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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異能智鬥】福爾摩沙 第四章:千干萬欄

作者:Jojorin(990)│2023-11-25 22:55:01│巴幣:20│人氣: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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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略顯文秀的手拿著一支彷彿由星空凝聚成的鋼筆,筆尖在光滑的深綠色鱗片上塗塗寫寫,留下發光的奇特文字。

  像是水漬在高熱下蒸發一樣,文字逐漸黯淡、消散;但動筆的手比這更快,鱗片上的文字漸漸連成一片,脈動之後發出強光──

  然後全部一起消失。

  死吻鱷依然昏厥,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靠,你媽的為什麼能夠硬成這樣啊!」

  莊星骨咒罵,把筆往旁一摔。魂器彈落到草叢裡,隨後消散。

  庭葦小隊站在不遠處面面相覷,一臉「這傢伙在幹嘛?」的表情。

  這個形容其實頗有問題。他們當然知道他在幹嘛。

  十多分鐘前,在他們要照計畫用繩索和推車等工具構成的複雜裝置,將死吻鱷沉入沼澤的時候,莊星骨忽然跳了出來。

  「先等一下好嗎?我有點實驗想試試看。」

  說完便逕自跳上鱷魚,用魂器在牠身上書寫起來。

  「這就是你說的改寫嗎?」冰睛問。先前莊星骨改寫的投槍騙過了他的眼鏡,讓他頗為震撼。他很好奇那支筆究竟還能做到什麼。

  「嗯啊。」莊星骨隨口應道,專注在筆尖上。

  「你寫的是什麼?」冰睛問。那些字跡實在是太潦草了,只依稀可以看出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還有一些是日文。

  「速記文字。」莊星骨解釋,「有點像是魔法使縮短詠唱或無詠唱的技術吧。一開始我改寫東西的時候都會把故事一字不差地寫上去,後來覺得太麻煩,就越寫越簡化了。但效果還是一樣。」

  「認知。」冰睛喃喃道,莊星骨嗯了一聲。

  「什麼認知?」阿嘎問。宏恩和疾風也一臉茫然。

  「魂器學上有『認知』和『意圖』的概念。魂師的認知會影響魂器的上限和下限,以及魂器發動力量的條件。」庭葦解釋。「只要魂師的行為能夠明確表達他的『意圖』,並且他深信(認知)這個行為能夠發動魂器,就能使魂器生效。」

  眼見三個「學渣」還是不太懂,冰睛補充:「簡單來說,就是他認為寫上這些文字能有效果,那就真的有效。」

  三人哦哦點頭。

  「沒那麼簡單。這恐怕還牽涉到魂器作用的機制。」莊星骨眉頭緊鎖,「我的速記文字其實就是中文、英文和日文的變化,只是用一個詞表達了更多意思而已,實際上一個字也沒省。」

  「所以如果你省略的話……」

  「效果就會減弱很多,甚至完全失敗。」莊星骨嘆了口氣,「如果有一個能改變人認知的魂器,讓我打從心底深信自己隨便寫個字也能完整發揮魂器效果,那就好了。」

  「我不認為那行得通。」冰睛說,「你說的這個理論,美蘇兩國都做過實驗……用魂器,或是酒、藥品、致幻劑之類能夠改變人認知能力的東西。但認知和意圖對魂器的影響是有極限的。你不能讓一個魂師認為倒立就等於舉起地球,於是他就真的力大無窮。」

  莊星骨停筆,有些欽佩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好吧,我想也是。我的魂器很嚴苛。」

  「所以你在改寫什摸?」宏恩問。

  「把皮弄軟。或者用麻醉就這樣幹掉牠之類的。」莊星骨埋首疾筆。「死吻鱷的魔抗很高,而且看起來失去意識之後也沒有減弱。我想看看能不能克服它。」

  「你確定做得到嗎?」

  等莊星骨改寫第三次(前兩次顯然都失敗了)時,阿嘎終於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就連對他魂器最感興趣的冰睛,也已開始在鱷魚旁邊來回踱步。

  「就是不知道才要試啊!」莊星骨吼道,猛地一抬手,阻住阿嘎下面的話。隨著改寫不斷失敗,他的脾氣也越來越暴躁。「我就不信這個爛東西還能屌多久,媽的!」

  他在死吻鱷頭上「喀喀」猛戳,似乎比起把「這個爛東西」改寫變軟,更想直接把筆當成錐子插進它裡面。

  阿嘎悻悻然地哼了一聲。庭葦趕緊拉住他,小聲說:「好啦,我們先去一邊。等一下他就膩了。」

  「要是死吻鱷在他『膩了』之前醒過來怎麼辦?」阿嘎沒好氣地說。

  「般若的效果可以持續六個小時以上,沒問題的。」庭葦說,然後神秘兮兮地把其他三人叫了過來,小聲說:「我們不如趁現在商量一下對策。」

  「什麼對策?」阿嘎困惑地問。

  「瞞著他的對策。」庭葦的頭朝莊星骨一偏。

  「你是說……喔!」疾風恍然大悟。庭葦比了個手勢,他們趕緊全都壓低聲音。

  「你真的覺得他還不知道嗎?」冰睛問。「既然他可以跟著我們過來狩獵死吻鱷──那……」

  他沒有把話說完,不過大家都知道什麼意思。就算莊星骨從更早之前就在關注他們,知道他們與雪幫的過節,甚至是全部計畫,也沒什麼奇怪的。

  「就先當作他不知道吧。」庭葦固執地說。「總之……這樣好了,如果他問起來,你們就說是想來點挑戰,或者賺點晶碧。如果他再追問下去,什麼都別說,讓我來回答就好。一個人編故事總比五個人編不容易出錯。」

  四人面面相覷。要庭葦說謊,感覺就像要大雄考試拿滿分一樣。

  「幹嘛啊你們,對我有點信心好嗎,怎麼說我也是腦袋最好的耶。」庭葦翻了翻白眼。

  「如果他說謊的實力能有他說笑的一半,那就可以放心了。」疾風一本正經地評論,然後陷入爆笑。

  其他人愣了愣,跟著笑了出來。連庭葦也是。

  「小聲一點!」冰睛喝斥,把聲音壓得更低,「別讓他聽到──」

  大家趕忙壓低聲音,往莊星骨看了一眼。但他一副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繼續惡狠狠地和鱷魚皮搏鬥。

  總之,既然眾人完全知道莊星骨在做什麼,就不能用「這傢伙在幹嘛?」形容他們的表情。應該用「他到底要弄到什麼時候」,或者更直接的:「這傢伙到底鬧夠了沒?」才對。

  不過庭葦看他朋友的眼光很準。莊星骨就像貓一樣,看上一樣東西時對它非常執著,但失去興趣的速度也很快。他把筆一摔,幹罵幾聲之後,就臭著臉跳下死吻鱷。

  於是他們終於可以結束這場狩獵了。繩索在五花大綁死吻鱷、將它厚重的軀體吊入空中時,發出陣陣悲鳴。

  但最後它還是順利將沉重的怪物埋葬在沼澤裡。



  眾人又在沼澤旁的乾地多等了三個小時。死吻鱷的肺活量足以支撐牠在水中長時間活動,但牠無法在水下呼吸。

  幸好他們有的是方法打發時間。升起營火吃飽喝足之後,庭葦和冰睛翻起一本厚重的書──那其實是叫做「須彌冊」的遊戲道具,基本上就是書本造型的平板電腦;阿嘎和疾風拿出魂器鏗鏗鏘鏘地對練。

  莊星骨也抱著一本須彌冊,但他跟小隊拉開一段距離,獨自一人在一棵樹下取樂。

  三小時後,死吻鱷被拖離沼澤時,瞳孔已經完全放大、失去光芒。

  莊星骨搶著跑到鱷魚前面,再次喚出魂器。

  「你不會還要再搞下去吧?」阿嘎難以置信地說。

  莊星骨毫不理會,低頭振筆疾書。

  和先前不同,這次的改寫很輕鬆就成功了。莊星骨把筆當成錐子,抵著死吻鱷的頭,拳頭一敲,便毫無阻礙地直沒至柄。

  莊星骨用兩根手指抵著太陽穴,若有所思,「我在想這遊戲怪物的魔抗,可能不是特別設定的數值。而是力量強大的靈魂自然對外力持有的抗性。就像生物活著的時候,免疫系統會自動排除病原體,死了就只能乖乖被分解掉了。」

  「……這很重要嗎?」阿嘎沒好氣地說。

  「萬物到底是由元素還是五行還是原子還是弦構成,很重要嗎?反正我們也看不到不是?上一個這麼想的傢伙被外國敲開了大門,打得連他媽都不認得。」莊星骨冷笑一聲,「探尋任何一件看似理所當然的瑣事。能夠轉化成力量的知識就是這麼來的。」

  (靠,以為自己是誰啊,少在那邊說一些莫名其妙的幹話啦。)阿嘎怒瞪了他一眼。

  眼見氣氛險惡,庭葦趕忙開口,「這些皮的硬度等等就會恢復了對吧?」。

  「馬上就會恢復了。我沒事不會開著改寫浪費魂力。」莊星骨說。魂力是魂師發動和維持魂器效力時消耗的力量。

  「那就好。死吻鱷的皮做成防具可以賣一大筆錢呢。」

  「記得分我一成就好。」莊星骨說:「你們還有琥珀嗎?要把這個運走對吧。」

  「還有……啊!」庭葦看了看隊伍背包,懊惱地說:「剛才多用了一顆,全都沒了……」

  「你真的很會在關鍵時刻出槌耶。」莊星骨調侃他,逕自打開介面,喚出一顆蜂蜜色的寶石,「琥珀的錢記得加給我啊。」

  說完,黃光一閃,死吻鱷的屍體已被封在晶瑩剔透的琥珀裡,看起來就像某種精巧的工藝品。那麼巨大的東西如今小得能握在掌心,實在很不可思議。

  「你哪來那摸多錢?」宏恩忍不住問。

  「昨天考試賺的啊。」莊星骨說。「不然你以為我這些東西怎麼來的。」他一轉身,腰間的兩枝刀鞘敲擊出聲。

  「你考幾昏?」

  莊星骨沉吟,「我記得是……嗯,627分吧。」

  用比較誇張的形容,除了庭葦,所有人當場大跌眼鏡──儘管唯一戴眼鏡的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吃驚。

  冰睛已經算是成績很好了,但他居然考得比他更高。何況這傢伙不過是在考前幾天才進學校隨便晃晃而已!

  「哇靠,星桑,原來你也是學霸啊!」疾風驚嘆。

  「沒什麼啦,和這傢伙差得遠了。」他用頭朝庭葦比了比,口吻故作淡然,但隱隱聽得出一絲得意。「如果多準備一下應該可以考得更好,但我懶得弄了。」

  (愛現。)阿嘎翻了翻白眼。



  二小時後。

  眾人從羅森市郊一角的一棵巨樹走出,那是全羅森最好的屠宰處理廠。死吻鱷經過切割、剝製等手續,現在已經變成包含皮、牙、骨在內的幾千個素材,把所有人的背包塞得滿滿的。

  普通的獵物或許能夠自己動手(或去找擅長此道的玩家)處理,但如果是死吻鱷這麼大的傢伙,就勢必得讓屠宰廠抽一點油水了。

  阿嘎回頭看著像是牙醫診間般發出各種噪音的屠宰場,心情有些複雜。

  (還記得剛來遊戲的時候,連看到人斷手斷腳都要去吐上半天。但現在就算看著機器把屍體搞成一團血肉模糊也沒什麼感覺了……)

  「這稅還抽得真夠兇的。」莊星骨抱怨,「肉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誰叫我們付不出晶碧。」庭葦說,「既然都要被抽成,當然是挑最沒價值的部位給他們抽囉。你要肉幹嘛啊?那又不好吃,也沒人會買。」

  「改寫一下味道就好啦。」莊星骨說,「這樣大概到公測結束都不用伙食費了吧?」

  「我賭你吃個三天就膩了。」

  「到時候我就轉行去開餐廳。」莊星骨回嘴。「所以現在呢?」他們再次搭上羅森的經典交通工具──巨鷹。「去港口,然後搭船到『冰烈』?」

  要在遊戲的七座島之間移動,搭船是最便宜、最常用的方法。

  法術寶石雖然方便迅速,卻有一個大問題:和先前阿嘎他們從復活點傳送回死吻鱷戰場的D級「紫水晶」不同,要跨島長距離移動,就要用到A級的「紫黃晶」。這交通費可不是一般玩家能夠負擔得起的。

  「嗯,對……」庭葦隨口應完,才發現不對,「啊,不是啦,我們是要去『千干萬欄』。」

  「蛤?幹嘛不去冰烈?你不是說要把皮做成防具嗎?」

  「沒,沒有啦……」庭葦乾笑幾聲,「想了想加工太麻煩了,最後忙下來還沒多賺多少,還是直接把材料賣給別人吧……」

  (這傢伙說謊的功夫能不能再差一點啊!)

  阿嘎差點沒直接摔下座位。疾風仰頭看蒼天,一掌拍在自己額頭上。

  莊星骨卻好像完全沒有發現。

  他只是隨口「喔」了一聲,須彌冊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的手上,上面的一行行文字死死吸住了他的眼睛。



  來到港口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太陽不再那麼毒辣,但海面上起伏不定的波光,仍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海鳥的鳴叫、浪濤聲、水手的吆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鹹腥味。

  停泊在港口的,是一艘艘符合羅森風格的木製帆船,每艘船身上都掛著不同顏色的大布條寫明目的地,「往千干萬欄」的布條是深藍色。

  由於不是尖峰時段,加上大部分考完試的人都在昨天就搭船離開羅森了,他們不需要排隊就上了船。

  甲板在他們腳下吱嘎作響,但阿嘎一點也不緊張──這和船古舊的外型一樣,不過是用來營造氣氛的。它擁有和外表不相符的牢固和速度。

  來到客艙門板前,NPC船員過來替他們拉開活板門,便踩著比甲板更會尖叫的樓梯,進入客艙大廳。

   玩家不多。除了一對情侶,另一組六人小隊,就是兩三個獨行俠,都是生面孔。不少人在庭葦小隊進房時抬起頭看他們,阿嘎不禁一陣緊張。

  但這些似乎都是正經的玩家。大部分的人只看了他們一眼就回去做自己的事,有幾個人向庭葦小隊打招呼,他們禮貌地回應,逕自找了一個桌位坐下。

  幾乎是才剛坐定,每個人的遊戲介面,就跳出一行醒目的倒數計時:「距離到達千干萬欄,還有6:00:00……」

  同時,出航的號角響起。船帆獵獵作響,客艙在海水起伏下搖晃不定,船緩緩駛出港口。

  「雖然這遊戲強調真實性的風格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但還好他們沒有完全忽略遊戲性。」莊星骨忽然說。

  阿嘎、疾風、宏恩三人對看,聳了聳肩。這傢伙到底又在說什麼鬼話啊?

  庭葦接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如果每次去別的島都要在船上晃個一兩天,我一定會發瘋。」

  「啊,是這樣沒錯。」庭葦連連點頭,「遊戲裡船的航班多到幾乎是什麼時候來都有得搭,連半夜也一樣……現實世界就沒有這麼方便了。」

  「畢竟不用考量成本問題。這裡可以說是全自動的,是官方不會雇用玩家辦事的地方之一。」冰睛說。

  「你悶要喝什摸嗎?」宏恩問。他在木桌點上幾下,一個外型精巧的木製機關在齒輪聲中升起,那是對應現實世界裡點餐平板的東西。

  「幫我點暈船藥。咖啡的。」冰睛說。

  莊星骨和宏恩自己也要了一杯,剩下不會暈船的人則點普通的飲料。顏色和風味各異的樹汁才剛端上桌,另外那組小隊就爆出一陣大叫:

  「欸欸,你們看新聞了沒!台海巡隊又跟中國打起來了!」

  「靠,真的假的!」

  「在哪打的?我們贏了嗎?」

  「哇幹,現在還在打嗎?」

  「不知道啦,你們看新聞吼!看啦看啦,就是這一篇……」

  原本正湊在一起輕聲細語的情侶,和幾個獨行俠,不約而同抬頭怒瞪噪音污染源。小隊裡的一人趕忙制止:

  「噓,小聲一點啦!」

  他們控制音量,繼續興沖沖地討論戰事。

  阿嘎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拿出須彌冊。道具立刻感應他的意圖,自動檢索出相關新聞。所有人都湊上來看:

  解放軍再過台海中線 我軍強勢捍衛主權
20XX年8月X日06:30:02

  本日凌晨5點,隸屬解放軍第六艦隊的十餘艘巡邏艦,竟再次無視我軍多次警告,度過台海中線。這是自前月20號以來,中共對我國主權的又一次侵犯。

  阿嘎氣得握緊拳頭,宏恩幹罵了一聲。他們趕忙接著讀下去:

  面對敵人蠻不講理的挑釁,我軍在反覆警告無效後,終於動用武力。雙方在凌晨5點17分展開激烈交火,直到5點51分,解放軍巡邏隊才因損失慘重撤離海域。截至本篇報導截稿,國軍指揮部尚未提供我軍具體傷亡人數……

  「所以不但具體殺傷多少敵人沒說,甚至官方都不敢提供我方傷亡數據?」莊星骨冷笑一聲,「照這個報導法,大敗都能寫成大捷。好一篇煽動民粹的垃圾。」

  他端著暈船飲料站起身來。

  「喂,你要去哪?」庭葦喊道。

  「到一個不受這種愚蠢國民運動打擾的地方去。」

  莊星骨頭也不回地說,斗篷下擺消失在通往個人艙室的走廊。

  阿嘎忍不住罵了一聲,「跩什麼跩啊,莫名其妙。」他好不容易才把「台奸」兩個字嚥下去。

  「塔腦待是有點怪怪的。」宏恩表示。

  「這個嘛,有些天才是這樣的。」腦袋在另一種方面也正常不到哪裡去的疾風說,「把他想像成美少女的話,不也挺可愛的嗎?」

  「如果有不可哀的美燒女,我倒想抗抗。」宏恩吐槽。

  意外的是,替莊星骨說話的人不是庭葦,而是冰睛。「但他說的也有道理。」

  阿嘎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不會要說──」

  冰睛攤手,「器濁魂清。」

  這是一句魂師成語,意思是「外表不好看的魂器,也可能有驚人的力量」,有「不該以貌取人」或「因人廢言」的引申含意。

  「二戰的日本和德國,即使是在戰爭後期節節敗退的時候,國內媒體還是只報喜不報憂。這種現象確實應該警惕。」冰睛嚴肅地說。

  「這……」阿嘎覺得很不是滋味,一時卻不知如何反駁。「也許是啦,但我就是不喜歡他那種態度,也太自以為是了吧!」

  「老毛病了。」庭葦嘆了口氣,「我老是勸他要活得圓滑一點,但他……」

  「我看他根本是把你的話當耳邊風吧。」阿嘎刻薄地說。

  一時間,庭葦似乎想要爭辯──他的嘴唇已用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方式抿起來──但最後他只是搖搖頭,一臉糾結地陷入沉默。

  風波過後,他們接著把新聞讀下去,但之後沒有多少內容了。

  「沒有更新的新聞了嗎?」冰睛問。

  「這個……」

  須彌冊上浮現一行字:這是關於『近日台海戰爭』的最新新聞。由於諸多因素,福爾摩沙中的新聞,與現實世界有一定的時差,還請各位玩家見諒。

  「我真不懂,他們幹嘛不直接把這裡和現實世界的網路連起來就好了?」阿嘎抱怨。

  遊戲內有不少方法能夠查到現實網路上的資訊,但總是有好幾個小時的延遲,而且比較不重要的資訊也查不到。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也許福爾摩沙真正的位置是在外太空飛船上!」疾風猛地一拍大腿,「我們坐進去的VR裝置其實是超時空傳送器。因為和地球距離太遠了,就算是光速通訊也要好花幾個小時,所以我們只能看到幾個小時前的新聞!」

  「所以我們可以不受光速限制瞬間傳送過去,網路卻不能用同樣的速度運行?」庭葦打趣地問。「你也太異想天開了。」

  「烏魯誰!(註)本『疾風迅雷的Knight-Hart』大爺的天才靈感,被世人理解的日子終有一天會到來的!哇哈哈哈哈哈!」



  註:即うるせぇ,意為「囉嗦/吵死了」。



  阿嘎呻吟。宏恩取笑疾風,兩人馬上又鬥起嘴來。

  「我覺得這些新聞,大概是現實世界的官方人員人工輸入遊戲資料庫的吧?」冰睛摸著下巴尋思道,「這樣就能夠解釋為什麼新聞會有延遲,還有為什麼只有重大消息了;因為人工輸入的作業量很大,沒辦法即時上傳所有的新聞。但這也表示官方不太重視遊戲這一塊的性能,如果他們多分配一些人去處理,應該就不會延遲那麼久了。」

  阿嘎和庭葦表達贊同的聲音,被淹沒在兀自喧鬧不休的疾風和宏恩裡。



  當號角再次響起,船已經離岸邊不遠了。牆上的掛鐘指向九點十分。庭葦小隊紛紛迷迷糊糊地起身揉眼。

  狩獵死吻鱷讓他們累壞了。吃了一點東西,放鬆下來之後,睡意就排山倒海而來,幾乎每個人都一回房躺平就失去意識。

  阿嘎翻身時不小心從吊床上摔了下來。他哀叫幾聲,揉揉手臂,睜著惺忪的睡眼四處打量。

  窗外,燦爛的燈火立刻吸住他的眼睛。他走到窗前,呆呆地看了好一會,才想到有更棒的地方可以欣賞這幅景致。

  「喂,你們快來!」

  他衝出房門,興奮地招手呼喚隊友們。一時間,他覺得自己好像變回了小孩子……變回原來的自己,一個在無憂無慮的暑假全心享受遊戲的學生……

  一隻眼睛還睜不開的宏恩撓撓頭。疾風打著呵欠抱怨:「幹嘛啊,船又還沒靠岸……」

  「來就對了啦!」

  阿嘎拋下這句話,一馬當先衝到甲板上。

  海風迎面而來,像是輕柔的絲綢裹住他全身。

  千干萬欄的夜景盡收眼底。

  顧名思義,這座島幾乎就是用一棟棟干欄式的水上建築搭建起來的。阿嘎知道,那些干欄式建築,會根據不同的街區與功能,用上從木頭、茅草,到紅磚、混凝土在內的各種材料,形狀和大小也不盡相同。

  不過現在距離和夜色濾去了這些細節,那一棟棟尖頂的建築輪廓出奇的一致;它們和連接建築的木板道一起,用燈火在漆黑的背景上,畫出夢幻的景致。

  幾位隊友逐一來到阿嘎身邊。不管是誰,都在看見這幅美景時全身一僵,彷彿被琥珀定住。

  「好像放水燈一樣。」庭葦喃喃說。

  「好像在晚上從窩們隔壁那座山頭往下抗的樣子,」宏恩也感嘆道。「只不過更漂釀。」

  「我倒覺得有點像船。」冰睛說。

  「船?」

  「是啊,你看,尖尖的屋頂像是船帆一樣……下面的木板道就像甲板……」

  「啊,還真有點像。」

  「之前沒在晚上過來真是太虧了。」疾風說,「就好像都四周目了還沒攻略到全遊戲最燒的白毛蘿莉一樣。」天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眾人又評論了美景一陣子。船快靠岸時,庭葦東張西望了一會,忽然丟下一句話:

  「啊,你們等我一下!」

  就跑回艙房。

  「塔在幹嘛啊?」宏恩問。

  「誰知道?」疾風聳聳肩。

  阿嘎微笑,回想起剛認識庭葦的時候;雖然熱心善良,但也有冒冒失失、缺乏常識的一面。

  那一面隨著公測開始──隨著他承擔越來越多責任之後,漸漸消失了。

  他的微笑很快消失。(我們都一樣。已經有好久沒像這樣打打鬧鬧的了。)想到明天的「約會」,他的一顆心更是往下沉,(如果可以讓這些有的沒的東西都見鬼去,只要煩惱任務怎麼解、怪要怎麼打就好了……)

  他沒有沉浸在憂鬱裡太久──莊星骨的抱怨將他拉回現實:

  「……我說真的,你最好有一個好理由把我挖起來。」他被庭葦推推拉拉帶上甲板,頂著一頭亂髮,眼睛裡滿是血絲,「不然等等就有人要流血──」

  他閉上嘴。千干萬欄映在他的眼球上,把那對黑色的玻璃珠點成了兩顆璀璨的寶石。

  莊星骨深吸一口氣,探身倚在護欄上。阿嘎以為他又要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太空話了,但他只是靜靜地凝視這幅景色。



  在七座島嶼中,千干萬欄代表的是「水」。島上的景致每分每秒都在提醒玩家這一點:這裡的街道──木板道,和各式建築物,就紮根在淺珊瑚礁島上,隨便從哪一根護欄探頭,都可以看到城市底下清澈的淺綠色海水。

  話說回來,木板道這稱呼不免有些籠統。有些地方──好比港口和市集──是寬大的木頭平台,比船甲板還大上許多;有些則細得像是小拱橋,甚至是獨木橋。

  還有的連護欄都沒有,比如庭葦小隊選定的這家旅館的走道。顯然是因為這裡的水淺到沒什麼危險,讓旅客走出房間就能一躍入水的親切感更重要一些。

  微微泛著波紋的水面,將燈火、走道、建築、星空、月亮……一切海平面上的景色都倒映出來。

  那是現實的鏡像,卻朦朧、變幻不定,像是通往某個奇幻世界的入口。

  和船上看到的夜景相比,這裡的燈光顯得節制許多,但仍足以看清海水下的景致;一顆顆鑲在白沙上的貝殼,閃動寶石般的光芒,稀疏的綠色海藻輕輕搖曳,幾條討喜的魚懶洋洋地游動……

  「難怪這裡其中一項知名的產業就是旅遊業。」冰睛說。

  「哦,我就想說這裡的旅館怎麼多得和便利超商一樣。」疾風說。

  宏恩一臉渴望地盯著腳底的淺海,抓了抓胸口,彷彿在考慮要不要撕掉那件礙事的T恤,直接來個優美的跳水。

  阿嘎也一陣興奮。雖然沒有準備泳裝,換件短褲下去走走、潑點水玩玩看來也滿不錯。

  他正準備快步走進房間,就看見冰睛和庭葦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庭葦開口:

  「各位,我們明天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解決完了之後,我們想在這裡玩幾天都沒關係。所以……」

  「什麼重要的事?」莊星骨插話。他正坐在步道的邊緣,低頭凝視散發出神祕氣息的水光。

  庭葦臉上立刻寫上「糟糕」二字,「呃,就是那個……」

  「當然是把死吻鱷賣出去啊。」冰睛不動聲色地接話,「你也知道現在市集是什麼德行,就算我們明天第一個趕過去,大概也只能分到三大幫派剩下來的位子。」

  (變成「什麼德行」的可不只是市集而已。)阿嘎心想。

  「而且我們又不是什麼知名供應商,就算真的吸引到很多人來買好了,要用適當的價格賣出去也不簡單哪。」

  「嘿~~這麼麻煩。我還以為像這種稀有的道具隨便就能賣掉咧。」莊星骨頭也不抬地說,「啊,就像木造藏(註)一樣是吧。」



  註:出自《獵人》友克鑫篇,主角在販賣珍貴物品籌措資金時遇上不少問題。



  「是啊。」冰睛附和。他顯然不知道莊星骨在說什麼,但和疾風當了幾個月的隊友之後,他已是應付這種狀況的老手。「所以更有必要早點起床,過去那邊宣傳說我們要賣死吻鱷的素材。」

  庭葦在他身邊坐下,「阿星,你就和我們一起……」

  莊星骨站起身。

  「抱歉,我pass。」他轉身背對他們。「我這趟只是順路過來買東西而已。如果我買完了有空,可以去你們的攤位幫一下,但我不要一大早就爬起來忙得團團轉,也不要為了這個犧牲掉我旅遊的樂趣。」

  他走回櫃台,給自己叫了間單人房,然後當著他們的面把房門關上。

  (為什麼他可以這麼自我中心啊……)

  阿嘎費了好大力氣才吞下挖苦的話。

  「你們認識很久了吧?」冰睛看向庭葦,「他一直都這樣嗎?」他的語氣聽起來居然不是諷刺,而是單純的好奇。

  「現在已經好很多了。」庭葦扶額,「小學六年級校外郊遊的時候他讓整個年級等了他兩個小時,老師都快去報案了。」

  「靠,也太屌了吧!」疾風驚嘆。

  「不知道威什麼,我一點也不意歪。」宏恩故作正經地說,引來一陣笑聲。「浪漫是出於轟癲 愛你愛得不要簾」他唱起《世人笑我太瘋癲》來。

  「喔,閉嘴啦!」阿嘎笑罵道。雖然他其實很佩服宏恩的歌喉。

  清風徐來,掛在每間小屋屋簷的風鈴敲出清脆的旋律。阿嘎和宏恩戀戀不捨地回頭看著誘惑他們的水光,但終究還是隨著庭葦等人回了房間──一間五人房的木屋,客廳地板上有一大塊玻璃,能夠直接看到底下淺海的景致。

  他們沒有花太多心思在讚嘆房間的雅緻上,很快就開始睡前的淋浴和盥洗。

  至少,他們不用從厚重的行李裡費勁翻找出替換衣服──遊戲中大多數的道具都可以收納進虛擬背包裡,並隨時取出,就像魂器一樣。他們已經幾乎忘了這司空見慣的遊戲設計有多方便。

  不到一小時,他們就熄了燈,紛紛在床上躺平。

  幾分鐘前還和阿嘎閒聊的宏恩和疾風都已經不出聲了,只剩下他還在翻來覆去,等待睡意降臨。他努力放鬆身體,閉上眼睛──

  那是什麼?

  他翻身而起,看向鏤空式的窗縫外──有個暗紅色的東西在外頭的水裡動來動去!他緊張地瞇起眼睛,雙手就定位,準備喚出魂器──

  結果那是莊星骨在玩水。

  他已脫下斗篷和一身勁裝,換上了紅色的夏威夷衫和藍色的海灘褲,頭上還配了個護目鏡。可能因為光線昏暗和被水打溼的關係,那兩件顏色應該很鮮亮顯眼的衣服看起來暗沉沉的。

  只見他一會兒把這當成游泳訓練班,用上自由式和蛙式游來游去,一會兒像是在泡溫泉一樣坐在水裡,往自己身上潑水;一會兒又潛進水裡,半天不浮上來,八成是想看能不能逮到哪隻不幸的魚來玩玩……

  儘管看不清表情,從肢體動作也能看出,他玩得很開心。

  阿嘎苦笑著搖搖頭,再次鑽進被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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