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風逐月,帶起夏夜微涼,為這段遠行的旅途添了幾分的舒適、昏暗的野路上一支隊伍正緩緩地前行著、隊伍為首的是一輛由兩頭髦牛拉動的偌大篷車、旌旗飄揚於車側,旗面銘黃、上頭繡著飛箭穿雲的圖案,隨著步履搖曳、在夜色中尤為醒目,昭示著隊伍來歷
深潭的水面幽暗如鏡、到映著火把的光芒,十餘名隊員步履一致行走僻靜的道路上、隊形井然卻不沉悶,行進間或傳來幾句低語閒談,似是早習慣了這樣的行程
「頭兒、您說咱這一趟還得走多久能見著村店,這附近遍地泥沼深潭、實不是紮營的好地兒啊」
出聲的是一名走在隊伍最前方、負責開路的漢子。那人濃眉粗豪,肩背一對沉重雙鐧,行走穩若鐵塔,宛如胡國公再世。此人,正是飛雲鏢局中江湖混名「鐵門閂」的魯橫
他所問的,是坐在篷車之中的那位主事者,那人聞言沉默片刻,隨後語氣疏懶地回道「老子當年到此地時還是大雪斷道、早記不得了」
魯橫聽得這回答,頓時感到意興闌珊、便挖苦的回嘴懟到「頭兒,這條道不是您定的麼?這話說得,可有點兒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啊……」
然話還未說完她猛然住口、本來還帶著些許調侃的氣氛也隨之蕩然無存
他眉頭一動,順著隊伍腳下的道路望向遠方,此時只見前方閃爍著點點火光、火光中人影穿梭,不時可見朔朔白光閃動、那是刀劍映火所致
魯橫查覺有異目光驟然一凜、雙眼如銅鈴直視前方,一言不發的朝隨行眾人揮手示意
一眾夥計不敢怠慢、各自手按兵械,護著鏢車繼續前行,果然,前方道上搭著一座草寮卡子,兩側粗木橫搭,簡陋成柵,分明是賊匪臨時築起的關卡,用以勒索買路錢
魯橫領著隊伍來至攔前,後方立刻奔出兩個賊人、手持火炬,腰間大刀橫掛顯非是善類,左側一人見著魯橫相貌威武、腳步微微一退顯得有些遲疑;右側者見狀當即一個箭步向前擠開對方,對著鏢對粗聲喊到
「此樹由我栽、此路由我開,若要過此路、留下買路財」
魯橫聞言不禁莞爾,暗道這句雖老卻經典,人在關外久了,聽來反倒有幾分懷念,聽罷便轉頭對著篷車開口問道「頭兒,您怎麼看?」
一隻粗掌自篷車中竄出、輕輕撩起垂簾一角,兩名賊人見狀,立刻湊上前探頭窺視,車內卻昏暗難辨、正欲定睛細看,只覺一道冷冽目光自簾後射來,頓感寒意滲骨,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
左側那人心神未定,不慎與那目光相對,只見車內血紅獨眼如炬,氣勢宛如猛獸駭人、當場心膽俱裂。霎時兩肩沉如千斤巨石,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車內之人掃過盤踞關口的匪賊後,沉默了一瞬,便緩緩垂下簾幕,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壓的對魯橫吩咐道,「每人分發十倆銀錢,算是線上的朋友給咱一個面子的回禮」
他這是按著江湖規矩行事
關卡的山賊收了銀錢,便揮手放行,臨走前,魯橫轉身對一名賊人問道,「還沒問過寶寨歇馬何處?敝人乃飛雲鏢局、江湖混名鐵門閂的魯橫」
那人聞言朗聲答道,「此處乃是騰蛇寨的地盤,還望各位行經道上多加留神」
這話不單是答魯橫,更像是有意說給車內那位聽的
車內之人聞言微動,神色未明,魯橫回頭看了他一眼,旋即收起心思,繼續領隊前行
「雲澤十三塢……不,應該改作十二塢了」車內之人低聲喃喃,從懷中抽出根菸管、深吸了一口
隊伍再走了一段,遠處燈火漸現,這回確實是尋常村落
見著了村店,魯橫精神一振,轉頭笑道「頭兒,見著店家了,兄弟們今夜休息時可有個遮頂了」
眾人進入村落,迎面碰上了幾名壯丁、為首者是名青年、自稱是村落的村長
魯橫向幾人解釋,自己是押鏢的鏢局人,連夜趕路至此,只想借個地兒歇腳,順便做點買賣
村長點頭答應,願意出借議事堂安置眾人
雙方還在商議,篷車的垂簾忽地掀起、居於車內那人緩步走出、立刻成了全場目光的焦點
那人虎背熊腰、身形更如山般高大、站在魯橫這樣的練家子身旁都高出一截,他一對招子,一黑一赤冷如鋒刃、緩緩掃過村落,最終落在那村長身上
「喔……換了個人了啊?」
他語氣漫不經心,自顧自抽著煙管,煙絲在夜風裡盤旋不散
禮貌地的謝過村長後,走鏢的十餘人便進駐議事堂中,這幫人也不待主事者或魯橫吩咐,便各自忙活開來,或打掃場地、或掀鍋燒飯
餘下的年輕人便按主事者的示意,去把最後一台壓運的貨車拆開、準備搭棚兜售
打開車棚,只見裡頭滿滿當當的南北雜貨,諸如藥品、布匹、米麥雜糧,還有些瓜果,種類不豐倒也堪稱齊全
魯橫瞧見了動靜,也走了過來。他哼了聲,抬眼看向主事者,憋不住笑罵道:
「頭兒,您早就算好了吧?說要拉這些破雜貨時我還犯嘀咕呢!這些小利,夠幾個小子塞牙縫麼?」
男人聞言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吐了口菸
「再會算也沒你四哥的卦靈光,老子不過心裡盤算,要是無處買賣斷了糧,咱也不至於空手過,小利倒不打緊,以民生換點名聲,雙贏,不虧」
兩人還在一搭一唱著,村落那頭忽地傳來一陣騷亂
遠眺而去,便見一眾村民正圍著村口處、手忙腳亂,哭喊呼喝亂成一團,也不知出了什麼事
兩人趕忙前去,慌亂的人群卻是圍堵的嚴實、魯橫雙目一瞪,拉開嗓門裡吼出一聲「都他娘的讓開!」村民一見這鏢局爺們氣勢凶猛,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人群頓時如分海般左右退散開出條道來
村口位置躺著名大漢、獵戶打扮,正在打滾掙扎,他滿臉蠟黃、嘴角邊上發著白沫、印堂發黑、一看便是中了毒
男人二話不說搶上前去、一掌發力將他按的服服貼貼、跟著從懷中摸出一枚黛綠的藥丸,硬生生塞進他口中
魯橫蹲下來察看,見獵戶腳踝處褲管破爛、血跡斑斑,便伸手將其撕開,見那小腿肚被咬得血肉模糊,烏黑的毒血正從牙印子上往外滲、煞是駭人
他抿了聲,拔出匕首往毒口處一挑,見鮮血夾著黑氣湧了出來、轉頭對著圍觀的一名婦人喊道「快,去取烈酒來」
一番折騰後,總算穩住了獵戶情況,被村民抬去找村大夫去了
男人甩了甩手上汙穢、對著魯橫無奈地道「這趟偏就沒帶上小筍子那仔,不然這點毒物還用咱倆焦頭爛額?」
村長走來,正要抬手作揖道謝,男人側了側身子,抬手一擋,笑得露出一口利牙便道
「禮數就免了,待會兒同那獵戶來議事堂結個款就是。要是命不濟,沒熬過去,就當沒這回事——咱做買賣的,有賺有賠,就當日行一善」
村長聽罷便不多言、只得點頭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