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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飛鳥】羅生門怨鬼

作者:飛鳥│2023-06-20 16:31:41│巴幣:1,684│人氣:488

  權慾、財慾、情慾。

  當骰盅揭露的剎那,有些夢想成真、有些灰飛煙滅。

  做為鬼舞家的孩子,她在學會寫字前就先學會擲骰,那些學不會的會被流放他鄉,學成的則納入本家。畢竟鬼舞家世代以「賭」為業,經營賭場、追討賭資、壓榨其餘小賭場,沒有手段沒有技藝,就無法扛起鬼舞家沉重的名諱。

  「是丁,您輸了,請您支付賭資。」
  「媽的!不可能!妳這是出千吧!」
  「……」

  理所當然的,會有人要拳腳相向;理所當然的,會有人想轉身逃跑。她對這些人的行為模式早已見怪不怪。他們會被家丁壓制,切下小指頭、有些甚至直接在火銃聲中倒下,被送到處理器官的「醫生」那兒。她對眼前的一切感到厭煩,早在童年時,她懷裡僅有的故事書就已經血跡斑斑。

  但是,她依然會翻開來看。

  她喜歡故事。每每有冒險者來到鬼舞家的賭場,並且輸得只剩條命的時候,她就會讓他們以故事交換存活。她聽過巨龍之爭、聽過沉在水底下的城市、聽過百鬼夜行曲,然後,她也嘗試寫出那些故事,卻因為閱歷不足,怎麼寫都沒「真實」感,即使用文筆堆砌,她的書依然只是蒼白無趣的紙。

  好想多看點什麼。
  好想多發現什麼。
  好想遠離這一切。

  懷抱著此種思緒,她卻沒有選擇逃跑,依然維持鬼舞家的家業。按照家規,她與自己的親哥哥結婚,幸運的是,她也愛著這位哥哥,他是唯一支持自己寫作、並且會認真閱讀自己私藏作品的人。

  「幸,如果有天,妳能從鬼舞家解放,妳一定要繼續寫下去,我相信妳,妳會成為名留青史的作家。」

  「如果有那一天。」

  二十年時間過去,她與丈夫的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她仍沒有去追尋自己的夢想,時間磨平了那些曾經的菱角,她依然會寫作,但是她已不奢求。她在這段時間成為一名妻子、一名母親、一名幸福的女人,對於那些冒險,她僅是從那些收留的冒險者口中得知,對她來說這已經是很有趣的靈感來源。

  其中,她有位養子叫做鬼舞夏生。

  是當年某個賭徒拿來抵債的孩子,生得英俊,且有冒險家資質。她把夏生當成自己親生兒子來照顧,爾後,他十六歲踏上冒險,回來時已經二十歲,長成英姿翩翩的青年,她為自己收養夏生感到驕傲。

  ……
  ……

  所以,為什麼呢?

  鬼舞家的門牌被大火焚毀,夏生夥同自己旅途上認識的冒險夥伴,篡奪鬼舞家的地位。他們厭倦當冒險者所伴隨的風險,而他們要幹的最後一票,就是把鬼舞家的一切都納入囊中,這是他們計畫好久的結果,先是設局讓家主名利雙失自殺,再以夏生「鬼舞」之姓奪走家業,將本家裡的勢力一一剷除。

  她的兒子被人殺盡、女兒則被姦淫凌辱、納為妻妾,而她本人則因為是家主之妻,才勉強被留下活口,好轉移權力與財產。她看著家族屍骨成堆,先是悲痛、後是哭喊、再來絕望,最終卻化為空。

  她疑惑。

  為什麼?

  為什麼,夏生會做出這樣殘忍的事呢?
  為什麼,他會毀掉對他有恩的鬼舞家?
  為什麼,追求平凡卻要落得如此下場?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呢?

  「哈啊?為什麼?嗯——也沒有什麼理由啦,就是覺得很不公平不是嗎?憑什麼我在外面賣命冒險卻只能賺那幾個錢?憑什麼我也姓鬼舞,最後家主卻不可能由我來接任?某天突然就這麼想著啊,最後就這樣囉。」

  「但是……但是夏生,如果我當初沒收養你,你就會死,你不會感到良心不安嗎?」

  「哈,那是兩回事吧,我也很感謝您啊,但我就是想要這麼做。」

  啊。

  原來如此。

  比起憤怒、比起任何負面情緒,她此刻反而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她也一樣。她深愛的丈夫被他所殺、子女全數落入地獄、壓著她的家業也付之一炬,但是此刻她卻不恨夏生,或許夏生也是如此,這些事是兩碼子事,不是嗎?

  善惡如此。
  關係如此。
  世道如此。

  萬象萬物,不過只是一念之間。

  「媽媽啊,被您這樣說我也是有點難過,不如這樣,給您個機會,我這裡有冒險時意外得到的一個骰子,它有一百面、一百面耶!以前曾看您表演過骰子技藝,您只要用它骰出一,我就饒過您,反之則把您與大姊賣去遊郭,母女成套都是美人,我也能多賺筆外快,就當我與您的賭局吧。」

  喀啦。

  夏生爽朗地笑了笑,將有一百面的奇特骰子踢到她腳邊。

  她確實能夠操控骰子點數,但那僅限於傳統的六面骰子,這種奇怪的骰子她第一次見,要精準骰出一,更幾乎是不可能。夏生用腳尖蹬蹬地面,示意她撿起來,而她此刻依然沒有憤恨的情緒,反而構思起新的故事。

  養了十幾年的孩子、非親非故卻備受愛戴的孩子,竟然會因為一時的貪欲,而摧毀栽培他的一切。她興奮地想著,抬頭看了眼自己將被轉賣的交易所,正巧在城門底下,而那扇門,被人稱為「羅生門」。

  羅生門先生啊,請您來當我們的荷官吧。

  她將骰子拋出。

  不可能會是一,等待她的必然只有羞辱,但是,她卻不自覺地笑了,她這輩子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心跳劇烈過,她要骰出一、要骰出一。不對。如果這邊如此落筆,未免也太無聊,不就是常見的爛套路嗎?

  所以,她,要骰出零。

  那顆骰子共有一百面,卻沒有一面是零。就好像她蓄積已久的願望、就好像她曾經寫過無數本無聊的故事書,在此時被賦予新的生命。她不再是故事書外的作者,而是身歷其境,並且能親自撰寫新故事的主角,在羅生門黑暗下,她理解世間善惡不過只是一念之間,只要轉念去渴求什麼,就能成就什麼。

  答啦。

  骰子,停在空無之零。

  大火,由她周身引燃。

  地獄的烈焰足足焚燒羅生門近百個日夜,怨火蔓延到整座城市,燒死數萬人,這當中包括她倖存的女兒、包括夏生、包括無辜的居民,她所到之處盡是怨火,手起時持斧、手落時變為刀刃,將前來討伐她的官兵與冒險者全殺盡,彷彿要毀滅整個大和。


  她是在大火當中鬼舞的舞者。
  她是焚毀整座金閣寺的妖孽。
  她是不停奔向夕陽的美樂斯。
  她是未來百物語中一個怪談。
  她是金色的夜叉。
  她是春琴的樂手。
  她是,魍魎之匣。

  …………
  …………

  元康六年——

  直到天照大神親自率人將她鎮壓時,那暴走的力量才終於止歇。在大和歷史上曾有過焚燒百夜的怨火一說,但那時正逢大名之亂,無數城邦被毀,怨火焚城變成口耳相傳的故事,沒有任何人知道,羅生門曾經誕生一頭妖物。

  「現在的我,或許能寫出好作品了。」
  「那去寫唄。」

  天照大神是犯過錯的神,她能明白眼前女子所遭遇的不幸、也明白她是不由自主被某種未知力量給劫持,才造成慘劇。那麼,她可以輕易就審判她的罪,也可以將之納入麾下,成為未來和國的力量。

  「妳不要再待在和國了,妳要換一個名字、去往世界各地,將自己的力量控制住,並且化為幫助他人的能—–哦,對呀!妳就成為一名冒險者吧!哼哼!」

  「冒險者……」

  出乎意料的,此刻她依然感受不到對冒險者的恨,反而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就像摧毀她的夏生,她對那些無辜的受害者,也沒有自責的情緒。或許,當那顆骰子落下時,她就注定無法成為一個人類,而是從人類當中失格、失格、失格,最後落入地獄的醜陋妖物,而天照,就是垂憐她的蛛絲。

  「我,可能,無法成為完整的人類。」
  「嗯,所以?」
  「從今以後,我,就叫做不完全(侘び寂び),您的委託,我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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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3 篇留言

電擊の馬猴燒酒
能成為冒險者中佼佼者ㄉ都很怪咖呢

06-20 16:39

小洛
冒險者之中,不少悲劇過往與出生
有高潔正直之人,也少不了毫無道德之流。
良善正義者存在。
廉恥淪喪者存在。

06-20 19:00

井爵
飛鳥大的文筆依然異色奔放,久久回味始終能讓人讚不絕口! > w < bb

侘寂夫人的孤高由來令人同情,也讓人毛骨聳然,但這就是創作的醍醐味!XDDD

飛鳥大創作辛苦了!祝您創作和事業都能事事順心! > w < bb

06-20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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