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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民]第一章 輪迴

作者:911010813│2021-05-15 08:56:50│巴幣:58│人氣:164

第一章

01.

「人生,就是不斷地輪迴。」

憶堂隨手翻了幾頁這本標題佛性、封面長輩圖的小冊子。

它原先被放置在走廊靠椅隔壁的小櫃子上,不知道是上個坐在這裡的人忘了帶走,還是宗教團體刻意放在這裡讓人免費取用的。

「唯有不斷修行,放棄世俗的一切貪念。才能成就自身的圓滿。」

書上盡是這類感覺只要跟著念就能去西方成佛的句子。若不是窮極無聊,平時憶堂還真沒有勇氣去翻這類的書。

憶堂的阿公進去手術室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依然亮著,爸媽趕忙趁著這時間下樓採買住院用品;而他則是被吩咐在這等待手術結束後協助處理相關事宜。

常玩的手遊還在維修中,IG也重複看了三遍,就連這本冊子也都翻了四五頁。

紅燈,依然亮著。

而當憶堂的眼皮被小冊子沈重的文字蓋上眼時,下一秒(其實睡了應該超過10分鐘)就被落在憶堂手臂的巴掌痛醒。

「叫你等阿公等到打呼,護士叫家屬都叫好幾次了,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說完,媽媽又用力的往憶堂臂上重重一擊。

「阿就等很久啊!想說瞇一下,誰知道會睡著?」

「地上的東西拿一拿跟我去病房啦!」

媽媽指著地上好幾袋的盥洗用具和紙尿布。

阿公的單人病房在807,病床前掛著「姜禮彬」的名牌,下面則有張小卡寫著「骨折手術」。

將家裡的事業交給大伯後,退休的阿公也沒閒著,一有空就會騎著野狼到公園看人下象棋。只是沒想到今天會在平時常經過的十字路口被幼兒園的娃娃車給撞倒。

做保險的小叔五年前幫阿公保了住院醫療險,所以這次才能直接豪邁的升等單人VIP病房。不然這種一般手術,勤儉過頭的阿公一定會執意窩在健保病房。

「阿公和阿婆兩人在戰後勤儉持家,慢慢的累積財富,才造就了姜家的再興。」

這是姜家人對外和教育孩子的說法,其實鄰居們之間還流傳了另一則傳說:

「光復後,姜家老爺雖然把產業都上繳政府,但私下把黃金藏在後院,被爺爺發現後才一夜致富的。」

這個傳說有一部分是真的,國民政府來台後,姜家配合政府土地改革的政策,大部分的田產都換成了股票。

但後來也將股票全變賣了,因為早先的228事件已讓祖產所剩無幾,變賣的現金用來償還大筆債務,到阿公手上的資金非常稀少,所以憶堂的阿公也算是白手起家,養活了一家八口人。

憶堂每次聽到這個傳說都嗤之以鼻,心想:

「如果真有黃金的話,我現在應該也是個含金湯匙出身的富三代了吧?」

病床上剛甦醒的阿公一看到憶堂還是那句老話:

「堂啊,有沒有認真唸書呀?」

雖然小時候都是用客語交談,但自從憶堂上了大學後便減少了客語的使用,有些字常常翻不過來遭到媽媽的嘲諷,久而久之在家也開始用國語,而阿公對孫子們也是國客語參雜使用。

看來手術很成功,麻藥也退的快,他老人家真的很清醒。

「有啦!有啦!」

「誰這樣跟阿公說話的!」媽媽的巴掌又結實的重擊在憶堂背上。

「痛...」

「你檢定考考過了嗎?」

「是的,今年暑假要考N1了。」憶堂裝模作樣的畢恭畢敬說完後回頭瞄了媽媽一眼。

「你要好好學日文呀!這是你曾祖父千交代萬交代的,就連你...」

「是,就連我的名字也是偉大的曾祖父賜給我的。」

說完,憶堂腦海中突然浮現人民廣場中的金日成銅像。

當然,他的背部又再次遭到重擊。

說到他那偉大的曾祖父,依照家族裡的說法,那只能用半仙來形容。要比喻的話,曾祖父就像是開著一台公車的神奇老司機。

歷經清末、日治、中華民國三代,總是能帶領家族這輛巴士甩尾過彎,一路逢凶化吉。

一些歷史中發生的重大事件,他老人家似乎早先就知道事情的發展,在還沒開始前就未雨綢繆,結束後甚至有餘力去幫助鄰居。

那些英勇事蹟小時候憶堂常常聽長輩們不斷的傳頌,好像諸葛再世也不過如此而已。

但隨著年齡增長,種種的傳說現在回想起來,感覺鬼扯的成分也越變越多。

其實上面說的憶堂都覺得無所謂,真正讓他反感的是:

對於憶堂這個從未謀面的曾孫,他竟然可以從一出生就完全的掌控他的人生。

我的名字,他取的。

我的學校,他挑的。

我的科系,他選的。

國中畢業後的憶堂曾向爸媽提出嚴正的抗議,認為已經長大的他應該要擺脫這個作古多年卻一直束縛他的陰影。

憶堂從小就接觸光榮的三國和信長之野望這類歷史遊戲,長久下來對於歷史產生濃厚的興趣。

上了高中之後,買了第一本食譜,發現原來做甜點是這麼的有趣,前些日子還用打工的錢買了台專用烤箱,這時的憶堂又多了一個烘焙的長才。

憶堂當時心想:

至少能讓我選擇我所愛的餐飲或是歷史系吧!

但身處在如神一般的曾祖父手掌裡,最後還是被逼去唸日文系。

但這點憶堂就對半仙這塊招牌有點懷疑了。

六七年級的哈日族時代已經過去,109辣妹也早已漂白。

現在滿街都是「歐巴」、「偶膩」、「忙內」的在叫,電視翻來轉去也是滿滿的韓劇。補習班更是一堆韓語補習班,日語的出路相對被擠壓,怎麼看日本流行的文化都不會再重來。

況且日本社會的職場壓力非常大,誰也不想進入日商公司的那種社畜模式,在這個即將畢業的前夕,憶堂似乎看不到這位半仙指引的「康莊大道。」

可能這也是他在百年前算不出來的趨勢吧!

根據老媽轉述的說法,曾祖父說:

「什麼都可以依他,唯獨日文系這件事不能妥協。」

聽到這句話的當下,憶堂雙手握拳大聲的反駁:

「好一個權威式『 民主 』的長輩呀!」

「這位老先生決定了我的名字,我的學校,甚至連科系也是,然後說你們都順著我,唯獨這三件事不能改?真是好棒棒。」

「我是不知道這個老人到底在想什麼,我並非獨子,堂哥堂姐弟弟都能隨著自己意志做選擇,唯獨我要遵守這些狗屁規定。」

「我想,說不定他是算到一百年後的曾孫是他仇家投胎轉世來的吧!」

說出這一連串絕望又無奈的抗議後,想當然爾就是吃一頓粗飽。

除了被打外,每天還要像小學生一樣跪在祖先牌位懺悔一個小時以上。

現在的憶堂不知道是長大了,還是知道上訴一定被駁回,所以也乖乖的唸了三年日文系,從此不提這些事。

沒辦法,誰叫他是半仙來著。

憶堂只能苦笑。

但也因為這樣,憶堂的大學唸的非常辛苦,日文系的日文課都能被當這已經讓憶堂成為系上的傳奇,日檢的N5也是考了兩次才在大二時低空飛過拿到。

雖然筆試很糟,但憶堂在聽和口說這方面的表現非常優異,這也是讓系上老師嘖嘖稱奇的一點。

病床前,爸媽和阿公聊著家裡的事,可能是累了,阿公漸漸有一句沒一句的回話,為了讓阿公休息,爸媽便先離開,又留下憶堂一人照料阿公。

「你這次再給我睡到打呼試試看!」

「好啦!我嘴巴不張開就是了。」

媽媽又舉起她的右手,憶堂趕緊抓起躺椅上的枕頭防禦。

「給我~」

「認真唸書!」

「知道啦!」

02.


爸媽離開後,安靜的病房裡時間也彷彿靜止了一般。

明明只過了半小時,卻像是3、4小時般的漫長。

「堂啊,我有點渴。」突然醒來的阿公向憶堂要水喝。

「好,我去裝水。」

身處在白天的醫院,但走道上卻異常的安靜。

別說是掉根針,此時就算是掉了朵棉花應該都能聽到聲音。

為了不打擾這份靜謐,憶堂也開始放輕腳步慢慢走。

等待水滿的空檔,他望了長長的走道一眼。

灑滿碎花的磁磚往落地窗不斷的延伸,落地窗前掛著微微飄盪的窗簾,間隙處射入了些許的光,感覺好像有東西會隨著光衝進走道。

若是在度假的旅館,或許會覺得詩情畫意。但在生與死交替的醫院,感覺就是多了些恐怖的氣氛。

在來到醫院前憶堂就不知怎麼的,一直覺得身體有點不舒服。

好像有東西在體內要衝出來似的。

當然衝出來的不是指食物,用漫畫或小說的用語來表達的話就像是一股「氣」之類的東西。搞到他今天一整天心不在焉,之後就接到阿公車禍的電話。

現在阿公的事告一段落後,憶堂的心情還是無法平復下來。總覺得好像除了阿公車禍這事以外,還會有更大的事件會發生。

「還是趕快回病房吧…」

憶堂打了個哆嗦,停止無謂的想像後,趕緊拿起水瓶往病房走去。

打開門後,阿公正挪著身子,試圖讓自己在病床上坐起來。

憶堂趕忙把水放下,扶著阿公的背讓他能坐的更直些。

這間VIP單人房其實是將兩間健保四人房打通變成一間,在這麼寬敞的空間裡擺著一組沙發、簡易流理臺、還有兩台大電視,以及一張king size的單人床,可以說具備了一間小套房該有的功能。

阿公隨意的轉著電視頻道,最後在客家頻道停了下來。

這種母語頻道幾乎沒有什麼商業廣告,在播放幾則自家節目預告後,開始了下一段節目。

現在的年輕人其實已經對於電視節目無感,更不用說這種枯燥乏味的母語電視台,憶堂開始拿出手機登入已更新完的手遊。

「距今150年,也就是1895年。客家先民寫下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雖然沒抬頭看,但電視的音量還是讓旁白的聲音流入了憶堂的耳朵。

「姜氏一族的居所天水堂位於金廣福公館的左側,為一堂六橫之三合院格局,兩棟建築前還有著一口池塘。

天水堂取自於姜氏的堂號,北埔人習慣稱之為姜屋。

進入宅院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屋頂上獨特的燕尾造型,曬榖場則以大塊石板與石塊砌成,為北埔庄上最大的民宅建築。」

「在介紹北埔呀?」

難得看到電視上介紹家附近的景點,憶堂稍微瞄了一下電視。

這時正在介紹金廣福的姜紹祖。

只見旁白以慷慨激昂的語氣介紹這這位抗日英雄,但畫面卻只是用電影1895的片段不斷重複播放著,憶堂覺得無趣又低下頭繼續盯著手機。

「你的阿太(曾祖父)也曾經打過這場戰爭。」阿公頂著電視喃喃說道。

「真的假的?這位老人家到底還有什麼沒做過呀?」

「他呀,經歷過的事可多了。」

「他的一生可以說是一部近代的台灣史。」

「被俘後,姜紹祖在獄中服毒自盡。」電視播放著電影中姜紹祖服毒的片段。

這部電影其實他曾陪阿公去看過,觀看時阿公並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直到走出電影院阿公才搖了搖頭說:

「這部太美化日本人了。」

「真實的戰爭是很慘忍的,尤其是對我們這種百姓而言。」

對憶堂來說,這部戲中狗血也撒的挺多的,自然沒辦法感同身受。

這時節目已經介紹到八卦山之役。

「客家先民在八卦山之役浴血奮戰,吳湯興、徐驤等北部主力至此被完全殲滅。」

畫面中刀光劍影、砲聲隆隆,吳湯興與徐驤的畫像由左右兩旁飛至正中央。

憶堂沒有因為旁白或是畫面而有些許的感動。

「這些人做了一件很無意義的事。」

「怎麼說?」

「拿著菜刀去和槍砲打就是件蠢事,就像我玩的遊戲,黑暗時代的民兵去打帝國時代的火槍兵根本是找死的行為。」

「況且,事後證明讓日本人統治也沒什麼不好。」

「阿堂呀。」

「很多事情不能只用結果論,有時候表面的完美掩蓋了很多不公不義的事。」

「再說,有些事情不是單單去衡量利害得失。」

「生而為人,就一定會有必須守護的東西,哪怕面對的是多麼強大的力量,也要奮力向前。」

說完,阿公關上電視挪動了身子,憶堂趕緊扶著讓他慢慢躺下。

阿公舉起右手示意要他停止動作,並以那雙佈滿皺和老人斑點綴的右手緩緩握住了憶堂的手。

「堂呀,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平。」阿公用沙啞的嗓音開口說道。

這突然轉移話題的告解讓憶堂摸不著頭緒。

「我是指從小到大對你的那些...限制。」

「阿公...」憶堂勉強擠出了笑容。

「其實我也很猶豫,該不該照你曾祖父說的,來限制一個我即將出生的孫子。」

「父親還在世時我曾經問過他,他給的回答是:」

「別擔心他會反抗,這孩子以後就會明白了。」

「人生,就是不斷的輪迴...」

「??」

好熟呀!這不就是剛剛看到那本冊子的標題嗎?

對於阿公唸出的這段句子,憶堂嚇了一大跳。

「阿公,原來手術室外面那本小冊子是你的喔?」

「什麼小冊子?我說的是你曾祖父常常說的一句話。」

靠!我是和社會脫節多久?怎麼這句話從清末就很夯了,但之前怎麼都沒聽過?

憶堂搔了搔頭髮。

「我記得那是剛光復的時候,父親讓我坐在他的膝上,在場的還有三哥,四姐,我們抬頭仰望著天空,看著一整片的繁星。」

「這時,他摸了摸我的頭,然後對著天說:人生,就是不斷的輪迴...」

「接著,他語氣平淡的著對我交代..那些加在你身上的束縛。」

「之後,他不只一次的提醒我那些同樣的事,直到他臨終前…」

憶堂聽完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原先打算問個清楚,但因為此事已經困擾他到了厭煩的程度,憶堂也不想再用這些去憎恨他的曾祖父。

所以最後還是放棄詢問並拉回原來的話題。

「說實話,小時候會覺得不公平,但漸漸長大...也就習慣了。」

「說不定他老人家真的知道些什麼吧…」

說完這句,憶堂和阿公臉上都露出微笑,一種接近苦笑的笑容。

過了一會兒阿公又感覺累了,憶堂幫他調整成睡姿,慢慢地阿公又闔上了雙眼。

憶堂覺得今天的阿公似乎怪怪的。感覺想要一口氣把幾十年想說的話一次說完。

在眾多孫子中,比起兩個律師堂哥,和一個老師堂姐,三個台清交的堂弟,憶堂的光芒似乎黯淡不少。

但從小阿公就對他特別的關照,現在想想,可能是他必須加諸太多那些不應該在憶堂身上的束縛而感到內疚,而由內疚激發出的憐憫吧!

阿公睡了約半小時後,憶堂的父親趕回醫院接替憶堂的班讓他放風外出吃飯。

在離開前阿公有醒過一次,憶堂只記得阿公喃喃自語的說了句「車子」之類的詞,便又慢慢沈睡。

走出醫院,所有的喧囂聲又再度竄入憶堂的耳裡,但比起靜謐的醫院,憶堂似乎覺得外面的世界讓他安心許多。

這時放在褲子左後方口袋的手機響了。

憶堂看了來電顯示,讓它多響了幾聲才不情願的接起電話。

「喂。」

「姜憶堂,你報告的那部分好了嗎?明天就要整合了,再不弄好就會開天窗啦!」

「我知道,家裡有事,晚點拿去給你。」

「還有,雖然不是我的事啦!但班代說要你多和你的直屬學妹聊天啦,她都說找不到學長。學校傳統就是這樣,不要跟我說麻煩!」

「我轉達囉!剩下你自己看著辦。」

劈裏啪啦說完一堆後,對方便逕自掛斷電話。

憶堂從高中開始,便一個人獨來獨往,在班上完全沒有好友,他本人也完全不在意,高三時開始打工,和同事間也完全沒有交集,有熱心的同學曾經勸戒他,但他總是冷冷的回:

「有差嗎?我不在乎朋友這種東西。」

但憶堂也並非離群索居,在其他的人際關係上並沒有太大問題,像是與長輩或是親戚的孩子間互動皆正常,唯一的問題就在交友方面而已。

面對他這種態度,久而久之周遭的人也都放棄這件事了。

憶堂將手機關機放入背包,雙手放在口袋漫步的走過靠醫院側的便利商店、便當店、包子店。

但這附近的店家實在引不起憶堂的食慾,晃了一圈後便往馬路對面的停車場方向走去。

「還是到市區找吃的吧。」

這家醫院前的馬路是主要幹道,所以紅燈特別久。今天午後的天氣又異常悶熱,剛從有空調設備的醫院走出的他現在已滿頭大汗。

「到底還有多久呀?都快被曬出油了。」

憶堂不耐煩的對頭上的紅燈「嘖」了一下。

而就在人行號誌的紅燈剩下10秒時,對面的婦人突然大喊:

「妳不要過來啦!回去!」

這時,只見一個年約3、4歲的小女孩往馬路中央衝去,而在憶堂同側的路邊則看見一位倒在地上的男子。

「危險!」憶堂大喊。

在轉換號誌時某些人總會為了搶黃燈而加速通過。就這時就有一輛紅色的轎車死命的往小女孩方向衝去。

憶堂雖然不是田徑隊,但這個距離算一算如果馬上抱著小女孩往那女人站的對面跑去應該是沒問題的。

於是他拔腿狂奔,就在離女孩大約一手臂的距離時。

他跌倒了...


03.

這時憶堂腦袋裡真的像戲劇裡所演的人生跑馬燈在快速播放著。但才剛剛過第三個片段,憶堂眼前的入光量突然瞬間加大,之後便完全無法張開雙眼。

常常看到電視節目裡介紹人死前的瀕死經驗,說是看到白光啦、或是進入一條長長的隧道;如果是宗教頻道的的話,可能還會看到耶穌或佛祖,不然差一點的也會看見牛頭馬面。

憶堂心想:這樣撞下去應該不死也半條命了。但現在卻感受不到痛;所以,我應該八成是死了。

「不知道我有沒有救到那個小女孩...」

正當他擔心那個小女孩安危時,眼前的光量又突然改變,等到光停止變化後,憶堂才慢慢的睜開了雙眼。

「好藍的天。」

在一片空白後,映入眼簾的是湛藍的天空,看來他是到了天堂而不是地獄。

「喂!少年欸,阿你是欲睏到何時?」

靠!天堂的居民也說閩南語喔?我又不是閩南人,你好歹派個客家人來帶我吧?

在這瞬間,不想這麼快死的憶堂曾經有那麼一刻懷疑是自己被帶錯上了天堂;不、應該說憶堂奮力的抓住派錯使者的這個小辮子,希望真的是天堂抓錯了人。

「對,一定是搞錯了,不然怎會和我說閩南語,等等一定要叫他們查清楚。」

「恁娘勒,熊熊衝出來撞我的牛車,讓開啦!」

「牛車?天堂怎麼還用牛車?」

憶堂起身朝說話者的方向看去,一位皮膚黝黑,袒胸露肚且剃髮留辮的老人氣呼呼的看著他。

「你講官話我聽無啦!看你的打扮怪模怪樣,你兜位來欸?」

「請問這是兜位?咁唔是天頂嗎?」

憶堂用不輪轉的閩南語試著和老伯溝通。

說不定是天堂欠人手,所以派老伯來帶我。如果這時候得罪他說不定以後會很慘,還是客氣點回話好了。

憶堂勉強擠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回應老伯。

「我是把你撞到起肖還是你阿片抽太多了?這竹塹城啦!」

老伯說完後跟著四周看熱鬧的鄉民們一起對著他大笑。

「不可能啦!我是客家人!你們要抓的那個是閩南人對吧?阿伯趕快讓我回去我的身體啦!抓錯人你也會有事的,電視上都是這樣演的!快!等等慢了就來不及回魂了!」

憶堂抱著最後的希望死命的對著牛車阿伯咆哮。

「嗊肖話,一定是頭殼壞去。看他穿的衫就知。」

「怪模怪樣,又不留辮。是西洋番嗎?」

眼見在場的人都在對他指指點點,憶堂在確定身體可以動作後,便在眾人嘲笑的目光中羞愧的躲到了路旁。

「這是中影文化城吧?」

「我剛剛不是被汽車撞嗎?怎會下一秒變成了牛車?」

「身體沒有任何外傷。不僅如此,連肚子餓的感覺都消失了!」

「不會吧!難道我直接跳過審判投胎去了?這也未免太偷懶了,而且還投胎到清代,就算輪迴可以往前投胎,好歹也去個什麼唐代之類的吧?」

原來,電視劇中穿越後那千篇一律的台詞是真的!

憶堂現在滿腦子都是這些雜亂的疑問句。

站在水溝旁的他一直對路邊的人們投向求救的眼光,渴求能有人告訴他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路人始終還是口中唸著「呆子」嘲笑著憶堂。

過了一會後,憶堂確定自己還活著,於是靜下心來開始整理他腦中那一堆的問句。

「剛剛那個阿伯說這是竹塹城。」

好,假設這些人不是在演「戲說台灣」,那這就真的是清代,所以現在可以確定的是:

剛剛有人提到「西洋番」,和「阿片」;可見是有見過外國人和開始吸食鴉片的清代中後期。

竹塹城是新竹的古稱,那地點就是台灣的新竹市。

再繞回剛剛的問題:為什麼是穿越到這個年代和地點?

依照一般穿越小說的情節,回到某個時空應該都會有一個原因,可能是主角有未完成的事,或是這個時代需要他去拯救?

但是根據復仇者聯盟的穿越設定,若你回到過去,那麼,那個『過去』就成為了你的『未來』,而稍早之前所存在的『現在』就成為了你的『過去』。這樣循環之下,你不可能因為改變過去,而擁有新的未來。

「所以,我到底是要完成救世主任務後重回原本的時代,還是要開始展開回到過去的第二人生?」

「完了,越想越亂....根本理不出個頭緒。」

「不如先觀察一下這個地方吧!說不定,這事從頭到尾都是個騙局,在身後那道牆外就有好幾支攝影機偷偷的在拍我剛剛的窘樣。」

沿著官道走,憶堂經過一家書院前因為太過專注招牌而踩到了不知名的肉塊差點滑倒。

走出這約五公尺高的城樓,憶堂抬頭時不經意的看見城門上寫有「挹爽」二字。

「挹爽,所以這不是東門?」

站在門外憶堂向後退了幾步,整座城樓空蕩蕩的,但路過的人們似乎不以為意。

憶堂又再往城外跑去,站在離那幾棟瓦屋旁的小土堆上向東邊望去,黃土在新竹的狂風助長下揚起了陣陣煙霧;待塵埃落下後,一棟棟矮瓦屋在石子路旁不斷延伸,更遠處則是一大片蔥鬱的竹林。方圓十里看不到柏油路、紅綠燈,更別說是汽車之類的現代化產品了。

「這個如果是拍片現場絕對不在台灣,看來我真的是穿越到清朝而不是被騙去參加「楚門的世界」這種整人節目。」

憶堂抓了抓頭後走下土堆,失望的往城門方向走回去。

城門前憶堂突然停下腳步,不小心碰撞到後方的行人。

「歹勢,歹勢。」憶堂轉身連忙用閩南語向對方賠不是。

帶頭的那位抬頭見憶堂道歉後,露出笑容作揖一行人便離去。

「還好,遇到的是好人。」憶堂鬆了口氣,趕緊靠往牆邊。

憶堂走到城牆旁,環顧四周依然沒找到什麼攝影機,但意外發現原本該站在城門口的守衛竟然擠到了水果攤前的人群中。

穿著背部繡有「勇」字背心的守衛正一腳踏著桌角一手抓著骰子。

四顆骰子落在藍白相間的碗公裡發出清脆的聲響,伴隨著賭客的吆喝聲,這攤應該是城外市集最熱鬧的一攤。

「靠夭,你那欸遮尼啊旺手啦!」(你手氣怎麼這麼順啦!)

「貪財,貪財!」守衛笑的合不攏嘴,說著不標準的閩南語右手把桌上的錢都掃到自己面前。

「頂擺東門遐嘛同款,阿財輸到脫褲。」(上次在東門也一樣,阿財輸到脫褲。)

「有輸有贏啦!來來來,繼續繼續!」

「講到阿財,他幾天前踩到的那個屍體後來按那(怎麼)了?」

「城門旁書院那邊嗎?」

「咁那是(好像是)外地人,可憐呀死了還被扒到連衫都没剩。」

「書院,指的應該是明志書院吧?」憶堂記得剛剛出城門前有看到書院的招牌。

「如果是的話,這個位置和我發生車禍的地方很接近,看來只是時間改變,地點沒變。」

對於身處於一堆問號中的他對於這個現在唯一能確定的小情報也感到很開心。

只是剩下的情報該怎麼釐清呢?

憶堂低頭沈思時突然想起剛剛在書院前踩到的肉塊。

「靠,所以我剛剛踩到的很有可能是..人肉?」

想到這,憶堂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停的將雙腳摩擦地面。

搓了好一會兒,他眼角瞄到水果攤桌下有顆發亮的東西。

憶堂好奇的蹲下用滑稽的方式移動雙腳,伸手取出那顆發亮的東西並開心的站起身。

「歹勢。」

憶堂的聲音被賭客吆喝的喊聲蓋過,只好用力的大吼:

「借問!」

被憶堂這麼一吼,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望向憶堂。

「這顆骰子,應該是剛剛你們掉的吧?」

憶堂心想:既然你們對我有戒心,那我幫個忙撿起你們掉的的骰子說不定就能拉近你我的距離。

憶堂下巴微微抬起微笑的環顧四方,周圍的人看到那顆放在桌上的骰子不但沒有如他所預期露出開心的笑容,反而把目光都聚集在衛兵臉上。

「拎娘勒!莫怪把把贏!」

「X, 剪筊!錢還來啦!」

周圍的賭客也不管他是個衛兵,個個青筋暴露,張大眼瞪著他。

「有話慢慢講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多一顆。」衛兵尷尬的笑著,眼見眾怒難平,他將腰間的刀取出甩在桌上。

這時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但眾人還是惡狠狠的瞪著衛兵。

衛兵看向幫倒忙的憶堂,先是被他外表嚇了一跳,之後指著憶堂的鼻子說:

「你這傢伙哪裡來的!」

「完了,我有不好的預感。」

「你這假外國番!」衛兵一手揪住了憶堂的衣服。

「你賣盯怣!錢先還來!」(你別裝傻!錢先還來!)

看著衛兵轉移話題,眾人又開始起鬨。

憶堂趁他一個不注意甩開衛兵的手拔腿就往城裡衝去,此舉動正中衛兵下懷,他取走佩刀順勢將桌子一翻便往城中追去。

進入西門,憶堂憑著2020年的地理位置從明志書院繞過天后宮,迂迴的跑了幾個巷弄最後消失在人擠人的城隍廟前。

憶堂躲在廟前的柱子旁,確定衛兵追丟了之後用力的吐了一口氣。

此時,一位身著土色馬褂的中年男子叫住了憶堂。

「剛剛失禮了。」

憶堂回頭一看,原來是不久前在挹爽門擦撞的那位,此人還有三名類似隨從的人跟隨在後。

「我看你的打扮,是從外國回來的嗎?」對方用不是很標準的北京話問道。

「外國?對,我剛到台灣。」好不容易有人主動搭話,為了不讓他把自己當成神經病,憶堂順著對方的話撒了謊。

「會說閩南語嗎?還是只會官話?」

「閩南語我沒有辦法。」

其實憶堂會聽,也能說一點,但現在這種狀態未明的情況下,還是要盡量選擇自己最有利的條件才是。

「在下的官話不是很標準,請見諒。」

「不不不,有人肯理我就謝天謝地了。」

「哎呀,這裡的人很少見過國外回來的,會不理也是正常的。」對方說完後放聲大笑。

「剛到竹塹城嗎?」

「對。」

「那,來這是依親?還是?」

「我在這沒有親人,突然來到這目前還不知道該怎麼辦。」憶堂搔了搔頭。

「突然?這樣呀。」

「小老弟,我在竹塹城有幾間房子,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可以暫住個幾天,待日後再做打算,如何?」

對於非親非故剛見面的人竟然如此慷慨,憶堂沈默了。

「哈哈,是我失禮了,剛剛的話就當我沒說,我們先告辭。」語畢,中年男子拱手作揖準備離去。

「怎麼辦?那個守衛不知道放棄了沒?這些人走了說不定就沒有人肯理我了呀!到底該不該相信他?」

「等、等等!」

「沒辦法,就選擇相信他們了。」

別無選擇的憶堂只能聽從建議與該名男子同行。

在穿越了城隍廟旁的小巷子後,眼前的巷道更加曲折,一行人拐入左邊小巷約走了 2、30 步的距離,通過了小牌樓之後向右直走到底,緊接著在下個路口又進入了左邊的巷子,這裡似乎是民宅的後門,一排排的屋簷遮住了晴朗的天空,只留下了一道小縫。

還未進入巷子前大家還有說有笑,那位穿著馬褂的男子甚至非常有禮的握住憶堂的手臂防止他踏到不知名動物所遺留下的排泄物。但進入蜿蜒巷道後,這些人的臉上漸漸失去了笑容。

憶堂的警覺心也慢慢恢復,途中一邊故作從容,一邊仔細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

「頂蓋那個處理好啊沒?」(上次那個處理好了沒?)

「放心,毋可能厚依擱走了。」(放心,不可能讓他再逃了。)

「哩倆欸賣擱貢呀⋯⋯」(你兩個別再說了)

「是勒驚啥?依嘛聽毋。」(是在怕什麼?他又聽不懂。)

「惦起。」(住嘴)三人聽到那名中年男子喝斥後變不再說話。

慘了,這些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 ...

憶堂聽完他們的對話後,不動聲色的開始留意四周的景物。

這裡的巷道很狹窄,最多就一個人能通行,這一行人間隔很短,被夾在中間的憶堂根本就沒辦法離開隊伍。

「我想上廁所。」

「蛤?」

「我、我想上茅廁。」

「忍忍,待會就到了。」中年男子頭也不回的說道。

眼看尿遁失敗,憶堂東張西望的動作變大,身後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毋是講依聽毋?」(不是說他聽不懂?)

「卡細意ㄟ,這應該ㄟ當賣好價錢。」(小心點,這個應該可以賣好價錢。)

他們是!人口販子?

正當憶堂想轉身時,他的後腦被某物重擊,眼前就像是電視被拔掉電源線一般「啪」的一聲瞬間漆黑,失去了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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