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村長幫忙放了話,小攤的生意還算不錯、待男人回來時,東西也已賣得七七八八,天色漸暗,幾個小子收拾好攤販,隨男人回議事堂準備開伙歇腳
十餘人席地而坐圍著吃飯飲酒,男人一面好整以暇的擺弄著手中的菸管,對著幾個擺攤的少年問到
「可有收穫些什麼?」
「幾個地頭蛇在裡頭狗咬狗」一人答道,確認了頭兒的目光示意,便也將攤子上聽來的事兒和盤托出
原來距今約十年前,柳順一帶遭逢百年大雪封道、斷了糧,百姓沒糧下肚,盤據此處的惡黨卻依舊剝皮吸血、弄得村村戶戶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可謂民不聊生
消息傳去了鄰近城邦、便遣了一群冒險者們前來馳援,帶了糧食給了補給,順勢把以玄為首的那夥賊人也連根拔了
冒險者們離去後,這片地方是有口氣喘,偏偏老百姓還沒緩過來,雲澤一帶剩下十二塢中,臨近的六塢就開始互相撕咬,搶這塊地盤
「據村裡人說,那時日子比在玄手下還苦,沒個章法、還有人罵冒險者只管殺得痛快,後頭事兒一點不想,留這窩爛攤子」另一人補充著說道
「所以最後是騰蛇寨那廝奪下!」魯橫聽完,拍了一下大腿、聲響之大令堂中橫樑都為之顫抖
「是了」那人撇撇嘴,續道
「可那幫騰蛇寨的賊人真接手了,這才曉得這地兒半點油水撈不著,活生生個雞肋」
堂上幾人聽得紛紛點頭稱是,這一趟走來便知,附近地方背靠群山、沿途道旁又多為泥沼深潭,良田稀缺、自然撈不到什麼好處
有人乾了口酒,幸災樂禍道「瞧著肥,嚼起來全是骨渣子」
魯橫哈哈笑了兩聲,掃了眼坐在上首的主事者,他嘴角上揚地吐了口菸,也沒插話,心中早有盤算
幾人還在閒談間,放哨的小子快步走進堂中,抱拳稟道
「總鏢頭兒,外頭村長領著個人,要見您」
男人聽罷,懶懶地撇了魯橫一眼,手裡菸管輕敲桌沿,示意讓人進來
不多時,村長跨步進堂,後頭果真跟著那獵戶。
魯橫見他臉色還是一片蠟黃,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便咧嘴笑道
「行呀,還算你小子福大命大!結了帳就快回去歇著,咱兄弟們還忙著呢,就不招待啦!」
那獵戶將銀錢交給了邊上的鏢局兄弟後,腳下卻遲遲不見挪動,眼神一會兒望向魯橫,一會兒又飄到總鏢頭身上,嘴裡支支吾吾,像是正琢磨著該怎麼開這個口
正當他咬牙想把話吐出口時,男人冷不防咳了兩聲,嚇得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男人慢條斯理地挪了挪身子,將手肘擱在案上撐著頭,懶懶抽了口菸,才偏頭看向村長,嘴角勾起一道異常的微笑,語氣不溫不火
「有何生意,直說便是。價碼若到位,咱飛雲鏢局向來好商量」
這話一出,獵戶登時愣在當場,那嘴巴一開一闔的卻沒出聲、村長見此情境嘆了口氣,便湊到獵戶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先行離去
獵戶像卸了擔子般低頭快步退了出去,堂中只留村長還立在那裡,臉上勉強堆著笑,手裡卻捏著衣角,顯出幾分無奈
他定了定神,這才朝兩人開口「兩位鏢爺方才也見過張大哥的慘狀了,實不相瞞、去年末柳順山區大雪封頂,雖未釀成災情,誰知開春候融雪匯入深潭、水位暴漲,竟不知從何處竄來一條毒蛟,四下襲人,害得鄰近村子多有死傷……」
「那騰蛇寨的人都不管事嗎?」魯橫橫眉插嘴問到
村長聞言,面色有些難看、只得苦笑著搖搖頭「唉……那幫人嫌咱們這些村鄰窮苦,連派人收保費都懶得費事。如今光顧著在關口收買路財,哪還顧得上我們死活呢?」
村長停頓片刻,終於還是提起勇氣開口
「我見幾位鏢爺人多勢眾、帶頭的大哥武功尤為高強,便有個不情之請……望各位能為民除害,救咱們一眾鄉鄰於水火」
男人聽罷,菸頭在指間輕輕一磕,嘆了口氣,目光從村長臉上移開,語氣不溫不火,卻透出幾分倦意
「村長,你還是請回吧,顯然你心裡還沒想得通透、毒蛟難伏,要人拋命就得有人出得起價......老子的規矩向來如此,從沒虧過求我辦事的人,也不曾白替誰出手」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看不透的笑,似是想起什麼般的感嘆道
「那年,老頭子有事求我時也是這般。彼時如此,今日也沒什麼不同」
村長心中沒了盤算,雙肩無力一頹,再次朝著在座眾人作了個揖後,便悻悻然的離開了
深夜裡,眾人皆已入眠,男人獨自一人走出堂外抽菸,負責夜哨的兄弟尋了上來,遠遠見著便快步向前
「總鏢頭兒,原來您跑到這兒啦!」
男人輕挑眉毛正要發問,轉頭叫瞧得那人攙扶這一名老嫗,顫顫巍巍走來
見男人目中帶疑,夜哨的兄弟趕忙答道
「這老太說無論如何都想見您一面」
男人聞言,輕輕抖了抖菸灰,目光落到老嫗臉上,偏首頭問到
「老太婆,是您說想見我?可您......『見得著』我麼?」
老嫗聞言,不怒反笑,蒼老聲音下語氣卻透出一絲堅定「大人說的是,老身的眼睛十多年前便已見不著光了,大人可否讓老身再挨近些?哪怕只摸得著……也算是見著了」
男人聞言,順手從兄弟手裡接過老嫗的手掌,輕輕領著她靠近自己,打趣地向她問到
「老太婆,這半夜的您不待在家歇著、不怕兒孫醒來尋不著人、嚇破膽麼?」
「老身聽聞村裡來了外人,便想著過來看看」老嫗說著,形容枯槁的手指在男人的手掌上輕輕摩挲,力道輕微,卻像想憑著指尖把什麼給摸索出來
「一把年紀還有這等好奇心,兒孫們怕是少不得跟著操心受累啦」男人輕聲笑了笑,他話裡帶著調侃,語氣卻不冷、目光落在掌中乾癟的指頭,卻始終沒把那雙探尋的手抽回去
那眼盲老嫗聞言,只低低笑了笑,下一瞬,她的手掌倏忽便覆在男人的掌心,悠悠答道,似是追憶又似感嘆
「是您啊,恩人」
男人聽罷,搔了搔腦袋瓜子,乾脆覆掌壓上那掌心上老嫗的小手,咧嘴調侃著笑道
「賊人聽得多了,『恩人』倒是新鮮的緊,老太婆莫不是把我認成哪個路過的颯爽豪俠了?」
那老嫗聽得也咯咯笑了幾聲,她抬起頭,那雙早已見不著光的渾濁眼珠子對著他的方向,語氣平穩而篤定得道
「老身雖是耳背眼盲,一把年紀....可心還澄亮著,
錯認了誰也不打緊,唯獨這雙手,錯不了的」
是時柳順雪荒釀成飢荒,冒險者進駐其中放糧救人,隨著情況逐漸好轉、心力便從救災轉為剿匪清賊、衝突不時在各處展開
惡首雖是摘除,平穩了局勢;但鄰里間、零星的殘黨四竄、他們不是懷恨就是要搶糧
「那時......老身舊疾犯了、苦痛得緊,俺那大兒......聽聞附近有行腳郎中出沒,急急忙忙地想去求藥...誰曉得,在半路卻給賊人抓住了去......有許世命中有數吧?...那郎中不久就來到咱這村里」
「郎中聽了俺的事,遂給俺煎了藥湯......那時……老身心裡只記掛著大兒,他就坐在床邊,伸手握著我的手,要老身趕緊把藥喝了,說...大兒的事他會有安排」
話到此處、枯槁的手指在男人掌心微微一攥,又淡淡道
「......隔了這些年,都沒變過」
他聽得愉快、嘴角跟著揚起一抹看不見的笑來,輕輕拍了拍老嫗的手背安撫,語氣裡似調笑又似自嘲,像是聽戲般道
「聽著...倒真是個有情有義的爺們兒,難得的豪傑呀!」
老嫗被他打趣得也跟著笑了,喉間咯咯幾聲,才又喘了口氣點點頭,續道
「是呀...那郎中前腳剛走,我那大兒就給人放了回來,雖然是...給惡賊廢了條腿,但......總算留住了性命...」
「此後,每回村裡來了外人...老身就要摸著杖子出門瞧瞧...可惜....這兩年騰蛇寨設了關卡...進出村的人也就稀了...唉...」語尾方落下,便聽得老嫗輕聲嘆息
「這回……老身到底還是……見著了恩人哪……」話到此處,老嫗再次抬首望向男人
老嫗說到這裡,先是小作停頓平穩情緒、又接著開口,聲音顫顫巍巍;卻是執拗地「明兒一早...老身會讓咱大兒上議事堂去....把那賒欠多年藥湯與救命的錢、都給您補上」
「老太婆,您這講古...說得尤為精彩,正適合我睡前聽聽」男人聽罷輕挑了眉、語帶笑意的應道,輕描淡寫的像是剛剛那一番話,不過是老嫗口裡一段尋常的舊話
「這夜也不早了,該收了,該歇了...」跟著也不等老嫗反應,倏忽的結束了對話
他抬手揮舞手中菸管、招來遠處守夜的兄弟,囑咐著道
「好生送老太婆回去……她年紀大了,別叫兒孫們找不著長輩」
隔日清晨,還未等得雞啼,鏢局的人便摸黑貪早收拾行囊,準備離開這小村落
臨行前,村長特地帶著幾名壯丁來到村口處、為眾人送行,男人坐在篷車內、隔著垂簾朝著村長瞧上一眼,也不多言、隨即對魯橫等人吩咐動身趕路
隊伍離開村落後,又沿著道走了幾里路,此時,男人提起手上菸管掀開了垂簾,命隨車行進的兄弟喚來魯橫到車旁交待幾句,魯橫聽罷,兩道濃眉一揚,精神抖擻的喊道「好嘞!」便領著隊伍轉而朝著林子中前進
眾人彎彎繞繞了莫約一刻鐘後,便在魯橫的帶領下,停在一處水色深黝的潭邊,這池水幅員遼闊、周遭綠蔭盎然卻是不聞半點聲響,潭面霧氣繚繞更是陰森攝人
男人自篷車裡跨步而出,來到魯橫身旁、赤黑異色的雙目掃了一眼冰冷的潭水
魯橫抽出肩上背著的其中一把鐵鐧,鐧尖直指著水潭的中心處、殺意騰騰說道
「頭兒,這便是那毒蛟盤據的窩子」
男人聞言也不著急,他手中扣著菸管、口裡吐著菸絲,按了按魯橫的肩頭,示意他先收起兵器後,這才緩緩問到「可有依據?」
「擺攤的小子們從村民的口中聽得,自是分毫不差」魯橫答著拍了拍胸膛作保,隨後又略感不解的地湊近問到「頭兒,這回怎的又想來淌這攤渾水?俺沒聽說您私底下還收了誰的好處啊?」
男人以鼻息哼笑了一聲,將手中的菸管遞給身旁弟兄,「些許情緒價值罷了...咱聽人說書聽得順耳,打賞茶錢自然是少不了、才算有個理兒」
言盡,他高舉起手對著一旁的兄弟們喊道「放餌打窩」
幾個鏢師得令,隨即抓起捕來的野兔、割頸放血投入潭中,殷紅的血泊在黝綠的潭面漫開
不消一會功夫,就見一隻餌食倏忽間被拖入水中,沒了蹤影
男人見此撕牙裂嘴的笑了,「...就當回城前練練手感!」
語畢,便朝著後方伸掌,弟兄們心領神會,立刻從車側抬出一口百斤陌刀,魯橫見狀識趣得閃身來到後頭
男人接過刀,袖口一挽,讓人當場在他臂上劃了道口子,他孤身立於潭前,拖刀而立,刀尖垂水,刃鋒直指潭心,鮮血沿著刃鋒蜿蜒滴落,在潭面泛起一道道漣漪
潭中死水幽深,岸上刀客沉默,
唯有血銹的味道在水裡散開,慢慢地,像是要把誰的命一點一點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