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是一段有些遙遠的記憶,即使人們與神、與毀滅的鬥爭始終仍未結束,共同奮戰的日子也已遠去,如今的人們被困在最後的城市裡,無法踏足世界殘骸的虛無。
自從人們再無法離開地下、義勇軍隨之解散後,騎士也做出抉擇。帕修特沒有留在正規軍或議院,而是拾回筆尖,繼續撰寫未完的篇章,以及嶄新的故事。
他在已如囚籠的世界裡尋求最後的一點自由。
當然,他並非完全放棄了義勇軍的職責與身份,象徵身份的房卡依舊隨身攜帶著,若有必要,他會回到戰場,與同伴一同抗擊威脅這座城的事物,守護最後一個安身之地。
此外,為防止槍尖鏽蝕鈍化,他也兼有外域獵手的身份,一個與曾經的冒險者相似的職業。這座城市還未得到真正的平靜,空殼仍在無休止地生成,有時狩獵也會意外碰見,次數不多,但也不算寥寥無幾,雖然大多不算難纏,也不能放任它們肆虐人們僅存的安居之所,滴水穿石,若不設防,毀滅也將提前迎來。
不知不覺,這樣的時光也已經過了三年。
這近三年的時間足夠在他身上醞釀許多變化,除去外表,更包含內在。他經歷了成長、遲來的追尋,認清了過往,與過去的友人偶然重逢後,他已得到足夠的答案,不再為過去所困。裂分的幽影之靈重新縫合為一,帕修特不再與自我對話,因一切已足矣,縱然仍有疑雲,也已全被埋葬在舊日的世界裡。
現在,他所該做的只是走向未來。
這回出城還算平穩,沒有遇上什麼突發狀況,經歷數週,他總算從荒涼的外域歸返城內。這回出行倒不全是為了狩獵,更大的原因只是他想在相對貼近自然的區域待上一陣,即便這座城市……這僅存的一方空間,構成的所有一切都始自人為,地貌的歧異與變革是魔女的手筆,氣候亦是。
但那片雪原能讓他放鬆,擁有盡頭的黑海能帶來安寧,暫且卸下人形的軀殼與思緒,牠以鳥類的雙羽承載纖細身軀低空飛翔,在遠離文明的一方空間裡遨遊。
至於那之後在海岸偶然碰見過往義勇軍的同伴、共度了一段奇妙時光,就是意料之外的插曲了。
踏過郊區的日陽普照,帕修特駐足於綠茵邊上停留了一陣。他不喜歡豔陽,生活在陰影的存在映光而生,卻也厭倦光亮,但在這已失去晝夜、月與星辰的城市裡,偶爾沐浴其中倒也不錯,那能讓人短暫地升起一切都仍未陷落至此的錯覺。
自從來到地底,他再也看不見真實的星空。千萬星辰早已在死亡之災時殞滅,唯光輝殘存,而最後一次,是繁星的魔女以生命、以魔力為柴薪,所點亮的寬闊星宙,自此,星辰再無蹤跡。
那終究不是真正的星,卻是象徵未來的光。
自郊區再深入,便來到了最多人居住的外圍城區,他此行的目的地——與友人相約之所亦坐落於此。比起中央的繁華與緊迫,他還是更喜歡這裡一點,哪怕外圍大多數人都想方設法地要擠進中央。
推開咖啡廳店門,熟悉氣息縈繞鼻尖,柔軟絨毛晃過腳邊,與帕修特一同移向靠窗座位。
這間店的前身也已消逝在銀白之城的遺骸裡,但星星死去的塵骸也將孕育出新生之星。央城建立、穩定下來後,從災難裡倖存的店長重新在這裡開設了一間與從前幾乎無二的咖啡廳,成了他追憶往昔的鎖匙。
招牌上並未表現出來,但他知道這間店已經不再使用往日的名字,藍月沒入星河,極盡所能銘刻昨夜的幻夢。
就如穹頂星圖此時依舊閃耀著已然不復的星空,順應時節揮灑萬縷星軌。帕修特倚著椅背默然仰望,順帶把腳邊打轉的布偶貓給抱到腿上。
準點前三分鐘,泛著熱氣的茶壺端上桌,他剛向服務生道過謝,等候的人便出現在門口,顯然她在外頭也看見了要找的人,一踏入店內,便直直朝他所在的座位走來。
椅子被陰影拉拽著滑開,一種有聲的邀約。
長裙飄逸的身影優雅入座,將印著細緻圖樣的票卡置於桌面推向前,艾瑞絲開口。
「後天晚上,記得來。」語畢,她翻閱起桌上菜單。
票根上以流光閃爍的金色墨水描繪著劇目的名字,他已有耳聞,那是從上個時代傳承至今的故事,以全新的樣貌展現於舞臺,憑藉圖像推敲,眼前的舞者毫無疑問正是女主角。她總是飾演同一個角色。
指尖撥動,兩張相同紙卡映入銀灰色的眼底。
「……妳上一次演這齣,是三年多前了吧。」
央城建立之前、天理現世之前,恍若隔世。
「是啊,那時一切都還沒發展到如此地步。」目光停駐在茶品與甜點的圖案上,黑天鵝的思緒似已飄回遙遠的時空之中,「也是我最後一次在那個劇場跳舞。」最後一次,在阿斯嘉特的演出。
此後,它成了燃燒的記憶,灰燼的殘骸。
「偶爾憶起,還是會懷念那裡啊。」她的語調染上一抹慨歎。
「妳也還沒完全習慣在這裡的生活。」被銀灰色金屬包覆的指尖勾起杯耳,將杯口湊近唇緣,帕修特輕呼茶湯瀰漫的熱煙,抿了一口。
艾瑞絲眨了眨眼,沒否認也不肯定這句猜想,「或許是我不想呢?我也不怎麼喜歡過於科技化的風格,雖然挺方便、工作也得用,但我不會希望這成為我工作之外的常態。」
不想的成分更多一些,正因失去的太多、太過突然,才要透過留在身上的痕跡避免那些事物確切消失在餘生裡——邁向未來的同時,也不能徹底捨下過去。
「這是妳不考駕照的原因?」他挑眉。
「那倒不是,只是我比較喜歡坐馬車車廂而已,婗克斯也能有出來走走的機會,從『真言』為世界定義後開始,牠可是真沒什麼機會出來透氣了。」
帕修特點了點頭,即便他來央城後為求方便有設法取得駕駛執照,其實也還是不喜歡科技化的動力載具。
「……我們,總有一天都會習慣的。」
「是啊,或許那樣的日子也不遠了。」
但這座城市,又能苟延殘喘多久呢?
闔上菜單,艾瑞絲最終只點了壺茶——鄰近演出日,她總是不會吃太多東西。
「噢,還有,上次問妳的那些……?」憶起另一件公事,她問。
「妳們要的遺跡資料和紀錄,我把之前寫給MARD的那些全都傳過去了,應該沒有缺漏。」還好他沒有刪原檔的習慣,否則這些在探索遺跡時寫下、觀察的紀錄可就是真的絕跡了,「都是泰格提亞的資訊,但願它們能有所幫助。」
「任何一筆紀錄都彌足珍貴,即使只是一小塊拼圖碎片,也對還原全貌有著不可或缺的功勞。」艾瑞絲頷首,肯定了每個文字與圖像的價值,「明天我去工作時會確認一下,我就先代替上司和妳道謝了。」
當然,那是明日的工作,現在可是下班後的休息時間,該被下午茶、貓與星河填滿的時間。
燈火通明,暈開朝與暮的界線,央城裡再平凡不過的一角日常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