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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微光神話】〈夢魘〉下

作者:〃刻珞米 °★│2021-03-09 16:20:00│贊助:4│人氣:131

#下



  母親變得更暴力了。


  一陣陣悶哼與毆打聲探出巷子,微弱的低啜沒有人注意到。在地面蜷曲成一團,護頭的雙臂佈滿了瘀青與紅腫,腹部不斷傳來的刺痛挑撥著嘔吐感,為了憋聲,緊咬的下唇滲出一絲絲血跡,艾可清楚感受到背部不斷撞擊牆面的冰涼。


  她能聽見男孩的哭泣聲,以及女性尖銳刺耳的咒罵。


  她不曉得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去阻擋被踹踢踩輾的身軀,而施暴者卻彷彿有著用不完的力氣持續揍歐著她的肚子,甚至粗暴地抓起她的頭髮,再用力往地面摔,對方嘴裡是不斷地碎念,吵得她要暈也無法暈過去。


  直到女子奮力往她頭部蹬了一腳才停下,丟下手中無一滴酒的玻璃瓶後腳步不穩地往巷子外走去,也許是太陽的反光,能看見她手中拿了枚閃著金光的硬幣。


  「再給我藏錢試試看。」她隱約記得女子狠狠撂下的話。


  那正是她上次偷偷放入口袋的金幣,原想著哪天要拿著它去買好吃的東西給自家弟弟,卻沒有想過會在母親面前掉出來,想而然地就被整天要錢的她抓著打了。


  「姊姊……嗚……」


  雙手撐地打算坐起身子,卻又被突然撲過來的男孩給壓了回去,艾可略疼地微微皺起眉,乾澀的嘴裡嚐到了絲絲的鐵腥味,惹得她噁心感越是加重,她無力的半倒在牆面,無奈地垂眼看著窩在胸膛前亂七八糟的金髮,「……沒事了艾利克,你撞的我好疼。」


  她說,沙啞的語調能聽得出她的虛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母親下手的力道越來越大了。


  「對、對不起……」聽到這番話的艾利克是連忙爬起來,就怕自己再度重傷對方,而他一起身的動作卻剛好在艾可胸前拉出了一條半透明的黏稠絲條,他把鼻涕黏在她身上了!艾利克傻愣地望著自己的傑作,「啊……」


  而這畫面讓艾可看得欲哭無淚,無可奈何地笑了出來,「你也別把我的衣服當作衛生紙啊。」


  隨手從一旁拉出破爛的布料擦掉殘留在男孩臉上的鼻涕與衣服上那坨的黏呼呼,艾可把碎布柔成團狀後隨意地棄在一旁,再度迎上那雙閃著擔憂的寶石藍眸子,她半歪頭地扯出一個苦笑,抬起遍佈青紅的手輕輕拍了那顆小腦袋,「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只要讓我休息一下就好。」


  被拍了拍的腦袋瓜回蹭了她手心幾下,接著是爬到艾可身邊,窩縮成一球在她的單手臂裡,艾利克將頭靠在她身上咽嗚了幾句,「姊姊——我們什麼時候才可以不用偷食物跟金幣呢……?」


  聞言,艾可陷入沉默,感受著懷中的溫熱,她的視線落到了對面高聳的牆壁,在窄小的死巷中如同牢獄般困住了視野,她只能看見一線細小的蔚藍天空,那是怎麼伸手都搆不到的未來——屏除這裡所有一切的未來。


  癡人說夢般的渺小。


  「……等我們,存夠錢的時候吧。」許久,她才緩緩開口,接著輕輕推開了艾利克,讓自己順著牆垣躺往鋪滿紙箱與破舊布料的地面,語氣顯得疲倦,「先讓我休息一下,不要亂跑,好嗎?」


  只見眼底下的金髮男孩奮力點點頭,乖巧地坐在她身邊看著她入睡。


  艾可這才放下心地閉上眼,喬好角度將背靠在冰涼的壁面後,她隱約能感覺到自己的頭似乎壓到了什麼沙沙的東西,伸手探了幾下摸出了些白色的細小粉末,湊鼻聞了聞後是微微皺起眉將手撥乾淨,沒有多想地闔上雙眼讓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而她卻沒有料到那是改變他們生活的轉折要物。


  母親需要的金錢量越來越大了。


  如往常的偷竊行為已經無法達到母親的所要求的數量,於是她開始打零工,不論是餐館服務生與後台的廉價洗碗工,或是混進有錢人家做一天的女傭順便偷個易攜帶的值錢物出來賣,各種能夠賺錢的方法她都盡可能地接下,為了不讓母親對她與弟弟發脾氣。


  只不過似乎徒勞無功,埃巴掌是她每晚回家的常態,女人總是朝她大吼、抱怨她給錢的速度太慢,碎念的咒罵壓加在她的精神上,身心的疲倦讓她差點放棄自我,可一想到自家的弟弟,就算多麼無可奈何她也得繼續撐下去。


  對於母親的狀態與行事她越來越無法理解,有的時候會坐在地上發呆甚至是傻笑,而當她回過神後臉總是會皺成一團,開始對周遭的事物亂踢亂叫,甚至會跑到巷子外頭朝路過的人大吼、撲倒,因此附近的人都不太敢靠近他們。


  直至她在酒館看見了母親與其他人吸著白色粉末時才恍然大悟,那是以鼻子透過細長的透明管將放在桌面的粉狀物體吸進身體裡,接著就會看見各個都露出仙仙欲死的舒爽表情,一群人圍在一起的畫面看起來是相當詭異。


  毒品,這是艾可從其他人口中聽到的名詞。


  毒品是比賭博、酗酒還要來的更令人無法自拔,使人身心淪陷的可怕藥物,昂貴稀有,正是為什麼母親一天比一天還要來的暴力、金錢的所需量越來越大,甚至就連情緒也一發不可收拾,讓她與弟弟每晚過得驚心膽戰。


  只是她不曾想過母親會為了錢,犧牲他們——


  那是一如往常在餐館工作到傍晚,難得地從店裡拿了一包客人吃剩下的白飯回去,為了怕冷掉艾可還特地放在衣服內側保溫,腳步是快得讓人以為發生了什麼緊急的事情,她想要在母親回來前把白飯分給弟弟。


  一個右拐,彎進熟悉無比的死巷。


  「艾利克!瞧我帶了什麼東西……」


  帶著滿心愉悅地笑靨踏進昏暗的空間,在雙眼倒映出兩名高大的陌生身影後是立即降下了語調,艾可看見其中一名男子遞了一袋飽滿的灰色袋子給坐在地上的女人,女人是迫不及待扯開束著的麻繩,一枚枚閃著金光的硬幣滑落而出。


  這是艾可第一次看見如此龐大的金幣量,在黯淡無光的巷子裡一閃一鑠,不僅女人看傻了,就連她也怔了許久才拉回神,她不曉得這數量是她要打多少工才能集到,為什麼男子一次就給了女人巨大的金額?


  視線順著女人身後望去,角落處軀縮了名金髮男孩,不見對方往常那漂亮的寶石藍眼,取而代之的是沾染血絲的繃帶,小小的肩膀微微地抖著,突然,艾可感受到自己的胸口狠狠地扎了一下,有那麼瞬間她呼吸不到空氣。


  心底似乎早替她猜測了那袋金幣的來源。


  眸子硬生生地轉到另外一名男子身上,對方懷裡捧著透明玻璃罐,裡頭則裝了兩顆白藍相間的圓球,以及大量的紅色黏稠液體,而也許是艾可的出現讓他下意識地轉了身子,這一動讓她更清楚看見玻璃罐裡的東西。


  「——!」


  喉頭立即湧上一股噁心,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看著對錢心花怒放的女人——那個賣掉弟弟眼睛的母親。


  心頭冒出各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驚嚇、錯愕、畏懼……艾可就傻愣在那兒,呆呆地看著交錢了事的兩名男子面無表情與她擦身而過地離去,直到捧著金幣興奮地走出去的女人撞到她才勉強地將意識拉回來。


  不顧懷裡的白飯順著衣服空隙落下,她一個邁步立即抱上萎縮在牆角的男孩。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而似乎被這舉動嚇著的男孩是瑟瑟發抖,雙手不斷地推擠著艾可,嘴裡吐出的話語滿是恐慌與害怕,彷彿就怕自己再次陷入痛苦之中,咽嗚著。


  「是我——艾利克,是我。」以柔和的聲調安撫著男孩,雙手是緊緊攬住瘦小的身軀、承受不斷揮過來的推打,艾可能感覺到她的鼻頭發酸著,就算如此她也得憋著發顫的唇,努力維持聲音,「……是姊姊喔。」


  「對不起,我來晚了。」感受到懷裡的人緩下動作,艾可將對方擁得更緊,就怕下一秒他就從自己身邊離開,帶著虧欠與悔恨的語氣,發乾的喉嚨讓她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沙啞,「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小小的手攀上胸前,艾利克緊緊抓著艾可的衣服,將整個人貼在她身上,一個抽氣便是放聲大哭了出來,「嗚啊啊啊——」


  他哭得很長,嘴裡吐出的話語幾乎都黏在一起,艾可卻意外地聽懂了所有,無論是兩個男子是怎麼架住他、用什麼形狀的工具怎麼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就連母親與男子對話的無情也徹底傳入她耳裡。


  「……以後真的再也看不到姊姊了嗎?」


  男孩最後抽抽噎噎地問了這番話,聽得讓艾可無聲地落下淚水,眼底佈滿的水珠模糊了整個視線,卻洗清了她的意識——她絕對要帶艾利克離開,越遠越好。


  只不過這決定似乎不能實現了,一切都在那個夜晚消失殆盡。


  靜悄的半夜能聽見遠處的蟬鳴,以及風稍而過的颯颯聲,黑夜是佈滿了整片星海,一閃一耀為晚歸的人們照亮道路,只可惜從那狹窄的死巷裡僅能望著零碎而細小的夜空,幾乎什麼都沒有的一片漆黑。


  熟睡的鼾呼聲渲染整片巷子,三抹身影各持姿勢地睡在鋪滿紙箱與衣料的平面上,看起來是當安穩。


  卻在下一秒,其中身形較大的人影猛然一顫,癲癇般抖動著身軀,面容痛苦地皺在一塊,女人胡亂地扯起自己的頭髮,嘴裡發出了細而尖的怪聲,時而用指甲刮著牆面、時而拉著裙擺嚙啃著,嘰嘰喳喳的吵雜惹醒了躺在一旁的男孩。


  「唔……?」男孩翻了個身,眼睛看不見的他只能用手摸娑著地面來感覺是誰醒著。


  也許是見到他的動靜,女人立即轉移了注意力,被咬得參差不齊的裙緣被她吐了出來,瘋癲似的一個撲身跨坐到了男孩身上將他壓了回去,骨瘦如材的十指貼上男孩的脖子,下一個瞬間猛然出力,甚至傾身加重了施力。


  「呃——!」完全預料不到行為的男孩是不斷掙扎著,兩手握拉著讓他漸漸無法呼吸的手腕,兩腳則是不斷蹭踏著地面,他張著嘴努力想吸取空氣,卻不料這舉動更添增了嘔吐感與淚腺的併發,兩橫水珠從兩頰流下,力道遠小於女人的他完全無法阻止被捏掐的脖子,「救——命——!」


  吸不到空氣的他意識逐漸模糊,亂蹬的腳緩了下來,就連那手也沒有力氣地放了開,癱軟地落到地面,胸口上下的起伏也變得越來越小,求救般地艱困伸出手抓住躺在另一側的人的衣袖角,嘴裡痛苦地呢喃呼喊著那人,「姊——姊——」


  ……快救救他……


  耳邊傳來細細哭喪聲,艾可的意識感到疑惑地被吵了起來,她側過頭揉了揉眼睛,模模糊糊地半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瞬間瞪大了雙眼,女人面目猙獰的瘋笑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由腳指尖併發出的冷意直達頭頂;以及被壓制在地的男孩,張大嘴吸取空氣卻毫無掙扎的直躺更是一劍戳進她的心窩。


  也許是緊張刺激了腎上腺素,艾可猛然爬起身子,四處張望尋找著能夠阻止女人舉動的武器,最後視線落定在最角落的掉漆老紅磚,二話不說便是連帶爬跑過去拿起它,轉身便是高舉過頭,從女人的頭頂用力往下砸。


  清脆的撞擊聲伴隨著哀號尖叫迴盪在整條巷子。


  震耳欲聾的尖銳在艾可耳邊嗡鳴著,瞪著大眼,她毫無猶豫地再次砸擊女人的頭部好幾回,直到紅色的液體飛濺而出,擦過她的臉頰、染滿了整隻雙手,對方沒有任何動彈時才丟下磚頭,喘吁吁地瞪視著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對比了女人身上骯髒的白衣裙。


  接著才連忙跪到男孩身旁,拍了拍對方泛白的臉頰,「艾利克……艾利克你醒醒……艾利克……!」


  嘴邊不斷地呼喚自家弟弟的名字,語氣顯得十分急迫,但不管怎麼搖晃男孩身體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她著急到眼角忍不住滑出幾滴淚水,「艾利克!我不准你睡著啊,艾利克——!」


  回應她的是一片死寂,以及一股淡淡的鐵腥味。


  鐵腥味。


  注意到男孩臉頰上的血跡,艾可低下頭看向自己那雙滿滿都是鮮血、顫抖著的手,突然之間血的氣味在她鼻腔內放大了感官,重得讓她的喉頭湧上一陣噁心,她畏畏縮縮地半轉頭看向被自己砸出血的身軀,血肉模糊的頭部讓她瞬間扭頭嘔吐。


  「噁——」吐出的幾乎是淡綠色液體,她覺得自己的鼻子與眼睛灌滿了奇怪的東西,乾咳了好幾次才免強停下。


  艾可這才清楚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她拿磚頭砸死了母親。


  被腎上腺壓抑住的恐慌此刻一湧而出,雙手的顫抖擴到整個身軀,剎那間她感到呼吸困難,張大了嘴不斷抽換氣,肩膀上下起伏的頻率是越來越大,眼眶溢滿淚水,緊張與害怕充斥在腦裡,怎麼辦?她殺了人,怎麼辦?


  逃跑的念頭一閃而過,艾可立即爬起身,拔腿就是往巷子外頭跑去,以她最快的速度狂奔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心臟的跳動聲成了她唯一能聽見的事物,任由淚水交雜汗水模糊自己的視線,滑過兩頰、頸部,巷子裡的血腥畫面在腦中揮之不去。


  「哈……哈啊……嗚……」


  就算雙腳發酸、再累她也不敢停下,漫無目的直直向前奔,好彷彿有誰在後頭追趕著她。


  「嗚——!」腳底似乎踩到什麼尖銳的碎片,一瞬間的疼痛竄上全身,承受不住地往前撲跪在地,手肘與膝蓋同時貼著地面向前滑了幾公分,大片扁長的撕裂傷頓時浮現而出,滲出了滴滴血絲,抵不住內心與外在的創傷,她的眼淚掉得更兇狠,在空蕩的街道上備顯孤寂。


  半強迫自己爬起身,艾可硬是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前奔跑。


  什麼時候停下?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有誰可以來告訴她,為什麼是她來承受這些痛苦。


  只不過還沒站穩就想開跑的行為讓她的雙腿不受控制地軟掉來不及支撐,讓她第二次摔回平地,陣陣哀痛聲不斷從她嘴裡探出,撲趴在地的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就連眼皮也沉重得讓她快要睜不開雙眼。


  好累,好疼,好難受。


  她是不是也該跟著弟弟一起入睡?


  「嘿——妳還好嗎?」


  那是一道嗓音劃破了唯有心臟跳動的寧靜,即將闔上的眼眸頓了一會,模糊中能看見一名揹著大包包的女性向她跑來,對方的臉上滿是擔憂,在看見她身上的傷口與鮮血時是連忙擱下背包,跪在她前面像是在翻找醫療用品。


  艾可聽不清楚女性說了些什麼,她只知道好像有股暖暖的東西打進心底。


  緩緩伸手抓住了對方的褲端,打轉在眼眶的淚水直直落下,張嘴,撕心裂肺的乾啞聲聽得讓人忍不住微微鼻酸。


  「……救救我……」


〈夢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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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 篇留言

囧雄爺
真想看看 假如艾可遇到古羅爾的話會不會不一樣呢

03-23 22:41

〃刻珞米 °★
我們可以對串看看(?03-24 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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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歡★t26547554 可決定是否刪除您的留言,請勿發表違反站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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