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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異能智鬥】福爾摩沙 第三章:巨鱷死鬥

作者:Jojorin(990)│2022-11-25 14:07:31│巴幣:36│人氣: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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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單打獨鬥,庭葦小隊的任何一人都說不上厲害,隨便一個槍型的魂師都能壓著他們打。

  但打起團戰來可就不一樣了。

  阿嘎的盾牌不但能夠提升耐力、筋力,還對物理衝擊有很強的防禦力;疾風的闊劍能強化反應速度,並帶有限制行動能力的減益效果;宏恩的大弓雖然每隔十幾秒才能射出一發,但準度驚人,破壞力幾乎和穿甲彈不相上下;冰睛的單眼鏡片能夠看穿一切能量流動,庭葦的卷軸則有罕見的群體增益能力。

  阿嘎與疾風作為前鋒,前者防禦,後者削弱,負責吸引死吻鱷的注意;冰睛能夠憑能量流動料敵機先,負責指揮;宏恩自然是扮演突破死吻鱷硬皮的主力輸出;庭葦則是機動後勤,專門以各種遊戲道具輔助隊友。

  這個隊形分工明確,性能全面,遊戲中許多C級甚至B級的怪物都在他們面前敗下陣來。

  但這次他們的獵物遠遠強過先前的任何一個敵人。



  福爾摩沙的超高擬真度一向令人吃驚。換作一般遊戲,怪物通常會在索敵系統偵測到玩家的瞬間,開啟上帝視角發動攻擊。

  但這時面對兩位忽然從樹叢中竄出的不速之客,死吻鱷那雙小小的眼睛(和身體相比)露出吃驚的神色,甚至還反射性往回一抽,就像人被忽然從冰箱下面衝出來的蟑螂嚇了一跳。

  可惜這隻巨獸似乎不怕什麼會往自己臉上衝的噁心小蟲子。牠只短短一愣,大嘴就像劍鋒一般甩向疾風。

  疾風一躍而起,足尖在鱷嘴尖端一點,再次拔高身形,驚險地閃過這一擊。

  闊劍上的符文閃耀紅光。重力將疾風扯回地面時,他大喝一聲,順著這股力量,一劍重重砍在怪物的側身上。

  一聲簡直像是鐵塊發出的悶響。死吻鱷咆哮一聲,震得眾人耳膜作痛。

  牠彷彿背上長了眼睛似的,距離疾風不過一公尺的右前腿,以小而迅敏的動作向他一扒。

  沒料到自己魂器的減益幾乎無效,更沒有料到怪物的反擊來得如此之快、之詭異,疾風根本來不及反應。

  幸好阿嘎及時趕到,一盾牌擋下攻擊。疾風趕忙跳開。

  (咕……!)

  這一擊對死吻鱷來說,恐怕只相當於人隨手趕走蒼蠅,但接招的阿嘎卻感到無比沉重。

  (不過……剛才那個──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然後他又一次感覺到了。冰睛──該說是從他的方向,還是說以他獨有的「聲調」呢──表達肯定。

  (啊……這是庭葦升級後魂器新增的能力嗎!)

  其他幾位同伴也或吃驚,或恍然地確認了這個事實。

  現在他們能夠心電感應了。

  雖然沒辦法傳達複雜的訊息,但仍十分有用──剛才阿嘎能及時替疾風擋下一擊,就是因為接收到了冰睛傳達的意圖。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專心!)

  退!冰睛說,宏恩,現在!

  兩位前鋒立刻往後一跳,拉開距離。

  與此同時,宏恩放開了拉滿的大弓。密林中,銀色的巨箭發出響亮的破空聲,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飆出。

  當死吻鱷轉過頭來時,巨箭正好射在牠的額部。

  砰!

  怪物踉蹌後退,仰起頭來,露出淺黃色的下顎,發出一聲又痛又怒的咆哮,震得周圍的樹木下起了一陣落葉雨。

  一如以往,宏恩的箭射出後很快就消散。控制離手的魂器長時間維持形體是高等魂師技術──這與遊戲中的等級無關,需要的是魂師對自身魂器的精細操控,就像王牌外科醫生擁有的,能夠迅速準確縫合人體組織的手腕那樣。

  (好!能行!接下來只要把藥注入──)

  怪物將頭甩了回來,雙眼充滿殺意地瞪視他們。

  (啊…………)

  牠被射中的額頭甚至沒有流出半滴血,只是脫落了幾塊鱗片。

  眾人還來不及絕望,死吻鱷已經展開了反擊。

  牠竟不理會距離最近的阿嘎和疾風,逕自撲往後衛躲藏的樹叢。那動作和牠巨大的身軀相比,精巧迅速得難以置信。

  整片樹叢就這麼被死吻鱷的身軀壓平。簡直像是人隨意踏扁紙盒一樣。

  位在殺傷範圍外的宏恩倒還好,手肘牢牢勾住身邊的樹幹就沒事了。

  庭葦和冰睛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們勉強及時跳開,隨即又因為怪物落地時的震動狼狽地失去平衡。

  死吻鱷看準了這個機會,迅速轉身,張開巨嘴就往最近的冰睛一咬。

  眼見冰睛就要命喪怪物之口,但說時遲那時快,庭葦手中閃過一道黃光,擊中死吻鱷。

  怪物的動作停頓下來。

  庭葦手中握著的黃色晶體破碎、消失。

  疾風趕忙衝過來,抓著冰睛跳開。

  死吻鱷很快就恢復行動能力。牠見到煮熟的鴨子飛了,氣得又咆哮一聲。但牠沒有急著追擊,只是不懷好意地打量著眾人,似乎在評估、盤算。

  (控制的時間好短……!)

  剛才庭葦使用的是B級的法術寶石──琥珀。它能將小型的生物封印在自己內部,而面對更強更大的生物,則能夠起到定身的效果,控制時間會根據目標的強度而增減。

  根據經驗,怪物被控住的時間約在十到五秒不等。

  但死吻鱷只停頓了不到三秒。

  而且──

  (什麼啊這是……牠的動作……)

  和力量、速度、體型或者魔抗相比,更讓眾人戰慄的是死吻鱷的動作精度和戰術運用。

  這不是一頭只會依靠體格輾壓弱小的野獸,而是戰鬥智商直逼人類的怪物。

  「前鋒!」冰睛大喊,「跳上牠的頭,攻擊眼睛!」

  指揮的果決讓前鋒也冷靜下來。阿嘎和疾風應道:「是!」依言行動。

  才剛衝出,死吻鱷便甩動那大得像橋樑支柱的嘴攻向他們。攻擊未到,風壓已讓兩人有受擊的錯覺。

  如果沒有花費大量晶碧升級,他們肯定已經死到不能再死。

  但現在他們一個跳起,一個低身一滾,雙雙驚險地活了下來。

  此刻就連差點喪命的恐懼都被遠遠拋在腦後,兩位前鋒的意識只對著一個目標──死吻鱷的頭。兩人繼續衝向離自己已不過五步的長嘴。

  頭槌!冰睛喊道。

  如他所言,死吻鱷這次仰起了頭,準備往下猛擊。牠忽然改變攻擊模式,想要出其不意,卻被先一步看穿,這正是他們的機會。

  疾風,那邊!阿嘎叫道。

  這……好!

  疾風只猶豫了一下,就照阿嘎的指示改變方向。

  等──

  阿嘎,你幹嘛!

  宏恩和庭葦同時大叫,但阿嘎沒有改變主意。

  他站在原地咬緊牙關,抬高大盾,正面承受朝他落下的死亡之槌。



  事後,阿嘎完全不記得自己接招之後發生了什麼。那段時間從他的意識中輕巧巧滑過,沒留下一點痕跡。

  根據隊友們的說法,他連人帶盾被震飛,像被狂風吹走的紙屑往後滾了幾十圈,撞到一棵樹才停下來,魂器也脫手消散。

  但他的策略成功了。大盾吸收了大部分的衝擊力,反震讓死吻鱷一陣暈眩,動作停了下來。

  疾風所站的位子正好離牠的頭只有兩步。

  他一聲大喝,一躍而上,舉高闊劍,就往那顆懶骨頭大小的黃眼珠劈下。

  鮮血混著體液噴出,巨鱷的吼叫簡直能震垮一間房子。

  疾風雙耳冒出血來,他一咬牙,跨出一步,舉劍揮向怪物完好的左眼。

  這一劍的準度和速度都很驚人,然而死吻鱷的應對卻更高一籌。

  牠整隻怪往旁一滾。

  這一下抓準揮劍的瞬間,站在牠頭頂的疾風根本沒有機會起跳閃躲,就失去平衡被捲了進去。

  等巨鱷停止滾動,已經只剩下一灘模糊的血肉黏在地面。

  牠惡狠狠地瞪著眾人,鮮血從牠的眼睛和頭頂流下,使牠的臉更加猙獰醜惡。

  冰睛臉色一變。

  當然不是因為疾風的死。儘管再怎麼擬真,遊戲中的死畢竟不是真正的死,血肉橫飛的慘狀也早看習慣了。

  讓他變臉的是瞬間在他腦中閃過的數字。

  疾風38等,在沒有連續死亡懲罰的情況下,復活時間是等級的20倍,即760秒。使用「綠祖母綠」能夠縮短95%的復活時間──這樣一來就是38秒……雖然復活後可以馬上用「紫水晶」傳送到隊友身邊,加上操作時間,實際上疾風大概要50秒才能重返戰場。

  這數字乍看沒什麼,其實卻長得令人絕望。

  要知道,從和死吻鱷接戰到現在,也不過經過了20秒──

  宏恩,攻擊!庭葦逕自接過指揮權,牽制牠!

  下完命令,他便從死吻鱷身邊直衝而過。

  死吻鱷過了幾秒才注意到庭葦的動作──牠被疾風砍傷的眼睛雖然受創不淺,但並沒有完全盲目。

  死吻鱷側身轉頭,盯住庭葦,抬起了前腿。這時,疾風的魂器終於顯出了效果,怪物的動作忽然變得僵硬。

  於是,原本很可能將庭葦砍成好幾截的利爪只揮到一半,宏恩的大箭已經先射中了目標──先前已被射中一次的額頭。

  巨鱷踉蹌後退,一邊痛吼,一邊蜷下身來。

  「漂亮!」冰睛大叫。他透過鏡片看到,這一擊的能量像是蛛網般深入皮下組織,鮮血和鱗片齊飛。

  「不,偏了!我喵準的是眼睛!」宏恩卻挫敗地叫道:「可惡……要是能早點升級,先吸慣就好了……!」

  他說的是事實。

  儘管升級後小隊的力量明顯變強了,要駕馭忽然增強的力量可不容易;這樣的不穩定,在實戰中隨時可能會釀成致命的意外。

  但如果要說庭葦小隊準備不周,就有些過分了──因為福爾摩沙有「魂器維持費」的機制。

  所謂的魂器維持費,指的是遊戲中的魂師,每秒都要自動支出一定的晶碧來維持魂器的力量。

  這實際上可以看成一種系統稅收,而這個稅率會隨著玩家的等級上升急遽成長──30等的魂器維持費為每秒0.03晶碧,到了40等,便膨脹為每秒0.1晶碧(等於就算一天什麼也不做,也會減少8640晶碧)。

  再說,等級越高,提升一等所增加的力量就越少;而遊戲越到後期,越有許多考驗技巧、經驗與應變的設計,若以為光憑蠻力就能通吃高難度任務,大幅增加收入,那就太天真了。

  一旦付不出維持費,玩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受到一次降級懲罰,直到能夠負擔當前等級的維持費──或者等級降到1,失去魂師身分為止。

  換句話說,如果貿然提高等級,最後很可能會落到付不起維持費,白白浪費大量晶碧的窘境。

  因此,最佳的策略是將自己的等級維持在有一定戰力,魂器維持費又不會太高的地方。庭葦小隊自然也是這麼做的。

  「專心!」冰睛喝道。「照計畫!」

  「是!」宏恩應道,趕忙幾個起躍,隱沒在枝葉深處。

  (對了,庭葦呢……!?啊!)

  冰睛一轉頭,只見庭葦已經衝到躺在樹根旁的阿嘎身邊。他掏出一瓶葡萄酒色的回復藥水,嫻熟地以戰場急救術的要領,將它餵到阿嘎口中。

  此刻藥到病除不再是一句形容。上一秒還意識不清哼哼唧唧的阿嘎,立刻就以萬全之姿重新舉起盾牌。

  雖然少了疾風,前鋒牽制的效果大打折扣,但該做的事還是沒有變。他衝向死吻鱷。

  宏恩,還要幾秒!冰睛問。

  八秒!七!六……

  這時死吻鱷仍然待在原地沒有動彈,而阿嘎和牠的距離正迅速縮短。

  (很好,看來牠傷得不輕,時間很充裕!)下一箭,頭!

  ──是!五!四──

  不知為何,宏恩的心音戛然而止。

  其他三人來不及開口發問,也不必開口發問了。

  疾風颳起。一連串喀喇喇的脆響夾雜在風聲中──這是一大片樹林被蹂躪的慘叫。

  死吻鱷如同貓撲飛鳥一般,精準地跳向宏恩藏身的那棵樹。

  原來牠受的傷並不重,只是在默默觀察敵人最大威脅的位置。

  「……媽的,靠!」

  宏恩的咒罵如落葉般吹散在風中。他勉強先巨鱷一步,凌空翻身退出樹林,人還在半空,就驅散了手裡的大弓。

  他的魂器遠比外表輕盈,但手裡多拿任何一件東西,都會在奔跑時影響平衡、妨礙速度;如果拿的是這樣一件龐然大物,那就更不用說了。

  一落地,他就用最快的速度轉身奔逃。宏恩有一雙縱橫山水的飛毛腿。從小在部落,就沒有一個同齡的孩子能夠跑得贏他。

  但死吻鱷追在他後面,就像牧羊犬趕羊一般輕鬆;只過兩秒,牠已逼近到宏恩身後,黑壓壓的影子像一座大山壓了上去。

  「別想!」庭葦叫道,又發出一道黃光擊中死吻鱷。

  儘管琥珀只是B級的法術寶石,因為效果難以替代,市場需求大,市價直逼某些S級道具,小隊也只存著三顆。但現在不是節省的時候了。

  可惜這次死吻鱷只停頓了不到半秒──在短時間內對同一目標,連續使用同樣的控制技能,效果會大大減弱。

  宏恩雖然又已跑遠幾步,卻還沒脫離危險範圍。死吻鱷巨嘴一張,白森森的利牙露出,一股溫熱、腐臭的氣息將宏恩全身罩住。

  現在!冰睛大喝。

  宏恩猛地往左一個打滾。這一下當真間不容髮,尖牙咬合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背後一大片衣褲連皮帶肉都被扯了下來。

  但他還活著。

  死吻鱷一口咬空,立刻甩頭追擊。

  宏恩痛得臉都皺了,反應卻絲毫不比怪物慢,腳在地上一點,便像貓似的高高跳起,背後的鮮血雨點般濺出。

  趁現在!冰睛再次下令。射牠!

  宏恩在半空中擺出拉弓的動作。

  下一瞬間,銀光一閃,大弓已被他握在手中。緊接著又一道銀光閃現,一根箭已搭在弓身上。

  如果不是和這副大弓擺在一起,這根箭大概只會被當作是長矛;它粗得要單手舉著都很勉強,散發出的銀光沉甸甸的。

  儘管宏恩的手指只是輕扶著它──箭尾粗大到根本不可能被夾在兩指之間──箭卻像被黏附在弓弦和弓身上一樣穩固牢靠。這是只有魂器才能締造的,違反物理定律的奇蹟。

  銀色箭尖直指死吻鱷的額頭。

  手指一放,弓弦回彈。

  沒有人能捕捉到箭離弦的瞬間──就連冰睛也不能。箭射出與擊中目標時的能量變化,在他眼中是一團炸開來的白光。

  那聲巨響不禁讓人眼前浮現兩台高速相撞的砂石車。

  眾人反射性地畏縮了一下。再睜開眼,只見塵土、樹葉和鮮血漫天灑落,巨鱷長長的咆哮隱沒在這片簾幕之後。

  「好!」阿嘎大叫。

  庭葦臉上也是一片狂喜,但他很快恢復冷靜。「阿嘎,趁現在!」

  「啊,是!」

  阿嘎趕忙衝向方才死吻鱷中箭的位置──只要再跑幾步──

  他忽然全身一僵。



  是什麼徵兆最先讓剩下的小隊成員察覺真相的呢。

  是聽出死吻鱷的咆哮中,勝利感蓋過了痛楚嗎。

  是發現宏恩的心音消失了嗎。

  又或者只是直覺感到了,殘酷的命運之神不會如此寬宏大量嗎。

  無論如何,當鮮血、樹葉、塵埃構成的霧散去,重新將戰場中心顯露出來時,眾人臉上的表情,像是看見抱著新生兒的妻子忽然被歹徒捅了一刀。

  巨鱷的整張臉被鮮血染紅,顯然剛才那一發準確射中了牠已經被擊中兩次的額頭。但牠眼中卻露出嘲弄的冷笑,因為那些血並不全是牠流出來的。

  宏恩的身影已經哪裡都找不到了。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阿嘎只楞了一下,就一邊咆哮著鼓舞自己,一邊接著衝上去。

  能夠即時接受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繼續執行任務──就這點來說,他確實是個出色的戰士。

  (宏恩剛才又射中牠一次,牠應該暫時沒辦法做出太大的動作!等我進入攻擊範圍才會迎擊……還差一點!)

  阿嘎腳下疾跑,頭腦的運作也絲毫不慢。他深吸一口氣,踩過了紅線──死吻鱷嘴的迴轉半徑。

  果然,怪物發出一聲怒號,嘴劍橫掃而來。

  阿嘎像之前一樣抓準時機,起跳閃躲。視線投向下方,準備落地後以最快速度跳上死吻鱷的頭。

  勝券,在握。他已經開始點擊隊伍的公共背包介面,準備拿出般若──

  (很好!接下來只要──)

  陡然刺入眼中的畫面令他嘴巴愣愣地張開。

  (────────)

  阿嘎的世界停了下來。

  一切都發生在他無法觸及的地方。就像是忽然踩空一級階梯,明明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身體卻反應不過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離地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死吻鱷的嘴只動到一半就停住。接著──

  那柄巨劍改變了軌道,斜斜向身在半空的阿嘎砍來。



  (啊……啊啊──)

  他忽然明白宏恩射中死吻鱷的同時發生了什麼。

  死吻鱷先前幾次揮嘴,全部都是實打實的攻擊,但現在牠開始使用虛招──先引誘目標跳往空中,再趁目標無法改變行動時,確實發動致命一擊。

  這就是他和宏恩落入的陷阱。

  固然,這是出乎意料造成的──誰能想到怪物還有這一手呢?但就算早有準備,大概也不可能不上鉤。

  和練習賽不同,實戰中「一旦失誤就可能完蛋」的心理,使得許多平時能夠輕鬆看穿的虛招,都會變得難以應付──「絕對不能挨上死吻鱷的一擊」,更是將這種心理放大到極限。

  阿嘎瞳孔絕望地收縮。死吻鱷的眼睛似乎正露出殘暴的笑意。

  小隊打手的反應速度可以勉強快過死吻鱷是一回事。

  但要他們「在緊湊戰鬥中看穿敵人的每一個動作,不能有任何失誤」,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勝算嗎……)



  和攻擊的勢頭相比,擊中的聲音小得讓人覺得一點也不真實──甚至沒辦法蓋住庭葦和冰睛的尖叫。

  阿嘎像是斷了翅膀的鳥墜落在地,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他在被擊中前本能用大盾護住了身體,但沒有被保護到的雙腿已扭曲得像是麻花捲。椎心之痛一時未到,他卻已再也爬不起來。

  「────」

  冰睛愣愣站在原地。戰鬥開始後,他第一次顯得不知所措。

  他一向是個冷靜的人,很少有人能夠像他這樣敏銳地分析情況。他就像是一柄寶刀,冰冷銳利,能夠迅速切入物體最深的地方。

  而當這樣一柄刀,碰到怎麼樣也切不動的硬物時,斷得也往往最快。

  少了所有的戰鬥人員,他們要怎麼打倒死吻鱷呢?

  他們也沒有第二次機會。據說死吻鱷的疑心病很重,一旦狩獵失敗,行動就會加倍隱密,光要再次找到牠就很困難,也不可能再把牠引到這裡來了。何況,他們沒有那麼多時間──

  還沒結束!庭葦的心音如雷貫耳,我們一起上!

  可──可是──

  我們分別從左右攻上去!庭葦叫道。不知是他身為魂器持有者,技巧更熟練,還是危急關頭逼出了潛力,他順利用心音傳出複雜的訊息,不管牠攻擊誰,剩下的一個人就趁機拉近,再用琥珀定住牠,把藥灌進去!

  說完,儘管還在顫抖,庭葦已經衝出。

  ──反而像槌子般鈍重、堅定的人,在這種時候能夠義無反顧地往目標砸下去。

  冰睛一咬牙,跟著衝了出去。

  不出五秒,兩人已經逼近怪物。魂師的體能比普通人強──這是連小孩都知道的常識。但即使同樣是魂師,也有武鬥派與非武鬥派的分別,他們的體能差距甚至比魂師和一般人的更大。

  當然,庭葦和冰睛都不是武人。在常人看來,他們的動作已算是十分迅捷,但和阿嘎他們──和死吻鱷相比,就根本不夠看了。

  浴血的鱷眼彷彿又露出笑意。

  一股惡寒貫穿冰睛全身,但他沒有停下動作──庭葦也是。

  奇怪的是,直到此時,死吻鱷仍未採取行動,只是冷冷地望著他們。明明他們已經踏入牠的攻擊範圍了──一步,兩步──仍然沒有攻擊──

  兩人跑出第三步。

  死吻鱷動了起來。

  庭葦!冰睛大叫,琥珀!

  他忽然下了這樣一個和計畫完全牴觸的命令,也沒有任何解釋,但庭葦只愣了一瞬間,就立刻照做。

  他以能令電競選手讚嘆的速度點擊介面,喚出琥珀。

  黃光一閃,怪物頓住。

  庭葦卻倒抽一口涼氣──剛才他只顧著行動,完全沒看到眼前的狀況。

  只見死吻鱷的身體已經轉動了一大半,比鱷嘴更長的尾巴停在他太陽穴旁,伸手就能碰到。

  死吻鱷用的既不是頭槌,也不是揮嘴,而是一記尾部橫掃。

  這一擊十分陰險──來自死角,而且攻擊範圍極廣。若非冰睛瞬間看穿牠體內的能量流動有異,庭葦也即時反應,他們肯定已被一網打盡。

  庭葦定了定神,跳上尾巴,踩著巨鱷背上滑如磁磚的鱗片跑向頭部;離頭部較近的冰睛則從旁邊繞過去。

  生死關頭,兩人都發揮出了遠超平時的潛力──他們應變奇速,默契絕佳,行動絲毫不亂。

  但兩顆心卻已沉了下去。

  琥珀的效力只會比上次更弱。他們直覺知道,現在就算讓阿嘎或疾風來做,也絕對趕不及將藥注入。

  果然,兩人才剛起跑,死吻鱷便行動起來。牠無視像跳蚤在自己身上奔竄的庭葦,轉頭瞪向冰睛。

  粗厚的腳爪像牆壁般猛壓過來。

  冰睛頭皮發麻。沒有阿嘎和宏恩那種體能和反應速度的他,只能在猛烈的風壓面前閉上眼睛。他知道死亡會來得和這陣風一樣快。

  但是,不知為何,應該到來的東西始終沒有到來。

  終於,他睜開眼睛。

  一隻浴血的黃眼睛,蒙上一層白膜,空洞而混濁地瞪著他。

  他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碩大的怪物癱軟在地,連呼吸也彷彿停止了。



  庭葦正大字形躺在死吻鱷的額頭上喘息。雖然疲憊至極,他臉上卻滿是喜悅。已經空掉的特製注射瓶插在一團模糊的血肉中,閃動驕傲的光芒。

  「你──你──」

  「做──做到了……做到了……」庭葦以夢幻的表情喃喃幾次,終於發出一聲歡呼。「我們做到了!」

  「是……是啊!」冰睛也不禁笑逐顏開。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你──你剛剛是怎麼及時趕到──」

  「這個啊,我本來也以為完蛋了。但就在死吻鱷要攻擊你的時候……哎,兩三句說不清,還是直接看吧。」

  庭葦搖搖晃晃地挺身站起,冰睛趕忙伸手去扶,才發現自己也踉踉蹌蹌的。

  察覺激鬥平息,蟲鳴和蛙聲重新探出頭來。一旁的阿嘎發出呻吟。

  「啊,我都忘了!」庭葦往自己額頭上拍了一下,「先幫阿嘎處理一下!」

  兩人急急忙忙跑到阿嘎身邊。

  冰睛隔著鏡片打量了一下,說:「回復藥水和生長藥水都用小型的就行了。」

  庭葦點點頭,調出藥水,餵入阿嘎口中。阿嘎隨即呻吟著撐起身體,複雜性骨折的雙腿如今只剩一點瘀青。

  「還好嗎?要不要再來瓶止痛的?」庭葦問。

  「不,不用了!這點小傷忍一下就好了……」阿嘎趕忙自己起身。遊戲裡幹什麼都得花錢。止痛藥水在藥水中屬於最便宜的那一類,但還是能省則省。

  他一轉頭,看到癱軟的死吻鱷,下巴立刻掉了下來。

  這時疾風和宏恩一前一後傳送回來。錯過戰鬥結果的三個人,像是烏鴉一樣聒噪地亂叫。

  「哇賽,潮屌的!你們三個居然做到惹!」

  「不不不,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啦!」阿嘎亂搖手,「我還以為輸定了──」

  「哼,真是便宜你們這些尾刀狗了。要不是本『疾風迅雷的Knight-Hart』大爺先幹爆牠一隻眼睛……」

  「好了啦,第一個下場的就別在那機機歪歪了,沒怪你送頭就不錯了。」

  「送你媽啦,幹!」

  「各位,」庭葦說。「各位!」他提高聲音又喊了兩次,加上一拍手,這才總算讓三人看向他,「各位,事情還沒結束。」

  看他一臉嚴肅,眾人收起笑容。

  「唉唷,葦哥,不用這麼一班一眼的嘛。」宏恩擠眉弄眼說,逗得疾風和阿嘎笑了出來,「我知道我悶還有事情要忙,不過剩下的簡單多了──」

  「不,我指的不是那個。」庭葦說。「剛才那位出手相助的朋友!」庭葦轉向一片灌木叢,高聲喊道:「能否請你現身?」

  其他四人困惑地面面相覷。回應庭葦的是沼澤的腥味和風聲。

  「嗯,也許你該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葦兄。」疾風說。

  庭葦又喊了幾聲。但仍舊沒有回應。他皺著眉,轉身,爬上鱷魚頭。「你們來看看。」

  眾人跟在他身後,在插入死吻鱷額頭傷口的注射瓶旁圍成一個圓圈。

  注射瓶的後方──同樣是傷口裡──插著另外一根看起來像是鐵棒的東西。

  宏恩費了一番勁才將鐵棒拔出來,這才看出原來是一根金屬製的投槍──雖然不像宏恩的箭那麼粗大,卻也頗有份量。

  「就是這東西在關鍵時刻阻止死吻鱷的。」庭葦說。

  「這可丟的真準。」宏恩喃喃道。灌木叢距離這裡至少有五十公尺。

  疾風張大嘴巴,「光憑這一小根東東就能阻止死吻鱷?連宏恩的大箭都只能勉強傷到牠而已啊!」

  「是──是啊,到底是怎麼──」

  「這是魂器嗎?」阿嘎問。投槍的外觀樸實無華,但尖端閃耀的銀光與血色,自然透出一種懾人心魄的力量。

  「我不曉得遊戲裡有這樣的魂師。」冰睛皺眉,「魂器的控制效果比疾風還強,又能夠讓魂器長時間、遠距離離手……」

  勝利的喜悅忽然凍結。

  阿嘎、疾風和宏恩警戒地望著稍早庭葦看向的灌木叢。那片深綠此刻顯得幽異而不祥。

  不管丟出投槍的人是誰,可以肯定他是一個武鬥派高手,魂器能力、操縱魂器的技術與投槍術都非同凡響。

  如果是友方那自然最好──對方在緊要關頭出手相助,他們本來不該有其他想法;但對方不回應庭葦的呼喚,甚至不願現身,不由得令他們產生另一個恐怖的聯想……

  「……不,這不是魂器。」庭葦忽然喃喃道。

  眾人轉向他。「什麼?」

  冰睛再次端詳了投槍一陣,皺眉,「但這上面流動的能量……這個形態……確實是魂器的──」

  他說到一半就被一道破空飛來的銀光打斷。

  論力道和速度,它遠不及宏恩的大箭,卻以令人髮指的精準穿過眾人的縫隙,插入死吻鱷頭部的傷口。

  阿嘎等人不約而同地咒罵一聲,喚出魂器,各就戰鬥位置。他們才剛散開,就聽到一陣笑聲──那種被冷笑話搞出來,既好氣又好笑的笑聲。

  發笑的人是庭葦。他勉強收起笑聲,喊道:

  「好了啦,裝模作樣也該有個限度吧!」

  已經跳下死吻鱷頭的三位打手愕然回頭。

  庭葦沒有理會他們。他雙手拱了個喇叭,叫道:

  「別鬧了,出來啦,阿星!」



  阿嘎目楞口呆,宏恩、疾風和冰睛的表情也和他差不多。

  眾人的反應似乎正是擲槍者要的。

  灌木叢在沙沙聲中分開,一個穿著一整套迷彩色的戶外裝,和一件同色的斗篷的人影走了出來。一支投槍在他手中一拋一拋,不時反射出清晨的陽光。

  他吹著口哨,忽然打了個響指,投槍就消失了。

  那人以模特兒登台般優雅的步伐朝眾人走來。那件寬大的斗篷在晨風中翻飛,不時露出他腰間配戴的長短雙刀,以及側身槍套裡一把漆黑的手槍。

  (哇賽,太酷了吧!)

  疾風小聲驚嘆。套一句他常講的話,現在他「被調教到長出了愛心眼」。這傢伙的審美一向令人不敢苟同,但難得一次,阿嘎想要同意他。

  眼前這個瀟灑大方,勁裝結束,黑髮飄逸的傢伙,和那個不修邊幅的流浪漢,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那是真槍嗎?)

  (他從什麼時候就躲在那裡了?)

  (等等──比起這個,他──他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

  (是、是啊!他的魂器不是筆嗎?那是怎麼做到的……)

  在庭葦之外的四人吃驚的悄悄話中,莊星骨彷彿要擁抱虛空般張開雙臂,大步走到他們面前,志得意滿地微笑。

  「雖然沒辦法擊落導彈或直升機,不過這一手投槍術應該也讓咱們的長毛祖先與有榮焉吧……話說這個怪感覺一副會在毒品工廠裡出沒的樣子啊。(註)」



  註:梗自Rewrite,真結局路線裡,主角和他的摯友分別以投槍擊落過直升機與導彈;主角所屬的傭兵團在進攻毒品工廠時,出現的最強敵人便是十二公尺長的鱷魚型魔物。



  「……在的話倒是早點出手啊。」

  庭葦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口吻,卻不禁也笑了。

  「抱歉,改寫花了點時間……啊,晶碧分我一成就好。」莊星骨說。

  他一下躍上鱷魚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的無線耳機盒子,喀的一聲推開,掏出耳機戴上。

  然後,他一腳踩在插入死吻鱷傷口的投槍上,一手叉腰,俯視倒在自己攻擊下的龐然大物。

  「你夠了喔!」庭葦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氣又好笑地說:「如果做作能讓人起蕁麻疹,我現在已經用指甲把自己的皮剝下來了。」

  莊星骨不緊不慢地拉了拉斗篷,重新擺好姿勢,「『一戰成功,百載揚名,美人在抱,溫香如玉,人生如此,夫復何求?現在他的確可以笑了,無論他的笑聲多大,也絕不會有人覺得刺耳的。』」(註)



  註:出自古龍《七種武器》的《多情環》。



  「好了啦,還美人哩!」庭葦笑罵,往他的後腦上就是一巴掌。

  莊星骨往前踉蹌了幾步,一腳踩到斗篷下襬,差點沒把整件斗篷扯下來。他哇哇大叫,雙手亂揮,好不容易才在鱷魚頭邊緣站住,卻已狼狽萬分。

  這麼猛一顛簸,他剛戴上的耳機從耳道滑了出來,在死吻鱷頭上一彈,就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

  「衝三小啦幹!」莊星骨吼道,一把揪住庭葦的衣襟,往他頭上就是一拳。「這東西做起來很麻煩的欸,靠!給我找回來啦!」

  他跳下鱷魚頭,焦急地趴在草地上東摸西摸,嘴裡嚷個不停,活像是掉了隱形眼鏡的大近視一樣。

  庭葦趕忙陪笑道歉,陪他一起趴在地上找來找去。

  其他幾人跟近。六人鬧了好一陣子,總算從綠色的海洋裡撈起那兩條小小的黑魚。

  莊星骨用斗篷擦去耳機上黏的草屑和露水,對它吹了幾口氣,皺眉端詳了老半天,這才吁了口氣,把耳機戴回去。

  他氣鼓鼓瞪了庭葦一眼,「還好這裡長的不是長草叢,去你媽的。」

  「好啦,對不起,對不起啦……」庭葦再次抓著頭陪笑。

  「呃,那個是怎麼拿到的?這遊戲有音樂播放器之類的道具?」疾風插口問。

  庭葦替他回答:「那個跟投槍一樣,是他用魂器筆改寫的東西,沒有功能的啦。只是仿製品。」

  「改寫……」冰睛若有所思地用鏡片看著投槍。

  「請叫它『無限接近於真實的偽物』,謝謝。我遲早會讓它真的能夠放歌。」莊星骨說。

  「……」

  「……」

  「既然不能聽為什麼還要戴啊!」阿嘎忍不住吐槽。

  「那是他給自己包裝的人設,說什麼『情況如他所想的一樣發展的時候,他就會喀的一聲推開盒子,掏出耳機戴上』……」庭葦扶額,「阿星,你真的很中二耶,我替你解釋都覺得害臊。」

  「哎,你不懂啦,這是我最近從別的作品學來的人設技巧。」莊星骨大大地搖了幾次頭,攤開手,自我陶醉地微笑,「『從那天起,無論妙麗怎麼和人解釋,霍格華茲都多了一個公認的傳奇:哈利波特打個響指就可以讓任何事發生』,還有『他會吃啊,如果事事都如他想的那般順利的話,就會吃啊……酸梅』。(註)」



  註:出自《哈利波特與理性之道》和《噬謊者》。



  「……」

  「……」

  「總之呢,就是給角色設置一個標誌性的動作,這一來可以加深讀者對角色的印象,二來可以用這個動作告知讀者『看!他要OOO了!』塑造人物是文學的基礎,也是奧義。我這叫身體力行。」

  所有人都放棄了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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