山伯爵就站在後頭觀察，他不怕少年揮霍著這些子彈，他預計在晚餐的時候，少年的手或許會酸的舉不起來。
「老爺，我打不太好，這需要練習一段時間。」海蒂放下槍枝，扭頭對伯爵說。
「那就休息吧。」
海蒂坐在基度山伯爵一旁的位置上，發現對方拿著一本詩集在讀，所以好奇的湊了過去。
「Ω抑制劑有記得吃了嗎？」
「早上吃了。」海蒂回答，「我想就算沒吃，對我身體影響不大，因為我會是個Β。」
「海蒂，你的腺體其中一邊還有殘缺存在，我不想冒任何風險。」伯爵攬過海蒂的肩膀，輕吻著對方的額頭，又說：「我會很擔心。」
「我會依照你的指示，吃下抑制劑的。」海蒂又問：「為什麼不能明天上馬術課？」
「你的騎乘服下禮拜才會做好，不過我們可以明天去馬廄看看，先和馬匹熟悉一下。」
「這真是太棒了！」
「你想繼續練槍嗎？我怕你晚餐的時候，手會痠的舉不起來。」伯爵揉揉海蒂手上被槍枝磨出的痕跡，「啊，或許我該送你一個槍套。」
「過一會再回去吧，我很喜歡現在的天氣呢。」
海蒂接過伯爵的詩集，翻閱了幾頁，而一名僕役送來的幾封急件，要伯爵當場查看，海蒂因此好奇的放下書本。
基度山伯爵也沒有避諱海蒂，將那幾封需要查看的文件都和海蒂仔細的講了。
「這對我來說，還是很困難的，我無法判斷該下什麼樣的決定。」海蒂說。
「簽訂契約最重要的是明白其要約與承諾的內容，思考每一筆交易的得利情況以及所承擔的後果。」
「喔，是的，我了解了。」海蒂說，他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眸，指腹在紙張才回撫摸，而伯爵見狀，將手掌覆上那排解焦慮的小手。
「孩子，這是學習的過程，你可以慢慢來。」
「老爺，我想要問您。」海蒂游離的眼神與伯爵目光相交，他深吸一口氣，問：「你會害怕梅菲斯特勒斯嗎？」
「不，但是我更害怕失去你。」伯爵回答，又說：「我害怕天命氣運的不仁慈；我害怕以生俱來的懦弱；我害怕出乎意料的發展。」
「割除腺體是我最為脆弱的時候，我很清楚當時大量的失血，導致我的性命垂危。也許正如同你說過的——精神失常的幻覺。那時我感受到全身輕飄飄的，似麻醉藥品帶來的意識模糊，大量的出血敲響了我的生存本能，我那時清醒過來……我是指精神上的，這狀態很難解釋的清楚，像是在離魂。」海蒂沉默的看了伯爵一眼，見著對方仔細聆聽的態度，又說：「我窺視到很多事情，像是更久遠的過去……喔，是的，我是說過，我回來了，現在的我簡直是煥然一新。」
海蒂抓著伯爵的胳膊，隨後激動的道：「我看到了一些黑影，就是祂，祂一直都在！那盤旋在我們附近的邪惡存在總是貪婪的蠢蠢欲動，等待正確的機，收回屬於祂的牲禮。」
「不，海蒂，是我將你推入險地。」伯爵閉起眼睛，他搖搖頭，聲音像是失去力量，說：「我不否認你的經歷，但是我不能將錯誤推給神秘未知的現象。」
「你說過的，不管有什麼事情，我們會在一塊兒。」
「沒錯。」伯爵露出苦笑，「祂隨時都在附近，伺機而動，而我們不能為未來的不確定而悲哀。」
這場對話沒有繼續下去，因為到了最後，所有的不安似乎都不是這麼令人窒息。
伯爵很快就把文件簽署出去，隨後他攬著自己的伴侶，走入宅邸內休息。
從前渴求的戀情已經實現，海蒂撇頭看著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確認其真實性，而心理正感受著輕飄飄的愛悅，彷彿像是一場夢，之後腳下一步步踩著前幾天鋪好的田園小徑，又將他拉回了現實。
這一切像是做了一場清醒夢。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