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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亂舞】【江雪左文字×女審神者】春告

作者:黔狐│2020-12-17 15:06:04│巴幣:6│人氣:124
【極大量私設、少量屍體描寫預警】
【五週年紀念文,不愉快的故事】
【ED→


                      2246年第79號 殺人被告事件
                       2248年7月6日 大法庭決定
                                          主文
被告犯殺人罪,處無期徒刑。扣案之武士刀一把(含刀鞘一個)沒收。


【一】
她傳了消息出來,想見我一面。我捏著那張聲請表猶豫了很久,判決下定已有一年,照理說她跟我的委任關係已經結束,我自沒有什麼義務再去見她,但我也是有些好奇她為什麼想見我。
更準確的說,我大概知道她是因為什麼找我,而我想知道的是更深一層——她又想要做什麼。

「又」這個轉折連接詞可能多少透露出了我對這個當事人的想法,畢竟這場官司,整整兩年,她不只一次讓我讓調查局讓法庭猝不及防,導致我聽見這個當事人的下意識反應是「她又想幹什麼——」這種極盡無奈的崩潰感。
當然此一時彼一時,她已經不是我的當事人,我不再需要為她亂來的行為擦屁股,那種崩潰感是沒有了。反正判決都出來了,她已身陷囹圄,那些事情已然與我無關。

但人一安逸下來就會生出該死的好奇心,我在心裡一邊告誡自己,這個當事人不是什麼簡單的女人,好不容易擺脫了,不要由著無用的好奇心作祟把自己搞死;可一邊又蠢蠢欲動。
我是真的很好奇。

儘管身為被告的辯護人,但我可能知道的不比大法庭要多,至今仍然不完全清楚這個轟動一時的虐殺案確切的真相是什麼。我的當事人心思深沉戒備心極高別有所圖,即便是對為她奔走辯護的我,她也從不吐實,拒絕合作,是最讓人頭痛的那種當事人。
從接手這個案件之初我就清楚她別有所求,所圖並不僅僅只是逃死這麼簡單,這點她意外的有與我坦白但這樣的態度卻讓我更提高了警覺。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到她的一切言行與不合作,都在包裹著一個更為深刻的東西。
我想起卷宗裡那個佈滿傷痕最後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身體,然後想起造成這一切的行為人,我的當事人,那個黑髮黑眼的審神者。

【二】
有人的地方就有律法,就算是充斥著審神者、時空穿越、付喪神、守護歷史這類彷彿青少年鍾愛的漫畫小說設定的地方,也一樣。
這並不難理解,畢竟一切罪基礎的秩序來自於有效的律法;而有效運行,被信賴的律法,以這邊的說法,是效力極強的言靈。這也很好懂,白紙黑字定死的法規,很多時候能完全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就算是在這個充滿怪力亂神神明遍地的地方,也是極強的咒言。

當然審神者這種以本丸為單位複數並存的存在,要規範彼此之間的關係,還有他們手下如此大量的不知道該不該被稱為神明的付喪神,如此特殊的社會型態自然不適用現世日本法,時政自有一套規範體系——難怪他們把我拐來的時候那麼說。

「……先不論我覺得你根本在騙我,最重要的是我是商業律師。」我怪異的看著眼前明明穿著正常卻說出一連串彷彿電影般設定與台詞的傢伙,明明看起來正正常常的,怎麼說起話來像個瘋子。自己是瘋子也就算了,對我說出這些話顯然也是把我當成了瘋子,付喪神審神者這種東西到底為什麼他覺得我會相信?
「沒關係,反正就算你是刑事律師,一切還是要從頭。」西裝筆挺的瘋子對我笑得親切。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就答應下來了,大概是因為我在現世也已經走投無路,跟瘋子走總比被填東京灣有活路。
大概啦。

審神者大法庭主要在處理審神者們或是審神者與時政之間的糾紛,刀劍與審神者反而不會進入法庭,從屬關係,多半走的是軍事程序。

但又因審神者這樣高耗損率的存在,很多審神者根本等不起曠日費時的司法程序,可能程序途中被告原告就有一方折在戰場上或甚至是兩方都折在戰場上,所以其實認真走司法程序的人不多。
這就造成了其中水很深。

三年前那事情鬧出來的時候我本以為這個案件也會暗地裡處置了,並沒有想到會鬧上法庭,亦沒有想到這個案件會落到我頭上來。

先被找到的是下肢,被隨意的棄置在草叢,若不是惡臭引來了在附近暫做修整的其他審神者,並探測儀上有靈力的波動,也許會被認為只是偶然撞破了屬於那個時代的凶殺案。
下肢被帶回時政比對後,確認是一名被報失蹤超過半個月的審神者,而那名審神者頗有戰功因此引起了時政方極高的重視——時政人力匱乏,有優秀戰鬥力的審神者更是奇缺,失去一名等於失去了一個本丸的戰鬥力,是非常大的損失。

而後陸陸續續的尋回了其他的肢體殘片,經過解剖分析,死者是被虐致死,屍體被片成了四十九份,而從那些傷口裡析出了某種特殊貴金屬。
那種貴金屬屬於時政派發給審神者們的統一配刀,並沒有強制使用,大部分有武力的審神者們本就有自己慣用的配刀……線索到這裡又變得混濁,但至少可以知道兇手是審神者。

死者死狀慘烈,被像畜生一樣的對待片切成四十九塊,足見兇手的惡意。案子不知從哪走漏了消息,在審神者間引起一片譁然。審神者相殘的案件不是沒有,但像這樣惡劣的還是罕見,一時之間人人自危。

溯行軍還在外頭鍥而不捨的擾亂歷史,結果審神者的內部卻出現了這麼樣喪心病狂朝自己人下手的事情,這其實是極影響士氣的,而調查進度停滯不前,這一切都讓時政頭痛極了。

終於出現的一線曙光是與死者的最後一塊一起被尋獲的一振刀,傷勢極重瀕臨碎刀,被尋獲的時候他的懷裡抱著他主的殘肢,拼著最後一口氣對著時政來人指認了兇手,含血說出了兇手的代號後碎刀。

就是我的當事人。

這個案件真的很麻煩,唯一的證人是死者的刀劍,且不論這證人還死了,刀劍證言的證據力本來就很低 。因為與審神者的從屬關係,對於刀劍來講什麼公平正義啦發現真實啦都是個屁,主君怎麼說就怎麼做,所以法庭是認定刀劍證詞被污染,證據力極低。

但與溯行軍的戰爭還在繼續,但有部分的審神者們罷陣,表示溯行軍找我們麻煩就算了,為了守護歷史死在戰場上還是死得光榮,但死在自己人手裡是怎麼回事?諸如此類的聲音層出不窮,並且審神者們還握有本丸等於有自己的小武裝……總之焦頭爛額的時政還是憑著那單薄的證詞,逮捕了我的當事人。

黑髮黑眼的女人背脊挺得筆直坐在會面室裡看著我,面容蒼白纖弱,絲毫看不出是一個能夠將一個擁有武力的大男人折磨致死還片成四十九塊的人。當然從業多年我知道人不可貌相,只是那個瞬間還是背後一涼。

她穿著黑色套頭,貼身的織物將她勾勒得非常纖細,手掌微拱在腿上交叉,從黑色衣物伸出的細長手指極為蒼白,我一瞬間想起了其中一片蠟化的屍塊。
成人局部蠟化大概要三到四個月,但從法醫鑒定報告表上來看死者的死亡時間距今大概是四十五天,於是法醫對於那個蠟化的屍塊做出的判斷是那部分在死者生前就被切下來了。

我拼命提醒自己所有的依據只有死者那振刀的遺言,且可信度還有疑問,身為一個合格的律師,對於可能變成自己當事人的人,不應該先行定罪,畢竟先行定罪很多視角與辯證就會被侷限了角度。但我看著那雙安靜擱在她身前的手,感覺到背脊上冒了一層冷汗。

她朝我微微頷首。
「日安。」

【三】
我感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這不太尋常。我的意思是,成為審神者的律師至今五年有餘,這不是我第一件審神者殺人案,雖說審神者殺人案的確不算多,但這不是我第一次面對殺人犯。
事實上審神者傷害案不在少數,畢竟他們擁有武力,並每個人在自己本丸都是說一不二的主君,長久下來對他人的容忍度自然降低;但殺人案之所以較少,那些傷害案件之所以沒有變成殺人案的原因是,時政的把控。時政方的立場很簡單,審神者這種極為稀缺的資源,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出現內耗,因此針對殺害同僚的審神者有極為嚴苛的刑罰。
聽起來很公平,但當傷害案發生在無武力者與有武力者之間時,這個看似公平的天秤就會出現微妙的傾斜。

若說審神者是稀缺資源,那個人擁有武力能夠上戰場的審神者就更是缺中之缺,因此在時政眼中非常珍貴。
雖然當律師多年,我早就深諳所謂「法庭是發現真實之地」這句話有一定的含水量——含的都是當初想要伸張公平正義因此念法的法學生們腦袋裡的水。只有神才知道最原本的事實,但沒有人是上帝,法官也不是,很多時候法庭僅僅是一個妥協平衡的處所,正義女神的天秤兩邊盛放的是雙方當事人所放上的籌碼。
是的,我很清楚,但在審神者大法庭上,我才又知道了更多。
審神者的武力是贖罪券。我已經不只一次看見因武力差距而出現的裁決差距,這很殘忍。

以時政的角度來看可以理解,畢竟大敵壓陣,他們要盡可能的維持住武力抵禦。
可以理解,但不能認同。那些被縱放的審神者就像是存在於時政的暗瘡,若不挑破,只會潰爛。

當然這不是我一個小小的律師可以決定的事情,我原本在說什麼?噢,對了,殺人犯。
面對擁有武力在戰場殺伐決斷的審神者已經是我的日常,我也已經習慣那種威壓,所以才說,眼前人還能夠讓我產生壓力,是不太尋常的事情。

「日安。」
我同樣朝她點點頭,隔著玻璃在她對面坐下。
白熾燈泡在她的臉上打下一層森白的薄膜,我感覺到那雙黝黑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想了想,決定單刀直入。
「審神者的時間寶貴,我便不與您說太多無用的了——您想要什麼?」

她不是一般人,我也無須花什麼時間與她搏什麼感情,面對這樣有強烈企圖的人,說太多無用的只會自取其辱。

她彎了一下嘴角,並不是笑,因為那裏頭沒有情緒,單只是彎了下嘴角。明明是那樣柔弱蒼白的長相,幼嫩又脆弱,黑色眼睛裡卻有我看不懂的事物幽火一般燃燒。
「您還真是直接。」

她說話不快,咬字有種似曾相識的節奏。
「想要什麼……先拖著吧。」

「拖?」我皺眉,「這件事情現在已經在審神者之間傳遍了,雖說群眾的確健忘,但恕我直言,這樣重大的案件,恐怕不是拖能夠平息的。審神者的社會構成與現世社會有很大的差異,在這麼高壓的環境下,大家要遺忘這件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況且時政方,大概是想要盡快解決的。」

審神者間憤怒的聲音已經太響,恐怕連「犀角」也無法平息——「蟬蛻」與「犀角」,前者稱有期徒刑後者為無期徒刑與死刑,被判刑之人會被監禁在本丸不得自由來去,充當一顆提供靈力供本丸供刀劍運轉的電池。基於珍惜資源的角度時政不會輕易的直接殺死審神者,但這次事件顯然已經觸及了諸多審神者底線,因此犀角恐怕無法滿足那些憤怒。
獻祭一人以息眾怒,就算證據不足也無妨,畢竟在這種戰爭當口,也不會有什麼閒心去在意到底有沒有正當程序、有沒有妥適證據。

她又彎了彎嘴角。
「所以不要盡快解決。」

我有些頭疼。
「那您至少提供我一些可以和政府周旋的東西?您也清楚這個案子現在這個景況,沒有什麼照程序……不要說群眾的憤怒,您也沒有贖罪券!」
贖罪券,武力,是的,眼前的女人,是屬於沒有武力的文職審神者——等等。
無武力的文職審神者,卻可以掠食一百八十八公分高戰功赫赫的男性審神者以及他的刀劍。

「……您,真的有做嗎?」
我遲疑著出聲。

「這重要嗎?」
這次她彎著的嘴角出現了笑意。極為殘酷的笑意。


【四】
什麼都沒有拿到,第一次會面僅十分鐘,我卻感到疲憊極了。我並無法好好的描述我到底感受到了什麼,準確來說不是威壓,那種壓力也並不是針對我而來,但,就是……
我乏力的翻了翻卷宗,裡頭那些筆錄直接的呈現了她是個多麼不合作的犯人。當然我不應該未審先判稱她為犯人,她甚至還是我的當事人,但就如同她說的,這重要嗎?
時政不可能會放過她,因為他們無法再變出一個犯罪嫌疑人;而一個審神者莫名奇妙的死了,死得淒慘非常,那些輿論與憤怒必要有一個標的。

這是一場硬仗。

不過實際上在成為她的辯護人陪著她開過幾場偵查庭後,慢慢的也有些疑問浮現。時政似乎不若我想的那般急於得出結果,或者說,他們不是不急,但可能有些他們無法掌控的變數在遲滯他們的動作。

如果拖延是我的當事人現階段對我的要求,那麼搞清楚這些拖住時政的原因就有其必要。

期間我又聲請了幾次會面,但通通被她拒絕了,寄去的信件也僅一封回信,寫的還是拒絕——「沒有必要」。我有些抓狂,她給予我的指令僅有初次會面的一個「拖」,旁的也沒有了,而說真的,要不是時政因為不明原因緩下腳步,我手上是絲毫沒有什麼籌碼可以拖住的。畢竟這個案子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證據。

我束手無策,唯一的證人已經沒了,雖說時政目前依舊卡著,但誰知道那時候他們會解決那個變因?外頭的聲音只有越來越激烈的趨勢,這實在非常被動,而面對想要你死的人,過於被動是真的很致命。
 
就在這時候,我申請探訪她本丸的批准下來了,基於禮貌我寫信通知她這件事,而出乎我意料的,她寄了回信。信裡只有一句話,「本丸的延命菊該開了」。

延命菊就是雛菊,現在初春,的確是該開了。雖說是多年生草本植物,但在日本因為夏日炎熱,所以多半活不過夏季,於是便被當成了秋天播種的一年生植物。
她正是在播種的秋日裡被逮捕的,她在暗示什麼嗎?

我再寄信去她卻也沒有再回,於是我只能揣著疑惑等到那日,或許她的本丸會給我答案。

她的本丸已經被完全的監控起來,刀劍們也停止出陣,不能自由出入。對於刀劍來說他們大概不是很在意自己的主君疑似殺了一個同僚,對這些忠主的刀而言他們的主君才是最重要的,於是也就不難理解刀劍們的證言證據力之低下,甚至沒有證據能力。
大概也是因為如此,時政對於我的申請才沒有多加為難。反正問不出什麼,所有答案在問題形成時就可以想像得到。至於擔心我煽惑暴亂……他們的主君,他們的「電池」還在時政手上呢。

明明是春日,本丸看起來卻十分凋敝。所有刀劍都被控制在固定的區域,她被羈押也有半年,從豐秋到初春,花圃院落無人照料,雜草已開始蔓生,將那些曾被精心呵護的植栽吞沒。

「閣下想見誰,我讓他們提上來。」
陪同我,或者說是監視我的政府方人員沒什麼表情的對我說。

因著今日之行,昨晚我又把所有卷宗讀了一遍。卷裡除了少得可憐的證據資料、一些偵查筆錄以外,還有她作為審神者的職涯紀錄。
日本人,女性,代號春告,28歲,無戰鬥力文職審神者,作為審神者大概是不功不過,履歷平淡無起伏,並沒有甚麼太特殊的事件。唯一能稱重大的事情僅有三年前,也就是2243年,一隊刀劍出陣後,僅有一振得以保全,其餘五振再也沒有回來。
雖說看起來慘烈,但也並不是什麼太特殊的事情,不是我冷血,而是這對於審神者們來說,這樣的傷痛幾乎是日常。

儘管這麼說,但我仍舊想從這上頭入手。唯一倖存者是小夜左文字,這個名字讓我神經一動。
因為毀去的刀劍有同為左文字派的太刀,江雪左文字。

我不是審神者,與刀劍頂多打過照面,並沒有怎麼相處過,但刀劍這樣複數存在於不同本丸的事物,他們的性格大方向上是可以被定性的。
小夜左文字,追求復仇的刀。不知怎麼的,我覺得或許他能夠給我一些東西。


【五】
左文字的院子在本丸深處,大概是個頗為僻靜之處。之所以用「大概」,蓋因如今在層層把控之下,本丸不論哪裡皆是一樣的死寂。

左文字派的打刀宗三左文字正提著水壺澆花,聽見有人進來,那雙異色的眼睛只淡淡的掃了我一眼,復又垂下目光去瞅他手下那叢叢油綠的植栽。
陪同的政府人員被我留在了院外,我就這麼的站著看宗三左文字澆花。

或許是我老實的站著沒有一上來就逼他說話,在水壺吐出最後一滴水之後,那雙異色的眼睛定在了我身上。
「你知道,這是什麼植物嗎。」
宗三左文字的聲音輕柔,咬字有些飄忽,比起我以往接觸過的宗三左文字,眼前這振宗三嗓音所蘊含的事物與情感更加的混沌,更加的,使人想要遠離。

我一邊思索著那種讓我深覺不妙的東西是什麼,一邊定睛去看他指著的綠色植物。葉片邊緣有鋒利的刺,大概是我沒什麼園藝的慧根,只覺得這種植物作為觀賞用植栽,好像沒什麼觀賞性,如果家裡有孩子還有可能讓孩子受傷……於是我誠實的搖了搖頭。

打刀翹了翹嘴角,似曾相識的表情。我想起他那個在押的女主人。
「是薊花。」

畢竟有那樣一個主人,加上現在嚴峻的情況,就算是這樣沒頭沒腦的閒聊我也不敢大意。
「開花的時候應該很漂亮。」

「花期應該是六月。不過移株到這裡已經三年,花還是沒開半朵。」
打刀瘦長的手指輕輕扶住了葉片帶刺的邊緣,而我注意到的卻是那個「三年」。

「三年。」我慢慢重複,「大概是水土不服,或是還在等合適的時機開花。」

他笑了。
「今天應該會開花的,」他鬆開了手,在白色的圍裙上拍了拍,「請進吧。」
「我弟弟在裡頭。」

話意很明顯了,我卻有些悚然。是的,我是為了小夜左文字來到這裡的,但這只是我內心所想,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也並沒有寫在申請表上。縱然宗三左文字這樣的舉措證明了我的猜想是對的,但,被牢牢監控與外界沒有往來的打刀,怎麼會猜到我前來是為了什麼?這樣的態度,幾乎就是在……等我前來。

這感覺並不好,我的第六感告訴我應該從這團漩渦裡抽身逃跑,但我又想起那雙黑色眼眸裡的暗火。

屋裡沒有開燈,空氣寒涼微潮。還是白日,甫從敞亮的外頭進入這樣灰暗的處所,我的眼睛一時之間無法適應,微微瞇起眼試圖去辨認屋內的陳設。

屋子空間不大,大概是足夠兩個人生活的空間,佈置簡樸,看上去整理得很乾淨,而我的談話目標小夜左文字,正抱膝屈成小小一團,蹲在房間的正中。

我在距離他三尺處跪坐下來,正思索著該怎麼開頭時,他卻先開口了。
「是她叫你來的嗎。」

就我貧瘠的、與刀劍接觸的經驗裡,我其實一直都不是很喜歡左文字一派,尤其是小夜左文字。怎麼說,我還是囿於外表的無聊人類,對我來說有著孩子外表卻滿心復仇的小夜左文字,讓我覺得有些不太舒服。自然這只是我個人主觀偏見,並不會影響到我的工作,但眼前這振小夜左文字與打刀宗三左文字相同,他們的話語、眼神,所蘊含的東西比過往任何小夜與宗三都要混沌。

我試圖判斷小夜左文字這句話的語氣,以及他對於審神者的觀感。一般情形之下刀劍是十分忠主的,但面對這樣與他振不同的小夜左文字,我不敢如此理所當然的設想。
「……不算是,是我自己申請的,不過我有寫信告知於她,她看上去並沒有反對。」


是實話,也是一個相對中性的答案,不管眼前這振小夜對於審神者抱有敬愛或是憎恨,這個有些模稜兩可的答案似乎還算安全。

短刀抿了一下嘴唇。
「你想知道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
「你能告訴我什麼?」

藍色的目光與這個屋子相同,寒冷帶有潮意,這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睛,當然短刀從也不是真正的孩子。
「你想要做什麼。」小夜左文字審視著我。

「我的當事人並沒有告訴我她明確的目的,我想這或許是她對於我能力的考驗,所以我只能告訴你,我想做的,是她或許會讓我去做的事情。」
我斟酌著說詞,聽上去很模糊,但很無奈的同時也是實話,我只掩去了她要我拖延的部分。

他安靜的看著我,而最終,他別開了那雙蒼老黑暗的藍色雙眼。
「不是她做的。是我。」
「是我們,是大家。」

孩子的薄唇扭開了一抹弧度,沒有笑意。

他語速很快,沒什麼起伏,似乎這些事情已經憋在那雙眼底許久,等待合適的時機傾瀉而出。
「三年前的事情……殺死江雪哥哥,殺死大家家人的,就是那個人。我們等了很久,終於抓了他,一刀一刀,他的手指、腳掌、膝蓋、肋骨……就像他對哥哥做的那樣。」
「就像他對哥哥做的那樣。」

他眼神空洞的重複道,細薄無色的唇瓣出現笑意,「神氣的人,仗著能力欺辱我們的人,居然也會露出那麼恐懼的眼神,居然也會感到痛苦,居然血也是紅的是熱的,真是,想不到。」
「……復仇沒有任何結果這句話,是騙人的*。49刀,又苦又痛。」
「去死吧。」

我覺得身上有點冷。

來之前由於對於三年前事件的在意,我做了一點簡單的調查。
這件事情意外的有被告上法庭,與現世一樣,除了特殊案件,大部分案件判決書都是公開可查的。這個案子不是什麼太大的案件,法院最後判被告無罪,並沒有掀起什麼太大的水花。

原告,也就是我的當事人,審神者春告,主張這次事件的死者惡意殘害她的刀劍,以毀損罪告上法院。

是的,毀損罪。在審神者的律法裡,刀劍僅是物品。

聽起來有些荒謬,事實上我也認為這是頗為荒謬的立法,但反面去思考,律法白紙黑字,是效力極強的言靈,定義所有的犯罪與權利義務。而刀劍男士,這樣不知是否可稱為神明,又複數並存於不同本丸、無法精準被定義的存在,時政不能,或說是不敢明白在律法裡使之成為權利主體,不敢讓他們與審神者成為同等地位的主體。
因為誰也不知道真的明訂下去,刀劍的存在與能力會不會產生變化,會不會變成審神者難以控制的存在,他們會不會因為這樣的明訂,變成了「什麼」。

而從現實層面來說,時政對於刀劍的態度就是,工具、消耗品,實際上也是一個將他們視作比較好用的物品的想法。
所以他們不會重視刀劍的權益,亦不會允許他們發聲。就算是這樣被毀去,他們的審神者再恨,也只能用毀損物品,這樣荒謬又悲傷的理由去控訴對方。

然而對方抗辯他並非有意讓春告的刀劍受到傷害,只是當時溯行軍包圍情勢所迫云云,這只是個意外。
這只是個意外。

毀損罪不懲罰過失。最後法庭認為證據不足以證明對方故意,於是對方全身而退。

當初的案件已經結束,我所能看見的只有判決書上那些東西,我並不清楚春告到底呈出了什麼證據,她並沒有與我談過三年前的事情,但看著眼前的短刀,我莫名就覺得或許這是極為重要的部分。

我又想起我問起她到底有沒有做,她說,「這重要嗎?」
這或許,也在應三年前的那件事。

她到底做沒做,死者到底做沒做,重要嗎。

「……刀劍的證言證據力極低,小夜所說的話全不被採信,並且,」門旁傳來了宗三左文字的聲音,飄渺卻又清晰,「那人做或是沒做,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武力,他是戰功赫赫的審神者,他是時之政府所想要保全的資源,這就夠了。」
「時政不會讓他折在這件事情上面,真相如何一點也不重要。刀劍如何一點也不重要,沒有武力的審神者,也一點都不重要。」

打刀垂首看我,而我面前的短刀亦抬頭看我。物不會有這樣憎恨的眼神,物不會有這樣悲傷的眼神,物不會,有這樣因愛而存在的眼神。

那是一種熾烈燃燒的苦寒,如她眸中一般烈烈燃燒的暗火。我不知道我該說些什麼,我能說些什麼,我吶吶不能語。

喉頭有種苦意。
「……所以呢,她知道嗎?你們又想做什麼呢。你們都已經知道了,刀劍證言的證據力不高……」

話尚未說完就被打刀截斷了,那雙異色的眸子先是看向他弟弟,復又回轉到我身上來。
「證據力不高這件事,也,一點也不重要。」
「重點是,時政不想折損審神者,包括文職審神者。現下這件事裡頭沒有其他比她更有價值的事物。」

捨幾振刀,換一個尚有殘餘的電池,時政是會願意的。

這是宗三左文字沒有說出口的話。


【六】

一期一振,鶴丸國永,三日月宗近,籠手切江,江雪左文字。
五振死去的刀劍,掀起了如此大的震動,所引起的海嘯,在三年後終於捲上陸地。

我其實並不完全相信宗三左文字與小夜左文字的話。

依屍檢報告來看,死者生前被凌虐至少三週。他們打從抓住死者時就不打算讓他活著回去,那麼一個絕對安全穩定的關押地是必須的,所以不可能是把死者關押在某個時間帶,太不穩定並且極有可能讓他逃走。
最安全的地方當然還是本丸,本丸關了一個大活人並且有長達三週的時間他們都在對其實施凌虐,做為本丸核心的審神者怎麼可能不知道。

但宗三是對的,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時政是否想要保下審神者。捨掉幾振不聽話的刀換一個審神者是非常合算的買賣。

利益衡量。

從左文字的院子離開後,儘管我得到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稱得上是答案的答覆,但我並沒有馬上離開。我還有東西想證實。

「主屋的延命菊開的很好。」
宗三左文字倚著門說道。

審神者起居的主屋離左文字的院子並不遠。審神者已被押半年有餘,這裡也就有半年以上無人居住,不過倒是還有人進出。
主屋的延命菊的確開得很好,不如說是好得過頭了,沒有人修剪的白色菊花開得極為失控,瘋長了半個院子。
我看著那把潔白開得如此妖冶的花朵,就算是無人看顧的野外也沒有雛菊會是這樣生長的,一簇簇的像雪白的烈火。她說本丸的延命菊該開了,我琢磨著這句話,想著或許是暗示我該帶一束回去給她,眼角忽然就撇到了腳邊的物什。
我彎下腰撿拾,發現是一張書籤。

整個主屋都被翻箱倒櫃的搜查了遍,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這張落在泥地上的書籤也是其中之一,在地上躺的太久,角落已被汙泥染透。
我將那張書籤握在掌心,慢慢低頭去細看那張書籤。

是一張雛菊與梅花夾雜的壓花書籤,上頭的絲帶是淺淺的藍色。我看著,大概是想到了什麼,伸手去摳那沾黏在書籤角落的骯髒泥塊。

儘管已經被污泥浸透,但依稀可以看見那處原本輕輕刻著某個圖樣。

是江雪左文字的刀紋。

是的,與我猜想的是一樣的。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太難的難題,甚至她有可能已經算好了我就在這個時刻將知道這件事情,但我依然覺得有種疲憊湧上來。

妳到底想要做什麼。
妳到底,想要的是什麼?


【七】
從那之後對於這個案件我便感到有些懨懨,雖然我依舊不清楚她到底所欲為何,但這不妨礙我察覺打從一開始我就像個傀儡一般被任意擺佈。
當然辯護人很多時候在案件裡的確也只是個棋子,當事人與辯護人當然也不真的是什麼患難與共的關係,這我很清楚並且欣然接受這樣的事情。但,不管是利用或是其他,辯護人總有其功能,總有其著力點,總有其該做到能做到的事情,可這個案子卻沒有。

「我覺得您把我當傻子耍。」
這次律見一開始我便很直白的說出了我的感覺。

她依然如我們過往數次會面一樣,黑色修身上衣黑色長褲。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錯覺,每次見她都變得更加消瘦。

「他們還好嗎。」她沒回答,又拾了問題來問。

火大的感覺越來越明顯,雖然我從業已十幾年,已經邁入四十歲不是年輕人了,但說真的這種案子這樣的當事人,我還沒能修煉到能夠對此不動如山。
「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冷冷的說,「恕我直言您的辯護人我或許是無法繼續勝任,從第一次會面到現在,您對我的唯一要求只有拖,我是不奢望您告知真相,反正法庭也不是什麼追尋真相的地方,但最少您能不能告知您的要求?死刑無期有期無罪,您給我一個定論!」
「您在下棋,畢竟是您的辯護人,被當成棋子也無妨,但您不能什麼都讓我自己去尋找。三年前的案件也是,江雪左文字是您的戀人這件事也是,您到底想要什麼?當律師快二十年什麼無理的荒謬要求都看過,重罪犯希望判決無罪也十分常見,貪生怕死是人性,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一口氣說完,餘音在會面室裡頭碰撞、發顫,最後歸於平靜。
做為律師這其實很失格,但我說的也是心底話,什麼都不說我真的不知道能夠幹什麼,也或許在她眼中我只是一個用來過度法庭程序的NPC。

我看著她,那張蒼白的面容與黑色的眼睛,某種與悲哀極為相似的東西掠過了那張臉。
「其實到這裡,很多事情您已經都知道了。」她輕聲說,「而後續的一些,您也猜到了。」

「包括他們想換您出來這件事,也是嗎。」
「是。」
「妳也覺得,刀劍是物嗎,比起人類比起審神者要低等,只是工具,只能任人踐踏的物?」

她坐在那裡,被黑與白裹著,瘦骨嶙峋。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那背脊從來都是挺直的。黑色的眼神如她的背脊一般筆直的看著我,也可能並不是看著我,而是在看一些更加遙遠的東西。或許是那些生長得如痴如狂的白菊,或許是書籤底下被污泥掩去的刀紋,或許是左文字們的眼睛,也或許,她的眼睛一直就被固定在了三年前。

「是。」
她輕聲的吐出了一個音節,極費力的。
她依舊挺直著背,我卻注意到她擱在身前的手略有些神經質的抽了抽。

察覺到我的目光落處,她反射性的收緊了手,將那因為抽動而自黑色織物暴露出來的腕骨又往衣料裡塞去。但即便只有一瞬間,我還是看見了那躺在皮膚上的傷痕,還很新。

我心一沉。
「您是不是被刑求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擰扭出一個殘忍的弧度。
「重要嗎?」

又是這樣的問句,左文字、她、時政,說實在我已經被相同的問句與其後所包含的蔑視與猙獰折磨得夠了。

我深吸一口氣,用力嚥下到口的話語。
「您不誠實,您不配合,到這個地步,您依然拒絕交付部分事物。」
「但我是個合格的辯護人,這是我的工作,既然您是這樣說的,那我會為您達成。我會向調查庭聲請傳喚證人。」

她在說謊。會為了三年前的事情虐殺同僚的人,不可能是將刀劍當成純粹的物。這樣的人,對於自己被刑求噤口不言的人,必是所謀為更龐大的事物,才會願意自己寶貴的刀劍提出去做交換。
五年前五位刀劍就足夠讓這樣殘虐的兇殺案發生,這次牽連人數比起五年前要更多,左文字、粟田口、江、伊達組……這樣帶血的交換,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看守所並沒有要求被羈押者統一服裝,但她永遠都是一身黑衣。她在服喪。
這麼纖細又蒼白的人,到底要做什麼?時政這樣荒謬的律法與行事,到底能將人破壞到什麼地步?

「左文字的薊花一直都沒能開花。」
我忽然說道。

她本已從椅子上起身準備離開,聽見這話,她頓住,沒有回頭。
「總會開花的。」
「一定會開花的。」


【八】

如我們所想,時政對於捨去幾振刀劍換取一個尚有殘餘的電池,是非常願意的。具體呈現在我聲請傳喚證人,刀劍們在偵查庭言詞陳述,做成偵查庭後,調查局宣告偵查終結。

我以為這個艱難的案子到這裡就算告一段落,雖然後頭還有審判程序,但這個案件裡公平正義從來不是重點,而雙方的利益已經在一個默認的情況下達到了平衡。
把刀劍推出來背鍋,讓審神者被摘出來。

我以為是這樣的。誰也沒有想到小夜左文字當庭翻供。

「這一切都是刀劍自發的行動嗎?」
「……不,不是。刀劍為了主而存在,就算是由仇怨凝聚而成的我也是,沒有主人的命令,是不可能這麼做的。」

我知道我不會,但我當下真的很想直接厥過去。我相信時政方也很慌,畢竟說好的不是這樣,怎麼可以不按照約好的走呢。

約好的平衡沒有人懷疑過,刀劍們忠主,不可能會做出損害審神者的行為——都是,這麼認為的。

大法庭是對外公開的,這個案子是重大矚目案件,因此來旁聽的審神者非常之多,小夜說的話讓旁聽席上一陣騷動,做為被告辯護人,我感覺到了許多暗含殺意的眼神釘在我身上。

我試圖冷靜,刀劍的證言證據力低弱,還可以主張這點——我正這麼想著,一道冷淡的聲音清晰的插入了已搖搖欲墜的利益平衡。

「是的,是我做的。」

「未到被告發言回,請被告回到席上——」

「是我做的!」
她拔高了聲音。
那個始終服喪的女人,語速極快極清晰,像是在腦裡在心裡反覆咬芻了無數遍。

「三年前他虐殺了我的部下我的戀人!卻因為他擁有武力所以被時政保住了!明明碎裂的刀片上頭都驗出了他的靈力!證據不足……證據不足!毀損!刀劍!物品!哈哈哈哈哈!都是笑話!都是笑話!」
「哈哈哈贖罪券!贖罪券!聽好了沒有武力的審神者!你們不重要!你們只能吞聲!只能飲泣!只能活在擁有武力者的陰影之下!太多太多審神者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賣命!哈哈哈哈哈哈!」

她癲狂的擺動著雙臂,嚎喪一樣的大叫,笑聲尖銳,滿臉是淚,佈滿傷痕的手臂從黑色的袖子裡坦露出來。
庭上一片混亂,法官敲著錘子讓法警將她帶走,法警一擁而上將她按住。事情太突然,發展的方向太過絕望,我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反應,只能木木的看著她被壓倒在地。

「——讓她說完。」
卻聽見旁聽席上傳來了幾道異音。側頭看去,旁聽席上有數位審神者站了起來。

然後,越來越多的審神者站了起來。
「與刀劍切身的問題,就與審神者切身。」
「讓她說完。」
「我們有權利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被壓制在地的女人還在笑,髮絲凌亂,被扯亂的衣物暴露出了底下森白的肌膚與新舊傷痕。原先一直站在證人席上的小夜左文字撲了過去,卻被法警眼明手快的攔住。他張嘴喊主,有無色的液體自那雙藍色的眼裡滾了下來。

我快步上前,卻不是將她的衣物拉上,而是將那黑色的織物上拉好使更多的傷痕裸露出來。

「被告是為她的刀劍報仇,而這一切悲劇皆肇因於時之政府對於刀劍權益的草率立法,以及對於有武力審神者的過分包庇。」
「刀劍對於審神者的含義遠遠不只是物,對物不會生出如此的信賴與愛意,對於刀劍如此粗率的定義與對待,更是對於審神者情感與權益的踐踏。」
「刀劍不是無感情的工具,而審神者,也不是。」

我緊緊盯著庭上,盯著那些檢方,盯著旁聽席那些審神者,盯著小夜左文字,盯著地上那簇燃燒的野火。

我知道今天結束後,這件事情,時政對於刀劍的漠視與殘酷很快的就會傳遍所有審神者。畢竟人是有情感需求的動物,對於朝夕相處的刀劍,幾乎不可能沒有感情。而時政默許有武力者對刀劍的虐殺,這對於愛著刀劍們的審神者,是極可怕的事情。

公平正義都是虛的,人對於切身利益相關才是最重視的。這句話並非貶抑,而是人性。正因人性如此,她所做的一切才能達到目的。比起審神者的自相殘殺,這件事情更加的觸痛神經,而當這些事情被赤裸攤開時,時政絲毫沒有反駁的餘地。
時政勢必得做出改變,必得讓步。畢竟今天已有春告這個成功復仇的例子在前,恨意這種東西是很可怕的,也是無法杜絕的,時政若不做出改變,只會讓審神者的內耗變得更加嚴重。

她要將所有都燒起來,因此就算殺了仇人,復仇的薊花也不開,因為那還不是最終。

而為了這些,她計算了多少,犧牲了多少,付出了多少。把身為辯護人的我算作棋子又如何呢?她連自己都計算進去了。

瘋長的白色雛菊,一簇一簇的白色烈火,終是燒成了成片野火。


【九】

後來的事情大致還在可以想像的範圍。畢竟經了這個發展如此超乎常理的案子,我覺得現在已經沒有什麼不能想像的事情。

判決下來春告被判了無期,將成為一輩子不能踏出本丸的犀角,在這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如我猜到的時政並沒有那麼簡單的承認錯誤,做出改變——可能是地圖炮,但,日本人嘛。而審神者們抗議反彈的聲浪比起案件最初那時還要強力好幾倍,直到春告被判刑後事情也還沒有落幕,時政焦頭爛額,期間又出了兩樁跟春告一樣性質的復仇性虐殺案,最後,時政妥協了。
燎燒的野火帶來了驚人的改變與生機。

所以在猶豫了很久後,我還是決定去見她一面,順便把這個消息帶給她。她大概也沒有想到最後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往後她剩餘的刀劍也得以被保全,真的是個好消息。

我被宗三左文字一路領到了她的院子外頭。小夜左文字從院門探頭出來,那雙藍色的眼睛儘管依然沒有歡悅,但比起當年所見的混沌,已平穩了許多。

我以為我沒有想像中的高興,但在看見他們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其實是真的很高興的。我像是個孩子分享秘密一般壓低聲音,對著眼前兩人說,「時政妥協了,修法了。儘管不可能與審神者有相同的法律地位,但刀劍們再也不是只能任人宰割的物品了。」

儘管還有許多模稜兩可之處,儘管可以開出時政的不甘心,但第一步已經跨出去了。律法明定了刀劍的主體地位。
有些審神者私下將其稱呼為「春告條款」。

大概是我的樣子興奮得太過滑稽,眼前兩位左文字,居然笑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們露出真正的笑容,儘管眼角眉梢還是帶著揮之不去的悲哀,但那是真正的笑容。

我有些稀奇的看著他們,像是讀懂我眼神裡的驚奇,宗三左文字微微斂下眉毛。
「主以前,是很愛笑的。江雪哥哥……」
似乎意識到說得太多了,打刀閉上嘴巴,任我怎麼看他他都不再多說其他。

小夜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進入院子。
「花開了。」他說。

我想起兩年多前我們的對話,抬了抬眉毛,「薊花開了?」
短刀抿嘴,「不是,是延命菊。哥哥喜歡的。主在裡頭。」

我依言跨進了院子,就看見那個女人正站在成簇的白菊面前,拿提著水壺澆花。

「你們一家真喜歡澆花。」我聳聳肩。

聞言,她轉過頭來。我大吃一驚,她的面容比起過去更加的蒼白,幾乎瘦脫了形,只那雙黑色的眼睛,還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怎麼說。」她嗓音不復過往的尖銳與冷酷,微啞低柔。

「我之前來的時候,宗三左文字也是在澆花。」

她笑了起來,伴隨幾聲低咳,一旁的小夜左文字連忙遞上一杯水。

「抱歉,見笑了,」蒼白得臉因著低咳而有些泛紅,但那不是健康的紅暈,「您好像很驚訝。」

我搖了搖頭。
「在您說明為何找我之前,先跟您說個好消息。」
「時政妥協了,修法了,刀劍們不再是以往只能任人宰割的存在了。而因為這件事情,時政內部也經歷了一番清洗。雖然只是第一步,但有第一步,總會變好的。」

她微微的笑了。
「終於嗎。」

終於嗎。
我望著她孱弱的臉龐,忽然又想起,過去那雙燃燒暗火的眼睛,想起她筆直的背脊,想起宗三左文字與小夜左文字他們那混沌的言語與眼神,想起那種使我感到畏懼想要逃離的東西。

殉道者。

我以為她所求僅僅是復仇。可是她說終於,所以,她是否打從一開始,謀算的就是這最終的結果。
可是為什麼,可是為什麼?她眼裡已無生意,就連我也能看出她時日無多,修法這件事情對於她來說恐怕是毫無意義。

她微笑著,眼神柔和。
「找您來,其實是想安排一下之後的事情。不過這些僅僅只是我不重要的慾望與妄求,我隨意說,您隨意聽,不需要有負擔,也不需要一定要做到。」

「審神者過往之後,本丸與刀劍們都會被政府回收,所以這部分我並沒有甚麼要安排的,唯獨這些,」她往庭院深處走了幾步,在她的指引下我才注意到,在成片的白菊之間,有五株小小的樹苗,「我將他們埋在了下面。生時困在這,死後,我想讓他們都走。我想央你把他們帶回現世,隨便種在哪裡都行……只要是,自由的地方,都好。」

我看著那些小小的,充滿生機的樹苗,喉頭被什麼梗著難以呼吸。

好半天,我才從太多的情緒中掙扎出一點聲音。
「……為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那雙黑色眼睛裡有非常溫柔的悲哀,我甚至想,若不是為了等到修法的這天,或許她在判決下來之後,就死了。
「其實當時撤回本丸的不是只有小夜,還有江雪,」她夢囈一般的述說,「全身是血,就為了回來見我一面,告訴我,好好活下去。」

她的嗓音低下去,我以為她要流淚,可是沒有。
「他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刀……被人類這樣殘忍的對待,最後卻是告訴同為人類的我,好好活下去。」
「他眼睛一直都很溫柔,直到最後還是,他的眼睛說不要恨,他到最後依然還在愛……可是他們說這樣的江雪是物,那些我愛著的刀是物。毀損,好可笑。」
「與我同有悲傷的審神者那麼多,那些悲傷卻得不到任何的回應。其實我只是很自私的人類,我不是什麼高尚的人,儘管所求結果為此,但我依然殺死了我的仇人,用極盡殘忍的方法,而我並不後悔。」
「要說哪裡感到絕望的,大概是他會上天堂,而我會下地獄,我們再也不會相見——我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但依然,要去做。」
「我並不是什麼好人,因此您也不需要為此有什麼震動與感慨。有這樣的結果,最終還是歸因於審神者們的愛。」


她將自己摘得很清,但我不同意。
「人都是複雜的,您的私心,並無法抹滅您對這件事情的功績,您做出的犧牲如此龐大——」
幾乎是將自己燃燒殆盡的龐大。

她定定的看著我,又笑了。
「您真是個溫柔的人。若要從此事找到什麼純潔的慈悲的地方,那必然都是他遺留給我的。」
「因為,他愛眾生。他走了,我便也要學著去愛他所愛的。」

瘦削的手指持了一枝小小的白菊,遞給我。
「願您有安泰的一生。」

我愣愣的接過。
忽地就覺得,她一定很像他,儘管我無緣得見,但她一定很像她的江雪左文字,拾著小小的白菊,慈悲而溫柔。他將愛留給了她,而春告鳥將生機帶給了人間。

愛好和睦的刀的死去引來殺戮,可是背後卻是比仇恨更多的,竭盡全力的溫柔。

物愛眾生。被視為物卻愛著一切生靈。
而溫柔浸染了人,所以變成更多的溫柔。

我終於禁忍不住,淚流滿面。


【十】
審神者春告,病逝於2249年的冬末。

她並沒有向我提過她的遺體要怎麼處理,不過大概可以想到她這種極有爭議的人物,時政大概會秘密處理掉。於是我費了一點關係弄走了她的骨灰,她說刀劍生時困在這裡,她何嘗不是。

我請了長假,帶著她交代給我的五株樹苗與她的骨灰回到了老家福岡。
好久沒回來,費了一通時間安頓,安撫了因為兒子長期離家而格外熱情,熱情的拿著掃把招呼我的老媽,還有很多有的沒的的事情。
等我真正將他們一一安好,已經是能聽見春告鳥的叫聲的時節了。

春天來了。









【後記】

說是後記其實也只是一點聊聊跟文裡不重要的設定。

其實想講的東西在文章裡頭講的都差不多了。錢錢拿手老梗花語,薊花復仇,雛菊和平希望與離別,基本上就囊括了這個故事大部分的核心。

我是真的沒有想到我會在刀亂搞法庭劇,我原諒了以前看法庭劇看到的那些漏洞與謬誤,我可以理解了因為好難寫。文中程序全部架空,請不要當真,請大家就……以看小說的目光去看就好()

最後時政願意讓步最終也是因為利益衡量,如果不修那這種復仇性的案件只會變多。因為有武力者會肆無忌憚,總會有跟春告一樣的人做一樣的事情,這還是審神者內耗。
審神者其實也只是比刀劍再珍貴一點的工具,真的要很赤裸的去說時政還是為了這個工具能夠用得順手所以妥協。

春告做這些事情都是在走鋼索,在懸崖邊行走,所以她始終沒有告知律師全情也是因為不想把他真正扯下來,這點也是保有了溫柔。

春告會選擇這個律師其實只是因為律師先森是福岡人(笑)江雪左文字的刀匠出身福岡。硬要說是夫家(不是

其實這篇我打刀女審tag真的有點心虛()江雪從頭到尾沒有出場他只存在在回憶殺(親友:你碎江雪這麼狠的嗎
但可能是我自己帶有創作者濾鏡,我覺得儘管如此江雪卻不影薄,審神者從頭到尾的行為,選擇走上這條道路,都是因為她的江雪左文字。他將愛留給她,而春告鳥將生機帶給人間。

春告其實指的是春告鳥(黃鶯),也是春告草(梅花),春告草這點不明顯,藏在那張書籤裡——梅與雛菊交雜的壓花書籤。
所有支持審神者走上這條道路的刀劍們都是春告,不僅僅是她,一簇簇的白色野火不是只有春告自己,還有那些明知危險明知再無前路卻仍然隨著主君義無反顧的刀劍們。不只是因為忠主,裡頭還有愛,對死去的家人的愛,對審神者的愛。

不知道有沒有人注意到律師先生在提到刀劍時的態度轉變。前半他的自述在提到刀的時候其實是以一個比較「物」的態度去提的,後面逐漸轉變,到最後他對春告說「你們一家人都喜歡澆花」。
物與人是無法成為家人的,刀劍們在律師這個旁觀者的眼中逐漸的成為了真正的主體。

春告能夠走到這裡,絕對也是因為有著這些刀劍的支撐,小夜也好宗三也好,雖然我為了避免畫面雜亂而沒有出場僅僅提到名字的刀也好,他們都是她的力量,都是她的家人。有這些刀,所以她可以撐過一次次的刑求,不被過分的仇恨擾亂了心智,能夠真正的達到她的目的。還有律師先生,這個溫柔的人,其實也成為了春告的力量。

就跟我的、跟各位本丸的刀劍一樣,成為支撐我們的力量。

其實我真的滿心虛的(再次)這篇刀劍出場占比不高,而且私設很重(幾乎都是私設),而且偵查法庭云云我真的很怕我太掉書袋寫得很乏味。感謝所有被我打擾,不厭其煩幫我閱讀文章的親友,感謝CU、感謝果、感謝阿鈴、感謝黎天、感謝木勞斯、感謝阿布,謝謝大家一直應付我各種忐忑失智的問題(會不會很難懂會不會很無聊會不會看不下去……等等)。
謝謝妳們不然不會有這篇文章。

也謝謝陪我五年並且會繼續陪我的刀劍們,謝謝陪著我的大家,謝謝喜歡我文字的你們。

大概是這樣,應該沒有什麼被我落下的(吧
沒關係有什麼想說的(或是我哪裡沒弄清楚的)就跟我說,拜託大家惹!

然後!我真的很喜歡ED!!(好

還有一萬五千字全手機打我真的……真愛(啜泣

另外律師先森被追殺導致他走投無路被時政坑來當律師,我覺得可能是牽扯到某個內線交易案或是不願意在什麼公開說明書簽名之類的ㄅ(完全不重要

We carry on through the storm
Tired soldiers in this war
Remember what we're fighting for

Meet me on the battlefield
Even on the darkest night
I will be your sword and shield, your camouflage
And you will be mine
Echoes and the shots ring out
We may be the first to fall
Everything can stay the same, or we could change it all
Meet me on the battlefield

We're standing face to face
With our own human race
We commit the sins again, and our sons and daughters pay
Our tainted history is playing on repeat
But we could change it if we stand up strong and take the lead

When I was younger, I was named
A generation unafraid
For the heirs to come, be brave

引用網址:https://home.gamer.com.tw/TrackBack.php?sn=5014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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