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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GP

【短篇】爛人酒譜

作者:SoMe│2021-10-13 17:44:30│巴幣:126│人氣:123


1. Screwdriver

·    伏特加 1 1/2 oz.
·    柳橙汁 3 oz.
 
  在他仍對事物保有豐富想像力的時候,他總認為調酒是一種很遙遠的東西。他很早就熟識啤酒的氣味,好客的父親偶爾會在酒醉時讓他沾上幾口,把孩子的無知當作消遣。吞下鐵罐中殘餘的最後一口,他皺了皺眉頭,除了刺喉的氣泡與酒精味之外,感覺到一股昏眩。
 
  醉酒的幻覺預先到來,如同碰觸火的前一刻,一種打破禁忌的興奮與恐懼共同創造的燃燒感。好像會灼燒皮膚,但又好像沒有,情不自禁想再碰觸一次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
 
  所有他的朋友都有這樣的感覺,酒於是變成一種試膽工具,儘管他們之中沒有人真正喜愛那種氣味。幾支啤酒罐子傳遞在幾個國中生之間,每個人輪流理直氣壯地飲上一口,誰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誰就更為成熟。酒是老大托他的哥哥買來的,說是要慶祝一下,他們總是在慶祝。
 
  當然,他們也順帶買了一些時下最流行的香檳味氣泡酒,所有人都嚐過一口,都嫌惡地嚷嚷著那只是果汁,不是酒。他當然也這麼說道,但他並不討厭這種飲料。
 
  酒精讓他渾身發燙,卻又因為冷風沁入身子而不禁顫抖,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聽著老大的女友坐在他旁邊,不斷重複宣稱自己沒有醉。其他人坐在一旁的溜滑梯上,舉著酒瓶,嚷嚷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他轉過頭去,吻了老大的女友。
 
  老大的女友回頭看著他,沒有講話。
 
  吻似乎沒有任何味道,他們都太醉了,什麼都記不起來。
 
  樹影搖曳,眼前的一切在月光之下,變成一種冷藍色的色調,他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海洋。他感覺自己就要被吞沒。
 
  老大向他走過來,叫他。
 
  「阿慶。」
 
  他抬起眼,「幹嘛?」
 
  「沒事。」老大晃了晃眼前的啤酒,「喝嗎?」

  他搖搖頭。老大冷笑了下,將啤酒一飲而盡。

  回到家後,他被父母狠狠痛罵一頓,隔天正常的去上課,什麼都忘了。國中畢業後,他再也沒有和老大連絡過。酒也不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變得模糊到失去了影子,隨著成熟慢慢地消逝,已經不再有過去那種去觸摸火時,足以使他下腹發燙、心緒翻攪的恐懼與興奮。
 
  高中的畢業舞會時,已經成年的學長自作主張,用外匯叫來的濃縮還原柳橙汁,配上頂好買的ABS伏特加,調了名叫螺絲起子的雞尾酒。調酒被裝在仿木色的塑膠桶中,一旁一張卡片上用廣告字體寫著:未成年請勿飲用。卡片上刻意畫上了十八禁的符號,想達到某種嚇阻的功效,卻難以掩飾它的無用。這是最快被喝完的一桶。
 
  女友悄悄地走過來,遞給他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她幾經嘗試的妝容仍畫得過於濃麗,眉毛不太自然,卻也足以驚艷習慣素顏的高中男生了。
 
  周圍吵得分辨不出自己的聲音,他看著一旁不斷叫喊的朋友,聽著還未播完就與另一首歌重疊的舞曲。光線昏暗,用以遮擋酒醉的臉紅,以及所有不該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勾當。紙杯中的調酒顯得濃稠混濁,散發強烈的酒味與化工柳橙的氣味。
 
  他們差幾個月就成年了,時間從來就不是問題。
 
  一飲而盡後,女友笑笑地問他,「怎麼樣?」
 
  「就柳橙汁嘛。」他聳聳肩說道,為了遮掩慾望,他的視線刻意離開女友為了舞會挑的深紅色低胸洋裝。心裡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恨意,像浪花一般不斷撞擊著他,他覺得自己很渺小,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長大。
 
 
2. Manhattan

·    波本/裸麥威士忌 2 oz.
·    甜苦艾酒 1 oz.
·    安格式苦精 2
 
  他去了南部的大學,和留在北部的女友分隔兩地。異地戀的痛苦被波濤一般的事情沖刷而去,他無法思考,只能一直向前走。一切都變得紊亂,一下子從升學的牢籠裡釋放,嶄新的一切使他不知所措,甚至忘掉了理應存在的寂寞。
 
  他參加了所有的活動,迎新、宿營、晚會,努力把行事曆填滿以使自己不錯過任何一件事。他很害怕錯過。
 
  在幾乎所有的地方,他都是其中最活躍的幾個人之一,挾帶了一種都市男孩的高傲與從容,俯視著人群,很快就區分出同類與異類。
 
  他的室友之一,斌宇也是這樣的人。梳著流行的三七分油頭,身材高挑結實,系上籃球隊的中鋒,總是只用一邊的嘴角露出近乎冷笑的微笑。
 
  第一次見面時,他手上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疲憊而恐懼地走入宿舍,像是隻受驚而展刺的刺蝟,拼了命把自己柔軟的腹部藏起。而斌宇在宿舍深處,一隻腳跨坐在窗台上,背著陽光,下垂的手中捏著一支可樂罐晃蕩著。
 
  匡噹一聲,鐵罐子被扔進角落的垃圾桶內。
 
  「呦。」斌宇一派輕鬆地向他喚道。
 
  怯弱的刺蝟與無懼的人類。他們的上下關係從那時就抵定了。

  他這一輩子都在努力成為那樣的人。
 
  一個夜裡,斌宇拎著安全帽,對著他笑了笑。
 
  「喝酒,你要來嗎?」
 
  「喝什麼?」他皺了皺眉,啤酒的話買回來也行吧?「要去便利商店的話順便幫我帶個宵夜。」
 
  「順便幫我買。」角落另一個沉迷於線上遊戲的室友頭也不抬地說道。
 
  「智障嗎。」斌宇輕蔑地笑了一聲,「去酒吧啦。」
 
  他們騎了半小時的車,來到深巷中的一間餐酒館。招牌很不明顯,外牆漆上暗色的木紋,深色玻璃內,隱約可以看見霓虹燈管的裝飾在吧台後閃閃發亮。
 
  那種陰暗又高雅的氛圍幾乎折服了他。
 
  「我們可以先點個Fizz或highball,等等再往上叫。」斌宇斜著眼看他,不像是在徵詢他的意見。
 
  「哦。嗯。」
 
  「別緊張。」斌宇拍了拍他肩膀,笑著說。
 
  那天晚上自己究竟點了什麼,他已經記不太得了。那晚他緊張地窺探四周,像隻誤入歧途的羔羊,試圖想記住所有理應記住的事物,深怕被人笑話。但兩杯調酒下肚後,腦內的印象只剩下環繞在四周的爵士樂,揮散不去的苦味和甜味,還有如同褐色泡沫不斷浮出迸裂的詭譎夜晚。
 
  他們幾乎每個禮拜都會去一次,為了每周上千元的酒費,他接下了打工,學業退步,生活變得一團亂。女友跟他吵了幾次架,他們視訊的頻率從一天一次,變成一周兩三次。但每次到了周末,他還是會忍耐不住,跨上斌宇的摩托車,前往某個他們熟識或者不熟識的酒吧。
 
  在他徹底迷上的幾支調酒中,他特別喜愛一支叫作曼哈頓的調酒。

  入口時的苦艾酒甜味,伴隨花果香與柑橘的芬芳,席捲而來。接著,迷人而富有活力的麥香,濃烈的滑過喉頭,富有成熟而魅力的氣息。尾段的甜苦味蔓延,如同花漾少女綿延不絕的甜蜜之吻。
 
  與曼哈頓相伴而來的,是他在常去的酒吧結識的一名女性。她名叫小嬛,就讀與他同一所大學的文學院,比他小半歲。她有女人豐腴的成熟,也有少女甜美的純粹。在他們第一次結識時,小嬛在角落剛射完飛鏢,接過朋友的涼菸輕輕吮了一口,從他身旁拂過,回頭望了他一眼,微笑。
 
  她的身上帶有巧克力的香氣。
 
  小嬛讓他請了一杯酒,他讓斌宇先回去。接著他們在附近的旅館做愛。
 
  花果般的芬芳驅之不去,在深夜之中徘徊,穿越繁雜紊亂的生活之中,翻起被藏匿在之下的寂寞,狠狠地用齒咬上一口,留下暗紅色的罪惡吻痕。
 
  罪惡的寂寞。罪惡的曼哈頓。
 
 
3. Daiquiri
 
·    白色蘭姆酒 2 oz.
·    萊姆汁 1 oz.
·    糖漿 3/4 oz.
 
  他從宿舍搬了出去。來到一間裝潢老舊的小公寓,位在學校附近的巷內,和斌宇、幾個朋友同租,有共用的客廳廚房。
 
  他們各自去上課,帶女友回房間做愛,爛醉在沙發上,清理自己昨晚留在走廊的嘔吐物和保險套,彼此的生活既陌生又疊合。
 
  系上的同學已經幾乎不認識,他也覺得沒必要認識。興致來的時候,他會去上課,也會有幾個還認識他的同學喚他一聲「阿慶」,他就微笑地點點頭,蠻不在乎的樣子。
 
  在周末的夜晚,他們偶爾也會在客廳內辦派對。幾個人各自帶朋友、酒和下酒菜,一杯接著一杯,配上漫不經心的閒聊或球賽,喝到意識矇矓後各自散去。他們彼此並不熟識,但也無關緊要,只是為了耗費時光而聚在一起,醉了以後大家都是朋友。
 
  他學會了一些簡單的調酒,鑽研了一陣子,偶爾他就會調一點給大家品嘗。黛克瑞就是其中他常調的一款。
 
  黛克瑞的酒譜不複雜,白蘭姆酒與萊姆汁的結合,喝起來酸甜順口,甘蔗香與萊姆香氣相輔相乘,帶有熱帶的絕倫魅力。他喜歡用Havana Club 3年作基底,香氣迷人,酒體有如半透明的白色薄紗,幾塊碎冰漂浮在酒面,悄悄暈染開來。比起以威士忌和琴酒作基底的調酒,他的女性友人們更喜歡這杯微酸的調酒,她們奉承他的調酒技術,說他乾脆去當酒保算了。接著再晚一點,就和他進房打炮,改奉承他的床上技術。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比例與冰度完美的狀況下,在黛克瑞入口的中段,會有椰奶的醇香浮現,這種醇香稍縱即逝,潛伏在清甜爽口之下,帶有令人不可置信的溫柔母性。他曾經成功過幾次,自己滿意地耽溺在這種突如而來的幻覺之中。一切都會變好,一切都只是假象。但同飲的朋友三兩口下肚,沒有過多的著墨,他們的話題很快就轉移到最近的政治之上,嘻笑鄙夷的嘲諷。
 
  在這種時刻他就會感到特別孤獨。
 
  交往了四年的女友和他分手。主修科目一直過不了。學貸越積越高,多接了一份打工也難以償還。
 
  他把自己埋在喧囂的宴會之內,所有人笑鬧、叫囂,在權力遊戲中縱橫,在認同感與勢力之間咬牙拼命,如同過去他的童年歲月。
 
  但與之不同的是,他知道在接下來,酒精會把這些聲音都給湮滅,會用野蠻的昏眩將結構翻覆,把所有的友誼、愛戀、敵意攪成一鍋亂粥,把失去的叫回到自己面前,存在眼前的遠遠拋在腦後,這是他之所以酷嗜酒精的原因,他太害怕失去,於是妄想能夠忘掉失去的滋味。
 
  他滿身大汗地醒來,腹部因為吸收了太多酒精而痠痛不已。他瞥了一眼睡在旁邊睡得憨傻的學妹,試圖在不驚擾的情況下起身。他很簡單就能夠勾引到這類人。
 
  為了緩解疼痛,他走出房門,想點根菸來抽,而後見到斌宇跨坐在客廳的窗沿上,與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的姿勢。
 
  「阿慶。」斌宇看了他一眼,遞給他一根菸。
 
  他們很緩慢的抽著。
 
  「我明年就要畢業了。」斌宇說道。
 
  「我知道。」
 
  「你呢?」斌宇吐了一口菸。
 
  「誰知道。可能再等個一兩年吧。看包莖要不要放我走。」
 
  包莖是他們的教授,他們用這個稱號來嘲笑他的髮型。
 
  斌宇笑了笑。「阿慶,你知道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決定盯著斌宇的眼睛看,用帶有強烈敵意的沉默示威。再稍微等一會,然後他們收斂,假裝這件事沒發生過。假裝他們完好如初。但彼此都知道誰才是權力掌控者,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怯弱的孩子了。他是自己的掌控者。
 
  斌宇看著他的眼睛。「不是說要管你還是怎樣,但我只覺得,不能再爛下去了。」
 
  「你是我爸?」他突然笑了起來。「我們都是他媽的爛人。Fucking shit。沒什麼好講的。」
 
  「對,爛人。但又怎樣,爛人不能變好嗎?我們又沒吸毒,沒作犯法的行為。」
 
  「得了吧。」
 
  「成熟一點,阿慶,你沒有你想得那麼suck。」
 
  「你又知道?」
 
  他一口吸乾最後的菸,把菸屁股向窗外扔。
 
  斌宇沉默了一會,說道,「小嬛是我找來的。」
 
  「什麼?」
 
  「我的意思是,你酒癮是因為我,你出軌也是因為我。你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爛。」
 
  斌宇垂下眼睛。

  他揪住斌宇的領子,狠狠的瞪著他,「你他媽剛剛說什麼?」
 
  周圍視線開始一片昏眩,那種被淹沒的感覺又一次襲上來。記憶開始在四周盤旋,巨大的褐色泡沫在周圍轟然作響,他彷彿又回到那個如同沼澤般的夜晚,那個花香環繞、情不自禁的夜晚。
 
  「她是我朋友,我當初只是想說帶你爽一下的。」斌宇被勒著頸子,有點勉強地喃喃說道,「我真的沒有惡意……」
 
  事物已不如過去鮮明輕快。使他更為恐懼的是被操控的錯覺,他感覺到苦心營造的世界開始崩塌,在那散發椰奶的溫醇乳香背後,只有無盡的酸楚與迷惑。他的罪惡突然有了出口,但已經為時已晚,他只能由上俯瞰著,與藏在身體深處的牠四目相交。他聽見有個聲音由自己的喉頭發出來,那個聲音惡狠狠地說道:「操你媽的。」又說道:「你一輩子就是個爛人,永遠都改變不了,就是個,他媽的,爛人。操你媽的。」他分不清這些話是在對誰說的,斌宇或者他自己。那是住在他身體裡的小鬼說的話,牠已在他身體裡寄居多時了,與血液脂肪融在一起,再也化不開。
  
 
4. Gin Tonic
 
·    琴酒 2 oz.
·    通寧水 4 oz.
 
  休學了半年,又重修了兩年半,他總算畢了業。室友換過了一輪,和新來的學弟合租了一年半,他們也畢業了。他找不到其他願意和他分租的室友,索性搬去離學校遠一點的單人雅房。離開的時候,他向著瓶瓶罐罐的烈酒庫存望了一眼,一瓶也沒帶走。
 
  他自從那個夜晚以後,沒有再和斌宇說過話。
 
  系上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他認識的同學了。畢業的那天,在系辦簽離校手續時,正好遇到那個他們戲稱為「包莖」的教授。教授換了新髮型,顯得年輕了幾歲。他們對視一眼,然後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啊。以後要好好努力,啊?」這麼向他說道。他向教授微笑,聽出教授的譴責與寬容。
 
  他戒酒的路途並不順利,酒癮復發了好幾次,一開始喝酒就難以遏止,直到酒醒之後,他會望著滿地狼藉,對著自己的軟弱傷心欲絕。他曾在自己的嘔吐物旁邊反覆吐氣,想舉起一旁的空酒瓶砸向自己的腦袋,卻因為宿醉抓不牢酒瓶,就這麼活了下來。身體裡一種致死的情緒在蔓延,他往常都用酒精來抑制,一旦沒了酒精,他不知道如何拯救自己。
 
  但他最終還是撐了過來,即便不再有任何人在他的身邊,他還是撐了下來。或許就是因為沒有人在他的身邊,他才能撐下來。他有時會這麼想著。
 
  畢業之後,他找了個與自己科系無關的文書工作,老實地領著低薪,過著無味的日子。他很害怕遇見曾經見過的人。
 
  清晨上班,傍晚下班。晚上就看看電影、划划手機。偶爾和女同事用訊息調情,但也僅只如此而已。
 
  幾個月一次,他會找一間三流酒吧,輕輕地喝上一杯。不是為了慶祝或是紀念,只是他必須回憶起自己的罪惡,然後才能對著自己無趣泛黃的生活,以及所有接踵而來的惡夢釋然,因為他是個爛人,這是他應得的。
 
  坐在河岸旁的露天酒吧,夜色將一切景緻吞沒,只能若有似無地看見河面閃爍的光影,以及淡淡的河水臭味。懸在天花板的廉價音響播放著流行歌,一隻蟑螂在角落如污漬般停留。他輕啜琴通寧,氣泡在酒吧屋簷的彩色燈串照映下閃爍,快速浮升。
 
  琴通寧是酒吧新手常點的一杯調酒,也是他過去很討厭的調酒。在那段時間裡,所有象徵新手、不成熟的,他都必須討厭。但時至今日,他已經無所謂了。
 
  基酒使用的是便宜常見的Gordon’s,酒體厚重,氣味並不突出,通寧水用的也是超商就能買到的舒味思。冰塊中充滿氣泡,甚至連檸檬皮都沒有去,就這麼隨意混在一起。入口時,苦味在口腔中灼燒,檸檬柑橘的清香不太明顯,氣泡刺激著喉嚨,他一直不習慣的鹹味在尾韻漫長地拔升後衰退。
 
  但他的心思沒有放在酒上。他想著自己的軟弱,想著老大被背叛後假裝沒發現的模樣,想著為了交而交的初任女友,想著老闆舉著棍子把苦苦哀求的他趕出店外,想著斌宇幫他扔掉又被他撿回來的那些酒,想著教授冷漠卻哀悼的眼神,想著自己站在父母面前怒吼:你們管不了我。
 
  有時候他會幻想,如果自己回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作出另一種選擇,將一切扭轉成另一個方向,也許現在的他就不會那麼破碎。他明白這是無趣的想像,存在於每個頹敗潰爛的投機者的夢裡,把所有的光陰虛擲其中。
 
  時間當然不會重來,否則怎麼叫作他媽的時間。
 
  當他嘗試說服自己沒有那麼糟,他總會想起斌宇說的那些話,說他們沒有吸毒、沒有犯法。那就像觸及了烈火一般,他會快速將意識縮回原處,以避免被灼傷。灼傷的人是要掉眼淚的。他不該掉眼淚,尤其是在一個人的時候。
 
  體內的小鬼說:爛的不是你做的事,而是你。
 
  他想著:我做的事構成了我。
 
  小鬼說:沒有那些事,你也一樣爛。
 
  他將額頭貼在吧檯上,水漬沾濕了他的鬢角。側過身,望著被夜染黑的河面。苦味與鹹味在嘴裡停留,感覺自己當下就躺在河中,順著無法挽回的水流向前飄去,讓時間決定他的去處。
 
  酒精使他的知覺有點麻木,他本來是沒有那麼容易醉的,但他想起了那段溺水的時光。
 
  他討厭懷念那段時光的自己,就像他討厭和那段時光如此相像的琴通寧。
 
  「媽的。」他向小鬼笑罵了一句。
 
  
 
5. Rob Roy

·    蘇格蘭威士忌 2 oz.
·    甜苦艾酒 3/4 oz.
·    安格式苦精 2
 
  在這支酒譜與曼哈頓幾乎相同的調酒之中,以沉穩的蘇格蘭威士忌取代了奔放的波本/裸麥威士忌,略為調整苦艾酒的比例,酒體更為渾圓厚實,也相較之下沒有那麼甜口。你如果曾經品味過羅伯羅伊,你會發現調酒的世界是如此龐大而迷人,單單只是調換了其中的某項元素,就使一杯酒的風味產生巨大的變化。
 
  如果你恰好選擇的是安靜沉穩的調和式威士忌,而非特色強烈的單一麥芽威士忌,那麼在入口的第一個瞬間,你很難完全摸透這支酒的所有香氣。她是如此神秘高雅,在口中用舌頭拉開的時候,才會略為品味到其中完美揉合的泥煤味、木質調的沉香、還有些許堅果或果乾的淡淡香氣。
 
  曼哈頓如同少女的豔麗芳香,到了羅伯羅伊之中,變成了宛如高雅女人的內斂幽香,並不急於彰顯自己的美好,而是在反覆品味的過程中,使你受到勾引,一步一步陷溺其中。她會在舌尖上打轉,傾訴她的愛與恨,向你展示她的世界,然後她將輕輕地揮揮手,在尾韻留下淡淡的甜苦味。
 
  時隔數年,他在附近的百貨公司見到小嬛。她已有了些許中年女人的韻味,用妝容掩飾著歲月的破綻。她昂起脖子的角度、嘴角的微笑,無不訴說著她過去的傷痕與苦澀。她依舊美麗,只是稜角不再銳利。
 
  他望著小嬛,小嬛注意到他的視線,回頭望向他,凝視了好一會,似乎認出了他,淡淡一笑,接著又別過了頭。
 
  小鬼在心底嘲笑他,記憶在腦海中翻攪。所有的苦痛與絕望飛快的經過他的思緒,滾燙的褐色泡沫在他身旁浮現、綻裂,巨大的裂痕在他眼前敞開,一直延伸到腳下,暗示他轉身就走,否則就是跟著粉碎。但他沒有離去,而是站在原地。
 
  他把過去想了一遍。
 
  所有過去的癮頭、衝動與脆弱,那些能夠改變與改變不了的,那些曾經使他恐懼或憎恨的,還有那些虛假或真實或界在虛假與真實之中的,他都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想了一遍。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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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3 篇留言

大漠倉鼠
每一杯酒都有一個動人的故事~

10-13 19:50

SoMe
沒錯~10-13 20:23
掌中紙鶴
可、可惡,看完就想每一杯都喝一輪惹QAQ

10-26 16:36

SoMe
裡面每一杯都很讚 推薦10-30 07:03
RacSin
漂亮。教科書級別的短篇作品,結構上鋪陳、高潮、收尾都表現得很完整,文字的洗煉鶴立雞群,能在常駐讀到你的文章真是太棒了。

11-06 20:39

SoMe
謝謝RA >//<11-06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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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21896410某人
對不起 是我錯了 好希望能回到平常的時候 我真的把你看的很重要 不要丟下我..看更多我要大聲說5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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