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夢,睡眠時只會看見往事。
這次浮現的畫面,不單單是遇到主人的那天,而是在那之前,與那之後的事。
明明也是從蛋裡孵出來的,我卻是一團肉,形狀跟其他小鳥不一樣,也不曉得究竟哪裡出了錯。不幸中的大幸是,我可以讓自己變得像牠們。那時的我還很小,只靠鳥就能餵飽,每天都努力從鳥媽媽嘴裡吃肉糊。因為我看起來跟小鳥很像,所以鳥媽媽也會餵我,但她不在的時候,其他小鳥就會吱吱喳喳叫個不停,還輪番啄我。
某天,牠們終於把我推出鳥窩外面,我啪噠一聲砸在一個獵人身上,他順手把我裝進袋子,說回去可以加菜。
我忘了自己被切肉刀砍了幾遍,幾乎成了絞肉,但就是還會動,還能喘氣。獵人嘀咕著「摸起來軟趴趴的,筋怎麼那麼多」離開廚房去磨刀,我趁機拖著只剩皮肉相連的身體逃走,一路蠕動到懸崖邊,遇到去覓食的主人。
可能因為我的身體顏色跟他要吃的石頭很像,主人把石頭叼起來時沒發現我,我掉進他的嘴裡,溫熱芬芳的氣息包裹過來,使我就像灌了萬靈藥似的元氣大增。然後我趕忙跳出他的嘴巴,以免被他連同石頭一起吞食。
對於主人的救命之恩,我恨不得做牛做馬回報,但他根本沒聽到我的聲音,吃完飯就傲然升空,翱翔遠去。
在那之後,我變得強壯很多,但也失去了靠鳥媽媽餵食就能飽足的優勢,必須尋找更可靠的營養來源。
我試過變成肉食動物狩獵,卻發現我根本無法把血肉當成食物,就算忍著嘔吐的衝動大口大口塞進嘴裡,也只會撐得難受,躺在地上呻吟。一點飽足感都沒有,也不會因此獲得活力,反而更累了。
我又試著變成各種雌性動物,但是動物能帶來的營養實在少得可憐,更別提發情季節結束以後,不管我怎麼努力吸引雄性,牠們也不搭理我。還有,因為我沒辦法產下後代,所以很快就會被丟在一邊。
最後我只能走回老路,變成哺乳動物的幼崽,但牠們的哺乳頻率大致固定,份量也遠低於我的需求。而且,看我為了一直討奶吃卻不長大,有的動物還會用角拱我頂我,用爪子拍我撓我,或是直接把我叼出巢穴,扔在野外。什麼嘛,如果我真就是沒辦法長大的類型,也還是會把我趕出來嗎?真無情。
有一次我變成小狐狸,最終也被趕出狐狸窩。最終飢腸轆轆、傷痕累累地倒在樹下,眺望灰濛濛的天空。死後我會變成什麼呢?能保持某種特定的形態,還是會恢復原形呢?活著很累,但我不想死。
「──可憐的傢伙,是踩到陷阱了嗎?」
溫暖的懷抱,讓我想起和主人相遇的那天。光是被這樣抱著,疼痛就減輕好多,晃著晃著,我就睏了。
救了我的人長期在野外調查植物,後來我知道他這種人叫「學者」。學者不確定怎麼照顧受傷的狐狸,像抱嬰兒那樣抱著我,一點點餵水跟肉糜。其實我不是狐狸,怎麼照顧也可以,重要的是他在關心我。
一段時間後,我總算康復,他想要把我放回森林,但我繞著他轉,鼻子不停蹭他的褲腿,趕也趕不走。他拿我沒轍,只好任我留下。為了報答,我每天鑽到他的書桌下讓他墊腳,毛茸茸暖呼呼的,他受寵若驚。
他去附近的村裡採買時,我偷偷跟去看,發現村裡有很多年輕女孩。學者是個男人,如果要更加受到他的青睞,我就得變成女孩才行,所以我觀察受男人歡迎的女孩都有什麼特徵,學習她們的舉手投足、一言一行。
準備萬全以後,我偷了件農家女的衣服,變成一個黑髮紫眼的女孩,在學者的家裡等他。天天餵養的小狐狸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個少女,學者當然嚇得不輕,但我連忙解釋,說我本就是人,是被魔法變成狐狸,幸好遇到善良的學者照顧我,讓我恢復體力,總算掙脫魔法,變回人類。接著,我請求他允許我與他共枕,他答應了,不過他很害羞,所以我們真只是抱著彼此,聊天直到睡著,沒有做其他的事。
只是那樣,隔天早上我便神采煥發,感受雖不及當初被主人填飽時那麼夢幻,但有一種樸實的美好。
「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這是我由衷的感想,學者聽了以後,臉紅直到耳根,迷人極了。
因為我「沒有以前的記憶,連名字也不記得」,學者幫我取了名字「凱絲可」,說這是一種很讓人傷腦筋的可愛植物,跟我一樣,總是把人抱得緊緊的不鬆手。我很喜歡這個名字,立刻跳到他身上,手腳並用地抱住他親。
過了一年,學者準備回他的故鄉將研究成果集結成書,我當然也和他同行。路上,他在一個美麗的湖泊旁向我求婚。那時的我已經知道,人類的婚姻是「邀請共同支配財產並一起生活,並祝願這種誠意能永續維持的契約」。我對婚姻的看法,就跟同年紀的人類女孩一樣簡單,只不過我想的是,我這輩子都不用再怕會挨餓了。
我期待著婚禮,期待著家裡的書架有更多丈夫寫的書,期待著和他再次外出調查,期待這場戀愛不要結束。
然而,我對新婚夜的記憶,只剩下他撓著頭說:「我如果表現不好,妳不要拋棄我,我會努力學習。」
我不記得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晨光照進來時,婚床上的那灘血肉和碎骨,就是我丈夫剩餘的部分,而我被他的精氣撐得快吐出來。我叫不出聲,因為我拉緊束繩似的扼住喉頭,總算沒有浪費吞下去的東西。不能吐,如果真吐,我的丈夫就白死了。
在人類社會,殺人會面臨罪刑,所以我當機立斷,變成老鼠逃跑,之後混入人群探查情況。聽說丈夫家的老僕人第一個發現他的屍體,當場被嚇死。丈夫沒有其他家人,遺留的老宅自此鬼影幢幢,但這並未持續太久,因為某天那裡無故失火,徹底燒成廢墟。
之後我又遇到麵包師傅、公務員、畫家和騎士,靠著美貌與謊言又結了四次婚,卻沒有一次戰勝過本性。火焰能帶走生活的一切痕跡,卻沒有一種火焰能燒光我的記憶。
最後,我決定去尋找主人,那頭以黑色岩石為食、沒有留意過我的黑龍,他不會被懷著愛的我撕碎。他是否回報我的愛都無妨,我已經無處可去了。
從今往後,他就是我的主人,我不需要自由,只需要飽食與安穩,以及這份單戀。
我是被吵醒的。似乎有誰,有什麼,在悽慘地嚎叫。
這座森林裡有那麼可憐的東西嗎?猛獸應該不會明目張膽在城堡附近狩獵才對。
──不對。
脖子還在痛,雖說已經沒有痕跡,但痛覺殘留著。下毒手的人去哪了?那個笑裡藏刀的魔鬼去哪了?
我還迷迷糊糊的時候,又聽到剛才吵醒我的那個嚎叫聲,這次我清醒多了。
在城堡那裡!
我連滾帶爬,迅疾如飛,一路踩爛鈴蘭花園,抄捷徑衝回城堡中庭,結果……
腳底黏答答的,整個中庭都是血味,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彷彿有人在這打破了幾百桶葡萄酒桶。主人在血海中睡著,平常收在背上的美麗翅膀,現在就像逃離暴風雨的船帆,變得破破爛爛,好幾根斷骨宛如棘刺穿出皮肉。
主人跟我不一樣,不能轉眼就恢復原狀,傷成這樣的話……至少一百年都不能再飛了啊!
我打不過弗恩,但我要跟他拚命,可我衝出角落、對上他視線的那一刻,他頃刻間殺到我面前,劍刃刺穿我的喉嚨,把我釘死在地。
我緊握那把劍要拔,卻只聽到自己的十根指頭撲通撲通掉進周圍的血水。不礙事,摸到斷肢就可以立刻復原,只要能脫身。可愈是掙扎,我就愈是讓身體被切成更多片,我甚至還試著用頭撞,但徒勞無功。
「咕啊……嗚……主人──」我像隻離水的魚,大口呼吸著。「為什麼,要對主人……做那麼殘忍的事?」
「因為他打算逃跑。」
「你說謊……主人才,不會跑!主人……主人連古王國,都能毀滅,怎麼可能會從你面前……」
「他要去找妳。」弗恩單膝跪下,輕聲說:「我跟他說,妳裝成拉莉亞,然後他就突然發狂了。」
「凱絲可!」
「主人在叫我!」我的力量都回來了,聲音嘶啞而高亢。「告訴他我在這,凱絲可聽到了!」
「我現在把劍拔出來,但妳聽好,只要你們任何一個做了我認為多餘的事情,我就立刻了結他。」
警告完後,弗恩一把抽出劍,我摀著喉嚨又咳又嘔,腳步忽大忽小,邊跑邊掏喉嚨,清掉嘴裡多餘的血塊,好不容易才恢復原樣,去到主人跟前等候吩咐。弗恩是來找拉莉亞的,只要他沒有傷到主人的要害,允許主人僥倖活下來的話,我就扮成拉莉亞跟弗恩回國,再找機會逃回城堡幫主人療養……
──不對,我在想什麼?
弗恩看出我不是拉莉亞,他看穿我的變化,所以才會砍下我的頭,然後跑來城堡質問甚至殘殺主人。
跟我不一樣,弗恩是個堂堂正正的人,就算主人是敵人,他也不會隱藏情報。所以我的偽裝一定已經曝光了。
也對,每次主人叫我,都不是為了什麼喜事,這次又怎麼會例外呢?
「拉莉亞在哪裡……」
主人氣若游絲,全身上下只剩那對眼睛仍然威嚴,可是光輝也黯淡了很多。
「就在這裡哦。」我輕閉雙眼。這就是最後的表演了,這次也不能鬆懈,既然搶了劇本,就得演好角色。
「很痛吧,賽德路斯?」
我朝思暮想的那對眼睛猛然瞪大,但並不是為了看我。主人只問了一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您分不出來嗎?」
「給我說!」主人的眼珠浮起血絲,聲音激起的震動,使周圍的血海浮起寂靜的漣漪。
我本想瞞到最後,但主人可憐的樣子讓我好想哭。拉莉亞把他變得好可憐,變得不得不乞求……區分真假拉莉亞就那麼重要嗎?跟我之間的愛,都隔著一層拉莉亞了,還是那麼骯髒嗎?
「拉莉亞流產過一次,您記得嗎?」我像在說明如何用羊皮擦拭木製家具,內心毫無波瀾。「並不是拉莉亞流產了,而是懷孕的拉莉亞從世界上消失了。她承認自己懷孕,所以我殺掉她。」
「妳是不是恨我?」主人的聲音輕得我不得不靠近。「因為我沒有聽過妳的任何一個要求,所以妳恨──」
「不對,我一點也不恨您。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因為我和您說過的一樣。」我輕聲道:「因為我愛您。」
「一派胡言!這種事,這種事──不可能!」
我被震飛出去,在幾十步外激起紅色的浪濤。儘管遍體鱗傷,主人悲憤的怒吼依然像是可以將古堡的磚石給粉碎般。之後甚至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用破敗到隨時會崩解的四肢亂揮亂撞,磚石到處噴飛,整片血海翻騰湧動,彷彿每滴血都在慘叫。
「小心!」
一塊大石頭當頭砸下,弗恩撲過來護住我,最後乾脆死死壓住我,不讓我靠近發狂的主人。
我沒能掙脫,只能聲嘶力竭地驅趕。「別管我,去阻止主人!平常的他不會那樣,去讓他變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崩塌聲停止,煙霧也散去後,我看到城堡的一角就這樣完全被摧毀,露出更多的星空。那麼多的星星,就像噴濺上去的碎石,也像凝固的風景完全粉碎後,潑灑在無垠的黑色畫布。在那些冰冷細微的光輝之下,無法再起身的主人直著脖子對天痛哭,間或夾雜不成調的嚎叫,像個終於承認作品一敗塗地的畫家。
賽德路斯,不管我最後變成什麼樣子,你也不會離開我嗎?
我不會離開妳。我可以跟妳約定。
──原來當初那句話根本不是拉莉亞問的。
一切異樣感都說得通了,為什麼自己如今才懂呢。
自己的世界缺少的不只是夢與死,還有背叛。
「拉莉亞──!拉莉亞……原諒我!求求妳原諒我……我居然一直……一直──!」
知道以後就恨不得立刻忘記的事物,足以染黑心智的污穢,終究也降臨到主人的世界。這都是拉莉亞的錯。
主人肯定是在想著吧,與我所度過的每個甜蜜的夜晚,那些我用凱絲可的耳朵聽他喚我「拉莉亞」的夜晚。氣息在唇舌間交匯,皮膚浸潤糾纏時的汗水,我無法懷孕的身體承受著他,就像荒蕪的土地佯裝肥沃,任由園丁鋤地澆灌。我不是拉莉亞,但他只要呼喚「拉莉亞」,我就會立刻親吻他,回答道──
「我在這裡,賽德路斯。」
「不准再用她的聲音叫我的名字!我唯一做錯過的事情,就是讓妳這種噁心的東西留在身邊!」
不知哪來的動力讓主人撐起身子,很慢,搖搖晃晃的,更多斷骨刺出身體,但真的逐漸撐了起來。是為了拉莉亞,為了維護她的尊嚴,奄奄一息的主人連用來維繫生命的力量都要透支!
「為什麼不能愛我!」我推開弗恩起身,奔向主人。「難道──難道我就真的沒有那女人漂亮嗎!」
像是終於等到這個問題,主人哭也似的露齒而笑。 「……妳原本是什麼樣子的東西,以為我忘了嗎?」
嘎……嘎嘎……嘎嗚……咕嗚……
好痛……我就快要死了吧?
蠕動著的灰色肉團,在地上留下宛如蛋清的長長痕跡,最初只是渴求著存活而移動,曾幾何時卻變得貪心了?
那不是我,誰會牢記自己醜陋的樣子……
「拉莉亞自始至終都無比純潔,妳連她的腳趾都比不上。妳的臉是假的,在那偽裝底下的東西,就跟妳的心一樣叫人作嘔。我看過妳最初的樣子,之後妳不管怎樣變化,我也不可能愛上妳!」
妳在嫉妒她嗎?不用那樣,妳也很美。
果然,弗恩在說謊。我從沒有美麗過,不管披上什麼樣的皮,底下的肉塊都不會改變。主人果然很瞭解我。 但他不知道的事還有一件。
「那女人才虛假!」
好僕人不會過分邀功,愈是天大的功勞,就愈是要守口如瓶。現在我管不了那麼多,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她明知道,你們倆的孩子會得到殺死您的力量,她明知道那孩子只要落入人類的手裡,就會變成您的枷鎖,她卻還是大方享受您的愛!我再怎麼虛偽都不如那個女人,嘴上說愛您,實際上卻覺得您死了也無所謂,她才是大騙子!如果我沒有下手,死的就是您,那樣也無所謂嗎?」
主人從來不把我視為什麼,只是任由我待在他身邊而已,連我的名字都沒有叫過,我沒有怨言。原本只要這樣我就能滿足,可是拉莉亞奪走了這份平靜。到這裡我也能忍受,可是她懷孕了,我不得不看著主人將死亡抱在懷中,甘之如飴的樣子。我沒有貪心過,為什麼必須面對這些?
「我不在乎。」
「……什麼?」
「妳知道的東西我自然也清楚。那又如何?拉莉亞和我生下孩子是因為愛我,那份愛何錯之有?錯的是想要利用那份力量的人,拉莉亞沒有罪。既然遇到她是我的命運,那麼因她而死也該是我的命運!」
爪子傷害不了弗恩,祕密動搖不了主人,我最重要的兩樣武器,在關鍵時刻全都派不上用場。
主人的意思難道是說,即使拉莉亞和我一樣是身懷秘密的罪人,就算會讓他變得這麼悽慘狼狽,他也依然愛她。為什麼?為什麼?我究竟哪一點比不上拉莉亞呢?
以前我覺得,只要主人愛我,那我不止能腹胃飽足,胸口空蕩蕩的感覺也會消失。所以我拚命努力,像是溺水的人拚命掙扎一樣努力,努力可是我的強項,是我唯一相信自己擁有的優點。如果我全心全意侍奉,總有一天,主人一定會把我放在心上的吧?
可是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樣,胸口還是空蕩蕩的。主人都那麼愛我了,我究竟還能怎麼辦呢?
血漫過整片中庭,彷彿主人正在融化。腥甜的香氣讓我幾乎醉倒,主人渾身都在湧出鮮血,如果我飲血維生,只要有那麼幾滴,我就能整天飽足。但比起那些血,更令我不能自拔的是那對黃金眼,如同曾經誰也不愛的太陽。
「您終於又正眼看我了……」
沒錯,就在這時結束吧。我無數次幾乎死在他的身下,但我最最希望的是,他直直看著我,縱然是像這樣打算殺死我──我渴望他能注視凱絲可,眼中只有我,完整、醜陋而真實。
「放開她!」弗恩在我身後拔出原本收回背上的劍,越過我對主人喝道:「放開凱絲可!」
「我們的事,跟你無關……人類。」
主人把視線移回我身上,他張開嘴,不是賜我生命的金色龍息,是一擊摧毀古王國的黑色龍息。我張開雙臂。
但是弗恩更快,貼著我幾乎飛過去,如同一道青色的雷霆,就像萬里晴空下無法解釋的落雷。
勇者腳尖觸地之前,惡龍就死了。
黃金眼不再閃耀,高掛的曉日忽然熄滅。主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輕易失去了生靈的光輝。那本該永遠挺拔的山脈就此倒下,鮮血的浪花把我拍得跌在地上,崩毀的巨響搖撼耳蝸,盪起永不止息的耳鳴。
我撐起身體,看著自己不住顫抖的手,掬著血的掌心吞沒幾滴晶瑩,視線逐漸模糊。
──為什麼我還活著?
「已經沒事了。」走到我身邊的弗恩早已還劍入鞘,拍了拍我。「我們走吧。」
我動也不動,弗恩也沒有拽我,而是維持搭住我肩膀的姿勢問道:「怎麼了?」
「什麼叫怎麼了?主人還在這,我為什麼要走?」
「他已經死了,凱絲可。」
「閉嘴。」
「他剛才想殺妳。我不會要妳感激,可是如果我沒有出手,現在妳會怎麼樣,妳應該也明白。」
「就是這件事……」我一點點轉過去,望向弗恩眼底,沙啞的聲音慢慢變大。「他終於打算殺掉我了,我啊,凱絲可啊──為什麼你要多事?你也聽到了吧,我殺了你們的公主,喬裝她整整二十年!連主人那麼高傲偉大的人都會生氣,為什麼你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不是代替她的父親來找她嗎?你就代替他對我大發雷霆啊!」
我甩開弗恩的手。他沒有心嗎?為什麼聽到主人跟我之間的事,還有我跟拉莉亞的事,卻還是那麼冷靜?
「你根本不懂我的罪有多重!拉莉亞是全世界最善良美麗的人,連我這種不是人類、沒有心臟的東西,她都能放開心胸去接納。明明我刺穿她的喉嚨跟肚子,她卻對我伸出手,對我說讓我裝成她,說『這樣妳就不會再挨餓了』──我才剛奪走她跟主人愛的結晶,她卻跟我說對不起,說她原先是想讓我自由的……」
我那麼壞,總是欺負她,為什麼她不罵我,不詛咒我,還要為我鋪路到最後?我又沒有拜託她!到最後她都在可憐我,沒有把我當成過對手,這算什麼?再怎麼歪七扭八,我一個人也活到了今天,根本用不著她操心!
說得好像我只能聽話去做一樣,才不是,我本就想成為拉莉亞,所以拚命想像「如果是拉莉亞會怎麼樣」,好不容易實現連主人都分不清楚差別的偽裝。任誰來看都會斷定,假如弗恩不來攪局,這個計畫就是完美的。
只是隨著時間過去,我才發覺,這樣行不通。我愈努力,只會離終點愈遠。
因為,真正的拉莉亞不會將這稱為幸福,這種大概是幸福的東西,裡面也沒有凱絲可的存在。
「誰叫她擅自來施捨我的?她一開始就不該來管我怎樣過日子!我就算被主人打也會開心到哭出來,被他困在身邊更是夢想中的待遇!聽到她叫我裝成她的時候,我是有那麼一秒覺得好像不錯,可就只有一秒而已,最多十秒!我弄懂以後馬上去搖她,叫她把那種蠢話收回去,可是,可是……」
再怎麼狡辯都沒用。是我的錯。
如果我當初對拉莉亞誠實,願意面對自己不想承認的事,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她不知道我是自願匍匐在主人面前,以為我被困住了,想要幫助我,為此甚至去質問主人為什麼奴役我……要不是我說了謊,拉莉亞就算因為任務失敗被指控叛國,都不可能去接近主人,會一直當我的跟屁蟲。
我沒有誠實過,全部的苦難都是我說謊而引來的。但是不說謊的我,又有什麼辦法活下去呢。
「就算把我碾成粉末,讓我永世不得超生,我也彌補不了哪怕萬分之一。你區區一個人類又能怎樣?是,你殺了主人,你很強大,可你要是不殺我,還能怎樣處置我?把我關起來?砍掉我的頭?凌遲我?讓我坐刑具遊街?別笑死人了!殺掉我,只能這樣做,快啊!」
弗恩沒有說話。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清楚沉默的力量,從他的表情來看,他已經懂得我最害怕的結局是什麼。
不要,不要說出來。
「我不是神也不是法官,而是陛下親自委託的信差,任務是把拉莉亞殿下帶回去。現在,這世上最有資格自稱是殿下的人,已經只剩妳一個了。」弗恩掏出一塊布,過來擦掉不知何時爬滿我臉頰的眼淚。「公主不能這樣狼狽,下次妳要留意。好了,跟我回去,陛下還在等妳。」
「我不要!放開我!」
爪擊對弗恩沒用,這次我的手腕仍被他捏住,就像他按著的只是剛出生的老鼠。他的臉上掛著微笑,其中沒有雜質,哪怕一點點都沒有。
「我再說一次,我不會對妳動粗。妳的願望如果是死亡,那我就全力阻止妳尋死。」
「你這個惡魔!」
「即使是惡魔,也有遵守諾言的義務。答應陛下的事,我必不負所託。」
我狠狠瞪著弗恩,眼珠隨時都可能噴出去,他卻不為所動。
「算了,放手!我說放手!我不指望你──」
我死命抽回手,左爪轉眼間刺穿自己的咽喉,拔出爪子時,黑色在我眼前炸開,開裂的地方咕嚕作響。這根本比不上拉莉亞死前的痛,她可是還被刺穿了肚子。
兩隻爪子剜入腹部,一左一右撕扯,極力擴大傷口,我彷彿聽到肌肉一條一條扯斷的聲音。黑白還在閃爍,閃過腦海的淨是些想忘記的事。但是,唯獨主人生前怒吼過的話仍揮之不去,我無論內外都是醜陋不堪。
肉全都不要了,只留下這張能偽裝美麗的皮,以及支撐它的骨頭,還顫巍巍地佇立。我膝蓋發軟,跪在及踝的血裡,昏昏沉沉數著剛剛扔掉的臟器,好像的確沒有摸到心臟。不知不覺間,我趴了下去,主人的血流進我嘴裡。
我一定是在某個地方吧。不是在這裡,就是在那裡,不可能既內又外,可是我不管去哪裡,都覺得我並不在那裡。痛楚爬滿全身,密密麻麻的,已經看不出我究竟在哪了。
真是這樣也好,但就連這種安寧都是那麼短暫。離開我身體的多餘肉塊掉在我腳邊,並不遠,所以它們像是不聽話的忠誠狗兒,蠕動著靠近我的軀幹,想回到空空的腹腔。我的耳邊響起熔煉般滋滋的聲音。
不要過來,走開……把它們拿走……
「這樣沒用的。」弗恩說。
「那就殺了我啊!」
如果相遇時就被他殺掉該有多好,能幸福地閉上眼該有多好。為什麼那時我要逃走呢?像我這種──
「你不是殺過我的同類嗎?那也殺了我啊……你不想弄髒手也沒關係,告訴我就好──告訴我我要怎樣才會死!求求你……現在已經……已經誰都沒辦法得救了,我只想去死……」
面對滿口鮮血、痛哭不止的我,弗恩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妳不是公主嗎?」
不曉得如此結論的弗恩是不是笑了。
「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殿下,包括她自己。妳已經是拉莉亞了,現在妳要背負她的一切活下去。妳不想向殺掉妳丈夫的人報仇嗎?想怎樣對待我也可以,但必須先跟我回去。天亮就出發吧,妳的父親還在等我們。」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成為拉莉亞?那鈴蘭般的少女,自稱要給我全部,卻掏空了一切。
弗恩沒有任我倒臥,而是扶起我破破爛爛的身體,擺好姿勢,讓我枕著他的腿。他這樣做的時候,我想起為我取名的那個人,在那個人的懷裡,凱絲可的傷口不會立刻復原,但是比較不痛。想起他時,明明痛苦減輕了,我的眼淚卻又流個不停。
等到我徹底復元,天空已經泛白,中庭的景象成了黑白畫作。主人的血乾涸以後變成近黑的深紅,所有泡過血的石頭都烏漆抹黑,彷彿一片夜晚凝固在地。主人的身體沒有完好之處,粗糙、開裂、暴凸,彷彿裹著層層荊棘,那不再銳利的輪廓,已經很難從周圍的景物中區分出來。他靜臥在以前睡覺的那個位置,在稀薄的天空下,宛如一堆巨大的灰燼,無法隨風而去。
「我們走吧。」
弗恩跪坐整夜,卻沒自己多休息一會,看到我能站穩而且沒有要逃跑以後,便整理行裝,準備動身。
「你會殺了我嗎?」
弗恩背對我兀自走遠,沒有回答,整個下身染滿龍血的他,像是苦戰一夜而疲憊不已。我抬腳跟上,想要靠近看看他的表情,猜測他的想法,結果絆到石頭,踉蹌幾步。聽到我的聲音,弗恩立即出手攙扶。
「殿下,留意腳步。」
「閉嘴。」
他的口氣沒有諷刺之意,但我受夠了這種沒有角落可躲的真摯。我只想潛到最深的濁流,忘卻自己的面貌。
「是我多言了。請恕罪。」
「夠了。至少只有我們在的時候,我不想裝作自己是拉莉亞。」
「很抱歉,殿下。」
弗恩的耐心遠超過我,所以我後來認輸,陷入沉默。為了以後著想,我必須學會運用這個新武器,無論它有多麼沉重。
我是拉莉亞,這偽裝遭到揭穿,卻還不結束,我從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要去哪裡做什麼呢?沒有主人的世界,對我來說就像蛋殼外的世界,陌生又荒涼。
但如今,蛋殼已經破裂。失去戀愛、剩下謊言的我,只能向著那荒涼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