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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短篇】倉鼠物語

作者:Mr.Onion_洋蔥紳士│2021-03-31 19:59:09│巴幣:1,006│人氣:85


  許仲崑一直都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沉默到連一名啞巴,都寫信鼓勵他應該要嘗試著多說一點話。可是他就是沒辦法,因為對於這個世界,他就是無話可說。

  他沒什麼興趣,唯一的興趣就是抽菸,他菸抽得很兇,抽到連一名菸齡三十年的老菸槍,都帶著嚴肅的表情叫他克制一點。可是他克制不了,他就是沒辦法不抽菸。

  許仲崑在二十八歲那年結了婚,在三十歲生了個男孩子,他的孩子氣喘發作的那一天,剛好過了三十三歲的生日。從那時開始,他的孩子就常常進出醫院了。

  那孩子只要聞到菸味就會咳嗽,可偏偏,他又是個喜歡黏著爸爸的孩子。小孩子晚上常常做惡夢,只要他做了惡夢,就會醒來哭著要要找爸爸,但是只要一聞到許仲崑身上的菸味,又會是另一場惡夢的開始。但是雖然孩子知道自己的氣喘會發作,他依然無條件的愛著自己的爸爸。

  對許仲崑來說,那孩子的善良就像天使一樣。其實戒了菸就好了,但他就是戒不了,為了自己的孩子,他什麼都能做,可是就是戒不了菸。每次孩子帶著希望靠近許仲崑,氣喘就會發作,這時他就會覺得自己是個失格透頂的父親。這時,他老婆就會跑過來把小孩抱走,同時拋給他一個失望的表情。為了許仲崑的抽菸習慣,後來有一天深夜,他老婆終於受不了,哭著問他為什麼就是不戒菸,但是許仲崑只是默默的坐著,被老婆罵了也不還嘴。他的嘴裡叼著一根菸。

  有一天,他下班回到了家,發現家裡靜悄悄的,桌罩下放著那天晚上的飯菜,不過只有一人份,而且已經涼了。

  餐桌上還壓著一張紙條,壓著紙條的,是一只塞滿菸蒂的白色菸灰缸,菸灰缸是白瓷燒製的,而且深度很深,那是他的菸灰缸。

  紙條上面說冰箱裡還有一鍋咖哩,然後又寫著要許仲崑好好照顧自己。

  老婆帶著小孩回娘家之後,他就獨自一人過著孤單的日子。

  偶爾他會打電話回娘家,但是由於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岳父跟他說不上話,總是怒罵了幾句就掛上了電話,結果不管是老婆的聲音還是孩子的聲音,他都無法觸及。

  自從他老婆走了之後,家裡就沒人煮飯給他吃了,他曾經想過要自己下廚,可是一舉起菜刀,就開始忍不住瑟瑟發抖,覺得會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給切掉,一打開瓦斯爐,他又會開始忍不住妄想,自己說不定會不小心把整間屋子給燒掉。於是他後來都去買便當回家當晚餐了。他終於發現每天都要克服菜刀跟瓦斯爐的恐懼,給家裡的人燒菜煮飯,是多麼偉大的一件事情。

  許仲崑發現了一間便當店,離他家很近,走路十分鐘就到得了,而且不用說話就可以點餐。只要走進店裡,對著夾菜的阿姨指著指著,一個便當就包好了。那邊的阿姨看到他原本還會出聲打招呼,但是現在看到他又來買便當,也是不說話了,只是一個勁的用手指這邊那邊指著指著,看他點頭搖頭,就知道今天要什麼便當了。他覺得那邊的阿姨人很好,有一次上班那邊的同事給了他一串香蕉,他吃不完,就帶去便當店給那邊的阿姨吃,過了幾天他回家打開便當,發現阿姨偷偷幫他放了一顆滷蛋,就藏在排骨下面。每天下班之後,他會先洗個澡,然後走路出門買便當,然後再伶著便當慢慢地走路回家。

  一天,他手裡伶著便當,有點落寞地走在路上,因為他有點想念老婆跟他的孩子。這時他忽然看到草叢裡有個東西,他好奇地走過去一看,發現是個養倉鼠的籠子。他蹲了下來,看到籠子的門是打開的,還用一條紅色的尼龍繩綁著固定住。接著他聽到一旁的草叢傳來騷動,轉頭望過去,一隻小小的黃金倉鼠從裏頭竄了出來,一溜煙的鑽進了籠子裡。

  這個小傢伙雙眼亮晶晶的,還在喘著氣,不知道從多遠的距離拼命的跑了回來。小傢伙用後腿撐著雙腳站立,無畏地看著許仲崑,不知道是在炫耀著這個他引以為豪的家,還是在捍衛這個牠僅有的財產。

  許仲崑抬起頭左右張望,發現四周都沒有人,他觀察到這籠子裡面都是老鼠大便,飼料盆裡面雖然倒滿了飼料,不過早已被露水打溼了,看看這隻倉鼠,全身都髒兮兮的,而且聞起來臭烘烘的,大概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天了,這些天他都是靠著這些飼料活下來的嗎?真是幸運,這樣在外面亂晃,居然也沒被野貓抓走。

  倉鼠在籠子裡面抖動著雙耳,看起來得意洋洋的,現在許仲崑確信了,這小傢伙的確是在跟他炫耀沒有錯。牠左搖右擺,忙著賣弄牠的財富與自由,只是沒有想到財富還在,自由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失去了。那尼龍繩綁得真緊,花了許仲崑好大的功夫才解開。籠子的門砰的一聲的關上。當他提起籠子,倉鼠發現大事不妙,想要逃,卻已經來不及了。

  回到了家,許仲崑把倉鼠關進了一座鳥籠裡頭。那裏面曾經待著一對小鸚鵡,只是有一天夜裡來了一陣大風,把高掛的籠子給摔在了地上,從此以後那對鸚鵡就不見蹤影了。那隻倉鼠扶著鳥籠的鐵欄杆,望著許仲崑滿頭大汗的刷洗著牠的寶貝籠子。

  許仲崑大可不必這麼麻煩,買個新的也花不了多少錢,但他就是不想花錢,誰知道會不會隔天一覺醒來,發現小傢伙已經在裡面涼透了身軀?他把籠子給洗得乾乾淨淨,還用幾件舊衣服仔仔細細的擦乾。他真的很想立刻看到這隻倉鼠待在這個乾淨的籠子裡的樣子,已經等不及慢慢晾乾了。

  那隻倉鼠以前大概曾經風光過,但現在只是個又髒又臭的落魄鬼,他戴了件棉布手套,才願意去碰那隻倉鼠。

  倉鼠一回到家,都看傻眼了,怎麼變得那麼乾淨,都不像自己家了?

  倉鼠失神的待在籠子裡,許仲崑也坐在板凳上,失神的望著那隻倉鼠。好久之後他終於站了起來,一言不發的步出了家門。

  過了一會兒,忽然一陣尖叫聲遠遠的從外頭傳進屋內,倉鼠抬起頭,動了動耳朵。尖叫聲愈來愈近,過了一會兒,許仲崑抓著一名尖叫的小學生回到了家。

  那個小學生是住在巷尾的孩子,是個男生,帶著大大的眼鏡,每次巷子裡的孩子們到附近玩躲避球,他都是專門被球砸的那一個,就算瞄準的根本不是他,躲避球也會莫名其妙地往他身上砸。總之他是一個有吸引躲避球的特殊體質的小男孩,而不知道為什麼,其他孩子都叫他薏仁。

  許仲崑放下了薏仁,「救人啊!」當時薏仁依然扯開喉嚨不斷地尖叫著。他摀住薏仁的嘴,指了指籠子裡的倉鼠,「嗯!」的喊了一聲,那孩子這時才終於冷靜了下來。確認了薏仁不會繼續叫下去之後,許仲崑放開了手。

  只見薏仁扶了扶眼鏡,皺著眉頭,不解地問:「蛤?你要我教你怎麼養倉鼠?」

  許仲崑點點頭,「嗯。」

  「是可以啦,」薏仁搔著後腦勺,「可是這老鼠怎麼看起來這麼髒啊。」他湊到籠子面前想看仔細一點,但下一秒又捏著鼻子把臉別開。「牠身上好臭!」

  許仲崑皺起眉頭,「嗯……」

  薏仁露出同情的表情,「是喔,草叢裡撿到的啊,真可憐呢。」

  「嗯——」

  「對啊,養不下去的話,送給別人就好啦,幹嘛做這種棄養的事情呢?」

  「嗯嗯。」

  「喂,用生鏽的鋼筋捅人家屁眼也太狠了吧!」

  「嗯。」

  「哈哈,髒死了。」

  薏仁一直都是這條巷子裡最冰雪聰明的孩子,他不僅在學校都考第一名,長大之後還在語言學的領域成為赫赫有名的世界權威。

  不過許仲崑也算找對人了,這孩子幼稚園的時候的確養過一隻叫做橘子的黃金鼠,就算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他依然是個深諳倉鼠培育之道的專家。

  他細細地解說著新手照顧倉鼠時應該要注意的重要事項,最後還傳授了一本秘笈給他。那是薏仁當年在書局不經意發現的飼育手冊,手冊是用十四號字體的新細明體印刷而成,不僅國字旁邊附帶著注音,每一頁的內容都還配上精美又可愛的彩色插圖。這本手冊上面記載著已經在江湖中失傳多年的飼育秘訣,薏仁當初就是靠著這本手冊,才成為一名傳說五星的倉鼠飼育大師。只是他現在已經金盆洗手,早已不再插手江湖上的紛紛擾擾,因此也就用不到這本秘笈了。

  薏仁告別離去之後,許仲崑立刻開始替倉鼠張羅各式各樣的必需物品,不過他也不需要準備什麼,因為薏仁特地跑回家裡帶了一堆東西給他。有飼料、木屑、還有一堆剪成條狀的廚房紙巾。他只要負責把東西給擺進籠子裡就行了。

  忙著忙著,許仲崑摀住了鼻子,那隻倉鼠不知道是不是踩到什麼狗大便,真的臭死了,他抽了根煙,想要用煙味蓋掉臭味,卻沒什麼用處。

  這時他想到了薏仁送給他的秘笈,他翻閱著秘笈,發現了倉鼠原來會在砂子裡面打滾,剛好薏仁送來的東西裡面就有老鼠用的浴砂,他原本還在懷疑這是幹什麼用的。有了這個,這倉鼠大概就不會這麼臭了吧。

  當時他手裡剛好拿著一個菸灰缸,就是這個菸灰缸當初壓著他老婆寫給他的那張字條。他想了一下,就把菸灰倒進了垃圾桶,洗好擦乾淨之後,他在菸灰缸裡裝了浴砂,然後把它放進了鼠籠裡。倉鼠很喜歡那個菸灰缸,一進去就不想出來了。

  那是他唯一的一只菸灰缸,給了那隻倉鼠之後,現在他就沒有菸灰缸可以用了。

  許仲崑最大的樂趣,就是在下班之後,拉張椅子坐在陽台,一手捧著菸灰缸,一手夾著一根點燃的菸。他會抽一口菸,然後把菸灰抖進菸灰缸裡,這個儀式性的動作,可以撫平他童年到現在留下來的創傷。

  如今許仲崑已經不記得媽媽的面容了,他只記得那一天,他媽丟下他離開家裡的背影。

  當時許仲崑對著那個離去的背影喊了一聲「媽」,那個背影回過頭來,對還是個孩子的許仲崑冷冷地說:「別叫我媽,我從來沒有慶幸把你生下來過。」他指著許仲崑的鼻子,惡狠狠地說:「就是你毀了我的人生,而且你居然還長得那麼像那個人渣……我看到你的臉就覺得討厭!」

  這段話徹底傷了他的心,畢竟他記得小時候為了讓媽媽開心一點,他一直都努力的想要當一名乖巧開朗的好孩子。他當時晚上睡覺之前,都會期待著媽媽能夠在他睡著之前打開房門看他一眼,就算期待落空了,他也會安慰自己媽媽雖然表現得很冷漠,但一定是愛著自己的。他一直都是如此相信著的,直到他發自內心無條件深愛的那個人對自己說了那番話為止。

  那天之後,他媽媽在也沒有出現在他的面前過,而在那之後他也就沒再說過一句話了。

  除了被撕裂的感情之外,他媽媽只留下了一個東西給他,他還記得媽那時菸抽得很兇,她離開時,卻忘了把她寶貝的菸灰缸帶走。後來,等他長大,他每天晚上都會在陽台捧著那只菸灰缸。

  不過菸灰缸現在被放在鼠籠裡。那個鼠籠窩著一隻倉鼠,那隻倉鼠在裡面又是大便又是尿尿的,這讓他變得不想要繼續用那個菸灰缸了。

  後來他買了一個新的菸灰缸,只是,拿著那個新的菸灰缸,抽菸也忽然變成了一件沒有意思的事情。他依然每天坐在陽台上,一手依然捧著一只菸灰缸,另一手依然夾著一根菸;可是菸灰缸裡面沒有菸灰,而手裡的那根菸也不再點上了。

  他每天吹著晚風,失神的想著老婆跟孩子的笑容,然後發現過去的事情,都漸漸地變得雲淡風輕了。

  意識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三個月沒有抽過菸了。

  有一天深夜,他把手裡的菸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裡面。他鼓起勇氣,打了一通電話給老婆的娘家,他硬著頭皮準備承受岳父的一陣痛罵,但這次接電話的人,卻剛好是他的老婆。

  他老婆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是誰?」

  過了一陣子,許仲崑才回應,「……嗯。」

  「啊,是你啊。」

  「嗯。」

  「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這陣子有好好吃飯嗎?」

  「嗯。」

  「這樣啊,可是就算買便當,也要多夾一點青菜喔。」

  「嗯……」

  「不行,都幾歲了,不能再說討厭青菜這種話了!」接著他老婆對許仲崑唸了一堆關於纖維質、葉黃素跟維生素B群之類的話,許仲崑知道維生素B群可以拿來吃,但是沒有想到還可以拿來唸人。唸著唸著,他老婆嘆了一口氣,「唉,算了,最近過得怎麼樣?」

  「嗯。」

  「是嗎,你已經決定戒菸了啊。」

  「嗯!」

  「真的?已經三個月沒抽了?」

  「嗯——」

  「別擔心,我相信你。」

  「嗯?」

  「孩子已經睡了,要我叫他起來嗎?能跟你說點話,他會很開心的。」

  「嗯。」

  「是嗎,也好,你說的也對,明天還要上學,就讓他繼續睡吧。」

  「嗯……嗯?」

  「別擔心,孩子沒忘了你,他很想念你。」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親愛的,我們都很想念你。」

  一天周末,許仲崑起了個大早,他決定動手幫家裡進行一次大掃除,他希望今天可以把房子打掃得一塵不染的。

  倉鼠待在籠子裡,默默的看著許仲崑忙進忙出。

  當時許仲崑正拿著刷子在刷廚房的地板。他心念一動,放下刷子,慌慌張張地跑進客廳。一陣腳步聲傳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然衝進客廳,朝著許仲崑用力一跳,許仲崑彎下腰,把那身影抱進了懷裡。客廳裡充滿著孩子的歡笑聲。

  老婆提著旅行袋走進家門,她望著許仲崑,不安的撥著頭髮,這樣子讓許仲崑想起了兩人第一次約會時碰面的情況。

  許仲崑走上前,對她說:

  「歡……歡……歡迎回家。」

  她老婆聽到她說話了,摀著嘴巴,眼角泛淚,可是許仲崑自己卻沒發覺,只是抱著自己的孩子,像傻瓜一樣露出天真的笑容。


  (完)
















  後記:


  記得有一次騎摩托車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然後路邊的一間小店吃午飯,那是一間由外籍新娘跟一位本土阿姨經營的小店。我點了一碗滷肉飯,一顆滷蛋,還有一碗貢丸湯。結帳的時候我發現阿姨少算了我十塊錢,我跟阿姨說了這件事,那邊的阿姨只是拋給了我一句:那顆滷蛋送你。就繼續去忙她的了。當時客人還蠻多的,大概是沒空理我吧。那天去了什麼地方,不仔細想是回想不起來了,我到現在還記得那顆滷蛋,記憶十分的鮮明。我就是想著那個阿姨跟那顆滷蛋,寫出了買便當的段落。

  我也還記得以前曾經在一個地方打工,那個地方有一個很照顧我的大叔,我都叫他春哥。我再那邊的事情,幾乎都是春哥教我的,就算離職了好久,我現在也還是好感謝他。話說春哥每天早上他看到我,就會招招手把我給叫過去,然後再我手裡塞一根香蕉,說這個給我吃。那是他自己種的香蕉。我在那邊打工的時候,每次看到他,都有香蕉可以吃。那個段落的那一串香蕉,就是這麼來的。

  然後是有一次我去郊外散步健行,發現草叢中有一個很大的倉鼠籠,我走過去一看,正思索著到底是誰把一個鼠籠丟在這裡,然後草叢中傳來一陣騷動,一隻倉鼠就忽然出現鑽進了籠子裡。那隻倉鼠現在就在我家,它就是這個故事裡的倉鼠。它很喜歡吃紅蘿蔔,會乖乖在一個白色的煙灰缸裡面尿尿,然後我每天半夜都會被他跑滾輪的聲音吵醒。

  其餘皆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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