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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獻給被留下的歌.VI、絕非被捨棄的

作者:Cecil│2021-09-05 01:23:12│巴幣:10│人氣:28
  思考了很久還是決定把更新版也貼到巴哈,不過因為文章只有加筆(第二天的部分)以及小幅文句修正,整體情節沒有太多改動,所以我把通知關掉以免擾民。下面也不會有文後閒聊,改以後記代替。

  這個版本原本是發表在鏡文學,這裡特別感謝去鏡文學讀了新版的則倖(雖然我不太確定後者是不是巴友),因為到鏡文學看要辦會員比較麻煩一點。覺得很害羞所以希望我撤掉名字的話請偷偷跟我說(小聲)。

  舊版故事照例不刪,這樣如果有人跟我一樣喜歡回顧自己以前的留言,就還是可以回去看這樣。

  貼到鏡文學的時候有分成比較多段,現在看一看覺得這種分段方式也不錯,所以會沿用。








  「結束了嗎?辛苦了,阿留──抱歉啊,你們幾個去外面稍等我一會,沒有問題吧?放心放心,不是多話的類型,最多一分鐘,OK?」

  聽得出來普萊原先正在忙,但他將閒雜人等都暫時趕出去了。

  「結束了嗎?你那裡,工作應該都完成了吧?」

  「……嗯。」

  普萊對他不同以往的口吻沒有疑問,繼續說道:「沒辦法親口跟那孩子確認,但是照你的個性,應該有做好才對。那就行了,今天回去休息吧,明天想的話再來找我領工作去便行了。有其他要報告的嗎?」

  你看過他們是怎麼離開的嗎?心裡面彷彿有個聲音在問著。從一個空虛的地方,從深深的洞裡,響起那樣的聲音。

  「……這個地方,該怎麼處置?」

  「待會撥個電話給營運組,確認暫時關閉,免得有其他人跑進去。協會那邊有人回應後,你一離開屋子,它就會自動封閉了。」

  登記為工作單位的屋子似乎都有這種特色,一旦「管理者」消失,它成為空屋的剎那,就會因為協會遠端管理的力量而被強制封閉。當然,前提是必須先登記。

  「我知道了。」

  「辛苦了,阿留。明天見。」

  「明天見。」

  掛上電話時,貓咪小望伸手撥弄垂下後顯得像泡麵的電話線,被他有氣無力地撥開。

  「別玩啊,這不是玩具。」

  小望喵了一聲,去找牠認為更好玩的東西了──鈴鐺聲一路響上二樓──真是一刻也閒不得,明明不說話的話還挺可愛的。他嘆了口氣,沒察覺自己的心態已經像是個對寵物無可奈何的主人。接著他又撥了通電話給行政部門,通報這個「記憶保存所」的管理人已經離開,只要目前還在屋中的他離開這幢透天厝,整個地方就會自動關閉。真不敢相信這個城市就要暫時失去它的「記憶保存所」了,經過這幾天的工作,他已經開始覺得這個單位有其存在的必要。

  「小望?小望──」這裡也沒什麼他能拿走的東西,小望好像還玩得很高興,整個一樓也找不著牠的影子。「小望?下來。」

  小望喵了一聲,但只聞貓聲不見貓影,他只得上樓親自去抱牠。真是,休想他會跟小紀一樣溺愛這傢伙,牠等著餓肚子吧。

  「小望?」

  幸好貓不懂得關門,小紀房間的門似乎始終虛掩著。進房前,他停住腳步,有種直覺告訴他,自己會像電影中演的那樣,看見桌上放著一封給他的短信,裡面寫了小紀的道歉跟祝福。

  「……你這傢伙簡直不知分寸,給我下來。」

  結果書桌上根本沒地方放信,因為小望整個身子癱在上頭,把桌面徹底佔滿了。他毫無心理障礙地大步踏進不到二十四小時前仍屬於一個妙齡少女的房間,單手勾住小望的項圈把牠拎起來。

  「嗯?」

  除去小望原先還在玩的一顆,牠軟呼呼的身子底下居然還壓著五顆記憶晶球。到底是哪時藏來房間的?難道是作為備用玩具了?真是,小紀已經把能還的都還回去了,現在又跑出這麼多,他可沒辦法幫忙歸還。

  「你這傢伙,給我!」他一把將六顆晶球都搶來,被放到地上的小望拚命抓他的腳,最後乾脆直接整隻撞上來。「別鬧了!你想讓那傢伙的工作留下個尾巴嗎?真是。」

  早知道之前幫忙的時候就認真點學怎麼判斷了。之前都以為自己只是幫手,不懂問就行,現在遇上這種情況,也不曉得如何是好。不管怎麼樣,總之先看看是誰的吧,是「無主物」的話好辦,在三樓架子上隨便找個空位擱就可以。

  他靠著單人床,坐在深啡色的木質地板上,為了不讓小望又跑去殘害其他架子上的球便盤腿坐著,將牠牢牢按在兩腿之間的空位,隨意拿了一顆晶球就搖,濃霧慢慢散去。







  「謝謝你特地過來一趟。」

  黑髮男人關上大門,送走了客人,他身後的孩子低著頭。這個場景很熟悉,似乎就是這個「記憶保存所」的一樓。那個孩子的模樣很面熟,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小紀,但這時老師還在,她肯定不到十三歲,或許是十二歲吧。

  「老師……」小紀抬起頭,五官皺成一團,鼻頭抽動著,小聲問:「那個人說的,是真的嗎?」

  男人蹲下身,雙手搭在小紀肩膀上,能看出來他的臉已經不再年輕,雖然端正的五官並沒有變化太多,但容貌很顯然是已入中年。

  「嗯,是真的。」

  「所以,老師再過四天就要死了嗎?」

  「小紀,老師說過,我們已經不會『死亡』了。老師是要去另一個世界。」

  「對不起,我說錯了。」小紀哭喪著臉,緊揪著印花 T 恤的下襬。「老師為什麼要去其他地方?」

  「這是這個世界的規則。真不好意思,老師也不曉得為什麼。」

  「那,老師先去另一個地方以後,可以在那裡等我嗎?」

  「老師也不知道小紀之後會不會來同一個世界呢。」

  「大家不是都會去同一個世界嗎?」

  「這種事情,也沒有聽誰確定地說過,不過我希望能夠相信,那樣的世界存在。」

  老師嗨呀一聲,突然把小紀抱高,讓她將頭靠在自己的頸側。本來還萬分消沉的小紀,很簡單就被逗笑了,雖然眼睛還紅紅的,但似乎是因為老師的舉動而相當驚喜。

  「哇,再一次吧,老師,再像那樣吧。」

  「對不起,小紀。」

  「……老師?」

  「老師走了以後,小紀就得獨自守在這個地方,守護著人們的記憶了。」

  「嗯,老師說過,一切都拜託我了。我記得,我會照做的。」小紀緊緊抱住老師的脖子說:「小紀是乖孩子。」

  「──不管有多悲傷,」

  老師跟小紀同時說,彷如喃喃誦出解除不幸的咒語般。

  「不管有多痛苦,都一定要相信,無論如何。」

  突然將小紀抱起來,讓她看不見自己的臉的原因,一下就揭曉了。

  老師的臉上靜靜滑下兩行淚水,他緊抿雙唇克制情緒,再次開口時,音量高了些。

  「很想再陪著妳的,陪著小紀直到長大,但是,對不起。作為補償,這幾天就不工作了,我們做所有小紀喜歡的事情吧,看電視也好、逛街也好、一天吃三個烤布蕾都沒有問題。」

  「那我想把《哆啦 A 夢》的所有劇場版都再看一次,可以嗎?」

  「當然可以囉,倒不如說老師求之不得呢。」

  老師抹抹臉,將小紀放下來,衝她露出一個可說是傻氣的笑容。

  「對了,小紀想知道爸爸媽媽的事情嗎?老師好像一直都忘了告訴妳。」

  出人意料的是,小紀搖搖頭。

  「小紀不想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嗎?」

  「那爸爸媽媽過得好嗎?」

  「嗯,很好喔。」老師回答得似乎過於急切了,但聽來相當真誠。

  「那就好了,」才哭過的小紀,此刻露出大大的笑容,眼睛瞇成一條線。「老師說過,只有悲傷的人才會見到我們,那如果爸爸媽媽過得很好,就永遠不用見到我們了,對吧?如果他們可以過得開心,我可以忍耐不要跟他們見面。」

  老師的神情複雜,似乎這個回答反而使他感到如釋重負。

  「真是乖孩子。」

  「都是老師教的。」小紀笑咪咪地回答。

  「對了,老師再教妳一件事吧。」

  只要緊緊抱住自己,小聲念可以平復心情的咒語──當然,個人有個人的咒語,小紀也可以想自己的──念到流下眼淚,就可以把悲傷的記憶拿出來。一旦孤獨得無法再張開眼睛、難受得無法再從床上起來、不安得無法再露出微笑,就這樣做,靠著這個方法,可以把這裡的工作做好。下次難過時試看看,小紀也可以解除自己的悲傷。

  小紀答應會把這件事記住,然後和老師兩人一起去客廳看電視。

  老師盤腿坐在沙發上,小紀坐在他的腿上,頭頂恰好可以碰著他的下巴,也盤著腿。她緊抓著老師擱在她身體兩側、有著修長手指的手,跟他一起哼著主題曲。似乎這些電影他們都看過很多次了,笑點幾乎一模一樣,笑起來更是極為相似。

  雖然說好要看完全部,但老師不一會就睡著了,頭歪到一邊去。小紀抬起頭,發現這點,便屈起纖瘦的腿,將臉靠在膝上,將他的手作成擁抱著自己的動作,小聲念著咒語,但還沒念完她就哭了出來,咒語也變成單純的哀求。

  「不要走好不好,老師?小紀很乖,會很乖很乖……可不可以不要走……」

  第一顆記憶晶球落入了小紀的懷中。







  他沈澱了一會才搖晃第二顆晶球,心裡面堵得更厲害了。如果說這些都是小紀的悲傷記憶,那就看完它吧。或許這麼長時間以來,沒有第二個人看過它們。

  第二顆晶球並不是小紀的記憶,因為它的開始,是一個黑髮男人,與有著金褐色長髮的漂亮女性接吻。背景是英語廣播,儘管聽得不太清楚,但似乎出現了「航班」。成為天使後,他們幾乎是憑意念溝通,因此語言已經不是一種隔閡,限制活人的語言自然不再困擾他們。對他來說,英語會在進入耳中的同時變成中文,或許他們所說的中文對普萊也其實都是英文。

  畫面跟聲音逐漸清晰,接吻的兩人身邊,行人拖著行李箱或推著推車,來來往往。

  「先生、女士請注意,美國航空飛往臺灣桃園的 1102 班機,現在於 19 號登機門開始登機。年長及有小孩的旅客可以先開始登機,請將登機證準備好。」

  兩人終於分開,男人又吻了女人的臉。

  「我不會去太久的。」

  「說得我好像沒等過一樣。才一星期都不能等,我寒暑假的時候該怎麼辦?」

  「我記得妳喝醉後打來哭著說想我不是嗎?還說妳快把萊恩當成我了。」

  「……那是因為喝醉了嘛,而且萊恩很正直的,他才不會怎麼樣。」

  「我相信他啊,」男人捏了捏女人的鼻頭,打趣道:「我不相信妳。」

  「快滾吧,討厭鬼。虧我還有好事想告訴你呢。」

  女人別開頭想鬧脾氣,男人又托起她的下頜,啄了她的嘴唇一下。

  「怎麼,長島那個工作終於到手了?」

  「才不是,是跟你有關的好消息。但是……」

  女人摟住男人的脖子,向他細聲說道。

  「你沒有晚回來,我才告訴你。」

  「那好吧,再見,黛西。回來以後,我就不會再離開了。」

  「再見。」

  走入登機門時,男人的臉終於出現在畫面中。 

  ──這是小紀的老師。

  那麼,剛才那個女人就是老師過世前的女友吧?

  老師走上飛機,在商務艙中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時,他似乎想到跟心愛女人的約定,莞爾一笑。飛機慢慢起飛,進入雲層,逐漸靠近宗教中的「天堂」所在的地方。然而雲的上方並沒有任何東西,只有太陽未出來前的黑暗天空。他看著那樣的景色,慢慢地睡去,根據記憶所建構的畫面也逐漸暗下。

  畫面再次亮起時,周遭一片混亂。老師扯開原先蓋著自己的毯子想起身,卻被旁邊一個牛仔模樣的壯碩男人按住。

  「不要起來,快點穿救生衣!」

  機身以可怕的角度歪斜,窗外強烈的火光說明了一邊引擎已經嚴重毀損,整座飛機正在失速下墜,或許就要成為這數百名乘客的金屬棺材。原本收納在側邊櫃子的東西都被強大的力道甩出,行李散落在地。有人被甩出來的東西打暈,額角滲血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沈重的餐車一路滑到飛機前面,食物掉得滿地都是。人們都想逃,卻不知道在這數萬英呎、而即將在不到三分鐘後撞上海面的飛機中,他們可以躲在哪裡。

  「請按照機組員教過的方式穿上救生衣跟氧氣罩!」

  「來不及了!你們這些蠢蛋!」

  「啊、天……阿門、上帝啊──」

  「媽媽、媽媽!」

  「不要!誰來救救──」

  老師拿著穿到一半的救生衣,英俊的面貌此刻萬念俱灰,眩目的火光照亮了他盈滿驚恐與狂亂、滲出恐懼淚水的眼睛,而他雙唇顫抖,就像在說著……

  說好的事情,我做不到了。

  對不起,黛西。







  小紀說過,老師是空難過世的。會想把這種記憶存起來也是無可厚非,就算成為天使,應該也不會想一直記得這種跟災難有關的畫面。第三顆總不會又是空難了吧?他一邊想著自己總不可能那麼倒楣,一邊搖起第三顆球。

  畫面變得清晰時,能看見場景中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是老師,另外一個則是頭髮花白的老人。

  「謝謝你願意接管這裡。」

  「哪裡,能幫助您是我的榮幸。」

  「哪天你如果不想再擔任管理人,跟協會說一聲就可以了,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好嗎?」

  「我一定會的。」

  老師很年輕,死的時候他應該不到三十歲,卻已經有種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從容,或許那是因為,他已經見識過了某方面最極致的恐怖。他面前的男人十分蒼老,雖然聲音只有一些沙啞,也沒有常見於長者的佝僂外貌,卻仍有皺紋,頭髮也已斑白。

  「讓你這樣的人接任管理人,真過意不去。」

  「請別那樣說,我相信我能做好這個工作。您所作的工作非常了不起,就跟其他任何天使一樣。」

  老人掌心朝上,握著老師的手,笑容宛如蓬鬆的白色絨毛。

  「那麼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從明天開始,這裡就拜託你了。」

  「謝謝您盡心盡力,將最後這幾天也花在這裡。」老師退開一步,鞠了個九十度的躬。「為了多加指導我,沒能回去……」

  「別別、千萬不要那樣說,這個地方對我有著深刻的意義。能將我還未闔眼的最後幾天花在這裡,我很快樂。雖然才認識你半年,但我十分慶幸能有你來照顧這裡。這裡就麻煩你了。」

  送走前任管理人後,老師花了些時間默哀,隨即打給協會。

  「喂?──是的,我是新管理人,或許這是不情之請,但我希望可以離開臺灣幾天──是的,如果可以的話,那就太好了。謝謝你們。」

  掛上電話,他坐在老舊的皮沙發上,深深掩住自己的臉。

  幾天後,老師搭上往美國東岸的班機,或許是因為天使已經不用再擔心死亡或疼痛,他顯得格外平靜。唯一能想到的目的,大概就是回去尋找女友吧。不曉得那個女人現在怎麼樣了。原先要告訴他的秘密,或許再也無法重見天日。那麼,距離空難大約半年後的現在,她怎麼樣了呢?

  老師所前往的那間公寓套房大門深鎖,顯然住戶並不在。是搬走還是暫時出門呢?儘管無法確定,老師卻還是盤著腿在走廊上坐下,等待著。過了許久,終於有個人走了過來,將鑰匙插入那扇門的鎖孔內。

  老師站了起來,眼前的金髮男人似乎忘記哪把才是大門鑰匙,一連試了三次才成功。或許老師認得那個金髮男人,因為在大門終於敞開後,他跟了進去,甚至比男人更快。

  映入眼簾的是普通的歐美家居裝潢,鞋櫃中放了男女主人的鞋子,衣帽架上也有女性戴的帽子。老師隨意看了一下牆上的照片,其中有一幅特別大的照片,立刻吸引了他的視線。至於那個開門進來的金髮男人是要做什麼,他甚至無暇注意。

  那是一幅婚紗照。

  曾在記憶中出現、名為黛西的女人,穿著雅致的白色露肩禮服,與分別時相比,似乎有些消瘦。儘管模樣不如以往健康,但她神色寧靜地挽住身邊穿著西裝的金髮男人,兩人坐在鞦韆椅上。

  面對那張照片,老師的表情像是理解並接受了女友已經結婚的事實,卻又顯得有那麼些失落。突然間,巨大的撞擊聲攫住了老師的注意力,他轉過頭。方才出現在婚紗照中的男人哭喪著臉爬起來,剛才的聲音應該是他摔倒所發出來的。他一邊撿拾掉得滿地都是的嬰兒用品、奶瓶、換洗衣物,一邊喃喃自語,像在詛咒。

  「該死。黛西不在我真的什麼都做不好,該死、該死……」

  老師跟著那個人走出公寓,兩人一同坐上通往市中心的某輛計程車。司機與乘客中間有透明隔板的計程車內,那個人無法察覺老師就坐在他身旁,只是垂著頭,似乎對世界失去了寄望。

  「七塊五毛。」

  計程車停在路邊,面對司機伸出的手,那個人遞出一張漢彌爾頓,擺擺手說:「不用找了。」

  跟著那人步出車外的老師仰起頭。

  這裡是一家醫院。

  老師那時懷著什麼心情走進醫院,除他自己以外的人都絕不可能明瞭,他就那樣跟著金髮男人,一路走到了婦產科所在的樓層。

  「啊,萊恩。」一個護士看見那個人便揮手招呼,安慰似地笑了笑。

  「怎麼樣了?」

  「很乖呢,而且也很健康。」

  「……是嗎。」

  不知何故,萊恩的口吻中聽得出一絲失落。

  保溫箱所在的房間外,萊恩佇立著,裡面的許多寶寶當中,屬於他的那一個非常好認,於是他連確認寶寶的位置都不必,就遙遙注視著那裡。而後,他將手掌貼在玻璃上,五官逐漸扭曲,淚水悄悄滑過有著青色鬍渣的臉。

  「為什麼,偏偏是妳活下來……妳活下來,到底要做什麼……」

  老師看著萊恩,在無人察覺到的情況下將自己的模樣變化成常見的白種人,應該是怕被認出來吧?他們以前有著什麼因緣,除他們以外的人也不知曉,但肯定不是適合以真面目相見的關係。

  「冒昧請問你。」

  感覺到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萊恩轉過頭。「……怎麼了?」

  「是的,因為你似乎很消沉,想問問你是不是需要什麼幫助。」

  「不必了,謝謝。」

  「在這邊看了這麼久,你的孩子是哪一位呢?」老師也跟著看進寶寶熟睡的房間,語速緩慢地問道。

  不曉得是不是管理人特有的力量,萊恩依言指了一下裡面。「唯一一個黑頭髮的就是了,雖然頭髮應該不多,但還是夠明顯了。」

  「……你說什麼?」

  老師的神色一下子變了,但萊恩似乎沒能注意到那點。

  「我知道,我應該說『是遺傳到媽媽,因為是日本人』之類的吧?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不想解釋。」

  「不,那……那是不──那孩子完全遺傳到了母親嗎?我知道這問題或許有些冒犯,但是,完全遺傳到母親那邊的可能性……」

  「老實說,不是。母親也不是。」大概是終於遇到了一個有意思深問的陌生人,萊恩像個被轉開些許的水龍頭,秘密就這樣從唇齒的隙縫流瀉而出:「都不是,完全沒有遺傳到我、或者母親。」

  「那是……誰?」

  「我太太的男朋友。」

  老師緊抓著內嵌玻璃外的牆壁邊緣,渾身都在發抖──那就是黛西的秘密嗎?

  我有了你的孩子哦。

  「……你一定很辛苦。」

  萊恩用缺乏滋潤的乾澀聲音發出冷笑。

  「或許吧,那傢伙飛機失事死了以後,是我讓黛西平復過來的,是我為了養育她不願意拿掉的孩子跟她結婚,因為我不想讓黛西一個人生孩子。原本,都已經安排好了……我都已經準備好,要像愛著黛西一樣,去愛那個我恨的男人的孩子,只要有黛西、我什麼都可以忍……」

  但是為什麼,上帝奪走了黛西,卻反而讓那孩子活下來?

  萊恩背著的大包包掉在地上,嬰兒用品、衣服、娃娃、奶瓶都掉出來,在地上滾動。此刻,不知道是不是湊巧,醫院中沒有其他家屬在這個樓層,因此沒人看見他跪坐在地,低聲怨恨地說話的樣子。

  「明明都說了我要黛西,那孩子怎樣我才不管──我恨不得她死啊。沒有她,我一定可以讓黛西幸福……但是那幫該死的垃圾,醫生也好,護士也好全都攔著我!我說把黛西還我,不要讓黛西死,為什麼都不理我說的話?啊、啊啊……」

  「我很遺憾。」老師單膝跪下來,拍著俯地痛哭的萊恩的背。「其實,我……」

  花了點時間聆聽老師自稱他能做到的事情後,萊恩狼狽地爬起身,像是忘了自己才號哭過一般,眼窩深陷、面無表情地緩緩指向裡面的孩子。

  「連人也能託付的話,那麼……把那孩子給我帶走,我不要再看到她。」

  保溫箱中的寶寶睡得比什麼都熟,手腕上有著粉色腕帶。如同被上帝放錯籃子的天使,黑髮黑眼、很明顯是亞洲人的小女嬰,寧靜地睡著。

  「萊──先生,人當然是能夠託付,但是、但──」

  「不能做到的話就不要說,口頭契約當然也是契約。我不能告你,但是你不會連這種職業道德都沒有吧?」

  「……先生,希望你想清楚。以前從未有孩子,尤其是這麼年幼的孩子,進入過『記憶保存所』。你真的希望我這樣做嗎?」

  徒然地解釋著。老師拚命用不熟悉的、笨拙的口吻說著。他並不是非得接受這個要求不可,只要明確地拒絕然後消失,就可以逼迫萊恩養大那個孩子,但是……

  「我不要再重複這個要求,如果你有那個能力,請立刻做。我已經聲明了我的立場。那個孩子是我痛苦的根源,因為沒有她的話……黛西就不會死了。」

  萊恩轉頭看著女嬰的側臉上,那神情,就像在看一個人體不需要的器官。

  「我……不要那孩子。」

  回臺灣的的飛機上,老師抱著黑髮女嬰,神色染著淡淡的悲切。成為「託付物」的女嬰將自此受天使世界的規律所管轄,將暫時免去所有病症傷痛,健康地長大。他將手指伸到小女嬰的手旁邊,撥弄著小小的、小小的手指,眼淚滴在她的臉上。

  她的手上有個粉色腕帶,寫著母親生前事先取好的名字:紀。

  「小紀,妳看看呀,我是爸爸……是世上最不負責任的、糟糕的爸爸……」







  他緊緊掐住晶球,差點喘不過氣。

  小紀知道這件事嗎?或許知道吧,儘管叫著「老師」,實際上卻知道是自己親生父親之類的事,並不難想像。果然,那孩子一直也是幸福著的,雖然母親因為難產過世,卻還是被接來了天堂。

  她一直也是幸福的。

  他撫摸著小望的貓毛,深吸一口氣,搖晃起第四顆晶球。

  幸而作為「託付物」的小嬰兒很容易照顧,但即使很難照顧,或許老師也不會覺得麻煩。他變出一張嬰兒床,往裡頭放進許多玩偶。嬰兒總是呀呀地笑著,不會因為肚子餓而哭泣、半夜不會突然醒來、不需要換尿布,因此她絲毫沒有困擾過任何人。父女倆寧靜的生活,就像輕快地流逝而去的樂曲。

  某次轉到卡通台,聽見《哆啦 A 夢》主題曲的聲音,小紀哈哈大笑,胖嘟嘟的小手拚命往嬰兒床的欄杆外伸,顯然天生就對那隻藍色機器貓跟牠的同伴有著高度好感。老師將小紀抱起來,一邊轉圈一邊唱著「啊啊啊,我最喜歡、哆啦 A 夢了──」,小紀笑得很開心。那時,「記憶保存所」已經有了「小望」,是隻橙色的金剛鸚鵡,牠也跟著嘎嘎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喜歡、喜歡──」

  一直到了學爬的年紀,小紀就要可以到更多地方去,老師卻反而顯得落寞。

  「也該把妳還回去了,妳爸爸或許老早就開始想妳了。」老師將想爬到泡綿積木旁的小紀嗨呀一聲抱起來,自言自語道:「既也不能打電話、也不能見到妳第一次爬的樣子,搞不好恨死我了。妳覺得呢,小紀?」

  小紀伸手摸著老師的臉,高興地笑著。

  由於不會跟活人世界相互干涉,老師也不需要特別把小紀抱在位置上,但她似乎天生就對飛機沒有興趣,跟隻畏光的小鼴鼠一樣縮在老師懷中。飛機上看不到她最喜歡的《哆啦 A 夢》,老師索性找了恐龍邦妮之類的兒童學習節目讓她看──大概是考量到以後的生活環境,也該提早讓她學習英文吧。

  不知道是否出於對故人的理解,老師也沒多想,一出機場就坐上計程車往黛西與萊恩的公寓而去,像是根本不認為萊恩會搬離那個曾經有過黛西的地方。

  和上次一樣,大門仍舊深鎖著。老師變出一台嬰兒車,將小紀放在裡面。

  「小紀啊,妳爸爸會去哪呢?那傢伙可是我所知最不愛逛街的人。」雖然有點損人的味道,但是聽得出來,老師正在跟小紀介紹他的朋友,也是她未來唯一的家人。「他啊,肯定是那種會認真陪小孩玩樂高的類型。而且不說妳不知道,他的廚藝可是很棒的,說什麼當廚師不合他的個性,偏偏跑去做律師──以後啊,他肯定會天天做早餐,讓妳帶去學校……」

  大概要連萊恩平常的內褲花色都講完了,門還是深鎖著。

  沒有人來。

  「搞不好是把渡輪位置讓給坐輪椅的老太太,所以遲了,唉──嗯?」

  一個金髮女人往他們的方向走來,眉頭深鎖,看見那扇同樣充滿排拒感的大門,她停下腳步在胸口劃了個十字,然後嘆了口氣。

  「小紀乖,在這裡等我一下。」老師給小紀又加了條毯子,隨即跑到女人身邊,試著碰了一下,可以碰到。「小姐,請問一下。」

  女人轉過來,張望了一下才看見老師。

  「啊,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你,怎麼了?」

  「我剛才看見妳在那扇門那裡,表現得有些奇怪,」老師比了比黛西與萊恩家的門。「請問妳為什麼要那樣?」

  「你不住這裡對吧,你認識裡面的人?」

  「呃,不能算很認識。我是看妳的樣子怪怪的,所以……」

  「那難怪你不曉得。」女人嘆了口氣,抓緊肩背包的帶子。「我每天上下班都要走這條走廊,就會經過這家,通常我上下班的時候他們都不在,也沒看過裡面住著誰。大概是上個月吧,我經過的時候覺得很不舒服──因為體質的關係,以前住康乃狄克州也是遇過好幾次糟糕的事情……」

  「是,我能理解。」老師顯然對康乃狄克怎麼樣沒有興趣,他急切地靠近了女人一些。「妳感覺不舒服,然後呢?」

  「我站在那扇門前面,覺得……很怪。就是好像裡面有什麼東西的那種怪,好像我只要開門,就一定會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我站在門口猶豫的時候,樓下書報攤的老女人剛好過來,問我怎麼回事,我就跟她說我感覺到的東西。她說那就我們一起去看看……」

  老女人乾癟發棕的手打開意外沒上鎖的門,可怕的臭味一下溢出屋外。

  一個金髮男人──後來被證實是這個家的男主人──用電線把自己掛在客廳吊扇上,已經死亡至少三天。沒有遺書,旁邊的桌上有一張結婚證明,以及女主人的相片。

  說到這裡,女人終於哭了出來。老師茫然了至少三秒,就像體內的血液瞬間被機器抽乾了。萊恩因為思念黛西而自殺身亡的事實,就像在嘲笑著作為「記憶保存所」管理者的他。

  你以為人類只會有一種悲傷嗎?

  你以為每個人都是那個最理解他心中真正傷痛的人嗎?

  別開玩笑了。

  「好可怕、我真的會嚇死……早知道我就不要去看他有沒有事了……」

  如果在電影裡面,這種女人肯定可以做主角,就是那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最後惹出一堆事件卻還沒事的類型。但老師很明顯不是那種會注重這種小細節的人,他只是深呼吸了幾次,拍拍女人的肩膀,像是想要安慰她。

  「是,我懂,一進屋就看到那種景象誰都會嚇到的,我很遺憾妳被這件事折磨這麼久。」

  「我從那之後就一直沒睡好,我忘不了他舌頭拉得那麼長的畫面,怎麼辦……」

  「我正是為此而來的,我可以取走讓妳痛苦的記憶,」老師伸手輕輕扶著自己的脖子,表情有些虛弱,似乎也想把剛才聽見的事情都忘記。「只要那樣,妳就可以淡忘那個人的事情。」

  「真的可以嗎?」

  「我靠著我對妳的同情發誓。」

  老師也學那女人的動作,在自己的胸口畫了個十字,努力笑了。

  到機場的路上、回程的飛機上、往「記憶保存所」的捷運上,小紀都一直在睡覺,沈浸在美夢中。似乎如此一來她便能忘記,自己已經是失去了主人、再也不能夠脫離「記憶保存所」而活的「無主物」。

  走進「記憶保存所」時,表情一直有些凝重、若有所思的老師,一步一步走回客廳。

  「小望,我們回來了。」

  「回來!回來!」小望站在棲木上,伸展著翅膀,發出自由的叫聲。

  老師環顧這個遠比世界小上太多的地方,以及幾乎將客廳塞滿、放置人們悲傷記憶的架子,終於再也無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抱著年幼的小紀蹲下身,哭得雙肩不停抖動,就像個失去父母的孩子。

  「對不起,小紀,沒有辦法把妳還回去……沒有辦法、讓妳回去妳原本的家,跟爸爸見面……我對不起妳──爸爸、爸爸對不起妳……」

  橙色的金剛鸚鵡小望,隨著老師哭泣的聲音嘎嘎叫,像在說「對不起、對不起」。







  仰起頭,眼眶周圍似乎變得溫熱,窗外不知何時已經暗下。

  小望已經在他的腿上睡著了。

  他用掌根揉了揉眼睛,有些意外自己突然湧現了「吃點什麼吧」的想法。明明一揚手就能在這裡變出滿漢全席,他卻反而猶豫起來。過了一會,他把小望掛在肩上,到廚房去,變出了一大盤煎蛋。幸好冰箱裡還有剩下的牛奶,他倒了一些給趴在牛奶碗邊熟睡的貓咪小望。

  還有兩個晶球,或許明天看吧。這樣想著,一邊嚼食少了某種味道的煎蛋,他卻又在不知不覺間將晶球搖晃了幾下,靠在相框邊,讓它跟台小電視一樣,播放著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一開始的畫面是小紀,她看起來仍舊是十二、三歲時的樣子,正緊靠著老師坐在沙發上,電視上已經開始播起動畫片尾曲。

  老師摸了摸小紀的頭髮。「小紀,去樓上拿老師的筆記本好嗎?」

  「老師要筆記本做什麼?」小紀瞇著眼睛回望老師,萬般警戒的態度活像隻拱起背脊的貓。

  「想看看有沒有忘記了的事情。」

  小紀抱住老師的手臂,一副死都不放的架勢。「那老師跟我一起去。」

  「怎麼辦才好呢,老師的腳突然痠了,代替老師去吧。」

  「不要,老師不可以把我支開。」小紀更用力抓緊老師,幾乎像在鬧彆扭。「不要、不要、不要。」

  「小紀最乖了,去吧。」老師柔聲說,又摸了一次小紀的頭。

  小紀用力撅著嘴。「……那我一下下就下來,真的只要一下下喔。」

  說完以後,小紀趿著拖鞋砰砰砰砰衝上樓梯,跑進老師的房間。她大手大腳拉開所有抽屜,終於找到老師要的筆記本。她人都還沒下樓,就又對著一樓大喊大叫,同時拔腿衝下階梯。

  「老師,我找到了!我拿到了!我──啊!」

  因為跑得太急,她一個踉蹌摔下樓梯,但很快就爬起身衝進客廳。

  「老師!老──老師……?老師?老師!」

  柴犬小望興奮地跑過來,嗅聞著掉在地上的筆記簿。電視上,又一集動畫剛好開始,小紀就這樣傻楞楞地聽完了那首她跟老師都可以倒背如流的歌,然後才又大夢初醒地尋找突然消失的老師。

  「老師!老師!我不喜歡躲貓貓啦……老師,快點出來!這集是新的耶,你怎麼可以錯過啦!老師……我明明就有很乖很乖,你為什麼要提早走掉,為什麼……」

  整幢透天厝裡裡外外都快被踏平了,小望也被小紀的情緒感染,焦慮難耐,在一樓樓梯口瘋狂地吠叫。看著跟自己同樣不安的小望,小紀一步步走下樓梯,腳一軟跪了下來。

  「已經、不在了……但是沒有老師的話,我要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確實已經不在了,已經前往某個遙遠的地方,就此與這個世界斷開聯繫。

  明白到自己真的再也無法看見老師後,小紀抱著小望嚎啕大哭。

  依照老師的吩咐打給協會、確定接任管理者後,小紀抱著小望躺在沙發上,眼淚不斷地流著。以前見過的那些哭泣的人,為什麼會那麼傷心,那時並不理解──而現在不能理解的是,自己要怎麼從那種深淵中脫逃。

  汪汪。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好幾個小時、或許好幾天──小望從她虛弱的懷抱中掙脫開來,跳下沙發,拚命向自己剩下的主人搖著尾巴。不斷吠叫著的同時,牠項圈上的鈴鐺隨著動作響起明亮的聲音。

  「……小望,要散步嗎?」宛如沒電了的聲音,這樣問著活力充沛的狗兒。

  小望又開心地汪了一聲。

  將遛狗用的繩子綁在手上,小紀垂下頭走著。似乎平常並沒有習慣的散步路線,她只是跟著小望隨便走,完全沒在看路。照她這種走法,被小望帶著走進淡水河都有可能。一直到了大馬路上,她才抬起視線,輕扯住小望的繩子。

  「不要亂跑哦。被撞到的話,就不好了。」

  忽然間,一輛往市區外的公車駛來她面前,公車門打開時,小望汪了一聲就跑上車去,小紀只得跟著上車。在車上,小望攀著窗緣,拚命地看向遠方的淡水河,小紀把頭靠在窗上,半閉著眼睛。過了兩三站,兩個小孩子的聲音傳入她耳中。

  「阿嬤……阿嬤、嗚嗚……」

  「不要哭了啦,妳會被其他人嫌吵。拿去。」

  「不要!上面都是阿留你的汗臭味!」

  「這是新的啦,美華,不信妳聞看看。」

  小紀仍舊看著窗外,對坐在走道另一邊孩子沒有興趣。一個綁著麻花辮的女孩不停抽噎,哭得裙子都濕答答的,坐在她前面的男孩則一臉苦惱的樣子。

  「我不要啦!」

  「……好啦,不要就不要,兇巴巴。」話雖如此,阿留還是不時看一下美華,似乎相當擔心。「我阿公死掉的時候,我也很難過啊,可是我媽說他一定是上天堂了,還說他在那邊肯定就不會風濕痛。妳阿嬤不是有點白內障嗎?現在她在那邊就不用再聽霹靂布袋戲了,可以用看的啊。」

  美華一點也不理會試著往好處想的阿留,還在無助地抽泣。

  「是不是我不乖,不然為什麼我上禮拜生日才許願過,希望阿嬤可以活久一點,結果我的願望,沒實現……」

  小紀轉過頭,看向自言自語的美華。

  不要走好不好,老師?小紀很乖,會很乖很乖……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是,因為不乖。」
 
  小紀站起身,緩緩走到美華身邊,跪了下來。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工作,聲音還有點顫抖,似乎連自己都不能相信這句話。聽見她聲音的美華露出訝異的表情,但隨即就變得有些恍惚。

  「我也、很乖的,可是老師,還是走了……丟下小紀、一個人走掉了……」

  「妳的老師,嗎?」美華揪著裙擺,鼻子眼睛都還紅通通的,卻對小紀的話表現出同情的樣子。「妳也很難過嗎?」

  「嗯。我現在,還是很難過。但是,老師會希望我,想起他的時候,不會再哭──」小紀握住美華沾滿淚水的手,小聲地、努力地說:「老師說過,我長大以後,一定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然後就可以笑著懷念他。他教過我忘記痛苦的咒語,也有教我,怎麼幫忙跟我一樣的人暫時忘記難過的事情。我也幫妳,暫時忘記它,好嗎?」

  「為什麼妳要幫我忘記阿嬤?」

  「不是忘記也不是丟棄,是『寄放』哦。我的老師說,只有暫時放下悲傷的記憶,才看得見快樂。等到擁有跟那種悲傷相等的快樂以後,就可以平靜地面對它。雖然我想,我已經無法遇到比老師更好的快樂了,但如果幫助你們,老師在另外一個世界,一定也看得到吧?他一定會誇獎我,說我是個好孩子。」

  小紀摸著小望的毛,看著吐出舌頭的狗兒,寂寞地笑了。

  「讓妳的傷口癒合,就是我們的責任、也是願望。那些被留在這裡的東西,我會把它們照顧好的──我一定會的,希望妳相信我。」

  彷彿能透過那種擁抱填滿自己心中的空洞般,小紀緊緊環住了跟自己年歲相近的女孩的頸子。不一會,開始獨自工作後的第一顆晶球,不一會就落入了小紀手中。小紀看著不再哭泣的美華,微笑的模樣稍微有點像現在的她了。

  「欸,我知道怎樣可以讓妳開心起來了。」或許是終於聽見美華的哭聲停了,阿留又趴在前座的椅背上,抓準時機給她看自己手上的遊戲機。「妳不是一直很想讓伊布進化嗎?」

  「對啊。」美華揉揉眼睛。「所以呢?」

  「我火之石、雷之石、水之石都有了,給妳選要讓伊布進化成什麼。」

  「你不是一直說要讓牠進化成火精靈嗎?我想讓牠進化成水精靈耶。」

  美華用手背擦擦眼睛,接著湊近遊戲機,端詳螢幕上的伊布。

  「……如果妳會高興一點,就給妳進化啊。」阿留抓抓頭,又補充一句。「伊布再抓就有了,沒差。」

  聽到這句話,美華跟回到座位上的小紀都笑了出來。

  如果能有同伴,就一定可以再次前進吧。真羨慕還活著的人呢。







  口中的煎蛋稍微失去了味道──儘管它原本就沒有小紀做的那麼可口──不久後,他卻又嚐到了一絲鹹味。

  真是的……還以為是伊布那招有用,從以前開始就這樣子對我,真是個心機深沈的傢伙。

  他搖了搖最後一個晶球,用力靠上身後的椅背,決定不管看到什麼,自己都不再哭了。他可不是小紀那種感情豐富的人,在這邊工作五年,她的淚水肯定都可以填滿好幾個石門水庫了。

  出現在最後一個畫面中的是外表成熟的小紀,一下子看見十六、七歲的她,他有些不太習慣。她像日本人那樣將頭髮用頭巾包好,拿著掃除用具走進某個房間,一隻顏色鮮艷得教人不自在的箭毒蛙跟著跳了進來。

  「跟你介紹一下,小望,這是老師的房間哦。老師就是我的老師,是教導我一切的人。」

  就算是在她已經無法聽見的現在,這種舉動都還是令人不禁想全力吐槽:天使的區域究竟有什麼好打掃的?那傢伙真的像她曾經說過的一樣忙嗎?他肯定是被騙了吧?

  「不是很髒的樣子,稍微掃一下就可以了。」

  不需要掃吧!他不禁在心裡大叫。真希望她在另一個世界不要這樣。當然,在記憶之中的小紀聽不見他的聲音,只是賣力地用雞毛撢子撢下書架上不存在的灰塵、用抹布擦去從未出現過的髒汙,最後用掃把將沒有髒過的地板徹底掃一次。在這途中,箭毒蛙小望一邊滴哩哩哩叫著一邊跳來跳去,偶爾會被小紀說「去旁邊,乖」,最後跳進了書桌底下。掃除完後,小紀才開始尋找不知道跑到哪裡的小望。

  「小望?小望?真是的,說過了讓你不要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的,小望?」

  小紀彎下腰看著書桌下的空隙,伸長手到那底下摸索。

  「啊啊,你這樣不乖的話,我要把你放在箱子裡喔。床底下又黑又暗的不好玩啦,快點出來吧。嘿!──啊,不是。」小紀拿出一顆晶球,歪了歪頭。「怎麼會有這個?老師掉在房間裡的?先放這裡好了──小望?小望?」

  找到小望以後,小紀手上也多了三顆晶球。

  「怎麼會這麼多啊……」小紀摸摸那些晶球,立刻判斷道:「好像都是無主物了,來看看是誰的。」

  他覺得自己似乎知道那些晶球的內容。

  果不其然,第一顆都還沒有看多久,小紀就倒抽了一口氣,把晶球掉在地上。她緊緊抱著手臂,似乎無法相信自己所看見的東西。

  「老師……?不、不可能的吧……明明、不是說過嗎,我……爸爸、媽媽……」

  良久,小紀才冷靜下來,慢慢地,克制著情緒將三顆晶球都看過一次。每搖晃一顆晶球,她就深深吸一口氣,彷彿正在一次比一次潛到更深、更黑暗的海裡。

  看完後,她愣住的時間遠遠比他長得太多,這事實對她想必不是那麼容易承受的吧──始終以為是「老師」的男人,其實是自己的父親;一直覺得自己是還很小的時候就意外死亡的人,事實上卻是個再也回不去人世的「無主物」。

  「怎麼可能。」

  小紀喃喃念著這句話,接著用力摀住自己的臉。

  「為什麼……」

  此刻,小紀哭得肩膀顫抖的樣子,就和許久以前,抱著年幼而孤單的小紀哭泣的老師一模一樣。那時的老師一定很後悔,如果沒有答應讓繼父託付小紀的話,或許她現在就會活在人世,儘管生父母都早已過世,自己也會在十七歲自然死亡,卻至少有機會享受真正的陽光,體會到獨屬人類的酸甜苦辣。

  「為什麼不告訴我……不想讓我、叫你一聲爸爸嗎?老師……」

  阿留,當下發生的時候,我們是不可能理解的,也不會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只有離開它前往遠處,回過頭才能看清楚,自己原本所處的地方。

  小紀對他說出那句話的表情,現在想來,似乎有點寂寞。

  因為「託付者」死亡而成為「無主物」的託付品,就這樣被困在了現世與來生的夾縫,也就是這片不被存活者注意、不被離去者記憶,滿是「被留下者」的虛空幻境之中。

  妳哪裡懂被忘記的感覺!妳怎麼可能懂被拋棄的人的心情!

  我懂的。

  所以這裡的每個記憶,我都非常寶貝地保管著。

  總有一天將它們還回去,我是那樣期待的。

  那時,擁抱著他的小紀的回答,宛如飄在水上的落葉,靜靜地在心中響起。回想起來,那就像按捺著淚水、努力露出笑臉所說的話。

  那就是小紀工作時的樣子,對她來說,悲傷的人比她自己更重要。

  即使痛苦得每天都要抽出那麼多晶球才能繼續工作,也沒有一天過懈怠,對著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笑得那麼笨的樣子。

  他用手蓋住仍舊在投放記憶的晶球,按捺著莫名的怒氣,自言自語:「為什麼,要做到那種程度啊……」

  阿留,雖然很軟弱,可是我連他們的軟弱都愛著。如果藉此能拿出勇氣走下去,即使他們捨棄了什麼,我也會拿著那些東西,目送他們繼續努力生活的。然後,回來照顧這些留在我這裡的東西,它們都不是被遺棄,只是被寄放而已。

  這裡的一切,絕對都不是被丟棄的,請你不要忘記。

  因為沒有她的話……黛西就不會死了──我……不要那孩子。

  如果承認了那點,自己的存在也就會被否定。對小紀而言那該有多麼可怕,他這才慢慢明白過來。然後他終於懂了,小紀沒有對他說的事情,也是她的願望。

  阿留,你不是被丟棄的東西,是因為太過重要而必需被寄放的東西──我也是。

  總有一天,都可以回去。

  天完全黑了,沒有開燈的廚房中,貓咪小望的鈴鐺閃爍著光芒。牠唇邊滿是牛奶,跳到他腿上,看著頹然地靠住椅背的他。眼神彷彿在說:「你啊,真是遲鈍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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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澤鶇的扭曲仙境番外故事已更新,看致溫文儒雅且為兩人勞心勞力的傑伊德,嘴巴下藏有了可怕的利牙…看更多我要大聲說昨天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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