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時辰,位在塔伊虹村口附近一家招牌為『黑馬酒樓』的酒館裡,一名外著黑襯衫,內著藍上衣,穿著黑長褲和黑皮鞋,兩隻手腕戴著寶藍護腕套,留著一頭角度向前傾的刺蝟頭,一臉顯得冷酷陰狠的男子,正一人單獨坐在吧台前──此人便是前一陣子的黑衫拳師Bastato。
一個半小時以前,原本正想到第一家酒樓裡,來兩瓶上好的啤酒消遣時間的Bastato,未料差點被那名背後裝著蠍子尾巴的異變者Scorpion算計,雖然就自身實力而言,那名號稱魔皇軍的暗殺者又身為獎金獵人的異變者,著實不是自己的對手,而事後店家也一直不斷跟他道歉的同時,也免費贈送了三瓶啤酒,最終卻也嚴重破壞了他的用餐心情。
而後就在Bastato好不容意先擺脫了那黑衣弓箭手Bimons及黑袍巫師Botter,他沿路尋找,好不容易找到了這家黑馬酒樓,這家酒館的店家雖然是一對看起來都均顯憨厚老實的黑人夫妻,所幸兩位也都是心地善良、為人正直的好人。幾分鐘前,當他們注意到這名黑衫拳師出現在門口,馬上親切熱情的招呼他入座,彷彿已經有一段時間,都沒有遇到客人前來光顧似的。在一番噓寒問暖後,馬上首先端出了他們本店的兩瓶上等好酒,放在Bastato的面前。
隨後在Bastato似乎本性嗜食牛肉之故,開口便不客氣的提問有沒有牛肉之類的料理可用來下酒;黑人店家倒也毫不為對方那幾近無禮的態度所動,僅先衝著他微微一笑,約莫幾分鐘後,才滿臉熱情的為他端出一盤熱騰騰、香味四溢、切成數塊的火烤牛排,原本一臉冷酷神情的Bastato才難得滿面笑意的和黑人店家表示謝意。
當他手上拿著叉子,隨手把盤裡那些九分熟、口感卻依舊很嫩的牛排插起,塞進嘴裡大吃特吃,又將杯裡的濃酒灌下肚。待吃完那盤牛排,Bastato把沾滿醬汁的嘴角擦拭乾淨,偶然瞥見吧台前方的牆上正懸掛著一幅半身肖像──照片裡的那個男人在鼻樑底下留著一大撮灰鬍渣,一臉英氣風發、正氣凜然,一雙眼白藍瞳的雙眼顯得炯炯有神,看上去年紀約莫三十好幾,同時頭上戴著一頂呈金色,有著羅伊爾皇宮象徵標誌的,很明顯是國王一概都會戴的皇冠之類的東西。
「如何?這位客倌,看您瞧著那張肖像這麼入神,您應該知道那張照片裡的人是誰吧?」
就在Bastato旁若無人的盯著牆上懸掛的照片許久,黑人店家也滿懷笑容的隨口問起;而Bastato也語氣沉穩的回答說那張肖像的主人,正是羅伊爾王國的上一任君王,即先王Lennox本人。爾後他倒也好奇心大起,並開口詢問,說是這種時候,怎麼他們店裡還會貼出這種人的肖像?對此黑人店家也老實的回答:
「這要從羅伊爾皇族成為這塊大陸上的中央集權統治大國開始說起了,他們那種跟我們這些黑皮膚的種族不一樣,都是白皮膚的種族,向來都是種族歧視主義者,別說我們這些黑皮膚的,連你們這些黃皮膚的也無一不歧視到底。他們這番作為,以前就已經讓這塊大陸上的每個種族都有所不齒了,一直到同樣屬於他們那一族的Lennox陛下出現了,你知道的,他在過去想必也是自幼受過良好教育,或者是什麼原因,他就是個懂得包容與尊重每個膚色、地方文化不同的種族的一級好人,同時他對於自家那些種族歧視者,總是毫不客氣的指點出來,宛如嫉惡如仇般,後來在他當上了國王後,更下令對那些人予以嚴加懲處,你看Lennox陛下就是這樣的好人,如果你還記得他生前的諸多名言,我最喜歡他這句──『只要此生以人的身份活著,每個人都應該要受到尊重!』,怎麼樣?對於一個反種族歧視主義的人而言,這是多麼貼切又恰當的一句話!你說是吧?」
「就是說,我也還記得他這句,倒不如說,自我開始知道他這個人以來,我就只記得這一句。然而可惜的是,現在這個時代,能真正效法他這句名言的人,如今也是少之又少了。」
正當Bastato也正露出一副十足感慨的神情,黑人店家則又笑著補充說道:
「有什麼關係呢?與其浪費時間管別人家也要一起做好,自己能不能貫徹到底也是一個問題哩,說起來這也是Lennox陛下的另一句名言了,不過如果你只記得剛才上一句名言的話那也就算了…話說回來,咱們Lennox陛下剛好又是個喜愛擴大人脈、結交各路好漢、親近百姓的好國王。不說不知道,我這輩子就是其中一個跟他有過多次往來的朋友。」
「哼哼,這裡相信也不是只有您一個認識他,連我的父親也都是他的好朋友──印象中是我還很小的時候,我曾看過他跟父親大人一起交流的樣子,而他老人家那時在父親大人的介紹下,還很親切的用手撫摸我的頭,到現在都還印象深刻咧。只是自從Lennox陛下駕崩,現在連父親大人至今也都已經失蹤多年,現在也不曉得究竟是生還是死…」
一提起自己多年未見的生父,Bastato臉上不禁又顯得陰沉了下來。黑人店家看在眼裡,心裡很是不忍,倒也主動伸手搭放在Bastato的肩上──
「假設令尊已經不在人間,就是我也為此感到遺憾;若反之亦然,看在同樣都是先王Lennox生前的朋友的份上,是否有我可以幫忙之處?比如尋人打聽令尊的下落?」
看那黑人店家這般親切熱情,Bastato先是感到訝異──自從Lennox駕崩,換了那臭名昭彰的Julian上任後,如今已經都到了這種混亂不堪、人人皆自私自利、哪怕是已經快要泯滅人性,每人皆絲毫沒什麼人情味的時代,還有像眼前這黑人店家這種想法單純、善良可親之人。看來或許這個國家,說不定還是有希望的,只是從以前到現在,也早已見證與經歷過不少人性的負面與醜惡的Bastato,最終也還是語氣平穩且委婉的拒絕了那黑人店家──
「前陣子也正因為聽人家說,如今我母親也正在和平公會下效力,所以這一趟正是打算要到和平公會的大本營,除了去他們那邊報到,也為找尋同樣許久不見的母親大人。」
「原來如此,此行若順利尋獲令堂,記得好好跟她請個安,因為在往後將來的日子,難保不會只能你們母子倆相依為命。回頭看看我們夫妻倆吧,我們的小孩都已經長大成人,都到遠處他方獨立生活去了,而今只剩下我和我太太,雖然只有兩人,但在一起商量開了這家酒館,又因好幾年前當Lennox陛下還在從政那段期間,咱們夫妻倆日子都還算過得下去。現在不巧換了這個心性極差,又專行暴政的新國王,咱們的日子可說是每況愈下,一天比一天來的困苦,也許再過一、兩年後,恐怕連我這家酒館也準備要關門了也不一定…」
耳聞黑人店家越是說下去,好似一股惆悵與失落感也進而湧上心頭,且看對方的臉色也越來越陰沉晦暗。縱使至今為人心性已經越來越冷酷無情的Bastato,今天可是很難得跟眼前這位黑人店家敞開了心門,而後又聽說他的酒店未來可能的下場,身為他的顧客,Bastato心裡也感到一股莫大的無奈,對此也終歸實在愛莫能助。
想到這裡,他又撇頭看了那仍舊掛在牆上的先王Lennox的肖像,心裡也想,如果他的壽命能再延長個幾年,也許這時大家都可以不用再這般受苦,尤其是今天他還特地和眼前那黑人店家聊了許久,本來已經近乎冷血絕情的他,倒也不由自主的暗自希望能替人家做些什麼,讓他這家酒館可以繼續經營下去,而不至於在未來幾年後真的倒閉關門那麼悲慘。
好一會兒,黑人店家深深吸了一口氣,在他把手挪離了Bastato的肩膀,馬上又堆起笑容,滿面光采的望著Bastato說道:
「無論如何,生意還是得做;日子再苦,終究得靠自己撐下去,你說是吧?」
「也是啊…那麼,麻煩再來一盤烤牛排,外加兩瓶葡萄酒。」
「沒問題!稍後給您上桌。」
黑人店家一臉陪笑道,隨後轉身繼續忙碌;Bastato也拿起桌上那杯酒,仰頭便將它一口飲盡,待杯身見底了,便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逕自在座位上發呆冥想。
這時酒館的門突然打開了──還坐在吧台前一語不發的Bastato回頭一望,方見得走進門的,是一位看上去約二十多歲、身穿雪白露肩衣和一條海藍短裙,留著一頭墨綠色的短髮,前額戴著一支暗紅色髮夾,外表看起來頗稚嫩的少女。
這名少女的造訪,同時也引起了黑人店家的注意;而首先瞥見這名女子的Bastato在細看對方的服飾之下,心裡知曉她必定是來自亞米克王國的巫女族。只是若論起對方的身份,在他的潛意識下,也彷若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他這時也偏偏說不出對方到底叫什麼名字;至於黑人店家以及後續他那位也跟著出現在吧台的妻子,則依舊如同往常般,熱誠的招呼這第二位客人入座。
而那身為巫女族的少女還沒選定吧台的座位,就在她的視線剛好與Bastato四眼相對之時,突然顯露出一副十分高興且振奮的表情,更快步的湊到Bastato的身邊並和他打了招呼:
「哎呀!好久不見了,親愛的Bastato,難得在這裡遇見你!」
眼看一個外貌秀麗又有如天生麗質的小女生主動前來招呼,這在一般男性而言,肯定是最沒抵抗力、也是最叫人感到新鮮的事情。然而對於早已習慣以冷酷態度為人處事的Bastato來說,卻完全被搞得一頭霧水。更不禁好奇眼前這個巫女族人又是誰?她為何會認識自己?她與自己之間又存在著什麼瓜葛?他怎會對此皆無印象?想歸想,他仍然滿面困惑的反問道:
「這位小姐,請問妳是?」
「嗚嗚…才幾年沒見,居然把人家給忘了?仔細看看我啊!」
面對眼前這位留著墨綠短髮,看起來也頗為嬌嫩可愛的巫女族少女,縱使Bastato再怎麼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弄得整個人莫名其妙,待他再仔細看過了對方的面容,尤其是當他發現對方的前額,那支暗紅色的髮夾,突然也彷彿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看著對方喊道:
「我想起來了,妳是──Sonia對吧?」
「還Sonia咧…那位剛好是我姊姊,看來這位先生只對我姊比較有深刻印象是嗎?」
對於Bastato的反應,墨綠短髮少女在感到一陣無言又白了一眼後,甚至擺出故作兇惡的表情,那雙有著深紫色瞳孔的雙眼,目不轉睛的瞪著Bastato,很明顯對Bastato的答覆感到實為不滿。
而Bastato面對她這副宜喜宜瞋的模樣,縱使第一時間也覺得這女孩也是挺惹人愛憐的,然而最終他也並不是一個十分有耐心的人,於是口氣開始有些不甚耐煩的再度問了一次對方的身份,但對方依舊故意不說破,仍然在等待Bastato能給出一個能令她有所滿意的答覆。
事已至此,縱然再怎麼感到不悅,所幸Bastato方才也從對方的話裡,偶然想起他口中的那位同樣隸屬巫女族人的Sonia,以前確實曾看過她有一個雙胞胎妹妹。頓時他恍然大悟,再度看著對方喊道:
「這次真的想起來了,妳是她妹妹Solia,這次不會錯了吧?」
「哼哼,這位先生你說呢?把我忘了也就算了,竟然還誤以為是我姊,你真是傷透了人家的心!」
被喚作Solia的墨綠短髮少女,一來很高興對方總算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二來從剛剛到現在,為了讓對方主動重新回憶起自己是誰,也著實花了不少時間跟工夫,於是見她揚起粉拳,作勢準備要敲Bastato一頓;而儘管平常都一副冷酷死板的Bastato,對他而言,這時竟能重逢孩提兒時便相識的故人,心裡也很是感到難得欣慰,而就在Solia那隻握拳的右手正準備要往他敲下去時,他也本能的伸出右手,輕鬆就接住了Solia那嬌小、也甚無什麼力道的一拳。
「這有什麼辦法啊?雖然算起來也已經快十年沒見了,問題是誰叫妳們都長那麼像,饒了我吧!」
「嘻嘻…幸好你還想得起來,否則的話──」
Solia才正要把話說下去,突然聽得「嗯咳」一聲,撇頭一看才意識到在吧台那邊,那位黑人店家和他的妻子已經都默默的在注視他們倆,並不時的露出親切和藹的笑容,登時也發覺自己失態了,於是便轉過身來,把自己那垂放於臉頰旁的墨綠短髮都撥到耳後,露出清純甜美的露齒笑,開口向那黑人店家點了一份專屬於他們黑馬酒樓的招牌特餐。
約數分鐘後,見得黑人店家端出一盤香氣芬馥的美饌佳餚,放在Solia的桌前,待Solia仍舊品貌端莊的向對方道過謝,Bastato也刻意瞄了一眼對方盤裡的餐點菜色──配上芝麻粒的熟白米、沾白醬的生菜沙拉、烤得外酥內嫩的烤鷄肉,旁邊還有半條蒜香煎魚,以及一顆切半的柳橙。他未料這家酒樓的招牌菜竟也這般的色香味俱,光盤中美食飄散出來的香氣就已經令人食指大動了。
而後店家的妻子也已將Bastato加點的牛排和葡萄酒全都端上桌,看著那盤裡還有炸薯條、沙拉、玉米粒等配菜的牛排套餐,Bastato和她說了聲謝謝才又大嚼起來。直到坐在他旁邊的Solia也撇頭看了他一眼,他才將用餐的速度稍微放慢,並將桌上那瓶葡萄酒開封,倒在杯裡並開懷暢飲。
「喲,這麼多年過去,都不知道你也開始學會喝酒了啊!」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還要念我幾句才甘心嗎?難得久別相逢,不如妳也來一杯吧?」
Bastato喝完第一杯葡萄酒,給自己又斟滿了一杯,向Solia示意放在她旁邊的玻璃杯,幫她也倒一點那酒精甚濃、但味道甘醇的葡萄酒;而Solia則直截了當的表示自己酒量不佳,對於Bastato的好意心領了即可。Bastato才又老實的把那瓶葡萄酒放回原位,逕自喝得爽快。
隨後她也向黑人店家表示若店裡有蘇打氣泡水的話,順便來一瓶檸檬或橘子口味的蘇打氣泡水。沒過多久,見黑人店家已經拿了一瓶完好未開封的橘子口味的氣泡蘇打水,放在Solia的桌前。
在Solia將那瓶氣泡水開封,倒在自己旁邊那玻璃杯約七分滿,Bastato也幫自己倒完酒後才問道:
「話說還沒問妳,平常妳不都在亞米克皇宮服侍女王陛下嗎?今天怎麼有空到這裡?」
「呵!就跟前陣子一樣,女王陛下再度任命我到外地出差啊。反正時間也還早,工作結束以後,準備回去和陛下覆命前,順便來這裡吃點東西再回去也不算晚。那你呢?」
「我嗎?就跟平常一樣出來喝個酒,只是上一家根本是間黑店,被一個跑去混獎金獵人的異變者花錢收買來想陷害於我。若不是中途殺出一個都不甚認識,但估計也定是為了懸賞獎金,前來追殺我的黑衣弓箭手還有一個黑袍巫師,只怕差點就要死在那些混帳傢伙的手裡了──妳也知道的,至今既然被Julian以皇族名義高價懸賞、榜示通緝,日子也實在不怎麼好過。」
Bastato自一說完,冷哼了一聲,才繼續吃著盤裡的牛排和炸薯條,又把自己那杯葡萄酒往嘴裡猛灌一口。聞及此言的Solia,臉上笑容隨即蒸發,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惋惜的神情。當她吃過一口餐盤裡的米飯跟沙拉,才柔聲回應道:
「原來如此,還記得自從你被皇族懸賞至今已逾兩年,有不少獎金獵人都搶著要來抓你,不用說,你一定也很害怕才是吧?不如再考慮搬回亞米克皇宮暫住?有女王陛下的力量保護,至少可以不用每天都總是生活於恐懼之中。而且別說是妹妹我,我姊也一定會歡迎你再來的。」
「若不是我仍然決定要去和平公會,否則先不說這種事情暫不考慮,他日於閒暇之餘也許會再去拜訪吧。不過話說起來,當初小時候跟妳和Sonia一起住在宮裡,直到終於去青龍派習武,到今天也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先不說妳姊,看妳的樣貌也幾乎都沒甚變化可真是稀奇。」
剛喝下一杯橘子氣泡水的Solia一聽得Bastato口出此言,忍不住嫣然含笑。爾後幫自己倒了第二杯氣泡水,吃過一口烤鷄肉,才聲調嬌滴悅耳的回應道:
「誰叫我們巫女族的老化速度就是這麼慢呢?且看這二十幾年過去,人家記得當年你在我們面前,都還只是一個天真活潑又可愛的小孩子。尤其那個時候你還特別喜歡跟我姊玩在一起,又老愛跟她撒嬌的模樣,包括你還曾經跟她說,將來等你長大了就要娶她為妻,到現在妹妹我都還記憶猶新哩。如今看你也都長成這麼一個成熟又帥氣的男子漢,總算不枉費我姊苦等到這一天──」
Solia說完後才又回頭吃著盤裡的沙拉跟煎魚;而聽完Solia的最後一番話,Bastato在第一時間雖然為此顯得十足困惑般的鎖著眉頭、露出怪異的表情,但沒多久他似乎也聽明白了Solia的話中之意,不禁略顯無奈的搖了搖頭,才將盤裡的牛排跟玉米粒還有沙拉全都掃進嘴裡吃個精光。
享用完牛排和沙拉的Bastato接著一邊喝著酒,慢慢品嚐盤裡吃剩的炸薯條,直到他不經意的瞥眼一望,才發現已經也跟著用餐完畢的Solia,正雙手托著腮,手肘靠著吧台桌面,以一種非比尋常、但比平常要更加甜美可愛的神情與笑容注視著他。好半响,Bastato才忍不住開口問她在看什麼,何以擺出這種令他感到有些許不自在的眼神──
針對Bastato的疑問,容貌本來就已經楚楚動人的Solia突然雙頰泛起一股紅暈,略微把頭低下,擺出一副看似面對自己的心上人時才會有害羞表情,好半天才併出一句:
「嗯…其實剛才就也在想,若在你有生之年,人家能做你的新娘子,想必也會很幸福才是。只是你既然都已經揚言說要娶我姊了,那就沒辦法囉!總不能介入你跟我姊之間當第三者吧…」
此番極具『關鍵性』的一句話,在旁人聽來,這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表白示愛。由於這時酒館裡的客人除了Bastato和Solia外,也還甚無什麼其他顧客光顧,位於吧台的黑人店家夫妻倆,登時都瞪大雙眼,更不免露出欣喜的竊笑,紛紛開始關注Bastato和Solia,彷彿正期待接下來兩人之間會否擦出什麼火花一般的表露興趣。
然而Bastato在得知對方的話語中很明顯就是在間接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首先又感到一陣錯愕,以致呆坐在位子上好半天都不出聲。直到Solia又活潑輕快的叫了他一聲,這才馬上恢復鎮定,斬釘截鐵的回答道:
「恕我直說,如果是以前,也許我還會很高興;然而現在這種時候我只能說,對於男女戀情方面,除非對方真的是自己非常深愛的人,否則我已經不再如同早年時期對它那麼嚮往和憧憬。更何況叫普通人和巫女族的女性談戀愛,這過程的實際情形和最終的結果又會如何,我又不是沒見過…」
此話方落,Solia原本甜美可親的笑容也逐漸蒸發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皺眉中帶有不解和困惑;而在Bastato又給自己灌下一杯葡萄酒後,看著對方的表情,才不經意的隨口說道,說是他自己也曾聽過、看過以前一個男人和一名同樣來自亞米克王國的巫女族,他倆曾經談過戀愛、結婚成家、生兒育女的經歷,然而就在那個男人的年輕風華正被歲月帶走,變成風燭殘年的老頭兒後,他的配偶,那名巫女族,自始至終都維持在貌美性感的年輕外表,彷彿根本不會老去似的。即使在這之後,她的老伴已經因壽命到達大限而最終逝世,就連她替他生的孩子們也都隨著歲月流逝,一個個成家的成家、生子的生子,以及逐漸老化、進而也跟著離開了這個世界後,她始終如當年,她和她的伴侶剛初認識,直到終於共結連理的那時,一樣的天姿國色、美艷絕倫。
且看她的親生兒子,乃至自己的孫子也都跟著年華逝去,外貌都早已變得衰老不堪之際,對於走在路上的各方外人,若給他們看到這一家子走在一起,只怕還會誤以為在她旁邊的那一群老頭子是她的祖父,甚至誤認為是曾祖父的情形也都不在少數。然而事實卻剛好相反,其實他們那些老人家,才是她的兒女或是孫子,是她的晚輩啊…
聽Bastato說到這裡,Solia儘管還在皺著眉頭,然而他言下每一字句也都是不爭的事實,畢竟在亞米克王國的巫女族向來就是如此──她們這個種族的壽命,基本上都長壽得一塌糊塗,老化速度也比普通人要異常的慢,光是她們的女王迄今也已高達一千多年以上的歲數,可說是艾爾埃夫大陸上,如今年紀最長、最為長壽的女人了。然而若此時有機會到亞米克皇宮拜見她的尊容,屆時可以發現一件驚人的事實:女王陛下的面貌,竟然還維持在一個女人在四十多歲時的年輕模樣,那勢必是讓觀者最有所感到詫異的事情了。
正因為巫女族的壽命之長與老化速度之慢,彷彿能一段長時間,甚至不排除能永久維持自己的青春面容的可能。畢竟連Solia自出生到現在,她也不甚曉得巫女族人的最長壽命究竟能活上多少年。然而Bastato也很早就聽說像她們這種如此特別的種族,在跟生理機能普通、老化速度正常的男人談戀愛、乃至通婚的前提下,也不乏有因為自己的伴侶年老逝去後,因無法忍受長年的寂寞,因而轉與另外一個,甚至多個生於不同世代的諸多男人再婚的例子。
Bastato更表示說,他也曾另外看過在自己的第一任伴侶老死後,那名巫女族竟然跟自己的兒子,甚至孫子差不多同年紀、同一個世代出生的另一個新男人再婚,只因自己實在無法忍受當了好幾年的寡婦,偏偏她又仍然是那麼的年輕貌美,加上對方的條件也絲毫不差的當下,也實在沒有拒絕對方的理由。看著那巫女族跟那個比自己的實際歲數還小了不知多少,估計也有好幾十年的年輕小男人再婚,還跟著生了另一批新的兒女。面對這種事實,也著實令Bastato感到驚異咋舌。
正當Bastato滔滔不絕的發表了好長一串意見,才回頭吃起自己的炸薯條;而Solia聽完後,雖然她也很是感同身受,但她卻好似也不甚在乎,仍舊一貫的追問Bastato道:
「關於你剛才說的其實也沒什麼錯啦,只是這麼一來,我反而好奇你到底想藉由這件事表達什麼?這跟你曾經說將來長大就要娶我姊的事情,又有什麼因果關係?」
「我這麼說好了,那充其量只是我年紀還小,尚還不懂事的情況下才會說的話。老實說,妳姊人很溫柔,對我也不錯。只是這麼多年來,當我看過的事情越來越多,也認為小時候的自己始終不夠成熟,有時候很多事情,並沒有真正看到它的全貌,就隨便妄下定論,無非是一種幼稚的舉動。如今我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不成熟的自己了…」
即使Bastato似有感觸的說了一大串,Solia這回勉強從仍舊皺眉的面容中,擠出一絲看起來仍然很僵硬的微笑,在她逐字加重的道出一句「說人話」三字,Bastato微微的望了她一眼,臉上神情依舊冷酷且平靜,只聽他緩緩道出:
「小時候的話就當我沒說。換言之,我這輩子是不會娶妳姊的,更別說是妳。」
他這句話簡短有力,脫口而出的一瞬間,讓Solia頓時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在Bastato回過頭又倒了一杯葡萄酒並將它喝下,她才立即反應過來,睜大雙眼並沒好氣道:
「這種話虧你也講得出口?如果這時我姊也在這裡,你知道她聽了會有多傷心嗎?」
「傷心?我看才不見得,況且她既然身為巫女族,先不論她是否有意願要嫁給我這個凡人,敢請教若在她來說,我Bastato究竟可以算她的第幾任丈夫了?」
此話一出,Bastato照舊不以為意的大口喝著酒、吃完了炸薯條;而原本已經開始顯得困惑與不悅的Solia,由於身為女性的她終究直覺異常敏銳,沒兩下就馬上聽出Bastato剛才那番話裡所刻意隱含的意思,更間接感到對方擺明有意羞辱自己的姊姊Sonia的意味與嫌疑。且看她那雙呈深紫色瞳孔的美目,頓時流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怒氣──她馬上將自己桌旁的那杯橘子氣泡水迅速拿起來,一口氣便將它往Bastato的臉上狠狠的潑去!
「嘩啦」一聲,Bastato滿臉被潑的都是橘子味道的氣泡水,那陣冰冷又濕漉的感覺一瞬間也襲上整張臉龐。至此他除了本能的伸手把殘留在臉上的氣泡水擦了又擦,甚至被潑在嘴角邊的氣泡水,在他用手抹過後,更索性用舌頭把沾過氣泡水的手舔乾淨。這才面帶怒意的瞪著Solia,毫不客氣的炸聲回吼質問道:
「喂!臭丫頭,妳幹什麼!?」
此聲剛落,Bastato差點氣得從位子上跳起來;連原本在一旁觀看的黑人店家夫妻倆也對這突如其來的劇變給嚇了一跳──畢竟向來個性也都頗單純的他們,怎料得到Solia的反應會突然變得如此激烈?而Solia先是重重的呼一口氣,才氣呼呼的說道:
「虧我姊當年還動了心,只因她到現在依然那麼相信,和你結婚成家的日子終有一天定會到來,這一切不過是時間遲早的問題。而你竟敢在我面前這樣侮辱我姊,先不說我姊聽了會有多難過,你剛才那句話也實在太讓我傷心了!告訴我,這段期間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以前你從來就不是這樣惡劣的人啊…」
「我有說錯嗎?我自己都承認以前說要娶她,也不過是因為當時年紀還小,不懂事而隨口說出的。那麼請問她自己呢?在我之前,難道她從來沒有跟其他人結過婚、生過小孩?妳身為她妹妹,這種事我想妳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是的,就因為是她妹妹,我比你更清楚她的事情。然而也因為如此,你居然敢口出妄言,說我姊背著你隨便跟其他男人牽扯戀愛關係。這種打從以前到現在,壓根兒都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要是在說我也就罷了,可我絕不准你這樣羞辱、抹黑我姊!」
「哼──我只又聽到一句毫不修飾邊幅的謊言,憑此說完全不足服人!」
「是嗎?不然你想怎樣?要我怎麼說,你才肯相信?」
「聽著,當妳們姊妹倆還在宮裡服侍妳們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的時候,我自己也在這茫茫人海中見證過不少人性的醜陋與險惡,先不說皇族以前到現在最喜歡惡意歧視其他膚色的民族,人類這種東西,只要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只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什麼骯髒的手段,什麼樣的各種壞事都做得出來,而不外乎就是不惜使用各種詐術、謊言來欺騙他人,破壞人與人之間最基本起碼的信任。尤其那個Julian上任後,先不說獎金獵人已經越來越多人去當,只要是為了讓金錢順利到手,為了滿足自己的利益和野心,普通人都可以完全泯滅自己的良知,進而去傷害其他人們。更別說現在連我都是被皇族懸賞的目標,若非我武功夠強,否則也不看現在還有多少人,就為了拿到那筆四百萬獎金,不惜追著我的人頭來哩。一般人都尚且如此了,何況以前到現在,最強勢逼人的皇族呢?而我其實以前到現在也都見過,就連平常的凡人女性,也都能為了各種利益可圖,不惜出賣自己的靈魂,包括自己的家人、朋友,甚至伴侶,彷彿當年那些說的再怎麼動聽感人的山盟海誓,打從一開始,就全都不過是個泡影而已。所以妳們亞米克王國的巫女族難道就不會幹這種事?剛才跟妳講的難道還不明白?經歷這麼多年,看過這麼多事,我現在只知道人類絕對是『罪惡』的一種代名詞──人類才是一切的萬惡之源,我Bastato對此已經深信不疑!」
Bastato面露萬般怒意,目光充滿了凶氣,語氣卻也異常沉穩的,滔滔不絕的道出了他自以前至今,在歷經各種滄桑、大風大浪後,進而衍生的人生觀。
而在他語氣堅定的發表完自己的想法和觀念,原本也還正怒氣沖沖的Solia倒也變得陰沉了下來。首先她微微頷首,彷若在為某件事而沉思一般的一語不發,但稍後又馬上抬起頭,望著Bastato,那雙深紫色瞳孔的雙目,此刻也約略可見到一滴淚珠,正逐漸從她的臉頰,緩緩滑落下來…
「嗯…很好啊!照你這麼說來,你終於能依照自己的意思,擁有自己的個人主見了。對於一個從小看著你長大的人來說,先不說我姊,我自己都替你感到高興──Bastato,你真的長大了,在你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們姊妹倆對你付出的心血,總算也沒白費。可就因為這樣,妹妹我還是有些問題得向你請教──請問你認為每個人都是像你說的罪該萬死嗎?」
當她語氣逐加變重的同時,還可看到她一邊微微的點頭,仍然面露一股實則令人備感僵硬的微笑。但Bastato仍不把對方這等僵硬的笑容放在眼裡,只見他緩步走上前,靠近Solia那張潔白如雪、柔嫩帶有光澤的臉龐,仍舊擺出冷酷死板的面容並道──
「真要說起我的歷史,沒有一百件,也有幾十來件,要我慢慢說給妳聽,講到明天早上了也都還說不完,否則先問妳知不知道有關Tom那個小孩子的事?妳又知道我在哪裡找到Tom的嗎?」
聽得對方提及一件自己都還不甚曉得前後過程的往事,Solia老實的搖搖頭表示不知情。Bastato於是才略帶怒意,但也稍微夾雜了些許令人感傷意味的語調稱道:
「那是距今約四年前發生的事情──那次我在路克薩村的市集裡閒逛,突然發現一個才不過五歲的小男孩朝我跑來。我才要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就一邊哭著說有一群人正在殺他爸媽。我一聽還得了,這才帶著他去報案。當我們趕到他家,卻發現為時已晚──妳能想像嗎?一個才五歲的小孩子,親眼看到他父母在他面前被那些人用刀子跟斧頭砍成血淋淋的一塊又一塊!事後得知他那個老愛出入聲色場所的父親原來因為欠了太多債務,引得債主上門又還錢不成,才導致了那場慘劇。而那不幸的小孩在失去父母後,從此變成孤兒,加上他年紀也還小,又無法一人獨力生存。要說也是怪可憐的,於是我也特地收養了他,而他的名字就叫作Tom。」
當Bastato說到這裡,縱然深鎖眉頭的Solia也邊聽邊點頭;而Bastato亦拿起裝滿葡萄酒的玻璃杯,給自己連續猛灌了兩大口,才越發有些哽咽道:
「然而才過兩年,Tom那孩子竟然在我外出的時候,不知為何失去蹤影!那時我到處尋人打聽,都沒能尋得他的下落。後來大約為期一個月,才聽說他早已被那些混蛋人口販子給拐走了,至於賣到什麼地方、以多少價格賣出、現在究竟是生是死,到現在都還沒一個明確答案!就這樣至今,我都還不知道當年那個哭著跑來求我救他爸媽的Tom現在又在哪裡…妳自己看看吧,為了滿足慾望,不惜犧牲任何人的權益,連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孩子也要受到牽連,妳他媽這不是該死還是什麼?」
語落,不只Solia,連一旁的黑人店家夫妻也都聽得震驚不已,亦暗中對Tom這個五歲小孩的坎坷身世感到心有戚戚焉。然則後續Bastato在瞄了Solia一眼,彷彿感到對方在聽聞有關自己這則過往的經歷,並非那麼的有所感觸,Bastato在沒甚好氣的念了Solia幾句,才決定再告訴她有關自己還在青龍派練武的一件往年歷史。
這要從Bastato十歲那年開始說起,當時他還在接受門主Soliu授訓的拳法和武術時,結識了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閨名Leah的師妹。雖然他倆人當時在青龍派門下習武時,雙方的交情還不錯。然而Leah師妹卻對當時另一位名叫David的師兄,似是非常有所好感。有因他們師兄妹的師父Soliu向來均採嚴厲作風的予以傳授武功及紀律要求下,那時經常會主動過來安慰、鼓勵Leah師妹勇敢站起來的,便是他倆那位共同的師兄David。
那位看起來英氣煥發、在當時容貌超群,實力也頗為高強,平常又讓人倍感親切有禮,身穿丈青衣的拳師David,表面上看起來就是個各方面條件都頗為完美無瑕的好男人,加上在Leah的感覺裡,他又比一般男性,包括她的恩師Soliu還有Bastato在內,為人處事態度要來的委婉又溫和許多,更添加了她對他的親密印象,以及無時無刻都想和他陪在一起的渴望。
尤其在某一日,Bastato亦記得那時的Leah還對早已是個成熟大男人的David說,等到她長大了,願望就是要和對方結婚成家,還要幫他生很多可愛的小孩子;對此David也面帶微笑的和她答應,在跟她打指勾後,更回話說他定會等待和她一起步入紅毯的日子到來。
就在十年後,Bastato跟Leah已經都開始邁入成年人的階段,同時也各自離開了青龍派,爾後不知Leah從何處聽說,那位在她心目中好似一位完人,更被視為未來的終身伴侶的師兄David,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經娶了一位名喚Sally的巫女族人。而Sally在Bastato他們師兄妹三人都還留在青龍派門下的十年前,也早已跟David育有一名年僅三歲的兒子,而他那獨子就被取名叫Davis。據說Davis也是正好就在Bastato和Leah兩人均離開青龍派沒多久,在父母雙方的協議下,才被送來青龍派接受掌門Soliu授予的拳法訓練。
在知道自己心儀的師兄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和別的女人結婚育子,在當時已值二八年華的Leah,自然無法接受這令她崩潰的事實,在孩提兒時與師兄曾經下過的約定,此時全都彷如過眼雲煙般,瞬間化作了泡影。那年可說是她的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更沒有想到在她印象裡,內外兼全又看起來近乎完美的David師兄,竟也會對她下了一個不實的約定。
然而要說這也無可奈何,畢竟兩人雙方的年紀也算是天差地別,那時David師兄對於和她一起下的約定,或許也無非只是為了一哄當時依然年紀尚輕的Leah好讓她高興。但這在Leah而言,這種現實層面的打擊依然著實不小,亦是不爭的事實。
此後的Leah,從原本親切活潑、平易近人的個性,也從此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她變得不愛跟別人說話,甚至也不再輕易的相信他人。但在那時,原本也與她經常來往的Bastato也曾試著好言好語的安慰她,希望她能好過、看開一些;然而當時心中還不斷在思念David,遲遲無法接受現實殘酷的Leah,不但不接受Bastato的好意,甚至惡言相向,引得他們那次大吵一架。
事隔八年後,在Bastato已經二十八歲,也是他失去了Tom的那一年,有一天正巧與自己這位當年有著不好遭遇的師妹在街上相逢,而那時的Leah也好似已經放下了有關她與David的過往,氣色看起來也沒那麼糟糕,師兄妹兩人在久後重逢,自然也一起在路上閒話家常,未料在途中一張公告欄上,發現張貼著兩張單子──那是來自羅伊爾皇族的懸賞榜單,待兩人仔細一看單子上的內容跟肖像,該榜單所懸賞的對象,居然就是Bastato和Leah兩人自己!
Bastato怎麼也想不到,除了自己被皇族以兩百萬的價位懸賞外,連Leah也被一百五十萬的價位榜示通緝,縱使在這個當今現任國王Julian擅於濫用皇族名義,懸賞通緝諸多他人的時代,自己什麼時候會變成獎金獵人的目標,縱使也是都未知,然而他倆人當前所要面臨的命運,這可是怎樣都實在令人想不透的事情啊…
在內心感到困惑與悲憤交集下,他索性伸手把那兩張單子全部用力撕下並揉成一團爛,並對Leah稱說這陣子最好小心為妙,甚至決定當下先一起找個較為隱蔽且清靜的地方同居一段時間,等風聲過去了再說;Leah亦點頭同意也毫不拒絕Bastato的好意。然而自從他倆發現自己被懸賞通緝約一年後,某天Leah竟然也失去蹤影、音訊全無,這可讓Bastato大為著急。事後決定回青龍派道館一趟,除了看望很久不見的師父Soliu,也順便跟他提及這件事情。
爾後Bastato在內心懷著一半希望,經過一陣全力狂奔,回到了青龍派道館,在進入道館前,對於正在道館戶外練習區切磋拳法的Davis和Alice以及Zero等師兄妹三人,Bastato別說一聲招呼,就連看都未看一眼,就往館內直奔而入──
在見到自己當年的恩師Soliu,首先向他老人家請過安,接著Bastato才毫不隱諱的提起有沒有任何關於Leah的近期消息──從Soliu供出的情報所知,除了他也知道Leah正被一百五十萬的價格懸賞,更知曉他的弟子David為了維持生活家計,也曾跑去幹起了獎金獵人。而前陣子才將被懸賞的Leah帶去羅伊爾皇宮兌換一百五十萬賞金的始作俑者,竟然就是David本人!
在聽到這件晴天霹靂的消息後,不只心中感到無比哀嘆的Soliu,Bastato整個人差點失去理智,同時對自己的師兄David,更一點一滴的積起怒意和怨氣,宛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當年就已經欺騙過Leah的一番心意,現在更是為了那筆不義之財,不惜犧牲Leah的權益和人生。對此內心積滿怨念的Bastato,登時腦裡一個念頭閃過:David那傢伙簡直不是人!那天,他帶著實為失望的心情、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青龍派道館;而今已被送至羅伊爾皇宮的Leah,至今也仍生死未卜…
「就這樣一年過去,至今我都還在想,Leah師妹究竟在做什麼?是否還被關在宮裡?還是…或者也已經被Julian處死了?無論如何,在那次事件過後,我在塔伊虹村正巧遇到那個可惡的David,我跟他當時就為了這件事情,跟他大打出手,偏偏他那個不曉得跟多少男人上過床的巫女族的老婆前來解圍,也好死不死讓他得救了…否則以我除了在青龍派,還曾在『雲龍派』及『霸空派』學過的拳法實力來說,我當時可是只差最後一步便可親手要了他的命,所幸那傢伙命大不死…」
Bastato在說到激動處時,除了表現一股十足憤慨的模樣,同時臉上神情也變得比以往更加顯得陰沉憂鬱──如果不是為了被Julian懸賞通緝這件事,他絕對可以阻止Leah師妹落得這種下場。同時不只針對自己的師兄David,也正因此使得他對大半來自亞米克王國的巫女族,從此也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而在他的語氣已經越來越沉重的當下,除了Solia,連在吧台的黑人店家以及他的妻子,都仍然在一旁凝神專注,心裡無非就是想聽他繼續把故事說下去──
「說到這裡,這也可說是我之所以打算前往和平公會本部的另一項原因,一來我母親剛好也在那裡,姑且不說他們那些公會的成員,絕大部份也都是為討伐魔皇軍而大量集結反抗軍的弟兄姊妹。我也想跟母親大人商量如何一起把困在宮中的Leah師妹救出來。否則若不是至今我已經從當初被懸賞的兩百萬提高到四百萬的價位,憑我自己一個就這麼跑去宮裡,那根本無異於自殺行為,否則要救出Leah師妹還有什麼難的?至於把她救回來以後要怎麼辦,可以慢慢再作打算…」
當Bastato話說至此,Solia也大致猜出對方的話裡用意了──從Bastato目前所透露的訊息來論及他的思維,他早已預定在把他那位不幸的師妹救回來後,便要跟她開口商議兩人的未來,更不排除將要與她涉及婚嫁方面的終身大事亦不無可能。為此Solia更認為,照Bastato所說,簡言之他早就把心思都放在別的女性身上,而她跟她姊姊Sonia對他來說,已經一點都不再重要便是了…
「好吧…所以按照你的意思,如今你也早就把我跟我姊全拋到腦後了,你說是不?」
「喂!妳說到哪去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好嗎?至少我可沒忘過妳姊從小到大對我的養育之恩咧…只是這種時候若要跟我提及感情或戀愛,甚至婚嫁一事,我只能說抱歉──就算不提對於從小照顧自己的人,長大了就要娶她為妻,或許也是件很怪異的事情,但由於至今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觀感所致,妳們巫女族的感情,我Bastato可承受不起!這樣講妳若還不明白,那我也愛莫能助了。」
「不!我明白,起碼你現在想說的,妹妹我都明白。既然你那麼想念你那位師妹,不如就盡早去羅伊爾皇宮把她救出來吧!只不過你最好別在事到臨頭才想到來亞米克皇宮找我跟我姊幫忙!別說你簡直浪費我對你的一番心意,枉費我姊也對你動過心,更相信要兌現與你的約定只是時間問題而已。如今你的事情,也已經全都不關我們姊妹倆的事,祝你好運!」
Solia的語氣在沉重之中包含著十足絕情,甚至語帶威脅的意味。在她說完後,更顯得氣憤又不滿的把臉甩過一邊,連那頭墨綠短髮也在她那麼一甩後,柔順的髮絲輕輕的飄逸而過。
接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Solia也變得比剛才要沉默許多,亦不再跟Bastato多說任何一句話。但對於早就習慣以冷酷無情為處事作風的Bastato來說,一方面他堅持自己的觀念是對的,而對方的選擇沉默更不可能輕易改變他的想法。因此Solia的默不作聲,對他毫無任何影響亦也無足輕重。至於那對黑人夫妻也跟著保持沉靜,一邊回頭忙碌自己的事情,也默默的不時對如今雙方關係變得異常尷尬的Bastato和Solia兩人投之側目。
好半响,Bastato終於喝完了那兩瓶葡萄酒,心滿意足的和黑人店家結清了總帳;黑人店家的妻子也才想藉機跟仍舊沉默不語的Solia搭一兩句話,但Solia也似乎因當下心情不佳之故,除了委婉柔聲的拒絕了對方,也以「還有要事必須得回去亞米克皇宮」為原由,首先付清結帳後,連一句再見也都沒說,就見她快步走向門口、奪門而出。
看著她明顯失望到底的離開酒館,其中Bastato仍然沒有一絲感到惋惜的神情,唯有那對黑人夫妻在看著Solia離去的身影,店家的妻子也悄悄的靠近Bastato,輕聲細語道:
「確定真有必要跟她這樣鬧到翻了?看她那個樣子,也必定感到十分失望才是呢!」
「這我也沒辦法,試想亞米克王國的女王陛下,據說她老人家的實際年齡都已經一千多歲了,再說剛才她那樣子雖然看起來也才二十多歲,可實際上也足足有五百多歲了,都已經活這麼久的人,照理看過、經歷過的事情也都應該更為豐富,若還尚且不知人間險惡,您們認為該怎麼說她才好?」
Bastato自一說完,眉頭依然緊緊深鎖又一邊搖頭嘆氣。而後雖然連店家的妻子也都頻頻搖頭,黑人店家卻沉穩且充滿親切的表情,再度把手搭在Bastato的肩膀並道:
「也是呢…不過從剛才你說的那些故事聽來,我也相信你是個早已歷經大風大浪的過來人。只是有些時候,有些事情,也是需要用全方位的角度去觀察的。記得別忘記──『在用肉眼看待這個世界的同時,也別忘了用心眼來審視自己究竟有什麼是還沒看到的!』,這句就且留給你參考吧。」
「怎麼?這句是你隨興想到而隨意胡謅出來的?」
「哈哈哈,我才沒那麼厲害哩,真要說,這又是Lennox陛下的另一句極有名的名言了…他過去曾經講過的名言頗多,只是有些相信你還沒聽過罷了。」
黑人店家面露和善又熱誠的笑容,同時搭在Bastato肩膀上的那隻手又輕快隨意的拍了幾下;而Bastato在聽完後,原本始終仍冷酷陰沉的面容,倒也跟著盈盈一笑,雙手抱在胸前,表現得看起來頗有風度一般,只是在邊露出微笑的同時仍舊也搖了搖頭。
隨後Bastato更開口對黑人店家稱說,如果未來成功順利把自己的師妹Leah平安救回,他日必定會帶她一起來這家酒館用餐、喝酒;而夫妻倆也更熱心誠意的表示在那之前,他們這家酒樓若也依然平安繼續經營下去,必定歡迎他們光臨。Bastato亦不斷的頻頻道謝,隨後便從座位起身,和店家夫妻倆道完別,便準備離去。
今日於這家黑馬酒館的午後所發生的一切,對Bastato來說,無疑是個意義非凡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